BookDNA 經典復刻系列

曹雪芹著 脂硯齋評 吳銘恩匯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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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脂評匯校本
曹雪芹著 脂硯齋評 吳銘恩匯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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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修訂：2014年8月28日
Kindle版校點、制作：蕭若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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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 杭州 體育場路34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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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脂評匯校本》整理說明

　　《紅樓夢脂評匯校本》，係以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等早期脂本為底本，彙集了戚序本、蒙府本等其他脂批本的部分脂批，並參考、吸收若干新校點本及脂批輯本的校點成果整理而成。對前人意見有分歧的，略參己意而取捨，力求既不人云亦云，也不標新立異，整理成為一個方便閱讀和檢索的脂評紅樓夢簡明讀本。

　　本書正文以甲戌本及庚辰本為底本（第六十四、六十七回以列藏本為底本），以其他各脂本參校。甲戌本所存十六回，文字顯著優於他本，基本照錄原文，只在確有必要時改動少量字詞；庚辰本內容比較完整，惜抄寫草率，錯誤甚多，不得不參照己卯本等本子校改大量字句。第六十七回兩種版本文字差異過大，無法互校，一併附錄。

　　本書輯錄現存各脂本上的固有批語，並剔除在抄本流傳過程中收藏者或讀者所加的批語。批語按以下順序輯錄：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蒙府本、列藏本、甲辰本。為節省篇幅，後出版本的批語與前面某本文字相同的，不再列出；有個別文字差異的，只據以參校，也不單獨列出。

　　為節省篇幅，本書輯錄批語使用略字，意義如下：甲戌本（甲戌本）、己卯本（己卯本）、庚辰本（庚辰本）、戚序本（戚序本）、蒙府本（蒙府本）、列藏本（列藏本）、楊藏本（楊藏本）、甲辰本（甲辰本）；眉批（眉批。原抄在頁眉[正文上邊]的批語）、側批（側批。原抄在正文右側的批語）、夾批（夾批。原抄在正文中間的雙行批語）。批語排為比正文小一號字，朱批仍用紅色，墨批仍用黑色。抄本中有些同一位置不止一條批語的，原以「○」或空格隔開，現統一以「◇」隔開。

　　本書使用半角圓括號()和半角方括號[]作為校改文字記號：(某)表示刪字，[某]表示補字，(甲)[乙]表示改字。為避免校改記號過多影響閱讀，對明顯錯字及前人意見比較一致的校改成果，逕改而不標記。

　　本書曾以PDF格式電子版的形式在網絡上廣泛流傳，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在電子版整理過程中，撫琴居網站的朋友們浪知、君子九思、愛如潮水、婁員外、梁三、兔子她媽、休閒、志學齋主、daphne等協助覆校，訂正不少錯誤；冰冰冰冷、雲濤、yupeng、藍山、瀟湘楚客、zhwl、liuzhoufish、尋夢園、阿迦、影樂之聲、rocwings等諸位先後指出了若干問題，統此鳴謝。在電子版傳播過程中，許多朋友提出了出版紙版書的建議，還有一些朋友自行打印裝訂成冊，以方便閱讀使用。現在本書簡體字版已經正式出版，根據朋友們的要求，首次製作此繁體豎排版，我們期待此版在加工成熟後也有機會得以印行。

　　由於整理者學識所限，本書雖經多次修訂，存在問題必然尚多。希望朋友們在使用過程中發現錯誤及不妥之處，繼續不吝賜教。

吳銘恩　二○一四年七月廿八日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凡例〔一〕

　　《紅樓夢》旨義　是書題名極[多，一曰《紅樓]〔二〕夢》，是總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風月寶鑑》，是戒妄動風月之情；又曰《石頭記》，是自譬石頭所記之事也。此三名皆書中曾已點睛矣。如寶玉作夢，夢中有曲，名曰《紅樓夢十二支》，此則《紅樓夢》之點睛。又如賈瑞病，跛道人持一鏡來，上面即鏨「風月寶鑑」四字，此則《風月寶鑑》之點睛。又如道人親眼見石上大書一篇故事，則係石頭所記之往來，此則《石頭記》之點睛處。然此書又名曰《金陵十二釵》，審其名，則必係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細搜檢去，上中下女子豈止十二人哉！若云其中自有十二個，則又未嘗指明白係某某，及至「紅樓夢」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釵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

　　書中凡寫長安，在文人筆墨之間，則從古之稱；凡愚夫婦、兒女子家常口角，則曰「中京」，是不欲著跡於方向也。蓋天子之邦，亦當以中為尊，特避其東南西北四字樣也。

　　此書只是著意於閨中，故叙閨中之事切，略涉於外事者則簡，不得謂其不均也。

　　此書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筆帶出，蓋實不敢以寫兒女之筆墨唐突朝廷之上也，又不得謂其不備。

　　此書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夢幻識通靈」。但書中所記何事？又因何而撰是書哉？自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推了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堂堂之鬚眉誠不若彼一干裙釵？實愧則有餘、悔則無益之大無可奈何之日也。當此時，則自欲將已往所賴——上賴天恩，下承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負師兄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事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記，以告普天下人。雖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不肖，則一併使其泯滅也。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其風晨月夕，階柳庭花，亦未有傷於我之襟懷筆墨者。何為不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以悅人之耳目哉？故曰「[賈雨村]風塵懷閨秀」，乃是第一回題綱正義也。開卷即云「風塵懷閨秀」，則知作者本意原為記述當日閨友閨情，並非怨世駡時之書矣。雖一時有涉於世態，然亦不得不叙者，但非其本旨耳。閱者切記之。

　　詩曰：

　　　　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一〕此凡例五條及題詩僅見於甲戌本卷首，退二格抄寫。其他各本均無凡例，且均截取第五條「此開卷第一回也」併入第一回作為正文開始。

　　〔二〕此處原被撕去一角，缺五字。胡適補書「多」「紅樓」三字，吳恩裕另校補「一曰」兩字。除「紅樓」二字無爭議外，前三字所補是否恰當，有不同意見。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庚辰本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云云。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鬚眉，誠不若此裙釵哉？蒙府本側批何非夢幻，何不通靈？作者託言，原當有自。受氣清濁，本無男女 [之]別。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絝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蒙府本側批明告看者。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蒙府本側批因為傳他，並可傳我。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其晨夕風露，階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懷筆墨。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一〕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二〕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甲戌本側批自占地步。◇自首荒唐，妙！細諳則深有趣味。待在下將此來歷註明，方使閱者了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甲戌本側批補天濟世，勿認真用常言。於大荒山甲戌本側批荒唐也。無稽崖甲戌本側批無稽也。煉成高經十二丈、甲戌本側批總應十二釵。方經二十四丈甲戌本側批照應副十二釵。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甲戌本側批合週天之數。　蒙府本側批數足，偏遺我。「不堪入選」句中透出心眼。只單單的剩了一塊未用，甲戌本側批剩了這一塊便生出這許多故事。使當日雖不以此補天，就該去補地之坑陷，使地平坦，而不得有此一部鬼話。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甲戌本眉批妙！自謂落墮情根，故無補天之用。誰知此石自經煆煉之後，靈性已通，甲戌本側批煆煉後性方通。甚哉，人生不能學也！因見衆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別，戚序本夾批這是真像，非幻像也。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於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甲戌本側批竟有人問：「口生於何處？」其無心肝，可笑可恨之極！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甲戌本側批豈敢豈敢。不能見禮了。適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甲戌本側批豈敢豈敢。性却稍通，况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携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裡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却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甲戌本側批四句乃一部之總綱。倒不如不去的好。」

　　這石凡心已熾，那裡聽得進這話去，乃復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嘆道：「此亦靜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却又如此質蠢，並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甲戌本側批煆煉過尚與人踮脚，不學者又當如何？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一]助，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此案。甲戌本側批妙！佛法亦須償還，况世人之債乎？近之賴債者來看此句。所謂遊戲筆墨也。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便唸咒書符，大展幻甲戌本側批明點「幻」字。好！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三〕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甲戌本側批奇詭險怪之文，有如髯蘇《石鐘》《赤壁》用幻處。那僧托於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寶物了！甲戌本側批自愧之語。　蒙府本側批世上人原自據看得見處為憑。還只沒有實在的好處，甲戌本側批妙極！今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者，見此大不歡喜。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甲戌本側批世上原宜假，不宜真也。◇諺云：「一日賣了三千假，三日賣不出一個真。」信哉！然後好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甲戌本側批伏長安大都。詩禮簪纓之族，甲戌本側批伏榮國府。花柳繁華地，甲戌本側批伏大觀園。溫柔富貴鄉甲戌本側批伏紫芸軒。去安身樂業。」甲戌本側批何不再添一句云「擇個絕世情痴作主人」？石頭聽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幾件奇處，甲戌本側批可知若果有奇貴之處，自己亦不知者。若自以奇貴而居，究竟是無真奇貴之人。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甲戌本眉批昔子房後謁黃石公，惟見一石。子房當時恨不隨此石去。余亦恨不能隨此石而去也。聊供閱者一笑。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說著，便袖了這石，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後來，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甲戌本側批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慚恨。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紅塵，歷盡離合悲歡、炎凉世態的一段故事。後面又有一首偈云：

　　無材可去補蒼天，甲戌本側批書之本旨。枉入紅塵若許年。甲戌本側批慚愧之言，嗚咽如聞。

　　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詩後便是此石墮落之鄉，投胎之處，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閒情詩詞倒還全備，或甲戌本側批「或」字謙得好。可適趣解悶，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甲戌本側批若用此套者，胸中必無好文字，手中斷無新筆墨。却反失落無考。甲戌本側批據余說，却大有考證。蒙府本側批妙在「無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你自己說有些趣味，故編寫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甲戌本側批先駁得妙。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甲戌本側批將世人欲駁之腐言，預先代人駁盡。妙！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的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縱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

　　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痴耶！若云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綴，又有何難？甲戌本側批所以答得好。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別致，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看適趣閒文者特多。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甲戌本側批先批其大端。姦淫兇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塗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艶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蒙府本側批放筆以情趣世人，並評倒多少傳奇。文氣淋漓，字句切實。亦如劇中之小丑然。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强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幾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踪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甲戌本眉批事則實事，然亦叙得有間架、有曲折、有順逆、有映帶、有隱有見、有正有閏，以至草蛇灰綫、空谷傳聲、一擊兩鳴、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雲龍霧雨、兩山對峙、烘雲托月、背面傅粉、千皴萬染諸奇。書中之秘法，亦不復少。余亦於逐回中搜剔刳剖，明白註釋，以待高明，再批示誤謬。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縱一時稍閒，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裡有工夫去看那理治之書？所以，我這一段故事，也不願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讀，甲戌本側批轉得更好。　甲戌本眉批開卷一篇立意，真打破歷來小說窠臼。閱其筆則是《莊子》《離騷》之亞。◇斯亦太過。只願他們當那醉餘飽臥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何如？」甲戌本側批余代空空道人答曰：「不獨破愁醒盹，且有大益。」

　　空空道人聽如此說，思忖半晌，將這《石頭記》甲戌本側批本名。再檢閱一遍，甲戌本側批這空空道人也太小心了，想亦世之一腐儒耳。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甲戌本側批亦斷不可少。亦非傷時駡世之旨，甲戌本側批要緊句。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甲戌本側批要緊句。一味淫邀艶約、私訂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時世，甲戌本側批要緊句。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甲戌本眉批雪芹舊有《風月寶鑑》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懷舊，故仍因之。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删五次，甲戌本眉批若云雪芹披閱增删，然則開卷至此這一篇楔子又係誰撰？足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後文如此處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雲模糊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蔽了去，方是巨眼。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甲戌本夾批此是第一首標題詩。〔四〕

　　甲戌本眉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泪盡而逝。余嘗哭芹，泪亦待盡。每意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癩頭和尚何！悵悵！〔五〕 ◇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午八(日)[月]泪筆。〔六〕

　　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

　　出則〔七〕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云：甲戌本側批以 [下係]石上所記之文。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甲戌本側批是金陵。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甲戌本側批妙極！是石頭口氣，惜米顛不遇此石。這閶門外有個十里甲戌本側批開口先云勢利，是伏甄、封二姓之事。街，街內有個仁清甲戌本側批又言人情，總為士隱火後伏筆。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甲戌本側批世路寬平者甚少。◇亦鑿。人皆呼作葫蘆甲戌本側批糊塗也，故假語從此 (具)[興]焉。廟。蒙府本側批畫的雖不依樣，却是葫蘆。廟旁住著一家鄉宦，甲戌本側批不出榮國大族，先寫鄉宦小家，從小至大，是此書章法。姓甄，甲戌本眉批真。◇後之甄寶玉亦借此音，後不註。名費，甲戌本側批廢。字士隱。甲戌本側批託言將真事隱去也。嫡妻封甲戌本側批風。因風俗來。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甲戌本側批八字正是寫日後之香菱，見其根源不凡。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甲戌本側批本地推為望族，寧、榮則天下推為望族，叙事有層落。因這甄士隱禀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甲戌本側批自是羲皇上人，便可作是書之朝代年紀矣。總寫香菱根基，原與正十二釵無異。　蒙府本側批伏筆。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甲戌本側批所謂「美中不足」也。只有一女，乳名英蓮，甲戌本側批設云「應憐」也。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甲戌本側批熱日無多。士隱於書房閒坐，至手倦拋書，伏几少憩，不覺朦朧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厢來了一僧一道，甲戌本側批是方從青埂峰袖石而來也，接得無痕。且行且談。

　　只聽道人問道：「你携了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蒙府本側批苦惱是「造劫歷世」，又不能不「造劫歷世」，悲夫！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

　　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甲戌本側批妙！所謂「三生石上舊精魂」也。　甲戌本眉批全用幻。情之至，莫如此。今採來壓卷，其後可知。有絳甲戌本側批點「紅」字。珠甲戌本側批細思「絳珠」二字豈非血泪乎。草一株，時有赤瑕甲戌本側批點「紅」字「玉」字二。　甲戌本眉批按「瑕」字本註：「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極。宮神瑛甲戌本側批單點「玉」字二。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却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遊於離恨天外，飢則食密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甲戌本側批飲食之名奇甚，出身履歷更奇甚。寫黛玉來歷自與別個不同。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衷便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甲戌本側批妙極！恩怨不清，西方尚如此，况世之人乎？趣甚警甚！　甲戌本眉批以頑石草木為偶，實歷盡風月波瀾，嘗遍情緣滋味，至無可如何，始結此木石因果，以泄胸中悒鬱。古人之「一花一石如有意，不語不笑能留人」，此之謂耶？　蒙府本側批點題處，清雅。恰近日神瑛侍者凡心偶熾，甲戌本側批總悔輕舉妄動之意。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甲戌本側批點「幻」字。緣，已在警幻甲戌本側批又出一警幻，皆大關鍵處。仙子案前挂了號。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甲戌本側批觀者至此，請掩卷思想，歷來小說可曾有此句？千古未聞之奇文。　甲戌本眉批知眼泪還債，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說得出。　蒙府本側批恩情山海 (償)[債]，惟有泪堪還。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甲戌本側批餘不及一人者，蓋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陪他們去了結此案。」

　　那道人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泪之說。蒙府本側批作想得奇！想來這一段故事，比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並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泄一二。蒙府本側批所以別致。想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賢愚不肖者，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

　　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蒙府本側批「度脫」，請問是幻不是幻？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蒙府本側批幻中幻，何不可幻？情中情，誰又無情？不覺僧道亦入幻中矣。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甲戌本側批若從頭逐個寫去，成何文字？《石頭記》得力處在此。丁亥春。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

　　却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係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痴頑，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淪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泄者。到那時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不可預泄，但適云『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與士隱。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甲戌本側批凡三四次始出明玉形，隱屈之至。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甲戌本側批又點「幻」字，云書已入幻境矣。　蒙府本側批幻中言幻，何等法門。便强從手中奪了去，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那牌坊上大書四字，乃是「太虛幻境」。甲戌本側批四字可思。兩邊又有一副對聯，道是：戚序本夾批無極太極之輪轉，色空之相生，四季之隨行，皆不過如此。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甲戌本夾批叠用「真假」「有無」字，妙！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蒙府本側批真是大警覺大轉身。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甲戌本側批醒得無痕，不落舊套。夢中之事便忘了對半。甲戌本側批妙極！若記得，便是俗筆了。

　　又見奶姆正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中，鬬他頑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甲戌本側批所謂「萬境都如夢境看」也。那僧則癩頭跣足，那道則跛足蓬頭，甲戌本側批此則是幻像。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哭起來，甲戌本側批奇怪！所謂情僧也。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甲戌本眉批八個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詞客騷人！今又被作者將此一把眼泪灑與閨閣之中，見得裙釵尚遭逢此數，况天下之男子乎？◇看他所寫開卷之第一個女子便用此二語以訂終身，則知託言寓意之旨，誰謂獨寄興於一「情」字耶！◇武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二賢之恨，及今不盡，况今之草芥乎？◇家國君父，事有大小之殊，其理其運其數則略無差異。知運知數者，則必諒而後嘆也。之物，抱在懷內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捨我罷，捨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著女兒撤身進去，蒙府本側批如果捨出，則不成幻境矣。行文至此，又不得不有此一語。那僧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唸了四句言詞，道是：

　　　　慣養嬌生笑你痴，甲戌本側批為天下父母痴心一哭。

　　　　菱花空對雪澌澌。甲戌本側批生不遇時。遇又非偶。

　　　　好防佳節元宵後，甲戌本側批前後一樣，不直云前而云後，是諱知者。

　　　　便是煙消火滅時。甲戌本側批伏後文。

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們來歷。只聽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幹營生去罷。三劫後，甲戌本眉批佛以世謂劫，凡三十年為一世。三劫者，想以九十春光寓言也。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妙，妙，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踪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却晚也。

　　這士隱正痴想，忽見隔壁甲戌本側批「隔壁」二字極細極險，記清。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甲戌本側批假話。妙！字表時飛，甲戌本側批實非。妙！別號雨村甲戌本側批雨村者，村言粗語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話也。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係胡州甲戌本側批胡謅也。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於末世，甲戌本側批又寫一末世男子。父母祖宗根基一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蒙府本側批形容落 (破)[魄]詩書子弟，逼真。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字作文為生，蒙府本側批「廟中安身」、「賣字為生」，想是過午不食的了。故士隱常與他交接。甲戌本側批又夾寫士隱實是翰林文苑，非守錢虜也，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詩」一回。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士隱笑道：「非也，適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談，彼此皆可消此永晝。」說著，便令人送女兒進去，自携了雨村來至書房中。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甲戌本側批「炎」也。炎既來，火將至矣。老爺來拜。」士隱忙的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罪，略坐，即來陪。」雨村忙起身亦讓道：「老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蒙府本側批世態人情，如聞其聲。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裡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裡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朗，甲戌本側批八字足矣。雖無十分姿色，却亦有動人之處。甲戌本眉批更好。這便是真正情理之文。可笑近之小說中滿紙「羞花閉月」等字。這是雨村目中，又不與後文相似。雨村不覺看得呆了。甲戌本側批今古窮酸色心最重。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甲戌本側批是莽、操遺容。　甲戌本眉批最可笑世之小說中，凡寫奸人則用「鼠耳鷹腮」等語。這丫鬟忙轉身回避，心下乃想：「這人生得這樣雄壯，却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麽賈雨村了，每有意幫助周濟，只是沒甚機會。我家並無這樣貧窮親友，想定是此人無疑了。怪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不免又回頭兩次。甲戌本眉批這方是女兒心中意中正文。又最恨近之小說中滿紙紅拂紫煙。　蒙府本側批如此忖度，豈得為無情？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為這女子心中有意於他，甲戌本側批今古窮酸皆會替女婦心中取中自己。便狂喜不禁，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豪，風塵中之知己也。蒙府本側批在此處已把種點出。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於書房，却自己步月至廟中來邀雨村。甲戌本側批寫士隱愛才好客。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頭顧他兩次，自為是個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蒙府本側批也是不得不留心。不獨因好色，多半感知音。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甲戌本夾批這是第一首詩。後文香奩閨情皆不落空。余謂雪芹撰此書，中亦有傳詩之意。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嘆，復高吟一聯云：

　　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甲戌本側批表過黛玉，則緊接上寶釵。◇前用二玉合傳，今用二寶合傳，自是書中正眼。　蒙府本夾批偏有些脂氣。

恰值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雨村忙笑道：「豈敢！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誕至此。」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寞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雨村聽了，並不推辭，蒙府本側批「不推辭」語，便不入故套。便笑道：「既蒙謬愛，何敢拂此盛情。」甲戌本側批寫雨村豁達，氣象不俗。說著，便同了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

　　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斝起來。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弦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幹。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號一絕云：

　　時逢三五便團圓，甲戌本側批是將發之機。滿把晴光護玉欄。甲戌本側批奸雄心事，不覺露出。

　　天上一輪纔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甲戌本眉批這首詩非本旨，不過欲出雨村，不得不有者。用中秋詩起，用中秋詩收，又用起詩社於秋日。所嘆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關鍵。

士隱聽了，大叫：「妙哉！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於雲霓之上矣。可賀，可賀！」蒙府本側批伏筆，作巨眼語。妙！乃親斟一斗為賀。甲戌本側批這個「斗」字莫作升斗之斗看。◇可笑。雨村因幹過，嘆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甲戌本側批四字新而含蓄最廣，若必指明，則又落套矣。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可能到者。」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時，兄並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雖不才，『義利』二字却還識得。蒙府本側批「義利」二字，時人故自不識。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方不負兄之所學也。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両白銀，並兩套冬衣。甲戌本眉批寫士隱如此豪爽，又全無一些黏皮帶骨之氣相，愧殺近之讀書假道學矣。又云：「十九日乃黃道之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並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甲戌本側批寫雨村真是個英雄。　蒙府本側批託大處，即遇此等人，又不得太瑣細。那天已交三鼓，二人方散。

　　士隱送雨村去後，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甲戌本側批是宿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寫兩封薦書，與雨村帶至神京，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甲戌本側批又周到如此。因使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甲戌本側批寫雨村真令人爽快。士隱聽了，也只得罷了。

　　真是閒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宵佳節矣。士隱命家人霍啓甲戌本側批妙！禍起也。此因事而命名。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啓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踪影？急得霍啓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啓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幾個人去尋找，回來皆云連音響皆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啼哭，幾乎不曾尋死。甲戌本眉批喝醒天下父母之痴心。　蒙府本側批天下作子弟的，看了想去。看看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構疾，日日請醫療病。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便燒著窗紙。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甲戌本側批土俗人風。　蒙府本側批交竹滑溜婉轉。大抵也因劫數，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挂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甲戌本眉批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如何救得下去？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熄去，也不知燒了幾家。只可憐甄家在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急得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只得與妻子商議，且到田莊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糧奪食，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莊都折變了，便携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戚序本夾批風俗。本貫大如州人氏，甲戌本眉批託言大概如此之風俗也。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甲戌本側批所以大概之人情如是，風俗如是也。　蒙府本側批大都不過如此。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蒙府本側批若非「幸而」，則有不留之意。拿出來託他隨分就價薄置些須房地，為後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些須與他些薄田朽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後又怨他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作甲戌本側批此等人何多之極！等語。士隱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怨痛，已有積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蒙府本側批幾幾乎。世人則不能止於幾幾乎，可悲！觀至此不……（下缺）

　　可巧這日，拄了拐掙挫在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狂落脫，麻屣鶉衣，口內唸著幾句言詞，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麽？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註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戚序本夾批要寫情要寫幻境，偏先寫出一篇奇人奇境來。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甲戌本側批寧、榮未有之先。

　　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甲戌本側批寧、榮既敗之後。

　　蛛絲兒結滿雕樑，甲戌本側批瀟湘館、紫芸軒等處。

　　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甲戌本側批雨村等一干新榮暴發之家。　甲戌本眉批先說場面，忽新忽敗，忽麗忽朽，已見得反覆不了。

　　說什麽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甲戌本側批寶釵、湘雲一干人。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甲戌本側批黛玉、晴雯一干人。

　　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甲戌本眉批一段妻妾迎新送死，倏恩倏愛，倏痛倏悲，纏綿不了。

　　金滿箱，銀滿箱，甲戌本側批熙鳳一干人。

　　展眼乞丐人皆謗。甲戌本側批甄玉、賈玉一干人。

　　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甲戌本眉批一段石火光陰，悲喜不了。風露草霜，富貴嗜欲，貪婪不了。

　　訓有方，保不定日後甲戌本側批言父母死後之日。作强樑。甲戌本側批柳湘蓮一干人。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甲戌本眉批一段兒女死後無憑，生前空為籌畫計算，痴心不了。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甲戌本側批賈赦、雨村一干人。

　　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甲戌本側批賈蘭、賈菌一干人。　甲戌本眉批一段功名陞黜無時，强奪苦爭，喜懼不了。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甲戌本側批總收。　甲戌本眉批總收古今億兆痴人，共歷幻場，此幻事擾擾紛紛，無日可了。

　　反認他鄉是故鄉。甲戌本側批太虛幻境、青埂峰一併結住。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甲戌本側批語雖舊句，用於此妥極是極。苟能如此，便能了得。　甲戌本眉批此等歌謠原不宜太雅，恐其不能通俗，故只此便妙極。其說得痛切處，又非一味俗語可到。　戚序本夾批誰不解得世事如此，有龍象力者方能放得下。

那瘋跛道人聽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笑一聲「走罷！」甲戌本側批如聞如見。　甲戌本眉批「走罷」二字，真懸崖撒手，若個能行？　蒙府本側批一轉念間登彼岸。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背著，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

　　當下烘動街坊，衆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封氏聞得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與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著他父母度日。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僕三人，日夜作些個針綫發賣，幫著父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的大丫鬟在門前買綫，忽聽得街上喝道之聲，衆人都說新太爺到任。丫鬟於是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內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甲戌本側批雨村別來無恙否？可賀可賀。　甲戌本眉批所謂「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是也。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裡見過的。於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甲戌本側批是無兒女之情，故有夫人之分。　蒙府本側批起初到底有心乎？無心乎？至晚間，正該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蒙府本側批不忘情的先寫出頭一位來了。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

　　戚序本總評：出口神奇，幻中不幻。文勢跳躍，情裡生情。借幻說法，而幻中更自多情；因情捉筆，而情裡偏成痴幻。試問君家識得否，色空空色兩無干。

　　〔一〕以上文字見於庚、戚、蒙、列、辰、舒、楊諸本，其中甲辰本為回前批，餘本均為正文。此段與甲戌本凡例第五條略同，玩其文意應非正文，現作為回前批處理。

　　〔二〕底本正文從此開始。按：本書第一至八回、第十三至十六回、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以甲戌本為底本，第六十四回、第六十七回以列藏本為底本，其餘部分以庚辰本為底本，下文所稱底本均以此為據，不另註。

　　〔三〕「說說笑笑……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四百二十餘字為底本獨有，其餘各本皆缺，補以「來至石下，席地而坐長談，見」數語連接下文。

　　〔四〕甲戌本第一至五回的夾批，全部為針對詩歌、聯語的句後批。由於這些詩、聯是分行排列，句與句之間又留有空格，這五回的夾批就批在行末和句間空隙處。這與其他各回夾在正文中間連抄的雙行批有所不同，因此也有人認為應視為側批。

　　〔五〕著名批語。以往著作引錄此批多將「壬午除夕」斷歸下句，作「書未成，芹為泪盡而逝」的時間定語，並因此成為曹雪芹卒年「壬午說」的主要證據，但「壬午說」並不能解决現存文獻資料中的矛盾。香港梅節先生認為此處應係兩批連抄，「壬午除夕」是前一條批語的作批時間，而不是芹逝時間，並因此提出「甲申說」。

　　按：「能解者」一段和「書未成」一段意思不相連屬，應拆分為兩批當無疑義。準此，則「壬午除夕」應斷歸上句或下句，就處於兩可之間，這使「壬午說」的主要證據存在不確定性。

　　〔六〕「甲午」：自胡適開始，大多認為應作「甲申」。書中未見其他「甲午」或「甲申」年批語，但「甲申」(1764)前後相近年份都有批語，而「甲午」(1774)則和其他作批年份相隔太久。

　　另外，此批和前批「書未成」一段意思連貫，似應為同一條批語誤拆。也就是說，此處兩條批語重新劃分為兩條帶署時的批語比較合理。

　　〔七〕「出則」，甲辰本作「出處」，餘本均同底本。吳恩裕認為「則」字係「處」字簡寫的草書形訛，近是。吾友維西認為「『出則』一詞來自《周易·繫辭上》中的『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一語，係按正常構詞法產生的動詞性並列複合詞」，可參考。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甲戌本此回亦非正文，本旨只在冷子興一人，即俗謂「冷中出熱，無中生有」也。其演說榮府一篇者，蓋因族大人多，若從作者筆下一一叙出，盡一二回不能得明，則成何文字？故借用冷子一人，略出其大半，使閱者心中，已有一榮府隱隱在心，然後用黛玉、寶釵等兩三次皴染，則耀然於心中眼中矣。此即畫家三染法也。

　　未寫榮府正人，先寫外戚，是由遠及近、由小至大也。若使先叙出榮府，然後一一叙及外戚，又一一至朋友、至奴僕，其死板拮据之筆，豈作「十二釵」人手中之物也？今先寫外戚者，正是寫榮國一府也。故又怕閒文贅累，開筆即寫賈夫人已死，是特使黛玉入榮之速也。通靈寶玉於士隱夢中一出，今於子興口中一出，閱者已洞然矣。然後於黛玉、寶釵二人目中極精極細一描，則是文章鎖合處。蓋不肯一筆直下，有若放閘之水、燃信之爆，使其精華一泄而無餘也。究竟此玉原應出自釵、黛目中，方有照應。今預從子興口中說出，實雖寫而却未寫。觀其後文可知。此一回[文]則是虛敲傍擊之文，筆則是反逆隱回之筆。

　　戚序本以百回之大文，先以此回作兩大筆以冒之，誠是大觀。世態人情，盡盤旋於其間，而一絲不亂，非具龍象力者，其孰能哉？

　　詩云：甲戌本夾批只此一詩便妙極！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長，余自謂評書，非關評詩也。

　　　　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

　　　　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甲戌本眉批故用冷子興演說。

　　却說封肅因聽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啓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爺來！」甲戌本側批一絲不亂。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並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麽『真』『假』，甲戌本側批點睛妙筆。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既是你女婿，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禀，省得亂跑。」說著，不容封肅多言，大家推擁他去了。封家人各各驚慌，不知何兆。

　　那天約有二更時分，只見封肅方回來，歡天喜地。甲戌本側批出自封肅口內，便省却多少閒文。衆人忙問端的。他乃說道：「原來本府新陞的太爺，姓賈名化，本胡州人氏，曾與女婿舊日相交。蒙府本側批世態精神，叠露於數語間。方纔在咱門前過去，因看見嬌杏甲戌本側批僥幸也。◇託言當日丫頭回顧，故有今日，亦不過偶然僥幸耳，非真實得塵中英杰也。非近日小說中滿紙紅拂紫煙之可比。　甲戌本眉批余批重出。余閱此書，偶有所得，即筆錄之。非從首至尾閱過復從首加批者，故偶有複處。且諸公之批，自是諸公眼界；脂齋之批，亦有脂齋取樂處。後每一閱，亦必有一語半言，重加批評於側，故又有於前後照應之說等批。那丫頭買綫，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於此。我一一將原故回明，那太爺倒傷感嘆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兒，甲戌本側批細。我說看燈丟了。太爺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採訪回來。』甲戌本側批為葫蘆案伏綫。說了一回話，臨走倒送了我二両銀子。」蒙府本側批此事最要緊。甄家娘子聽了，不免心中傷感。甲戌本側批所謂「舊事凄凉不可聞」也。一宿無話。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答謝甄家娘子，甲戌本側批雨村已是下流人物，看此，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轉託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甲戌本側批謝禮却為此。險哉，人之心也！封肅喜得屁滾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成了，甲戌本側批一語道盡。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蒙府本側批知己相逢，得遂平生，一大快事。乃封百金贈封肅，外又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兒下落。甲戌本側批找前伏後。封肅回家無話。甲戌本側批士隱家一段小榮枯至此結住，所謂「真不去，假焉來」也！

　　却說嬌杏這丫鬟，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段事來，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甲戌本側批註明一筆，更妥當。　蒙府本側批點出情事。誰想他命運兩濟，甲戌本眉批好極！與英蓮「有命無運」四字遙遙相映射。蓮，主也；杏，僕也。今蓮反無運，而杏則兩全，可知世人原在運數，不在眼下之高低也。此則大有深意存焉。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册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著錯，甲戌本側批妙極！蓋女兒原不應私顧外人之謂。

　　便為人上人。甲戌本側批更妙！可知守禮俟命者終為餓莩。其調侃寓意不小。甲戌本眉批從來只見集古、集唐等句，未見集俗語者。此又更奇之至！

　　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他於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陞了本府知府。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甲戌本側批此亦奸雄必有之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情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甲戌本側批此亦奸雄必有之事。等語。龍顔大怒，即批革職。蒙府本側批罪重而法輕，何其幸也。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却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喜悅自若。甲戌本側批此亦奸雄必有之態。交代過公事，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並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排妥協，甲戌本側批先云「根基已盡」，故今用此四字，細甚！却又自己擔風袖月，遊覽天下勝跡。甲戌本側批已伏下至金陵一節矣。

　　那日，偶又遊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甲戌本側批蓋云「學海文林」也。總是暗寫黛玉。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陞至蘭台寺大夫，甲戌本眉批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無，半古半今，事之所無，理之必有，極玄極幻，荒唐不經之處。本貫姑蘇甲戌本側批十二釵正出之地，故用真。人氏，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餘。

　　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甲戌本眉批可笑近時小說中，無故極力稱揚浪子淫女，臨收結時，還必致感動朝廷，使君父同入其情慾之界，明遂其意，何無人心之至！不知彼作者有何好處，有何謝報到朝廷廊廟之上，直將半生淫朽，穢瀆睿聰，又苦拉君父作一干證護身符，强媒硬保，得遂其淫慾哉！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係鐘鼎之家，却亦是書香甲戌本側批要緊二字，蓋鐘鼎亦必有書香方至美。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幾門，却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甲戌本側批總為黛玉極力一寫。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偏又於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甲戌本側批帶寫賢妻。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蒙府本側批絳珠初見。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女如珍，且又見他聰明清秀，甲戌本側批看他寫黛玉，只用此四字。可笑近來小說中，滿紙「天下無二」「古今無雙」等字。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嘆。甲戌本眉批如此叙法，方是至情至理之妙文。最可笑者，近小說中滿紙班昭蔡琰、文君道韞。

　　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體勞倦，二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幸有兩個舊友，亦在此境居住，甲戌本側批寫雨村自得意後之交識也。◇又為冷子興作引。因聞得鹺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相託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妙在只一個女學生，並兩個伴讀丫鬟，這女學生年又極小，身體又極怯弱，工課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蒙府本側批先要使黛玉哭起。遂又將要辭館別圖。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的，甲戌本側批又一染。觸犯舊症，遂連日不曾上學。甲戌本眉批上半回已終，寫「仙逝」正為黛玉也。故一句帶過，恐閒文有妨正筆。

　　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閒步。這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鑑那村野風光。甲戌本眉批大都世人意料此，終不能此；不及彼者，而反及彼。故特書意在村野風光，却忽遇見子興，一篇榮國繁華氣象。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茂林深竹之處，隱隱有座廟宇，門巷傾頽，墻垣朽敗，門前有額，題著「智通寺」三字，甲戌本側批誰為智者？又誰能通？一嘆。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曰：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甲戌本夾批先為寧、榮諸人當頭一喝，却是為余一喝。

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文雖淺，其意則深。甲戌本側批一部書之總批。也曾遊過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亦未可知，甲戌本側批隨筆帶出禪機，又為後文多少語錄不落空。何不進去試試？」想著，走入看時，只有一個聾腫〔一〕老僧在那裡煮粥。甲戌本側批是雨村火氣。雨村見了，便不在意。甲戌本側批火氣。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甲戌本側批是翻過來的。　蒙府本側批欲寫冷子興，偏閒閒有許多著力語。齒落舌鈍，甲戌本側批是翻過來的。所答非所問。

　　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甲戌本眉批畢竟雨村還是俗眼，只能識得阿鳳、寶玉、黛玉等未覺之先，却不識得既證之後。◇未出寧、榮繁華盛處，却先寫一荒凉小境；未寫通部入世迷人，却先寫一出世醒人。回風舞雪，倒峽逆波，別小說中所無之法。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酒三杯，以助野趣。於是款步行來，剛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內說：「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甲戌本側批此人不過借為引繩，不必細寫。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贊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戚序本夾批不贊出則文不靈活，而冷子興之談吐似覺唐突矣。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說話投機，最相契合。雨村忙亦笑問：「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甚緊事，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來。二人閒談慢飲，叙些別後之事。甲戌本側批好！若多談則累贅。　蒙府本側批又拋一筆。

　　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甲戌本側批不突然，亦常問常答之言。子興道：「倒沒有什麽新聞，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甲戌本側批雨村已無族中矣，何及此耶？看他下文。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

　　子興道：「榮國府賈府中，可也不玷辱了先生的門楣了？」甲戌本側批刳小人之心肺，聞小人之口角。雨村笑道：「原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却不少，自東漢賈復以來，支派繁盛，各省皆有，甲戌本側批此話縱真，亦必謂是雨村欺人語。　蒙府本側批如聞其聲。誰能逐細考查？若論榮國一支，却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攀扯，至今越發生疏難認了。」子興嘆甲戌本側批嘆得怪。道：「老先生休如此說。如今這榮國兩門，也都蕭疏了，不比先時的光景。」甲戌本側批記清此句。可知書中之榮府已是末世了。雨村道：「當日寧榮兩宅的人口極多，如何就蕭疏了？」甲戌本側批作者之意原只寫末世，此已是賈府之末世了。冷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道：「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欲遊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甲戌本側批點睛，神妙。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佔了。大門前雖冷落無人，甲戌本側批好！寫出空宅。隔著圍墻一望，裡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後甲戌本側批「後」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墮泪，故不敢用「西」字。一帶花園子裡，樹木山石，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氣，那裡像個衰敗之家？」

　　冷子興笑道：「虧你是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氣象不同。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甲戌本側批二語乃今古富貴世家之大病。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甲戌本側批「甚」字好！蓋已半倒矣。內囊却也盡上來了。蒙府本側批世家興敗，寄口與人，誠可悲夫。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甲戌本側批兩句寫出榮府。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甲戌本眉批文是極好之文，理是必有之理，話則極痛極悲之話。雨村聽說，也納罕道：「這樣詩書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家不知，只說這寧、榮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甲戌本側批一轉有力。

　　子興嘆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待我告訴你。當日寧國公甲戌本側批演。與榮國公甲戌本側批源。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寧公居長，生了四個兒子。甲戌本側批賈薔、賈菌之祖，不言可知矣。寧公死後，長子賈代化襲了官，甲戌本側批第二代。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名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甲戌本側批第三代。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甲戌本側批亦是大族末世常有之事。嘆嘆！　蒙府本側批偏先從好神仙的苦處說來。餘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喚賈珍，甲戌本側批第四代。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也倒生了一個兒子，今年纔十六歲，名叫賈蓉。甲戌本側批至蓉五代。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那肯讀書，只是一味高樂不已，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甲戌本側批伏後文。再說榮府你聽，方纔所說異事，就出在這裡。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甲戌本側批第二代。娶的金陵世勛史侯家的小姐甲戌本側批因湘雲，故及之。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子賈赦，次子賈政。甲戌本側批第三代。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甲戌本側批記真，湘雲祖姑史氏太君也。尚在。長子賈赦襲著官。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幾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甲戌本側批嫡真實事，〔二〕非妄擬也。令其入部習學，如今現已陞了員外郎了。甲戌本側批總是稱功頌德。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甲戌本側批記清。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甲戌本側批此即賈蘭也。至蘭第五代。一病死了。甲戌本眉批略可望者即死，嘆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次年〔三〕又生了一位公子，甲戌本眉批一部書中第一人却如此淡淡帶出，故不見後來玉兄文字繁難。說來更奇：一落胎胞，嘴裡便啣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甲戌本側批青埂頑石已得下落。就取名叫作寶玉。你道是新奇異事不是？」甲辰本夾批正是寧、榮二處支譜。

　　雨村笑道：「果然奇異。只怕這人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萬人皆如此說，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週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與他抓取。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政老爹便大怒了，說：『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悅。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說來又奇，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異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甲戌本側批真千古奇文奇情。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甲戌本側批沒有這一句，雨村如何罕然厲色，並後奇奇怪怪之論？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者，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餘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甲戌本側批此亦略舉大概幾人而言。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至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雲摧，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泄出者，偶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妒正，甲戌本側批譬得好。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兇大惡。甲戌本側批恰極，是確論。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痴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蒙府本側批巧筆奇言，另開 [生]面。但此數語，恐誤盡聰明後生者。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潜、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王侯敗則賊』甲戌本側批《女仙外史》中論魔道已奇，此又非《外史》之立意，故覺愈奇。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遊名省，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甲戌本側批先虛陪一個。所以，方纔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說，只金陵城內，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甲戌本側批此銜無考，亦因寓懷而設，置而勿論。甄家，甲戌本眉批又一個真正之家，特與假家遙對，故寫假則知真。你可知麽？」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和賈府就是老親，又係世交。兩家來往，極其親熱的。便在下也和他家來往非止一日了。」甲戌本側批說大話之走狗，畢真。雨村笑道：「去歲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薦我到甄府處館。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却是富而好禮之家，甲戌本側批如聞其聲。　甲戌本眉批只一句便是一篇家傳，與子興口中是兩樣。倒是個難得之館。但這一個學生，雖是啓蒙，却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裡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裡糊塗。』甲戌本側批甄家之寶玉乃上半部不寫者，故此處極力表明，以遙照賈家之寶玉。凡寫賈寶玉之文，則正為真寶玉傳影。又常對跟他的小厮們說：『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淨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甲戌本眉批如何只以釋、老二號為譬，略不敢及我先師儒聖等人？余則不敢以頑劣目之。你們這濁口臭舌，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蒙府本側批 (固)[故]作險筆，以為後文之伏綫。但凡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纔可，設若失錯，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痴，種種異常。只一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甲戌本側批與前八個字嫡對。竟又變了一個。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無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亂叫起來。甲戌本眉批以自古未聞之奇語，故寫成自古未有之奇文。此是一部書中大調侃寓意處。蓋作者實因鶺鴒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閨閣庭幃之傳。後來聽得裡面女兒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喚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討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說：『急疼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便果覺不疼了，遂得了秘方。每疼痛之極，便連叫姐妹起來了。』蒙府本側批閒閒逗出無窮奇語，都只為下文。你說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如今在巡鹽御史林家坐館了。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從師長之規諫的。只可惜他家幾個好姊妹，都是少有的。」甲戌本側批實點一筆，余謂作者必有。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的三個也不錯。政老爹之長女，名元甲戌本側批「原」也。春，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中作女史甲戌本側批因漢以前例，妙！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前妻所出，名迎甲戌本側批「應」也。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甲戌本側批「嘆」也。春，四小姐乃寧府珍爺之胞妹，名喚惜甲戌本側批「息」也。春。甲辰本夾批賈敬之女。因史老夫人極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聽得個個不錯。」甲辰本夾批復續前文未及，正詞源三叠。雨村道：「更妙在甄家之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艶字的，何得賈府亦落此俗套？」

　　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餘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却也是從兄弟而來的。蒙府本側批黛玉之入 (寧)[榮]國府的根源，却藉他二人之口，下文便不費力。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他皆唸作『密』字，每每如是；寫字時遇著『敏』字，又减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聽你說，是為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罕矣。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嘆道：「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極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纔說這政公，已有了一個啣玉之兒，蒙府本側批靈玉却只一塊，而寶玉有兩個。情性如一，亦如六耳悟空之意耶？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兒之後，其妾後又生了一個，甲戌本側批帶出賈環。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却不知將來如何。若問那赦公，也有二子。蒙府本側批本家族譜記不清者甚多，偏是旁人說來，一絲不亂。長名賈璉，今已二十來往了。親上作親，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內侄女，甲戌本側批另出熙鳳一人。今已娶了二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也是不喜讀書，於世路上好機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幫著料理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後，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倒退了一射之地。說模樣又極標緻，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甲戌本側批未見其人，先已有照。　甲戌本眉批非警幻案下而來為誰？

　　雨村聽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謬。甲戌本側批略一總住。你方纔所說的這幾個人，都只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只顧算別人家的賬，你也吃一杯酒纔好。」蒙府本側批筆轉如流，毫無沾滯。雨村道：「正是，只顧說話，竟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說著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甲戌本側批蓋云此一段話，亦為世人茶酒之笑談耳。即多幾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甲戌本側批畫。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進城再談，未為不可。」於是，二人起身，算還酒賬。甲戌本側批不得謂此處收得索然，蓋原非正文也。

　　方欲走時，又聽得後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甲戌本側批此等套頭，亦不得不用。雨村忙回頭看時——己卯本夾批語言太煩，令人不耐。古人云「惜墨如金」，看此則視墨如土矣。雖演至千萬回亦可也。

　　戚序本總評：先自寫幸遇之情於前，而叙藉口談幻境之情於後。世上不平事，道路口如碑。雖作者之苦心，亦人情之必有。

　　雨村之遇嬌杏，是此文之總冒，故在前。冷子興之談，是事跡之總冒，故叙寫於後。冷暖世情，比比如畫。

　　有情原比無情苦，生死相關總在心。也是前緣天作合，何妨黛玉泪淋淋。

　　〔一〕「聾腫」，諸本用字略有不同，現代整理本多依庚、舒本改作「龍鍾」。按此處對老僧的描寫是針對雨村看了對聯後的想法作一反跌，有諷刺意味，似以帶貶義的「聾腫」為是。

　　〔二〕此批的「嫡」字，作「確實」解，一般均校為「的」字。但此意義的「嫡」字，在批語中多次出現，似又不是筆誤。按《康熙字典》謂「嫡」「別作的」，則二字或可通用，故本匯校本「嫡」字一律不改為「的」字。

　　〔三〕「次年」，除戚、舒本作「後來」外，諸本均同。從後文看，元春和寶玉的年齡相差顯然不止一歲。

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甲戌本側批二字觸目凄凉之至！林黛玉

　　戚序本我為你持戒，我為你吃齋；我為你百行百計不舒懷，我為你泪眼愁眉難解。無人處，自疑猜，生怕那慧性靈心偷改。

　　寶玉通靈可愛，天生有眼堪穿。萬年幸一遇仙緣，從此春光美滿。隨時喜怒哀樂，遠却離合悲歡。地久天長香影連，可意方舒心眼。

　　寶玉啣來，是補天之餘，落地已久，得地氣收藏，因人而現。其性質內陽外陰，其形體光白溫潤，天生有眼可穿，故名曰寶玉，將欲得者盡皆寶愛此玉之意也。

　　天地循環秋復春，生生死死舊重新。君家著筆描風月，寶玉顰顰解愛人。

　　却說雨村忙回頭看時，不是別人，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號張如圭甲戌本側批蓋言「如鬼如蜮」也，亦非正人正言。者。他本係此地人，革職後家居，今打聽得都中奏准起復舊員之信，他便四下裡尋情找門路，忽遇見雨村，故忙道喜。蒙府本側批 (此)[仕]途宦境，描寫的當。二人見了禮，張如圭便將此信告訴雨村，雨村自是歡喜，忙忙的叙了兩句，甲戌本側批畫出心事。遂作別各自回家。冷子興聽得此言，便忙獻計，甲戌本側批畢肖趕熱灶者。令雨村央煩林如海，轉向都中去央煩賈政。雨村領其意，作別回至館中，忙尋邸報看真確了。甲戌本側批細！

　　次日，面謀之如海。如海道：「天緣凑巧，因賤荊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隻來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訓教之恩未經酬報，遇此機會，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理。但請放心，弟已預為籌畫至此，已修下薦書一封，轉託內兄務為周全協佐，方可稍盡弟之鄙誠，即有所費用之例，弟於內兄信中已註明白，亦不勞尊兄多慮矣。」蒙府本側批要說正文故以此作引，且黛玉路中實無可託之人。文筆逼切得宜。雨村一面打躬，謝不釋口，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甲戌本側批奸險小人欺人語。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驟然入都幹瀆。」甲戌本側批全是假，全是詐。　蒙府本側批借雨村細密心思之語，容容易易轉入正文，亦是宦途人之口頭心頭。最妙！如海笑道：「若論舍親，與尊兄猶係同譜，乃榮公之孫。大內兄現襲一等將軍之職，名赦，字恩侯；二內兄名政，字存周，甲戌本側批二名二字皆頌德而來，與子興口中作證。現任工部員外郎，其為人謙恭厚道，大有祖父遺風，非膏粱輕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書煩託。否則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為矣。」甲戌本側批寫如海實寫政老。所謂此書有「不寫之寫」是也。　蒙府本側批作弊者每每偏能如此說。雨村聽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興之言，於是又謝了林如海。如海乃說：「已擇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豈不兩便？」雨村唯唯聽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點禮物並餞行之事，雨村一一領了。

　　那女學生黛玉，身體大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無奈他外祖母致意務去，且兼如海說：「汝父年將半百，再無續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極小，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甲戌本側批可憐！一句一滴血，一句一滴血之文。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顧盼之憂，何云不往？」黛玉聽了，方灑泪拜別，甲戌本側批實寫黛玉。　蒙府本側批此一段是不肯使黛玉作棄父樂為遠遊者。以此可見作者之心寶愛黛玉如己。隨同奶娘及榮府幾個老婦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隻船，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而行。甲戌本側批老師依附門生，怪道今時以收納門生為幸。　蒙府本側批細密如此，是大家風範。

　　有日到了都中，甲戌本側批繁中减筆。進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甲戌本側批且按下黛玉以待細寫。今故先將雨村安置過一邊，方起榮府中之正文也。帶了小童，甲戌本側批至此漸漸好看起來也。拿著宗侄的名帖，甲戌本側批此帖妙極，可知雨村的品行矣。至榮府門前投了。彼時賈政已看了妹丈之書，即忙請入相會。見雨村相貌魁偉，言談不俗，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禮賢下士，拯溺濟危，大有祖風，况又係妹丈致意，因此優待雨村，甲戌本側批君子可欺 [以]其方也，况雨村正在王莽謙恭下士之時，雖政老亦為所惑，在作者係指東說西也。更又不同，便竭力內中協助。題奏之日，輕輕謀甲戌本側批《春秋》字法。了一個復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天府缺出，便謀補甲戌本側批《春秋》字法。了此缺，拜辭了賈政，擇日到任去了。甲戌本側批因寶釵故及之，一語過至下回。不在話下。蒙府本側批了結雨村。

　　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甲戌本側批這方是正文起頭處。此後筆墨，與前兩回不同。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並拉行李的車輛久候了。這黛玉常聽得甲戌本側批三字細。　蒙府本側批以「常聽見」等字，省下多少筆墨。母親說過，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的僕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意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蒙府本側批顰顰故自不凡。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甲戌本側批寫黛玉自幼之心機。　甲辰本夾批黛玉自忖之語。自上了轎，進入城中，從紗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盛，自與別處不同。甲戌本側批先從街市寫來。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却不開，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正門之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甲戌本側批先寫寧府，這是由東向西而來。黛玉想道：「這是外祖母之長房了。」想著，又往西行，不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了。却不進正門，蒙府本側批以下寫 (寧)[榮]國府第，總借黛玉一雙俊眼中傳來。非黛玉之眼，也不得如此細密周詳。只進了西邊角門。那轎夫抬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將轉彎時，便歇下退出去了。後面婆子們已都下了轎，趕上前來。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的十七八歲的小厮上來，復抬起轎子。衆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衆小厮退出，衆婆子上來打起轎簾，扶黛玉下轎。蒙府本側批以上寫款項。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進了垂花門，兩邊是抄手遊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轉過插屏，小小三間內廳，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是雕樑畫棟，兩邊穿山遊廊厢房，挂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臺磯之上，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鬟，一見他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纔剛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甲戌本側批如見如聞，活現於紙上之筆。好看煞！於是三四人爭著打起簾櫳，甲戌本側批真有是事，真有是事！一面聽得人回話：「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進入房時，只見兩個人攙著一位鬢髮如銀的老母迎上來，甲戌本眉批此書得力處，全是此等地方，所謂「頰上三毫」也。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見時，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戚序本夾批寫盡天下疼女兒的神理。　蒙府本側批此一段文字是天性中流出，我讀時不覺泪盈雙袖。叫著大哭起來。甲戌本側批幾千斤力量寫此一筆。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甲戌本側批旁寫一筆，更妙！黛玉也哭個不住。甲戌本側批自然順寫一筆。　蒙府本側批逼真。一時衆人慢慢的解勸住了，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甲戌本眉批書中正文之人，却如此寫出，却是天生地設章法，不見一絲勉强。此即冷子興所云之史氏太君，賈赦、賈政之母也。甲戌本側批書中人目太繁，故明註一筆，使觀者省眼。當下賈母一一指與黛玉：「這是你大舅母，甲辰本夾批邢氏。這是你二舅母，甲辰本夾批王氏。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甲辰本夾批李紈。」黛玉一一拜見過。賈母又說：「請姑娘們來。今日遠客纔來，可以不必上學去了。」衆人答應了一聲，便去了兩個。

　　不一時，只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甲戌本側批聲勢如現紙上。　甲戌本眉批從黛玉眼中寫三人。第一個肌膚微豐，甲戌本側批不犯寶釵。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甲戌本側批為迎春寫照。第二個削肩細腰，甲戌本側批《洛神賦》中云「肩若削成」是也。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甲戌本側批為探春寫照。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甲戌本眉批渾寫一筆更妙！必個個寫去則板矣。可笑近之小說中有一百個女子，皆是如花似玉一副臉面。其釵環裙襖，甲戌本側批是極。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甲戌本側批畢肖。　蒙府本側批欲畫天尊，先畫 (縱)[衆]神。如此，其天尊自當另有一番高山世外的景象。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甲戌本側批此筆亦不可少。互相厮認過，大家歸坐。丫鬟們斟上茶來。不過說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甲戌本側批妙！　蒙府本側批層層不露，周密之至。因說：「我這些兒女，所疼者惟有你母，今日一旦先捨我去了，連面也不能一見，今見了你，我怎麽不傷心！」說著，摟了黛玉在懷，又嗚咽起來。蒙府本側批不禁我也跟他哭起。衆人忙都寬慰解釋，方略略止住。甲戌本側批總為黛玉自此不能別往。

　　衆人見黛玉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甲戌本側批寫美人是如此筆仗，看官怎得不叫絕稱賞！却有一段自然風流態度，甲戌本側批為黛玉寫照。衆人目中，只此一句足矣。　甲戌本眉批從衆人目中寫黛玉。◇草胎卉質，豈能勝物耶？想其衣裙皆不得不勉强支持者也。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問：「常服何藥，如何不急為療治？」黛玉笑道：「我自來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未斷，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那一年我纔三歲時，聽得說甲戌本側批文字細如牛毛。來了一個癩頭和尚，甲戌本眉批奇奇怪怪一至於此。通部中假借癩僧、跛道二人點明迷情幻海中有數之人也。非襲《西遊》中一味無稽、至不能處便用觀世音可比。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說：『既捨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見哭聲，戚序本夾批愛哭的偏寫出有人不教哭。　蒙府本側批作者既以黛玉為絳珠化生，是要哭的了，反要使人先叫他不許哭。妙！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之談，甲戌本側批是作書者自註。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甲戌本側批人生自當自養榮衛。　甲戌本眉批甄英蓮乃副十二釵之首，却明寫癩僧一點。今黛玉為正十二釵之冠，反用暗筆。蓋正十二釵人或洞悉可知，副十二釵或恐觀者忽略，故寫極力一提，使觀者萬勿稍加玩忽之意耳。賈母道：「這正好，我這裡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甲戌本側批為後菖、菱伏脉。

　　一語未了，只聽得後院中有人笑聲甲戌本側批懦筆庸筆何能及此！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甲戌本側批第一筆，阿鳳三魂六魄已被作者拘定了，後文焉得不活跳紙上？此等文字非仙助 (即)[亦] 非神助，從何而得此機括耶？　甲戌本眉批另磨新墨，搦銳筆，特獨出熙鳳一人。未寫其形，先使聞聲，所謂「綉幡開，遙見英雄俺」也。黛玉納罕道：「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係誰，這樣放誕無禮？」甲戌本側批原有此一想。　蒙府本側批天下事不可一概而論。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這個人打扮與衆姑娘不同，彩綉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挂珠釵，甲戌本側批頭。項上帶著赤金盤螭瓔珞圈，甲戌本側批頸。裙邊繫著豆綠宮縧、雙衡比目玫瑰佩，甲戌本側批腰。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蒙府本側批大凡能事者，多是尚奇好異，不肯泛泛同流。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蒙府本側批非如此眼，非如此眉，不得為熙鳳。作者讀過《麻衣相法》。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啓笑先聞。甲戌本側批為阿鳳寫照。　甲戌本眉批試問諸公：從來小說中可有寫形追像至此者？　蒙府本側批英豪本等。黛玉連忙起身接見。賈母笑甲戌本側批阿鳳一至，賈母方笑，與後文多少「笑」字作偶。道：「你不認得他，他是我們這裡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南省俗謂作『辣子』，你只叫他『鳳辣子』就是。」甲戌本側批阿鳳笑聲進來，老太君打諢，雖是空口傳聲，却是補出一向晨昏起居，阿鳳於太君處承歡應候一刻不可少之人，看官勿以閒文淡文也。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蒙府本側批想黛玉此時神情，含渾可愛。只見衆姊妹都忙告訴他道：「這是璉嫂子。」黛玉雖不識，亦曾聽見母親說過，大舅賈赦之子賈璉，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的，學名叫王熙鳳。甲戌本側批奇想奇文。以女子曰「學名」固奇，然此偏有學名的反倒不識字，不曰學名者反若假。黛玉忙陪笑見禮，以「嫂」呼之。這熙鳳携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的打量了一回，甲戌本側批寫阿鳳全部傳神第一筆也。便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緻人物，我今兒纔算見了！甲戌本側批這方是阿鳳言語。若一味浮詞套語，豈復為阿鳳哉！　甲戌本眉批「真有這樣標緻人物」出自鳳口，黛玉丰姿可知。宜作史筆看。况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甲戌本側批仍歸太君，方不失《石頭記》文字，且是阿鳳身心之至文。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甲戌本側批却是極淡之語，偏能恰投賈母之意。　蒙府本側批以「真有」「怨不得」五字，寫熙鳳之口頭，真是機巧異常，「怨不得」三字，愚弄了多少聰明特達者。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甲戌本側批這是阿鳳見黛玉正文。怎麽姑媽偏就去世了！」甲戌本側批若無這幾句，便不是賈府媳婦。說著，便用帕拭泪。賈母笑道：「我纔好了，你倒來招我。甲戌本側批文字好看之極。你妹妹遠路纔來，身子又弱，也纔勸住了，快再休提前話！」甲戌本側批反用賈母勸，看阿鳳之術亦甚矣。這熙鳳聽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歡喜，又是傷心，竟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又忙携黛玉之手，問：「妹妹幾歲了？可也上過學？現吃什麽藥？在這裡不要想家，想要什麽吃的、什麽頑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一面又問婆子們：「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帶了幾個人來？甲戌本側批當家的人事如此，畢肖！　蒙府本側批三句話不離本行，職任在茲也。你們趕早打掃兩間下房，讓他們去歇歇。」

　　說話時，已擺了茶果上來，熙鳳親為捧茶捧果。甲戌本側批總為黛玉眼中寫出。　蒙府本側批熙鳳後到，為有事，寫其勞能，先為籌畫，寫其機巧。搖前映後之筆。又見二舅母問他：「月錢放完了不曾？」甲戌本側批不見後文，不見此筆之妙。熙鳳道：「月錢已放完了。纔剛帶著人到後樓上找緞子，甲戌本側批接閒文，是本意避繁也。找了這半日，也並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甲戌本側批却是日用家常實事。想是太太記錯了？」蒙府本側批陪筆。用得靈活，兼能形容熙鳳之為人。妙心妙手，故有妙文妙口。王夫人道：「有沒有，什麽要緊。」因又說道：「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裁衣裳的，甲戌本側批仍歸前文。妙妙！等晚上想著叫人再去拿罷，可別忘了。」熙鳳道：「倒是我先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備下了，甲戌本眉批余知此緞阿鳳並未拿出，此借王夫人之語機變欺人處耳。若信彼果拿出預備，不獨被阿鳳瞞過，亦且被石頭瞞過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甲戌本側批試看他心機。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甲戌本側批深取之意。　甲辰本夾批很漏鳳姐是個當家人。

　　當下茶果已撤，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時賈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倒也便宜。」蒙府本側批以黛玉之來去候安之便，便將榮寧二府的勢排描寫盡矣。賈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罷，不必過來了。」邢夫人答應一個「是」字，遂帶了黛玉與王夫人作辭，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門，早有衆小厮們拉過一輛翠幄青綢車來。邢夫人携了黛玉坐上，甲辰本夾批未識黛卿能乘此否。衆婆子們放下車簾，方命小厮們抬起，拉至寬處，方駕上馴騾，亦出了西角門，往東過了榮府正門，便入一黑油大門中，至儀門前方下來。衆小厮退出，方打起車簾，邢夫人攙了黛玉的手，進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榮府中之花園隔斷過來的。甲戌本側批黛玉之心機眼力。進入三層儀門，果見正房厢廡遊廊，悉皆小巧別致，蒙府本側批分別得歷歷，可想如見。不似方纔那邊軒峻壯麗，且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有。甲戌本側批為大觀園伏脉。試思榮府園今在西，後之大觀園偏寫在東，何不畏難之若此？一時進入正室，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邢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去請賈赦。甲戌本側批這一句都是寫賈赦，妙在全是指東擊西，打草驚蛇之筆。若看其寫一人即作此一人看，先生便呆了。一時人來回說：「老爺說了：『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甲戌本側批追魂攝魄。　甲戌本眉批余久不作此語矣，見此語未免一醒。暫且不忍相見。甲戌本側批若一見時，不獨死板，且亦大失情理，亦不能有此等妙文矣。　蒙府本側批作者綉口錦心，見有見的親切，不見有不見的親切，直說橫講，一毫不爽。勸姑娘不要傷心想家，蒙府本側批亦在情理之內。跟著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裡一樣。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著，亦可以解些煩悶。甲戌本側批赦老亦能作此語，嘆嘆！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說得，不要外道纔是。』」黛玉忙站起來，一一聽了。再坐一刻，便告辭。那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黛玉笑回道：「舅母愛惜賜飯，原不應辭，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恐領了賜去不恭，甲戌本側批得體。　蒙府本側批黛玉之為人，必當有如此身分。異日再領，未為不可。望舅母容諒。」邢夫人聽說，笑道：「這倒是了。」遂命兩三個嬤嬤，用方纔的車好生送了過去，於是黛玉告辭。邢夫人送至儀門前，又囑咐衆人幾句，蒙府本側批又囑咐了幾句，方是舅母的本等。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

　　一時黛玉進入榮府，下了車。衆嬤嬤引著，便往東轉彎，穿過一個東西的穿堂，甲戌本側批這一個穿堂是賈母正房之南者，鳳姐處所通者則是賈母正房之北。向南大廳之後，儀門內大院落，上面五間大正房，兩邊厢房鹿頂耳房鑽山，四通八達，軒昂壯麗，比賈母處不同。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經正內室，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進入堂屋中，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三個字，是「榮禧堂」，蒙府本側批真是榮國府。後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又有「萬幾宸翰之寶」。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蜼彝，甲戌本側批蜼，音壘。周器也。一邊是玻璃。甲戌本側批，音海。盛酒之大器也。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是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甲戌本側批雅而麗，富而文。道是：

　　　　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甲戌本夾批實貼。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鄉世教弟勛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甲戌本側批先虛陪一筆。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室，甲戌本側批黛玉由正室一段而來，是為拜見政老耳，故進東房。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內。甲戌本側批若見王夫人，直寫引至東廊小正室內矣。於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罽，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几上汝窑美人觚——內插著時鮮花卉，並茗碗、唾壺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子兩邊，也有一對高几，几上茗碗花瓶俱備。其餘陳設，自不必細說。甲戌本側批此不過略叙榮府家常之禮數，特使黛玉一識階級座次耳，餘則繁。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也有兩個錦褥對設，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甲戌本側批寫黛玉心意。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量這些丫鬟們，蒙府本側批借黛玉眼寫三等使婢。妝飾衣裙，舉止行動，果亦與別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見一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甲戌本側批金乎？玉乎？走來笑說道：「太太說，請姑娘到那邊坐罷。」蒙府本側批喚去見，方是舅母，方是大家風範。老嬤嬤聽了，於是又引黛玉出來，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正面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甲戌本側批傷心筆，墮泪筆。靠東壁面西設著半舊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青緞靠背坐褥。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甲戌本側批寫黛玉心到眼到，傖夫但云為賈府叙坐位，豈不可笑？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也搭著半舊的甲戌本側批三字有神。彈墨椅袱，甲戌本側批此處則一色舊的，可知前正室中亦非家常之用度也。可笑近之小說中，不論何處，則曰商彝周鼎、綉幕珠簾、孔雀屏、芙蓉褥等樣字眼。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甲戌本眉批近聞一俗笑語云：一莊農人進京回家，衆人問曰：「你進京去可見些個世面否？」莊人曰：「連皇帝老爺都見了。」衆罕然問曰：「皇帝如何景况？」莊人曰：「皇帝左手拿一金元寶，右手拿一銀元寶，馬上捎著一口袋人參，行動人參不離口。一時要屙屎了，連擦屁股都用的是鵝黃緞子，所以京中掏茅厠的人都富貴無比。」試思凡稗官寫富貴字眼者，悉皆莊農進京之一流也。蓋此時彼實未身經目睹，所言皆在情理之外焉。◇又如人嘲作詩者亦往往愛說富麗話，故有「脛骨變成金玳瑁，眼睛嵌作碧琉璃」之誚。余自是評《石頭記》，非鄙薄前人也。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說：「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甲戌本側批點綴宦途。再見罷。甲戌本側批赦老不見，又寫政老。政老又不能見，是重不見重，犯不見犯。作者慣用此等章法。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以後一處唸書認字學針綫，或是偶一頑笑，都有盡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蒙府本側批王夫人囑咐與邢夫人囑咐，似同 (的)[而]迥異。兒女累心，我欲代伊哭訴一面愁苦。我有一個孽根禍胎，甲戌本側批四字是血泪盈面，不得已無奈何而下。四字是作者痛哭。是這家裡的『混世魔王』，甲戌本側批與「絳洞花王」為對看。今日因廟裡還願去了，甲戌本側批是富貴公子。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你只以後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聽得母親說過，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乃啣玉而誕，頑劣異常，甲戌本側批與甄家子恰對。極惡讀書，甲戌本側批是極惡每日「詩云」「子曰」的讀書。最喜在內幃厮混，外祖母又極溺愛，無人敢管。今見王夫人如此說，便知說的是這表兄了。甲戌本眉批這是一段反襯章法。黛玉心用「猜度蠢物」等句對著去，方不失作者本旨。因陪笑道：「舅母說的，可是啣玉所生的這位哥哥？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說，蒙府本側批有曾聽得，所以聞言便知，不必用心搜求了。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就喚寶玉，甲戌本側批以黛玉道寶玉名，方不失正文。雖甲戌本側批「雖」字是有情字，宿根而發，勿得泛泛看過。極憨頑，說在姊妹情中極好的。蒙府本側批黛玉口中心中早中此。况我來了，自然只和姊妹同處，兄弟們自是別院另室的，甲戌本側批又登開一筆，妙妙！豈得去沾惹之理？」蒙府本側批用黛玉反襯一句，更有深味。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與別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愛，原係同姊妹一處嬌養慣了的。甲戌本側批此一筆收回，是明通部同處原委也。若姊妹們有日不理他，他倒還安靜些，縱然他沒趣，不過出了二門，背地裡拿著他的兩三個小么兒出氣，咕唧一會子就完了。甲戌本側批這可是寶玉本性真情，前四十九字迥異之批今始方知。蓋小人口碑累累如是。是是非非任爾口角，大都皆然。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他心裡一樂，便生出多少事來。所以囑咐你別睬他。他嘴裡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甲戌本眉批不寫黛玉眼中之寶玉，却先寫黛玉心中已早有一寶玉矣，幻妙之至！自冷子興口中之後，余已極思欲一見，及今尚未得見，狡猾之至！　

　　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蒙府本側批客居之苦，在有意無意中寫來。只見一個丫鬟來回：「老太太那裡傳晚飯了。」王夫人忙携了黛玉從後房門甲戌本側批後房門。由後廊甲戌本側批是正房後廊也。往西，出了角門，甲戌本側批這是正房後西界墻角門。是一條南北寬夾道。南邊是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厦廳，北邊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後有一半大門，小小一所房宇。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回來你好往這裡找他來，蒙府本側批靈活。無一漏空。少什麽東西，你只管和他說就是了。」這院門上也有甲戌本側批二字是他處不寫之寫也。四五個纔總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甲戌本眉批這正是賈母正室後之穿堂也，與前穿堂是一帶之屋，中一帶乃賈母之下室也。記清。便是賈母的後院了。甲戌本側批寫得清，一絲不錯。於是，進入後房門，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見王夫人來了，方安設桌椅。甲戌本側批不是待王夫人用膳，是恐使王夫人有失侍膳之禮耳。賈珠之妻李氏捧飯，熙鳳安箸，王夫人進羹。蒙府本側批大人家規矩禮法。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兩邊四張空椅，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讓。賈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們不在這裡吃飯。你是客，原應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賈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邊丫鬟執著拂塵、漱盂、巾帕。李、鳳二人立於案旁佈讓。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却連一聲咳嗽不聞。寂然飯畢，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蒙府本側批作者非身履其境過，不能如此細密完足。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云飯後務待飯粒咽盡，過一時再吃茶，方不傷脾胃。甲戌本側批夾寫如海一派書氣，最妙！今黛玉見了這裡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隨的，少不得一一的改過來，蒙府本側批幼而學，壯而行者常情。有不得已，行權達變，多至於失守者，亦千古同慨，誠可悲夫！因而接了茶。早見人又捧過漱盂來，黛玉也照樣漱了口。然後盥手畢，又捧上茶來，方是吃的茶。甲戌本側批總寫黛玉以後之事，故只以此一件小事略為一表也。　甲戌本眉批余看至此，故想日前所閱「王敦初尚公主，登厠時不知塞鼻用棗，敦輒取而啖之，早為宮人鄙誚多矣」。今黛玉若不漱此茶，或飲一口，不為榮婢所誚乎？觀此則知黛玉平生之心思過人。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讓我們自在說話兒。」王夫人聽了，忙起身，又說了兩句閒話，方引李、鳳二人去了。賈母因問黛玉唸何書。黛玉道：「只剛唸了《四書》。」甲戌本側批好極！稗官專用「腹隱五車書」者來看。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的是什麽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

　　一語未了，只聽院外一陣脚步響，甲戌本側批與阿鳳之來相映而不相犯。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甲戌本側批余為一樂。　蒙府本側批形容出姣養，神。黛玉心中正疑惑著：「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甲戌本側批文字不反，不見正文之妙，似此應從《國策》得來。　蒙府本側批從黛玉口中故反一句，則下文更覺生色。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一〕」甲戌本側批這蠢物不是那蠢物，却有個極蠢之物相待。妙極！心中正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個年輕〔二〕公子：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縧，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甲戌本眉批此非套「滿月」，蓋人生有面扁而青白色者，則皆可謂之秋月也。用「滿月」者不知此意。色如春曉之花。甲戌本眉批「少年色嫩不堅牢」，以及「非夭即貧」之語，余猶在心。今閱至此，放聲一哭。鬢如刀裁，眉如墨畫，眼似桃瓣，睛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甲戌本側批真真寫殺。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縧，繫著一塊美玉。黛玉一見，戚序本夾批寫寶玉只是寶玉，寫黛玉只是黛玉，從中用黛玉一驚寶玉之面善等字，文氣自然籠就，要分開不得了。便吃一大驚，甲戌本側批怪甚。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裡見過的一般，蒙府本側批此一驚，方下文之留連纏綿，不為孟浪，不是淫邪。何等眼熟到如此！」甲戌本側批正是。想必在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曾見過。

　　只見這寶玉向賈母請了安，賈母便命：「去見你娘來。」寶玉即轉身去了。一時回來，再看，已換了冠帶：頭上周圍一轉的短髮，都結成了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髮，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舊帶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蒙府本側批總是寫寶玉，總是為下文留地步。看其外貌最是極好，却難知其底細。後人有《西江月》二詞，批這寶玉極恰，甲戌本眉批二詞更妙。最可厭野史「貌如潘安」「才如子建」等語。其詞曰：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　　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凄凉。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　　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褲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甲戌本眉批末二語最要緊。只是紈絝膏粱，亦未必不見笑我玉卿。可知能效一二者，亦必不是蠢然紈絝矣。　戚序本夾批紈袴膏粱，此兒形狀有意思。當設想其像，合寶玉之來歷同看，方不被作者愚弄。

　　賈母因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寶玉早已看見多了一個姊妹，便料定是林姑母之女，忙來作揖。厮見畢歸坐，細看形容，甲戌本眉批又從寶玉目中細寫一黛玉，直畫一美人圖。與衆各別：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甲戌本側批奇眉妙眉，奇想妙想。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三〕甲戌本側批奇目妙目，奇想妙想。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泪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嬌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甲戌本側批至此八句是寶玉眼中。心較比幹多一竅，甲戌本側批此一句是寶玉心中。　甲戌本眉批更奇妙之至！多一竅固是好事，然未免偏僻了，所謂「過猶不及」也。　蒙府本側批寫黛玉，也是為下文留地步。病如西子勝三分。甲戌本側批此十句定評，直抵一賦。　甲戌本眉批不寫衣裙妝飾，正是寶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見。黛玉之舉止容貌，亦是寶玉眼中看、心中評。若不是寶玉，斷不能知黛玉終是何等品貌。寶玉看罷，因笑甲戌本眉批黛玉見寶玉寫一「驚」字，寶玉見黛玉寫一「笑」字，一存於中，一發乎外，可見文於下筆必推敲的準穩，方纔用字。道：甲戌本側批看他第一句是何話。「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甲戌本側批瘋話。與黛玉同心，却是兩樣筆墨。觀此則知玉卿心中有則說出，一毫宿滯皆無。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寶玉笑道：「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著面善，心裡就算是舊相識，甲戌本側批一見便作如是語，宜乎王夫人謂之瘋瘋傻傻也。　蒙府本側批世人得遇相好者，每曰一見如故，與此一意。今日只作遠別重逢，未為不可。」甲戌本側批妙極奇語。全作如是等語， [焉] 怪人謂曰痴狂。　甲戌本側批作小兒語瞞過世人亦可。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甲戌本側批亦是真話。寶玉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甲戌本側批與黛玉兩次打量一對。　蒙府本側批姣慣處如畫。如此親近，而黛玉之靈心巧性，能不被其縛住，反不是性理。文從寬緩中寫來，妙！因問：「妹妹可曾讀書？」甲戌本側批自己不讀書，却問別人，妙！黛玉道：「不曾讀書，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寶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兩個字？」黛玉便說了名。寶玉又問表字，黛玉道：「無字。」寶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個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極好。」探春甲戌本側批寫探春。便問何出。蒙府本側批借問難說探春，以足後文。寶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况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蒙府本側批黛玉泪因寶玉，而寶玉贈曰顰顰，初見時亦定盟矣。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寶玉笑道：「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甲戌本側批如此等語，焉得怪彼世人謂之怪？只瞞不過批書者。又問黛玉：「可也有玉沒有？」甲戌本側批奇極怪極，痴極愚極，焉得怪人目為痴哉？衆人不解其語，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故問我也有無。」甲戌本眉批奇之至，怪之至，又忽將黛玉亦寫成一極痴女子，觀此初會二人之心，則可知以後之事矣。因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亦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寶玉聽了，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甲戌本側批試問石兄：此一摔，比在青埂峰下蕭然坦臥何如？駡道：「什麽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嚇的地下衆人一擁爭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孽障！甲戌本側批如聞其聲，恨極語却是疼極語。你生氣，要打駡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甲戌本側批一字一千斤重。寶玉滿面泪痕泣甲戌本側批千奇百怪，不寫黛玉泣，却反先寫寶玉泣。道：「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就沒趣，蒙府本側批不是寫寶玉狂， (下)[亦]不是寫賈母疼，總是要下種在黛玉心裡，則下文寫黛玉之近寶玉之由，作者苦心，妙妙。如今來了這麽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甲戌本眉批「不是冤家不聚頭」第一場也。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捨不得你妹妹，無法可處，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誇張之意。蒙府本側批不如此說則不為姣養，文靈活之至。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說著，便向丫鬟手中接來，親與他帶上。寶玉聽如此說，想一想竟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別論了。甲戌本側批所謂小兒易哄，余則謂「君子可欺以其方」云。

　　當下，奶娘來請問黛玉之房舍。賈母說：「今將寶玉挪出來，同我在套間暖閣兒裡面，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幮裡。等過了殘冬，春天再與他們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蒙府本側批女死外孫女來，不得不令其近己，移疼女之心疼外孫女者當然。寶玉道：「好祖宗，甲戌本側批跳出一小兒。我就在碧紗幮外的床上很妥當，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賈母想了一想說：「也罷了。」每人一個奶娘並一個丫頭照管，蒙府本側批小兒不禁，情事無違，下筆運用有法。餘者在外間上夜聽喚。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帳，並幾件錦被緞褥之類。

　　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自幼奶娘王嬤嬤，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亦是自幼隨身的，名喚雪雁。甲戌本側批新雅不落套，是黛玉之文章也。賈母見雪雁甚小，一團孩氣，王嬤嬤又極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將自己身邊一個二等的丫頭，名喚鸚哥甲戌本眉批妙極！此等名號方是賈母之文章。最厭近之小說中，不論何處，滿紙皆是紅娘、小玉、嫣紅、香翠等俗字。者與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管釵釧盥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當下，王嬤嬤與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幮內。寶玉之乳母李嬤嬤，並大丫鬟名喚襲人甲戌本側批奇名新名，必有所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本名珍珠。甲戌本側批亦是賈母之文章。前鸚哥已伏下一鴛鴦，今珍珠又伏下一琥珀矣。以下乃寶玉之文章。　蒙府本側批襲人之情性，不得不點染明白者，為後日舊案。賈母因溺愛寶玉，生恐寶玉之婢無竭力盡忠之人，素喜襲人心地純良，克盡職任，遂與了寶玉。蒙府本側批賈母愛孫，錫以善人，此誠為能愛人者，非世俗之愛也。寶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見舊人詩句上有「花氣襲人」之句，遂回明賈母，即更名襲人。這襲人亦有些痴處：甲戌本側批只如此寫又好極！最厭近之小說中，滿紙「千伶百俐」「這妮子亦通文墨」等語。　蒙府本側批世人有職任的，能如襲人，則天下幸甚。伏侍賈母時，心中眼中只有一個賈母，今與了寶玉，心中眼中又只有個寶玉。只因寶玉性情乖僻，每每規諫，寶玉不聽，心中著實憂鬱。蒙府本側批我讀至此，不覺放聲大哭。

　　是晚，寶玉、李嬤嬤已睡了，他見裡面黛玉和鸚哥猶未安息，他自卸了妝，悄悄進來，笑問：「姑娘怎麽還不安息？」黛玉忙笑讓：「姐姐請坐。」襲人在床沿上坐了。鸚哥笑道：「林姑娘正在這裡傷心，甲戌本側批可知前批不謬。自己淌眼抹泪甲戌本側批黛玉第一次哭，却如此寫來。　甲戌本眉批前文反明寫寶玉之哭，今却反如此寫黛玉，幾被作者瞞過。◇這是第一次算還，不知下剩還該多少？的說：『今兒纔來了，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狂病來，倘或摔壞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甲戌本側批所謂寶玉知己，全用體貼功夫。　蒙府本側批我也心疼，豈獨顰顰！因此便傷心，我好容易勸好了。」襲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個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若為他這種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呢。快別多心！」蒙府本側批後百十回黛玉之泪，總不能出此二語。◇「月上窗紗人到階，窗上影兒先進來」，筆未到而境先到矣。　甲辰本夾批應知此非傷感，來還甘露水也。黛玉道：「姐姐們說的，我記著就是了。究竟不知那玉是怎麽個來歷？上頭還有字跡？」襲人道：「連一家也不知來歷。聽得說，落草時從他口裡掏出，上頭有現成的穿眼。甲戌本側批癩僧幻術亦太奇矣。　蒙府本側批天生帶來美玉，有現成可穿之眼，豈不可愛，豈不可惜！讓我拿來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罷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遲。」甲戌本側批總是體貼，不肯多事。　蒙府本側批他天生帶來的美玉，他自己不愛惜，遇知己替他愛惜，連我看書的人也著實心疼不了，不覺背人一哭，以謝作者。大家又叙了一回，方纔安歇。

　　次日起來，省過賈母，因往王夫人處來，正值王夫人與熙鳳在一處拆金陵來的書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處遣了兩個媳婦來說話的。黛玉雖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曉得是議論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財仗勢，打死人命，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蒙府本側批作者每用牽前搖後之筆。如今母舅王子騰得了信息，故遣人來告訴這邊，意欲喚取進京之意。蒙府本側批㨄下文。

　　戚序本總評：補不完的是離恨天，所餘之石豈非離恨石乎。而絳珠之泪偏不因離恨而落，為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為之惜乎？所以絳珠之泪至死不幹，萬苦不怨。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

　　〔一〕「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此句疑非正文。「蠢物」是叙述者的口氣，用在此處有調侃的意味；黛玉從未見過寶玉就不想見他也不合情理。但此句後已有批語，則它可能是早期批語甚或作者自批而混入正文的。

　　〔二〕原作「輕年」，他本或作「年輕」。按「輕年」與「年輕」義同，而書中他處多作「年輕」，故予統一。後文仿此。

　　〔三〕原作「兩灣似蹙非蹙眉煙眉，一雙似空非空目□□」，第一個「眉」字被後筆塗改為「籠」，「空…空目□□」則被改為「喜…喜含情目」，又有硃筆加上方框。此兩句諸本異文較多，情况複雜，茲據列本。從底本缺文及己本、楊本原抄後句僅作「一雙似目」看，或是作者原稿就沒有最後擬定。列本此語雖公認較佳，當也非作者原擬。後文第二十三回寫黛玉「竪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兩隻似睜非睜的眼」，庶幾近之。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戚序本陰陽交結變無倫，幻境生時即是真。秋月春花誰不見，朝晴暮雨自何因。心肝一點勞牽戀，可意偏長遇喜嗔。我愛世緣隨分定，至誠相感作痴人。

　　請君著眼護官符，把筆悲傷說世途。作者泪痕同我泪，燕山仍舊竇公無。

　　題曰：

　　　　捐軀報君恩，未報軀猶在。眼底物多情，君恩或可待。〔一〕

　　却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與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蒙府本側批又來一位，寶釵將出現矣。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姊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氏房中來了。蒙府本側批慢慢度入法。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甲戌本側批起筆寫薛家事，他偏寫宮裁，是結黛玉，明李紈本末，又在人意料之外。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已五歲，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係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甲戌本側批妙！蓋云人能以理自守，安得為情所陷哉！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甲戌本側批未出李紈，先伏下李紋、李綺。至李守中承繼以來，便說「女兒無才便有甲戌本側批「有」字改得好。德」，蒙府本側批確論。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這前朝幾個賢女便罷了，却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甲戌本側批一洗小說窠臼俱盡，且命名字，亦不見紅香翠玉惡俗。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且居處於膏粱錦綉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甲戌本側批此時處此境，最能越 (理)[禮]生事，彼竟不然，實罕見者。　蒙府本側批反有此等文章。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甲戌本側批一段叙出李紈，不犯熙鳳。　蒙府本側批此中不得不有如此人。天地覆載，何物不有？而才子手中，亦何物不有？今黛玉雖客寄於斯，日有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餘者也就無庸慮及了。甲戌本側批仍是從黛玉身上寫來，以上了結住黛玉，復找前文。

　　如今且說賈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蒙府本側批非雨村難以了結此案。乃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致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問原告。那原告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係拐子所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銀子，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門。甲戌本側批所謂「遲則有變」，往往世人因不經之談誤却大事。這拐子便又悄悄的賣與了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那賣主奪取丫頭。無奈薛家原係金陵一霸，倚財仗勢，衆豪奴將我主人竟打死了。蒙府本側批一派世境惡習活現。兇身主僕已皆逃走，無影無踪，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無人作主。蒙府本側批悲夫！千古世情，不過如此。望大老爺拘拿兇犯，剪惡除兇，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盡！」

　　雨村聽了大怒蒙府本側批偏能用反跌法。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因發簽差公人立刻將兇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一面再動海捕文書。正要發簽時，只見案邊立著一個門子，使眼色兒不令他發簽之意。雨村心中甚是疑怪，甲戌本側批原可疑怪，余亦疑怪。　蒙府本側批請看文字遞出遞轉，閒中皆是要筆。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使從皆退去，只留下門子一人伏侍。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甲戌本側批語氣傲慢，怪甚！　蒙府本側批似閒語，是要人。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甲戌本側批刹心語。自招其禍，亦因誇能恃才也。不記當年葫蘆廟裡之事了？」雨村聽了，如雷震一驚，甲戌本側批余亦一驚，但不知門子何知，尤為怪甚。方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內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後，無處安身，欲投別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甲戌本側批新鮮字眼。遂趁年紀蓄了髮，充了門子。甲戌本側批一路奇奇怪怪，調侃世人，總在人意臆之外。雨村那裡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來是故人。」甲戌本側批妙稱！全是假態。又讓坐了好談。甲戌本側批假極！這門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甲戌本側批全是奸險小人態度，活現活跳。你我故人也，二則此係私室，蒙府本側批如此親近，其先必有故事。既欲長談，豈有不坐之理？」這門子聽說，方告了座，斜簽著坐了。

　　雨村因問方纔何故不令發簽。這門子道：「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難道就沒抄一張『護官符』甲戌本側批可對「聚寶盆」，一笑。◇三字從來未見，奇之至！來不成？」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甲戌本側批余亦欲問。我竟不知。」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不知，怎能作得長遠！甲戌本側批駡得爽快！　蒙府本側批真是警世之言。使我看之，不知要哭要笑。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還保不成呢！甲戌本側批可憐可嘆，可恨可氣，變作一把眼泪也。　蒙府本側批快論。請問其言是乎否乎？所以綽號叫作『護官符』。甲戌本側批奇甚趣甚，如何想來？方纔所說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得他！他這一件官司並無難斷之處，皆因都礙著情分臉面，所以如此。」一面說，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來，遞與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其口碑排寫得明白，下面皆註著始祖官爵並房次。戚序本夾批此等人家，豈必欺霸方始成名耶？總因子弟不肖，招接匪人，一朝生事則百計營求，父為子隱，群小迎合，雖暫時不罹禍網，而從此放膽，必破家滅族不已，哀哉！　蒙府本側批可憐伊等始祖。石頭亦曾照樣抄寫一張，甲戌本側批忙中閒筆，用得好。今據石上所抄云：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甲戌本側批寧國、榮國二公之後，共二十房分，除寧、榮親派八房在都外，現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甲戌本側批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後，房分共十八。都中現住者十房，原籍現居八房。

　　豐年好大雪，甲戌本夾批隱「薛」字。珍珠如土金如鐵。甲戌本側批紫微舍人薛公之後，現領內府帑銀行商，共八房分。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甲戌本側批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共十二房。都中二房，餘皆在籍。〔二〕

雨村猶未看完，甲戌本眉批妙極！若只有此四家，則死板不活，若再有兩家，又覺累贅，故如此斷法。忽聞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雨村聽說，忙具衣冠出去迎接。甲戌本側批橫雲斷嶺法，是板定大章法。有頓飯工夫，方回來細問。這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皆有照應的。甲戌本側批早為下半部伏根。　蒙府本側批此四家不相為結親，則無門當戶對者，亦理勢之必然。既結親之後，豈不照應，又人情之不可無。今告打死人之薛，就係『豐年大雪』之薛也。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爺如今拿誰去？」雨村聽如此說，便笑問門子道：「如你這樣說來，却怎麽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這兇犯躲的方向了？」

　　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兇犯躲的方向我知道，一併這拐賣之人甲戌本側批斯何人也。我也知道，死鬼買主也深知道。待我細說與老爺聽：蒙府本側批放膽一說，毫無避忌。世態人情被門子參透了。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個小鄉宦之子，名喚馮淵，甲戌本側批真真是冤孽相逢。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著些薄產過日。蒙府本側批我為幼而失父母者一哭。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甲戌本側批最厭女子，仍為女子喪生，是何等大筆！不是寫馮淵，正是寫英蓮。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甲戌本側批善善惡惡，多從可巧而來，可畏可怕。遇見這拐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不交結男子，甲戌本側批諺云：「人若改常，非病即亡。」信有之乎？也再不娶第二個了，甲戌本側批虛寫一個情種。　蒙府本側批也是幻中情魔。所以三日後方過門。誰曉這拐子又偷賣與了薛家，蒙府本側批一定情即了結，請問是幻不是？點醒幻字，人皆不醒。我今日看了、批了，仍也是不醒。他意欲捲了兩家銀子，再逃往他省。誰知又不曾走脫，兩家拿住，打了個臭死，都不肯收銀，只要領人。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便喝著手下人一打，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蒙府本側批有情反是無情。抬回家去，三日死了。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見了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知鬧出這事來。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他這裡自有兄弟奴僕在此料理，並不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甲戌本側批妙極！人命視為「些些小事」，總是刻畫阿呆耳。這且別說，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甲戌本側批問得又怪。雨村道：「我如何得知？」門子冷笑道：「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蒙府本側批當心一脚。請看後文，並無蹴動。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小姐，名喚英蓮的。」甲戌本側批至此一醒。雨村罕然道：「原來就是他！聞得養至五歲被人拐去，却如今纔來賣呢？」蒙府本側批「聞得」只說一層，並無言及要嬌杏自道 (子)[之]語。非作者忘懷，欲寫世態，故作幻筆。

　　門子道：「這一種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兒女，養在一個僻靜之處，到十一二歲時，度其容貌，帶至他鄉轉賣。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他頑耍，雖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認。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㾵，從胎裡帶來的，甲戌本側批寶釵之熱，黛玉之怯，悉從胎中帶來。今英蓮有㾵，其人可知矣。所以我却認得。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戚序本夾批作者要說容貌勢力，要說情，要說幻，又要說小人之居心，豪强之託大，了結前文舊案，鋪設後文根基。點明英蓮，收叙寶釵等項諸事：只借先之沙彌、今日門子之口層層叙來，真是大悲菩薩，千手千眼一時轉動，毫無遺露。可見具大光明者，故無難事，誠然。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甲戌本側批可憐！　蒙府本側批世家子女至此。可想見其先世亦必有如薛公子者。萬不敢說，只說拐子係他親爹，因無錢償債，故賣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蒙府本側批寫其心機，總為後文。只說：『我原不記得小時之事！』這可無疑了。那日馮公子相看了，兌了銀子，拐子醉了，他自嘆道：『我今日罪孽可滿了！』蒙府本側批天下英雄，失足匪人，偶得機會可以跳出者，與英蓮同聲一哭！後又聽得馮公子三日後纔娶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態。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內人去解釋他：『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個絕風流人品，家裡頗過得，素習又最厭惡堂客，今竟破價買你，後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兩日，何必憂悶！』蒙府本側批良人者所望而終身也。他聽如此說，方纔略解憂悶，自為從此得所。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甲戌本側批可憐真可憐！◇一篇《薄命賦》，特出英蓮。　蒙府本側批天下同患難者同來一哭！第二日，他偏又賣與了薛家。若賣與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而且使錢如土，甲戌本側批世路難行錢作馬。　蒙府本側批「使錢如土」，方能稱霸王。遂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甲戌本側批為英蓮留後步。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嘆！」甲戌本眉批又一首《薄命嘆》。英、馮二人一段小悲歡幻景從葫蘆僧口中補出，省却閒文之法也。所謂「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先用馮淵作一開路之人。

　　雨村聽了，亦嘆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如何偏只看準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纔得了個頭路，且又是個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一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蒙府本側批馮淵之事之人，是英蓮之幻景中之痴情人。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姬妾衆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於一人者。這正是夢幻情緣，蒙府本側批點明白了，直入本題。恰遇見一對薄命兒女。甲戌本眉批使雨村一評，方補足上半回之題目。所謂此書有繁處愈繁，省中愈省；又有不怕繁中繁，只要繁中虛；不畏省中省，只要省中實。此則省中實也。且不要議論他，只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纔好？」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等明决，今日何翻成個沒主意的人了！蒙府本側批利慾熏心，必致如此。小的聞得老爺補陞此任，亦係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老親，老爺何不順水行舟，做個整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後也好見賈、王二公的。」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甲戌本側批可發一長嘆。這一句已見奸雄，全是假。但事關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復委用，甲戌本側批奸雄。實是重生再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甲戌本側批奸雄。豈可因私而廢法？甲戌本側批奸雄。　蒙府本側批良明不昧勢難當。是我實不能忍為者。」甲戌本側批全是假。門子聽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豈不聞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時而動』，蒙府本側批誤盡多少蒼生！又曰『趨吉避凶者為君子』。甲戌本側批近時錯會書意者多多如此。依老爺這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蒙府本側批說了來也是一團道理。還要三思為妥。」

　　雨村低了半日頭，甲戌本側批奸雄欺人。方說道：「依你怎麽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個極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簽拿人。原兇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將薛家族中及奴僕人等拿幾個來拷問。小的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說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下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就說：『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無名之症，甲戌本側批「無名之症」却是病之名，而反曰「無」，妙極！被馮魂追索已死。其禍皆由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係某鄉某姓人氏，按法處治，餘不略及』等語。小人暗中囑託拐子，令其實招。衆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餘者自然也都不虛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也可，五百也可，與馮家作燒埋之費。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錢，見有了這個銀子，想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甲戌本側批奸雄欺人。等我再斟酌斟酌，蒙府本側批一張口就是了結，真腐臭。以「再斟酌」收結，真是不凡之筆。或可壓服口聲。」二人計議，天色已晚，別無話說。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疏，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甲戌本側批因此三四語收住，極妙！此則重重寫來，輕輕抹去也。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甲戌本側批實註一筆，更好。不過是如此等事，又何用細寫。可謂「此書不敢干涉廊廟」者，即此等處也，莫謂寫之不到。蓋作者立意寫閨閣尚不暇，何能又及此等哉！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甲戌本眉批蓋寶釵一家不得不細寫者。若另起頭緒，則文字死板，故仍只借雨村一人穿插出阿呆兄人命一事，且又帶叙出英蓮一向之行踪，並以後之歸結，是以故意戲用「葫蘆僧亂判」等字樣，撰成半回，略一解頤，略一嘆世，蓋非有意譏刺仕途，實亦出人之閒文耳。◇又註馮家一筆，更妥。可見馮家正不為人命，實賴此獲利耳。故用「亂判」二字為題，雖曰不涉世事，或亦有微辭耳。但其意實欲出寶釵，不得不做此穿插，故云此等皆非《石頭記》之正文。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甲戌本側批隨筆帶出王家。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甲戌本側批瞧他寫雨村如此，可知雨村終不是大英雄。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纔罷。甲戌本側批至此了結葫蘆廟文字。◇又伏下千里伏綫。◇起用「葫蘆」字樣，收用「葫蘆」字樣，蓋云一部書皆係葫蘆提之意也，此亦係寓意處。　蒙府本側批口如懸河者，當於出言時小心。

　　當下言不著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甲戌本側批本是立意寫此，却不肯特起頭緒，故意設出「亂判」一段戲文，其中穿插，至此却淡淡寫來。亦係金陵人氏，本是書香繼世之家。蒙府本側批為書香人家一嘆。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愛縱容些，蒙府本側批受病處。富而且孤，自多溺愛。孟母三遷，故難再見。遂致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採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字表文龍，今年方十有五歲，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字，甲戌本側批這句加於老兄，却是實寫。終日惟有鬬鶏走馬，遊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紀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舊日的情分，戶部挂虛名，支領錢糧，其餘事體，自有伙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有薛蟠一子。蒙府本側批非母溺愛，非家道殷實，非節度、榮國之至親，則不能到如此强霸。富貴者其思之。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戚序本夾批初見。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甲戌本側批寫寶釵只如此，更妙！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甲戌本側批又只如此寫來，更妙！自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體貼母懷，他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徵採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凡世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以備選擇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甲戌本側批一段稱功頌德，千古小說中所無。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伙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識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蒙府本側批我為創家立業者一哭。京都中幾處生意，漸亦消耗。蒙府本側批有 (制)[治]人，無(制) [治]法。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遊，便趁此機會，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賬目，再計新支，其實則為遊覽上國風景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正擇日已定，不想偏遇見了那拐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甲戌本側批阿呆兄亦知不俗，英蓮人品可知矣。立意買了，又遇馮家來奪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他便將家中事務囑了族中人並幾個老家人，他便同了母妹竟自起身長行去了。蒙府本側批破銷不顧業已之事，業已如此，倒是走的妙。人命官司一事，他却視為兒戲，自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的。甲戌本側批是極！人謂薛蟠為呆，余則謂是大徹悟。

　　在路不計其日。甲戌本側批更妙！必云程限，則又有落套，豈暇又記路程單哉？那日已將入都時，却又聞得母舅王子騰陞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蒙府本側批天下之母舅再無不教外甥以正途者。必使其陞任出京，亦是留下文地步。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著，不能任意揮霍揮霍，偏如今又陞出去了，可知天從人願。」甲戌本側批寫盡五陵心意。　蒙府本側批寫不肖子弟如畫。因和母親商議道：「咱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著租賃與人，須得先著幾人去打掃收拾纔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招搖！咱們這一進京，原是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家，甲戌本側批陪筆。或是你姨爹家。甲戌本側批正筆。他兩家的房舍極是方便的，咱們先能著住下，再慢慢的著人去收拾，豈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陞了外省去，家裡自然忙亂起身。蒙府本側批好遊蕩不要管束的子弟，每慣會說此等話。咱們這工夫反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沒眼色些？」他母親道：「你舅舅家雖陞了去，還有你姨爹家。况這幾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捎書，接咱們來。如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咱們且忙忙收拾房舍，豈不使人見怪？甲戌本側批閒語中補出許多前文，此畫家之雲罩峰尖法也。你的意思我却知道，甲戌本側批知子莫如父。守著舅舅、姨爹住著，未免拘緊了你，不如你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的。甲戌本側批寡母孤兒一段，寫得畢肖畢真。　蒙府本側批用為子不得放蕩一逼，再收入本意。你既如此，你自己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幾年，却要厮守幾日，我帶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甲戌本側批薛母亦善訓子。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的，蒙府本側批情理如真。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來。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就中維持了結，纔放了心。又見哥哥陞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親戚來往，甲戌本側批大家尚義，人情大都是也。略加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傳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蒙府本側批開留住之根。喜的王夫人忙帶了媳婦、女兒人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見，自不必說悲喜交集，泣笑叙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合家俱厮見了，忙又治席接風。

　　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著恐有人生事。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甲戌本側批好香色。一所十來間白空閒，趕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哥兒姐兒住了甚好。」甲戌本眉批用政老一段，不但王夫人得體，且薛母亦免靠親之嫌。王夫人未及留，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裡住下，大家親密些」等語。甲戌本側批老太君口氣，得情。◇偏不寫王夫人留，方不死板。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方可拘緊些兒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縱性惹禍，蒙府本側批父母為子弟處每每如此。遂忙道謝應允。又私與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供給一概免却，甲戌本側批作者題清，猶恐看官誤認今之靠親投友者一例。方是處常之法。」蒙府本側批補足。真是一絲不漏。王夫人知他家不難於此，遂亦從其願。從此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中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即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舍，前廳後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了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院了。每日或飯後，或晚間，薛姨媽便過來，或與賈母閒談，或和王夫人相叙。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甲戌本眉批金玉初見，却如此寫，虛虛實實，總不相犯。或看書著棋，或作針黹，倒也十分樂業。甲戌本側批這一句襯出後文黛玉之不能樂業，細甚妙甚！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賈宅中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約拘禁，料必不自在的，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賈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過去的。甲戌本側批交代結構，曲曲折折，筆墨盡矣。誰知自在此間住了不上一月的日期，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認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紈絝氣習者，莫不喜與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甲戌本側批雖說為紈絝設鑑，其意原只罪賈宅，故用此等句法寫來。　蒙府本側批膏粱子弟每習成的風化。處處皆然，誠為可嘆！雖說賈政訓子有方，治家有法，甲戌本側批八字特洗出政老來，又是作者隱意。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珍，彼乃寧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三〕事，自有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灑，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戚序本夾批其用筆墨何等靈活，能足前搖後，即境生文，真到不期然而然，所謂水到渠成，不勞著力者也。餘事多不介意。况且這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另開，任意可以出入，蒙府本側批既為作姨父的開一條生路。若無此段，則姨父非木偶即不仁，則不成為姨父矣。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放意暢懷的鬧，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

　　戚序本總評：看他寫一寶釵之來，先以英蓮事逼其進京，及以舅氏官出，惟姨可倚。輾轉相逼來，且加以世態人情，隱(躍) [約]其間，如人飲醇酒，不期然而已醉矣。

　　〔一〕底本無此回前詩，列、楊本有，文字小異，據兩本互校補錄。

　　〔二〕「護官符」小註，己、庚、舒本無，戚、蒙、列、甲辰本為文後雙行小字，楊本為文後單行小字。

　　〔三〕底本下缺半頁。胡適據庚辰本抄補94字。

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

　　戚序本萬種豪華原是幻，何嘗造孽，何是風流？曲終人散有誰留，為甚營求？只愛蠅頭！一番遭遇幾多愁，點水根由，泉湧難酬！

　　題曰：

　　　　春困葳蕤擁綉衾，恍隨仙子別紅塵。

　　　　問誰幻入華胥境？千古風流造孽人。〔一〕

　　却說薛家母子在榮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則暫不能寫矣。甲戌本側批此等處實又非別部小說之熟套起法。

　　如今且說林黛玉甲戌本眉批不叙寶釵，反仍叙黛玉。蓋前回只不過欲出寶釵，非實寫之文耳，此回若仍續寫，則將二玉高擱矣，故急轉筆仍歸至黛玉，使榮府正文方不至於冷落也。◇今寫黛玉，神妙之至，何也？因寫黛玉實是寫寶釵，非真有意去寫黛玉，幾乎又被作者瞞過。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甲戌本側批妙極！所謂一擊兩鳴法，寶玉身份可知。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甲戌本側批此句寫賈母。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亦自較別個不同，甲戌本側批此句妙，細思有多少文章。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甲戌本側批總是奇峻之筆，寫來健拔，似新出之一人耳。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甲戌本眉批此處如此寫寶釵，前回中略不一寫，可知前回迥非十二釵之正文也。◇欲出寶釵，便不肯從寶釵身上寫來，却先款款叙出二玉，陡然轉出寶釵，三人方可鼎立。行文之法又一變體。人多謂黛玉所不及。甲戌本側批此句定評，想世人目中各有所取也。按黛玉寶釵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纖柳，各極其妙者，然世人性分甘苦不同之故耳。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甲戌本側批將兩個行止攝總一寫，實是難寫，亦實係千部小說中未敢寫者。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甲戌本側批此一句是今古才人同病，如人人皆如我黛玉之為人，方許他妒。◇此是黛玉缺處。寶釵却渾然不覺。甲戌本側批這還是天性，後文中則是又加學力了。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况自天性所禀來的一片愚拙偏僻，甲戌本側批四字是極不好，却是極妙。只不要被作者瞞過。視姊妹弟兄皆出一體，並無親疏遠近之別。甲戌本側批如此反謂「愚痴」，正從世人意中寫也。其中因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既熟慣，則更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甲戌本側批八字定評，有趣。不獨黛玉、寶玉二人，亦可為古今天下親密人當頭一喝。　甲戌本眉批八字為二玉一生文字之綱。這日不知為何，他二人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甲戌本側批「又」字妙極！補出近日無限垂泪之事矣，此仍淡淡寫來，使後文來得不突然。氣的獨在房中垂泪，寶玉又甲戌本側批「又」字妙極！凡用二「又」字，如雙峰對峙，總補二玉正文。自悔語言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漸漸的回轉來。

　　因東邊寧府中花園內梅花盛開，甲戌本側批元春消息動矣。賈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携了賈蓉之妻二人來面請。賈母等於早飯後過來，就在會芳園甲戌本側批隨筆帶出，妙！字義可思。遊玩。先茶後酒，不過皆是寧榮二府女眷家宴小集，並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甲戌本側批這是第一家宴，偏如此草草寫。此如晋人倒食甘蔗，漸入佳境一樣。

　　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著，歇息一回再來。賈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們這裡有給寶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與我就是了。」又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裡來。」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得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甲戌本側批借賈母心中定評，又夾寫出秦氏來。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

　　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看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係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甲戌本夾批看此聯極俗，用於此則極妙。蓋作者正為古今王孫公子，劈頭先下金針。　甲戌本眉批如此畫、聯，焉能入夢？

既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美，鋪陳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裡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聽了笑道：「這裡還不好，可往那裡去呢？不然往我屋裡去吧。」寶玉點頭微笑。有一個嬤嬤說道：「那裡有個叔叔往侄兒的房裡睡覺的禮？」秦氏笑道：「噯喲喲！不怕他惱。他能多大了，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沒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甲戌本眉批伏下秦鍾，妙！雖然和寶叔同年，兩個人若站在一處，只怕那一個還高些呢。」甲戌本側批又伏下一人，隨筆便出，得隙便入，精細之極。寶玉道：「我怎麽沒見過？你帶他來我瞧瞧。」甲戌本側批侯門少年紈絝活跳下來。衆人笑道：「隔著二三十里，那裡帶去？見的日子有呢。」說著，大家來至秦氏房中。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甲戌本側批此香名「引夢香」。襲了人來。寶玉便愈覺得眼餳骨軟，甲戌本側批刻骨吸髓之情景，如何想得來，又如何寫得出？連說：「好香！」甲辰本夾批進房如夢境。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甲戌本側批妙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

　　嫩寒鎖夢因春冷，甲戌本夾批艶極，淫極！芳氣籠人是酒香。甲戌本夾批已入夢境矣。

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甲戌本側批設譬調侃耳，若真以為然，則又被作者瞞過。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 [陽]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聯珠帳。寶玉含笑連說：「這裡好！」甲辰本夾批擺設就合著他的意。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甲戌本側批一路設譬之文，迥非《石頭記》大筆所屑，別有他屬，余所不知。於是衆奶母伏侍寶玉臥好，款款散去，只留下襲人、甲戌本側批一個再見。媚人、甲戌本側批二新出。晴雯、甲戌本側批三新出，名妙而文。麝月甲戌本側批四新出，尤妙。◇看此四婢之名，則知歷來小說難與並肩。四個丫鬟為伴。甲戌本眉批文至此不知從何處想來。秦氏便分咐小丫鬟們，好生在廊檐下看著猫兒狗兒打架。甲戌本側批細極。

　　那寶玉剛合上眼，便惚惚睡去，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氏，至一所在。甲戌本側批此夢文情固佳，然必用秦氏引夢，又用秦氏出夢，竟不知立意何屬？◇惟批書人知之。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甲戌本側批一篇《蓬萊賦》。寶玉在夢中歡喜，想道：「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這裡過一生，縱然失了家也願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去。」甲戌本側批 (一句)[百]忙裡點出小兒心性。正胡思之間，忽聽山後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雲散，甲戌本夾批開口拿「春」字，最緊要！飛花逐水流。甲戌本夾批二句比也。

　　寄言衆兒女，何必覓閒愁。甲戌本夾批將通部人一喝。

寶玉聽了，是女子的聲音。甲戌本側批寫出終日與女兒厮混最熟。歌聲未息，早見那邊走出一個人來，蹁躚裊娜，端的與人不同。有賦為證：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回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佩之鏗鏘。靨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回風舞雪；珠翠之輝輝兮，滿額鵝黃。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欲止而欲行。羨彼之良質兮，冰清玉潤；慕彼之華服兮，熌灼文章；愛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艶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應慚西子，實愧王嬙。吁！奇矣哉，生於孰地，來自何方？信矣乎，瑤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甲戌本眉批按此書凡例，本無贊賦閒文，前有寶玉二詞，今復見此一賦，何也？蓋此二人乃通部大綱，不得不用此套。前詞却是作者別有深意，故見其妙。此賦則不見長，然亦不可無者也。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的忙上來作揖，笑問道：「神仙姐姐，甲戌本側批千古未聞之奇稱，寫來竟成千古未聞之奇語。故是千古未有之奇文。不知從那裡來，如今要往那裡去？我也不知這裡是何處，望乞携帶携帶。」那仙姑笑道：「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甲戌本側批與首回中甄士隱夢境一照。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因近來風流冤孽，甲戌本側批四字可畏。纏綿於此處，是以前來訪察機會，佈散相思。今忽與爾相逢，亦非偶然。此離吾境不遠，別無他物，僅有自採仙茗一盞，親釀美酒一瓮，素練魔舞歌姬數人，新填《紅樓夢》甲戌本側批點題。蓋作者自云所歷不過紅樓一夢耳。仙曲十二支，試隨吾一遊否？」寶玉聽了，喜躍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處，甲戌本側批細極。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甲辰本夾批士隱曾見此匾對，而僧道不能領入，留此回警幻邀寶玉後文。有石牌橫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甲戌本夾批正恐觀者忘却首回，故特將甄士隱夢景重一滃染。

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也橫書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寶玉看了，甲戌本眉批菩薩天尊皆因僧道而有，以點俗人，獨不許幻造太虛幻境以警情者乎？觀者惡其荒唐，余則喜其新鮮。◇有修廟造塔祈福者，余今意欲起太虛幻境， (以)[似]較修七十二司更有功德。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為『古今之情』，又何為『風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甲戌本側批奇極，妙文！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內，只見兩邊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盡許多，惟見有幾處寫的是：「痴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甲戌本側批虛陪六個。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遊玩遊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册。爾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聽了，那裡肯依，復央之再四。仙姑無奈，說：「也罷，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了。」寶玉喜不自勝，抬頭看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甲戌本側批正文。三字，兩邊對聯寫道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甲戌本側批「便知」二字是字法，最為緊要之至。感嘆。

　　進入門來，只見有十數個大厨，皆用封條封著。看那封條上，皆是各省地名。寶玉一心只揀自己的家鄉封條看，遂無心看別省的了。只見那邊厨上封條上大書七字云：「金陵十二釵正册」。甲戌本側批正文，點題。寶玉因問：「何為『金陵十二釵正册』？」警幻道：「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為『正册』。」寶玉道：「常聽甲戌本側批「常聽」二字，神理極妙。人說，金陵極大，怎麽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們家裡，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兒呢。」甲戌本側批貴公子口聲。警幻冷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要者錄之。下邊二厨則又次之。餘者庸常之輩，則無册可錄矣。」寶玉聽說，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一個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册」，又一個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册」。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册」厨門開了，拿出一本册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頁上畫著一幅畫，又非人物，亦非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而已。後有幾行字跡，寫道是：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

　　心比天高，身為下賤。

　　風流靈巧招人怨。

　　壽夭多因毁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甲戌本夾批恰極之至！「病補雀金裘」回中與此合看。

寶玉看了，又見後面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蓆。也有幾句言詞，寫道是：

　　　　枉自溫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

　　　　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甲戌本夾批駡死寶玉，却是自悔。

寶玉看了不解。遂擲下這個，又去開了「副册」厨門，拿起一本册來，揭開看時，只見畫著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幹，蓮枯藕敗。後面書云：

　　　　根並荷花一莖香，甲戌本夾批却是咏菱妙句。平生遭際實堪傷。

　　　　自從兩地生孤木，甲戌本夾批拆字法。致使香魂返故鄉。

寶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擲下，再去取「正册」看。只見頭一頁上便畫著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詞，道是：

　　可嘆停機德，甲戌本夾批此句薛。　戚序本夾批樂羊子妻事。堪憐咏絮才，甲戌本夾批此句林。

　　玉帶林中挂，金簪雪裡埋。甲戌本夾批寓意深遠，皆生非其地之意。

寶玉看了仍不解。甲戌本眉批世之好事者爭傳《推背圖》之說，想前人斷不肯煽惑愚迷，即有此說，亦非常人供談之物。此回悉借其法，為兒女子數運之機。無可以供茶酒之物，亦無干涉政事，真奇想奇筆。待要問時，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丟下，又不舍。遂又往後看時，只見畫著一張弓，弓上挂一香櫞。也有一首歌詞云：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

　　　　三春爭及初春景，甲戌本夾批顯極。虎兔〔二〕相逢大夢歸。

後面又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也有四句寫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甲戌本夾批感嘆句，自寓。

　　　　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甲戌本夾批好句！

後面又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其詞曰：

　　　　富貴又何為？繈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吊斜輝，湘江水逝楚雲飛。

後面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斷語云：

　　　　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後面忽畫一惡狼，追撲一美女，欲啖之意。其書云：

　　　　子係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甲戌本夾批好句！

　　　　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後面便是一所古廟，裡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綉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甲戌本夾批好句！

後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隻雌鳳。其判曰：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

　　　　一從二令三人木，甲戌本夾批拆字法。哭向金陵事更哀。

後面又有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裡紡績。其判云：

　　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甲戌本夾批非經歷過者，此二句則云紙上談兵。過來人那得不哭！

　　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詩後又畫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甲戌本夾批真心實語。

後面又畫著高樓大厦，有一美人懸樑自縊。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甲戌本眉批通部中筆筆貶寶玉，人人嘲寶玉，語語謗寶玉，今却於警幻意中忽寫出此八字來，真是意外之想。此法亦別書中所無。恐把仙機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遊玩奇景，甲戌本側批是哄小兒語，細甚。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甲戌本側批為前文「葫蘆廟」一點。

　　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册，甲戌本側批是夢中景况，細極。又隨了警幻來至後面。但見珠簾綉幕，畫棟雕檐，說不盡那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更見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真好個所在。甲戌本側批已為省親別墅畫下圖式矣。又聽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語未了，只見房中又走出幾個仙子來，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係何『貴客』，忙的接了出來！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甲戌本側批絳珠為誰氏？請觀者細思首回。的生魂前來遊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這清淨女兒之境？」甲戌本眉批奇筆攄奇文。作書者視女兒珍貴之至，不知今時女兒可知？余為作者痴心一哭，又為近之自棄自敗之女兒一恨。寶玉聽如此說，便唬得欲退不能退，甲戌本側批貴公子不怒而反退，却是寶玉天分中一段情痴。　戚序本夾批貴公子豈容人如此厭棄，反不怒而反欲退，實實寫盡寶玉天分中一段情痴來。若是薛阿呆至此，聞是語，則警幻之輩共成齏粉矣。一笑。果覺自形污穢不堪。警幻忙携住寶玉的手，甲戌本側批妙！警幻自是個多情種子。向衆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適從寧府所過，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傳流，雖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者。故近之子孫雖多，竟無一可以繼業。甲戌本側批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其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禀性乖張，生情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萬望先以情慾聲色等事警其痴頑，甲戌本側批二公真無可奈何，開一覺世覺人之路也。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後入於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覺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亦未可知也。」甲戌本側批一段叙出寧、榮二公，足見作者深意。

　　說畢，携了寶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竟不知所焚何物。寶玉遂不禁相問，警幻冷笑道：「此香塵世中既無，爾何能知！此香乃係諸名山勝境內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製，名為『群芳髓』。」甲戌本側批好香！寶玉聽了，自是羨慕。已而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來。寶玉自覺清香味異，純美非常，因又問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紅一窟』。」甲戌本側批隱「哭」字。寶玉聽了，點頭稱賞。因看房內，瑤琴、寶鼎、古畫、新詩，無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污。戚序本夾批是寶玉心事。壁上也有一副對聯，書云：

　　幽微靈秀地，甲戌本夾批女兒之心，女兒之境。

　　無可奈何天。甲戌本夾批兩句盡矣。撰通部大書不難，最難是此等處，可知皆從無可奈何而有。

寶玉看畢，無不羨慕。因又請問衆仙姑姓名：一名痴夢仙姑，一名鍾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少刻，有小鬟來調桌安椅，設擺酒饌。真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說那肴饌之盛。寶玉因聞得此酒清香甘冽，異乎尋常，又不禁相問。警幻道：「此酒乃是百花之蕊，萬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麯釀成，因名為『萬艶同杯』。」甲戌本側批與「千紅一窟」一對，隱「悲」字。寶玉稱賞不迭。

　　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警幻道：「就將新製《紅樓夢》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箏。聽他歌道是：

　　　　開闢鴻濛……甲戌本夾批故作頓挫搖擺。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說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曲，必有生旦淨末之別，又有南北九宮之限。此或咏嘆一人，或感懷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譜入管弦。若非個中人，甲戌本側批三字要緊。不知誰是個中人。寶玉即個中人乎？然則石頭亦個中人乎？作者亦係個中人乎？觀者亦個中人乎？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若不先閱其稿，後聽其歌，翻成嚼蠟矣。」甲戌本眉批警幻是個極會看戲人。近之大老觀戲，必先翻閱角本。目睹其詞，耳聽彼歌，却從警幻處學來。說畢，回頭命小鬟取了《紅樓夢》的原稿來，遞與寶玉。寶玉揭開，一面目視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甲戌本眉批作者能處，慣於自站地步，又慣於陡起波瀾，又慣於故為曲折，最是行文秘訣。

　　第一支　紅樓夢引子

　　開闢鴻濛，誰為情種？甲戌本側批非作者為誰？余又曰：「亦非作者，乃石頭耳。」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甲戌本側批「愚」字自謙得妙！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甲戌本夾批讀此幾句，翻厭近之傳奇中必用開場副末等套，累贅太甚。　甲戌本眉批「懷金悼玉」，大有深意。

　　第二支　終身誤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甲戌本眉批語句潑撒，不負自創北曲。

　　第三支　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挂。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寶玉聽了此曲，散漫無稽，不見得好處，甲戌本側批自批駁，妙極！但其聲韻凄惋，竟能銷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問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甲戌本眉批妙！設言世人亦應如此法看此《紅樓夢》一書，更不必追究其隱寓。因又看下面道：

　　第四支　恨無常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甲戌本夾批悲險之至！

　　第五支　分骨肉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戚序本夾批探卿聲口如聞。

　　第六支　樂中悲

　　繈褓中，父母嘆雙亡。甲戌本側批意真辭切，過來人見之不免失聲。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戚序本夾批堪與湘卿作照。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准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甲戌本眉批悲壯之極，北曲中不能多得。

　　第七支　世難容

　　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甲戌本側批妙卿實當得起。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甲戌本側批絕妙！曲文填詞中不能多見。視綺羅俗厭。却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甲戌本夾批至語。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第八支　喜冤家戚序本夾批「冤家」上加一「喜」字，真新真奇！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覷著那侯門艶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艶魄，一載蕩悠悠。甲戌本夾批題只十二釵，却無人不有，無事不備。

　　第九支　虛花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麽天上夭桃盛，戚序本夾批此休恰甚。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甲戌本夾批末句開句收句。

　　第十支　聰明累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甲戌本側批警拔之句。　戚序本夾批喝醒大衆，是極。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甲戌本眉批過來人睹此，寧不放聲一哭？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厦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甲戌本夾批見得到。

　　第十一支　留餘慶

　　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蒼穹。

　　第十二支　晚韶華

　　鏡裡恩情，甲戌本夾批起得妙！更那堪夢裡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綉帳鴛衾。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

　　第十三支　好事終

　　畫樑春盡落香塵。甲戌本側批六朝妙句。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頽墮皆從敬〔三〕，甲戌本側批深意，他人不解。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甲戌本夾批是作者具菩薩之心，秉刀斧之筆，撰成此書，一字不可更，一語不可少。

　　第十四支收尾　飛鳥各投林甲戌本夾批收尾愈覺悲慘可畏。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甲戌本側批二句先總寧榮。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泪的泪已盡。冤冤相報豈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甲戌本側批將通部女子一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甲戌本夾批又照看「葫蘆廟」。與「樹倒猢猻散」反照。

　　歌畢，還要歌副曲。甲戌本側批是極！香菱、晴雯輩豈可無，亦不必再。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戚序本夾批自站地步。因嘆：「痴兒竟尚未悟！」那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臥。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寶玉至一香閨綉閣之中，其間鋪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內，其鮮艶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甲戌本側批難得雙兼，妙極！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綉閣煙霞，皆被淫污紈褲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甲戌本側批真極！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戚序本夾批「色而不淫」四字已濫熟於各小說中，今却特貶其說，批駁出矯飾之非，可謂至切至當，亦可以喚醒衆人，勿為前人之矯詞所惑也。此皆飾非掩醜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甲戌本側批「色而不淫」，今翻案，奇甚！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甲戌本側批多大膽量敢作如此之文！　戚序本夾批不見下文，使人一驚。多大膽量，敢如此作文。

　　寶玉聽了，唬的忙答道：「仙姑錯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為何物。」甲戌本眉批絳芸軒中諸事情景由此而生。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甲戌本側批說得懇切，恰當之至！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為『意淫』。甲戌本側批二字新雅。『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能語達。甲戌本側批按寶玉一生心性，只不過是「體貼」二字，故曰「意淫」。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寧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為我閨閣增光，見棄於世道，是以特引前來，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甲戌本側批妙！蓋指薛、林而言也。字可卿者，許配於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汝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然如此，何况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將謹勤有用的工夫，置身於經濟之道。〔四〕」戚序本夾批說出此二句，警幻亦腐矣，然亦不得不然耳。說畢，便秘授以雲雨之事，戚序本夾批這是情之未了一著，不得不說破。推寶玉入帳。

　　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陽臺、巫峽之會。戚序本夾批如此方免累贅。數日來，〔五〕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

　　那日，警幻携寶玉、可卿閒遊。至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戚序本夾批略露心跡。狼虎同群。戚序本夾批凶極！試問觀者此係何處。忽爾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無橋樑可通。甲戌本側批若有橋樑可通，則世路人情猶不算艱難。寶玉正自徬徨，只聽警幻道：「寶玉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甲戌本側批機鋒。寶玉忙止步問道：「此係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萬丈，遙亘千里，中無舟楫可通，戚序本夾批可思。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戚序本夾批特用「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句以消其念，可謂善於讀矣。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遊至此，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矣。」戚序本夾批看他忽轉筆作此語，則知此後皆是自悔。寶玉方欲回言，只聽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一夜叉般怪物竄出，直撲而來〔六〕。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慌得襲人、媚人等上來扶起，拉手說：「寶玉別怕，我們在這裡！」戚序本夾批接得無痕跡。歷來小說中之夢未見此一醒。

　　秦氏在外聽見，連忙進來，一面說丫鬟們，好生看著猫兒狗兒打架。戚序本夾批細，又是照應前文。又聞寶玉口中連叫：「可卿救我」，戚序本夾批奇奇怪怪之文，令人摸透不著。　甲戌本側批雲龍作雨，不知何為龍，何為雲，何為雨。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裡沒人知道，他如何從夢裡叫出來？」正是：

　　　　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痴。〔七〕

　　戚序本總評：將一部全盤點出幾個，以陪襯寶玉。使寶玉從此倍偏倍痴，倍聰明倍瀟灑，亦非突如其來。作者真妙心妙口，妙筆妙人。

　　〔一〕底本無此回前詩，己本（貼條）、戚本、蒙本、楊本、舒本等有，據補。

　　〔二〕「虎兔」，己本、楊本作「虎兕」。有人據此認為此句暗示元春死於兩派政治勢力的惡鬥之中。

　　〔三〕「從敬」，庚、戚、蒙、舒、甲辰諸本同。惟己本作「榮玉」，楊本作「瑩玉」。按前文可卿判詞末兩句以「榮」、「寧」對舉，則此己本之獨異文字就值得注意，以「皆榮玉」對「首罪寧」，似較「皆從敬」稍勝。

　　〔四〕〔五〕〔六〕按：第五回結尾部分，各本與底本間有一些異文，常引起研究者的注意。現據己本擇要對照如下（他本個別文字有出入）：

　　「將謹勤有用的工夫，置身於經濟之道」：「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

　　「未免有陽臺、巫峽之會。數日來，」：「未免有兒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日，便」。

　　「那日，警幻携寶玉」一段：「因二人携手出去遊玩之時，忽至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並無橋樑可通。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從後追來，告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玉忙止步問道：『此係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爾今偶遊至此，設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話猶未了，只聽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

　　〔七〕「正是……」原無，據庚、戚、蒙、舒等本補。己、楊本聯語作：「夢同誰訴離愁恨，千古情人獨我知。」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甲戌本寶玉、襲人亦大家常事耳，寫得是已全領警幻意淫之訓。此回借劉嫗，却是寫阿鳳正傳，並非泛文，且伏「二進」「三進」及巧姐之歸著。

　　此回劉嫗一進榮國府，用周瑞家的，又過下回無痕，是無一筆寫一人文字之筆。

　　戚序本風流真假一般看，借貸親疏觸眼酸。總是幻情無了處，銀燈挑盡泪漫漫。

　　題曰：

　　　　朝叩富兒門，富兒猶未足。雖無千金酬，嗟彼勝骨肉。

　　却說秦氏因聽見寶玉從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衆人忙端上桂圓湯來，呷了兩口，遂起身整衣。襲人伸手與他繫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凉一片黏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麽了。寶玉紅漲了臉，把他手一拈。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了一半，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蒙府本側批存身分。遂不敢再問。蒙府本側批既少通人事，無心者則再不復問矣；既問，則無限幽思，皆在於伏身之一笑，所以必當有偷試之一番。行文輕巧，皆出於自然，毫無一些勉强。妙極！仍舊理好衣裳，遂至賈母處來，胡亂吃畢晚飯，過這邊來。

　　襲人忙趁衆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與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萬別告訴別人，要緊！」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麽故事了？蒙府本側批是必當問者。若不問則下文涉於唐突。是那裡流出來的些髒東西？」寶玉道：「一言難盡。」說著，便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了，然後說至警幻所授雲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蒙府本側批試想。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姣俏，遂强襲人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甲戌本側批數句文完一回提綱文字。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甲戌本夾批寫出襲人身份。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見。自此寶玉視襲人更與別個不同，甲戌本夾批伏下晴雯。襲人侍寶玉更為盡職。甲戌本夾批一段小兒女之態，可謂追魂攝魄之筆。暫且別無話說。甲戌本夾批一句 (接)[結]住上回「紅樓夢」大篇文字，另起本回正文。

　　按榮府中一宅中合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事雖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並沒個頭緒可作綱領。正尋思從那一件事、自那一個人寫起方妙，恰好忽從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個人家，因與榮府略有些瓜葛，甲戌本側批「略有些瓜葛」，是數十回後之正脉也。真千里伏綫。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此一家說來，倒還是頭緒。你道這一家姓甚名誰，又與榮府有甚瓜葛？諸公若嫌瑣碎粗鄙呢，則快擲下此書，另覓好書去醒目；蒙府本側批 (加)[夾]雜世態，巧伏下文。若謂聊可破悶時，待蠢物甲戌本夾批妙謙，是石頭口角。逐細言來。

　　方纔所說的這小小一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昔年曾與鳳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識認，因貪王家的勢利，便連了宗認作侄兒。甲戌本夾批與賈雨村遙遙相對。　蒙府本側批可憐。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之父甲戌本夾批兩呼兩起，不過欲觀者自醒。與王夫人隨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門遠族，餘者皆不識認。蒙府本側批强認親的榜樣。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個兒子，名喚王成，因家業蕭條，仍搬出城外原鄉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兒，亦生一子，小名板兒，嫡妻劉氏，又生一女，名喚青兒。甲戌本夾批《石頭記》中公勛世宦之家以及草莽庸俗之族，無所不有，自能各得其妙。一家四口，仍以務農為業，因狗兒白日間又作些生計，劉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一〕兩個無人看管，狗兒遂將岳母劉姥姥甲戌本夾批音老，出《諧聲字箋》。稱呼畢肖。接來一處過活。蒙府本側批總是用 (過)[逼]近法。這劉姥姥乃是個久經世代的老寡婦，膝下又無兒女，只靠兩畝薄田地度日。如今女婿接來養活，豈不願意，遂一心一計，幫趁著女兒女婿過活起來。

　　因這年秋盡冬初，天氣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狗兒未免心中煩慮，吃了幾杯悶酒，在家閒尋氣惱，甲戌本夾批病此病人不少，請來看狗兒。　蒙府本側批貧苦人多有此等景象。劉氏不敢頂撞。甲戌本眉批自「紅樓夢」一回至此，則珍饈中之虀耳，好看煞！因此劉姥姥看不過，乃勸道：「姑夫，你別嗔著我多嘴。咱們村莊人，那一個不是老老誠誠的，多大碗吃多大的飯？甲戌本側批能兩畝薄田度日，方說的出來。你皆因年小時，託著你那老的福，甲戌本夾批妙稱，何肖之至！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錢就顧頭不顧尾，沒了錢就瞎生氣，成個什麽男子漢大丈夫了！甲戌本夾批為紈褲下針，却先從此等小處寫來。　甲戌本側批此口氣自何處得來？　蒙府本側批英雄失足，千古同慨。笑煞天下一切。如今咱們雖離城住著，終是天子脚下。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只可惜沒人會拿去罷了。在家跳蹋也沒中用的。」狗兒聽說，便急道：「你老只會炕頭兒上混說，難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蒙府本側批古人有錯用盜字之說，的是此句章本。劉姥姥道：「誰叫你偷去呢。到底大家想方法兒裁度，不然，那銀子錢自己跑到咱家來不成？」狗兒冷笑道：「有法兒還等到這會子呢！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甲戌本夾批駡死。作官的朋友，甲戌本夾批駡死。有什麽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們未必來理我們呢！」

　　劉姥姥道：「這倒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謀到了，靠菩薩的保佑，有些機會，也未可知。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機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陵王家甲戌本夾批四字便抵一篇世家傳。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自然是你們拉硬屎，不肯去俯就他，蒙府本側批天下事無有不可為者。總因打不破，若打破時何事不能？請看劉姥姥一篇議論，便應解得些個纔是。故疏遠起來。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甲戌本夾批補前文之未到處。他家的二小姐著實響快會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聽得說，如今上了年紀，越發憐貧恤老，最愛齋僧敬道，捨米捨錢的。如今王府雖陞了邊任，只怕這二姑太太還認得咱們。你何不去走動走動，或者他念舊，有些好處，也未可定。只要他發一點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們的腰還粗呢！」劉氏一旁接口道：「你老雖說得是，但只你我這樣個嘴臉，怎麽好到他門上去的？先不先，他們那些門上人也未必肯去通報。沒的去打嘴現世。」蒙府本側批「打嘴現世」等字，誤盡多少蒼生，也能成全多少事體。

　　誰知狗兒名利心甚重，甲戌本夾批調侃語。聽如此一說，心下便有些活動起來。又聽他妻子這番話，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說，况且當年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試試風頭再說。」劉姥姥道：「噯喲喲！甲戌本側批口聲如聞。可是說的，『侯門深似海』，我是個什麽東西，他家人又不認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兒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一個法子：你竟帶了外孫子小板兒，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見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瑞先時曾和我父親交過一樁事，我們極好的。」甲戌本夾批欲赴豪門，必先交其僕。寫來一嘆。　蒙府本側批畫出當日品行。劉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許多時不走動，知道他如今是怎麽樣？這也說不得了，你又是個男人，又這樣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輕媳婦子，也難賣頭賣脚去，倒還是捨著我這付老臉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處，大家都有益，便是沒銀子來，我也到那公府侯門見一見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說畢，大家笑了一回。當晚計議已定。

　　次日天未明，劉姥姥便起來梳洗了，又將板兒教訓幾句。那板兒纔亦五六歲的孩子，一無所知，聽見帶他進城逛〔二〕甲戌本夾批音光，去聲。遊也。出《諧聲字箋》。去，便喜的無不應承。於是劉姥姥帶他進城，找至寧榮街。甲戌本夾批街名。本地風光，妙！來至榮府大門石獅子前，只見簇簇的轎馬，劉姥姥便不敢過去，且彈彈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然後甲戌本側批「」字神理。到角門前。只見幾個挺胸叠肚、指手畫脚的人，坐在大凳上說東談西呢。甲戌本夾批不知如何想來，又為侯門三等豪奴寫照。　蒙府本側批世家奴僕個個皆然，形容逼真。劉姥姥只得上來問：「太爺們納福。」衆人打量了他一會，便問是那裡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出來。」那些人聽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那墻角下等著，蒙府本側批故套。一會子他們家有人就出來的。」內中有一年老的說道：「不要誤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劉姥姥道：「那周大爺已往南邊去了。他在後一帶住著，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時，從這邊繞到後街上後門上問就是了。」甲戌本夾批有年紀人誠厚，亦是自然之理。　蒙府本側批轉換法。寫門上豪奴不能儘是規矩，故用轉換法則不强硬，而筆氣自順。

　　劉姥姥聽了謝過，遂携了板兒，繞到後門上。只見門前歇著些生意擔子，也有賣吃的，也有賣頑意物件的，鬧烘烘三二十個孩子在那裡厮鬧。甲戌本夾批如何想來？合眼如見。劉姥姥便拉住了一個道：「我問哥兒一聲，有個周大娘可在家麽？」孩子道：「那個周大娘？我們這裡周大娘有三個呢，還有兩個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當上的？」劉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我來。」說著，跳跳躥躥的引著劉姥姥進了後門，甲戌本側批因女眷，又是後門，故容易引入。至一院墻邊，指與劉姥姥道：「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個老奶奶來找你呢。」

　　周瑞家的在內聽說，忙迎了出來，問：「是那位？」劉姥姥忙迎上來問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認了半日，方笑道：「劉姥姥，你好呀！你說說，能幾年，我就忘了。甲戌本側批如此口角，從何處出來？請家裡來坐罷。」劉姥姥一壁走，一壁笑說道：「你老是貴人多忘事，那裡還記得我們了。」說著，來至房中。周瑞家的命僱的小丫頭倒上茶來吃著，周瑞家的又問板兒「長的這麽大了」，又問些別後閒語，再問劉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甲戌本側批問的有情理。　蒙府本側批劉姥姥此時一團要緊事在心，有問不得不答，遞轉遞進，不敢陟然看之，令人可憐。而大英雄亦有若此者，所謂「欲圖大事，不拘小節。」劉姥姥便說：「原是特來瞧瞧你嫂子，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甲戌本夾批劉婆亦善於權變應酬矣。

　　周瑞家的聽了，便猜著幾分意思。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爭買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兒之力，今見劉姥姥如此而來，心中難却其意，甲戌本夾批在今世，周瑞婦算是個懷情不忘的正人。二則也要顯弄自己體面。甲戌本眉批「也要顯弄」句為後文作地步也。陪房本心本意實事。　蒙府本側批實有此等情理。聽如此說，便笑說：「姥姥你放心，甲戌本側批自是有寵人聲口。大遠的誠心誠意的來了，豈有個不教你見個真佛去的？甲戌本夾批好口角。論理，人來客至回話，却不與我們相干。我們這裡都是各佔一枝兒：甲戌本側批略將榮府中帶一帶。我們男的只管春秋兩季地租子，閒時只帶著小爺們出門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個人，投奔了我來，我竟破個例，給你通個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們這裡又比不得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了，都是璉二奶奶當家。你道這璉二奶奶是誰？就是太太的內侄女，當日大舅爺的女兒，小名鳳哥的。」劉姥姥聽了，罕問道：「原來是他！怪道呢，我當日就說他不錯呢。甲戌本夾批我亦說不錯。這等說來，我今兒還得見他了。」周瑞家的道：「這個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煩，有客來了，略可推得去的也就推過去了，都是這鳳姑娘周旋迎待。今兒寧可不見太太，倒要見他一面，蒙府本側批 (禮)[理]勢必然。纔不枉這裡來一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這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說那裡話。俗語說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說一句話罷了，害著我什麽。」說著，便喚小丫頭子到倒廳上甲戌本夾批一絲不亂。悄悄的打聽打聽，老太太屋裡擺了飯了沒有。小丫頭去了。這裡二人又說些閒話。蒙府本側批急忙中偏不就進去，又添一番議論，從中又伏下多少綫索，方見得大家勢派，出入不易，方見得周瑞家的處事詳細，即至後文，放筆寫鳳姐，亦不唐突。仍用冷子興說榮、寧舊筆法。

　　劉姥姥因說：「這位鳳姑娘今年大不過二十歲罷了，就這等有本事，當這樣的家，可是難得的。」周瑞家的聽了道：「嗐！我的姥姥，告訴不得你呢。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回來你見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了些。」甲戌本夾批略點一句，伏下後文。說著，只見小丫頭回來說：「老太太屋裡已擺完了飯，二奶奶在太太屋裡呢。」周瑞家的聽了，連忙起身，催著劉姥姥說：「快走，快走！這一下來他吃飯是一個空子，蒙府本側批非身臨其境者不知。咱們先等著去。若遲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難說話。再歇了中覺，越發沒了時候了。」甲戌本夾批寫出阿鳳勤勞冗雜，並驕矜珍貴等事來。　甲戌本眉批寫阿鳳勤勞等事，然却是虛筆，故於後文不犯。　蒙府本側批有曰：富貴不還鄉，如衣錦夜行。今日周瑞家的得遇劉姥姥，實可謂錦衣不夜行者。說著一齊下了炕，打掃打掃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隨著周瑞家的，逶迤往賈璉的住宅來。

　　先到了倒廳，周瑞家的將劉姥姥安插在那裡略等一等。自己先過影壁，進了院門，知鳳姐未下來，先找著了鳳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丫頭，甲戌本夾批著眼。這也是書中一要緊人。《紅樓夢》內雖未見有名，想亦在副册內者也。名喚平兒的。甲戌本夾批名字真極，文雅則假。　蒙府本側批三等奴僕，第次不亂。周瑞家的先將劉姥姥起初來歷說明，甲戌本夾批細！蓋平兒原不知有此一人耳。又說：「今日大遠的特來請安。當日太太是常會的，今兒不可不見，所以我帶了他進來了。等奶奶下來，我細細回明，奶奶想也不責備我莽撞的。」平兒聽了，便作了主意：蒙府本側批各 (自)[有]各自的身分。「叫他們進來，先在這裡坐著就是了。」甲戌本夾批暗透平兒身份。周瑞家的聽了，忙出去領他兩個進入院來。上了正房臺磯，小丫頭子打起了猩紅氈簾，甲戌本夾批是冬日。纔入堂屋，只聞一陣香撲了臉來，甲戌本夾批是劉姥姥鼻中。竟不辨是何香味，身子如在雲端裡一般。甲戌本夾批是劉姥姥身子。滿屋裡之物都是耀眼爭光，使人頭懸目眩。甲戌本夾批是劉姥姥頭目。劉姥姥斯時惟點頭咂嘴唸佛而已。甲戌本夾批六字盡矣，如何想來。　蒙府本側批是寫府第奢華，還是寫劉姥姥粗夯？大抵村舍人家見此等氣象，未有不破膽驚心，迷魄醉魂者。劉姥姥猶能唸佛，已自出人頭地矣。於是來至東邊這間屋內，乃是賈璉的女兒大姐兒睡覺之所。甲戌本夾批記清。　蒙府本側批不知不覺先到大姐寢室，豈非有緣？平兒站在炕沿邊，打量了劉姥姥兩眼，甲戌本夾批寫豪門侍兒。只得甲戌本夾批字法。問個好讓坐。劉姥姥見平兒遍身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甲戌本夾批從劉姥姥心中目中略一寫，非平兒正傳。便當是鳳姐兒了。甲戌本夾批畢肖。　蒙府本側批的真有是情理。纔要稱姑奶奶，忽聽周瑞家的稱他是平姑娘，又見平兒趕著周瑞家的稱周大娘〔三〕，方知不過是個有些體面的丫頭。於是讓劉姥姥和板兒上了炕，平兒和周瑞家的對面坐在炕沿上，小丫頭子斟上茶來吃茶。

　　劉姥姥只聽見「咯當」「咯當」的響聲，大有似乎打籮櫃篩面的一般，甲戌本夾批從劉姥姥心中意中幻擬出奇怪文字。　楊藏本小家氣象。不免東瞧西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挂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般的一物，却不住的亂晃。甲戌本夾批從劉姥姥心中目中設譬擬想，真是鏡花水月。劉姥姥心中想著：「這是個什麽愛物兒？有煞用呢？」正呆時，甲戌本夾批三字有勁。陡聽得「當」地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著又是一連八九下。甲戌本夾批細！是巳時。　甲戌本側批寫得出。方欲問時，只見小丫頭子們一齊亂跑，說：「奶奶下來了。」蒙府本側批劉姥姥不認得，偏不令問明，即以「奶奶下來了」結局，是畫雲龍妙手。平兒與周瑞家的忙起身，命劉姥姥：「只管坐著等，是時候我們來請你呢。」說著，都迎出去了。

　　劉姥姥屏聲側耳默候。只聽遠遠有人笑聲，甲戌本側批寫得侍僕婦。約有一二十婦人，衣裙悉率，漸入堂屋，往那邊屋內去了。又見兩三個婦人，都捧著大漆捧盒，進這東邊來等候。聽見那邊說了一聲「擺飯」，漸漸人纔都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幾個人。半日鴉雀不聞之後，忽見二個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是滿滿的魚肉在內，不過略動了幾樣。蒙府本側批白描入神。板兒一見了，便吵著要肉吃，劉姥姥一巴掌打下他去。忽見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兒叫他。劉姥姥會意，於是携了板兒，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會，方到這邊屋裡來。

　　只見門外鏨銅鈎上懸著大紅撒花軟簾，甲戌本側批從門外寫來。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紅氈條，靠東邊板壁立著一個鎖子錦靠背與一個引枕，鋪著金心綠閃緞大坐褥，旁邊有銀唾沫盒。那鳳姐兒家常帶著紫貂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穿著桃紅撒花襖，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艶，端端正正坐在那裡，甲戌本夾批一段阿鳳房室起居器皿家常正傳，奢侈珍貴好奇貨註脚，寫來真是好看。手內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甲戌本夾批這一句是天然地設，非別文杜撰妄擬者。　甲戌本側批至平，實至奇，稗官中未見此筆。平兒站在炕沿邊，捧著一個小小的填漆茶盤，盤內一小蓋鍾。鳳姐兒也不接茶，也不抬頭，甲戌本側批神情宛肖。只管撥手爐內的灰，慢慢地問道：「怎麽還不請進來？」甲戌本側批此等筆墨，真可謂追魂攝魄。　蒙府本側批「還不請進來」五字，寫盡天下富貴人待窮親戚的態度。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在地下站著了。這纔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周瑞家的不早說。劉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數拜，問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姐，快攙住不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麽輩數，不敢稱呼。」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纔回的那個姥姥了。」甲戌本側批鳳姐云「不敢稱呼」，周瑞家的云「那個姥姥」。凡三四句一氣讀下，方是鳳姐聲口。鳳姐點頭。劉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下，板兒便躲在背後，百般的哄他出來作揖，他死也不肯。

　　鳳姐笑甲戌本側批二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了。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厭我們，不肯常來；甲戌本側批阿鳳真真可畏可惡。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我們眼裡沒人似的。」蒙府本側批偏會如此寫來，教人愛煞！劉姥姥忙唸佛甲戌本側批如聞。道：「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裡，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們看著也不像。」鳳姐笑甲戌本側批三笑。道：「這話叫人沒的噁心。不過借賴著祖父虛名，作個窮官兒罷了，誰家有什麽，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呢，何况你我。」蒙府本側批點醒多少勢利鬼。說著，又問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沒有。甲戌本側批一筆不肯落空，的是阿鳳。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鳳姐兒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閒呢就回，看怎麽說。」蒙府本側批「看」之一字細極。周瑞家的答應著去了。

　　這裡鳳姐叫人抓些果子與板兒吃，剛問些閒話時，就有家下許多媳婦管事的來回話。甲戌本側批不落空家務事，却不實寫。妙極！妙極！平兒回了，鳳姐道：「我這裡陪客呢，晚上再回。若有很要緊的，你就帶進來現辦。」平兒出去一會，進來說：「我都問了，沒有什麽緊事，我就叫他們散了。」蒙府本側批能事者故自不凡。鳳姐兒點頭。只見周瑞家的回來，向鳳姐道：「太太說了，今日不得閒，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著。白來逛逛呢便罷，若有甚說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劉姥姥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沒甚說的便罷，若有話，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甲戌本側批周婦係真心為老嫗也，可謂得方便。一面說，一面遞眼色兒與劉姥姥。甲戌本側批何如？余批不謬。劉姥姥會意，未語先飛紅的臉，蒙府本側批開口告人難。欲待不說，今日又所為何來？只得忍耻甲戌本眉批老嫗有忍耻之心，故後有招大姐之事。作者並非泛寫，且為求親靠友下一棒喝。說道：「論理今兒初次見姑奶奶，却不該說的，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裡來，也少不的說了。」剛說到這裡，只聽得二門上小厮們回說：「東府裡小大爺進來了。」鳳姐忙止劉姥姥：「不必說了。」一面便問：「你蓉大爺在那裡呢？」甲戌本側批慣用此等橫雲斷山法。只聽一路靴子脚響，進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夭嬌，輕裘寶帶，美服華冠。甲戌本側批如紈絝寫照。劉姥姥此時坐不是，立不是，藏沒處藏。鳳姐笑道：「你只管坐著，這是我侄兒。」劉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賈蓉笑道：「我父親打發我來求嬸子，說上回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請一個要緊的客，借了略擺一擺就送過來的。」甲戌本側批夾寫鳳姐，好獎譽。鳳姐道：「說遲了一日，昨兒已經給了人了。」賈蓉聽說，嘻嘻的笑著，在炕沿下半跪道：「嬸子若不借，又說我不會說話了，又挨一頓好打呢。嬸子只當可憐侄兒罷。」鳳姐笑甲戌本側批又一笑，凡五。道：「也沒見我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們那裡放著那些東西，只是看不見我的纔罷。」賈蓉笑道：「那裡如這個好呢！只求開恩罷。」鳳姐道：「碰一點兒，你可仔細你的皮！」因命平兒拿了樓門鑰匙，傳幾個妥當人來抬去。賈蓉喜的眉開眼笑，忙說：「我親自帶了人拿去，別由他們亂碰。」說著便起身出去了。

　　這裡鳳姐忽又想起一事來，便向窗外叫：「蓉兒回來。」外面幾個人接聲說：「蓉大爺快回來。」賈蓉忙覆身轉來，垂手侍立，聽何指示。甲戌本眉批傳神之筆，寫阿鳳躍躍紙上。那鳳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神，方笑道：「罷了，你且去罷。蒙府本側批試想「且去」以前的豐態，其心思用意，作者無一筆不巧，無一事不麗。晚飯後你來再說罷。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賈蓉應了，方慢慢的退去。甲戌本側批妙！却是從劉姥姥身邊目中寫來。◇度至下回。

　　這裡劉姥姥心神方安，方又說道：「今日我帶了你侄兒來，也不為別的，只因為他老子娘在家裡，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說著又推板兒道：「你那爹在家怎麽教你了？打發咱們作煞事來？只顧吃果子咧。」鳳姐早已明白了，聽他不會說話，因笑止道：甲戌本夾批又一笑，凡六。自劉姥姥來凡笑五次，寫得阿鳳乖滑伶俐，合眼如立在前。◇若會說話之人，便聽他說了，阿鳳厲害處正在此。◇問看官：常有將挪移借貸已說明白了，彼仍推聾裝啞，這人 (為)[比]阿鳳若何？呵呵，一嘆！「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因問周瑞家的道：「這劉姥姥不知可用過飯沒有呢？」劉姥姥忙道：「一早就往這裡趕咧，那裡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聽說，忙命快傳飯來。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饌來，擺在東邊屋內，過來帶了劉姥姥和板兒過去吃飯。鳳姐說道：「周姐姐，好生讓著些兒，我不能陪了。」於是過東邊房裡來。鳳姐又叫過周瑞家的去，問他方纔回了太太，說了些什麽？周瑞家的道：「太太說，他們家原不是一家子，不過因出一姓，當年又與太老爺在一處作官，偶然連了宗的。這幾年來也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一遭，却也沒空了他們。今兒既來了瞧瞧我們，是他的好意思，甲戌本側批窮親戚來看「是好意思」，余又自《石頭記》中見了，嘆嘆！也不可簡慢了。他便是有什麽說的，叫二奶奶裁度著就是了。」甲戌本眉批王夫人數語令余幾哭出。鳳姐聽了說道：「我說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連影兒也不知道。」

　　說話時，劉姥姥已吃畢飯，拉了板兒過來，舔唇抹嘴的道謝。鳳姐笑道：「且請坐下，聽我告訴你老人家。方纔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論親戚之間，原該不待上門來就該有照應纔是。但如今家裡雜事太煩，太太漸上了年紀，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甲戌本側批點「不待上門就該有照應」數語，此亦於《石頭記》再見話頭。况是我近來接著管些事，都不大知道這些個親戚們。二則外頭看著這裡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與人也未必信罷了。今兒你既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甲戌本側批也是《石頭記》再見了，嘆嘆！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作衣裳的二十両銀子，我還沒動呢，你們不嫌少，就暫且拿了去罷。」蒙府本側批鳳姐能事，在能體王夫人的心，託故周全，無過不及之弊。那劉姥姥先聽見告艱難，只當是沒有，心裡便突突的，甲戌本側批可憐可嘆！後來聽見給他二十両，喜的渾身發癢起來，甲戌本側批可憐可嘆！說道：「噯，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語說，『瘦死的駱駝比馬還大』，憑的怎麽樣，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周瑞家的在旁聽他說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鳳姐聽了，笑而不睬，只命平兒把昨兒那包銀子拿來，再拿一串錢來，甲戌本側批這樣常例亦再見。都送至劉姥姥跟前。鳳姐乃道：「這是二十両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做件冬衣罷。若不拿著，可真是怪我了。這串錢僱了車子坐罷。改日無事，只管來逛逛，方是親戚間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虛留你們了，到家裡該問好的問個好兒罷。」蒙府本側批口角春風，如聞其聲。一面說，一面就站起來了。

　　劉姥姥只管千恩萬謝，拿了銀錢，隨周瑞家的出來。至外厢房，周瑞家的方道：「我的娘！你見了他怎麽倒不會說話了？開口就是『你侄兒』。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便是親侄兒，也要說和柔些。那蓉大爺纔是他的正經侄兒呢，他怎麽又跑出這麽個侄兒來了。」甲戌本夾批與前「眼色」針對，可見文章中無一個閒字。◇為財勢一哭。　蒙府本側批不自量者每每有之，而能不露圭角，形諸無事，鳳姐亦可謂人豪矣。劉姥姥笑道：「我的嫂子，甲戌本側批赧顔如見。我見了他，心眼裡愛還愛不過來，那裡還說上話了。」二人說著，又至周瑞家。坐了片時，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與周瑞家的兒女買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裡，執意不肯。劉姥姥感謝不盡，仍從後門去了。正是：

　　　　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勝親朋。

　　甲戌本「一進榮府」一回，曲折頓挫，筆如游龍，且將豪華舉止令觀者已得大概，想作者應是心花欲開之候。

　　借劉嫗入阿鳳正文，「送宮花」寫「金玉初聚」為引，作者真筆似游龍，變幻難測，非細究至再三再四不記數，那能領會也？嘆嘆！

　　戚序本總評：夢裡風流，醒後風流，試問何真何假？劉姆乞謀，蓉兒借求，多少顛倒相酬。英雄反正用機籌，不是死生看守。

　　〔一〕原作「青板姊弟」，據己、庚本改。按：據前文，青兒、板兒並非姊弟關係，而「姊妹」則可泛指姐妹、兄妹、姐弟等關係。

　　〔二〕原作「」，他本還有「俇」等其他寫法，又有夾註音義出處，可見此字係當時新字，字型尚未統一。

　　〔三〕原作「周大嫂」，參諸本改。書中他處平兒均稱周瑞家的為「周大娘」。

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鍾結寶玉

　　戚序本苦盡甘來遞轉，正强忽弱誰明？惺惺自古惜惺惺，世運文章操勁。無縫機關難見，多才筆墨偏精。有情情處特無情，何是人人不醒？

　　題曰：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

　　　　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

　　話說周瑞家的送了劉姥姥去後，便上來回王夫人話。甲戌本側批不回鳳姐，却回王夫人，不交代處，正交代得清楚。誰知王夫人不在上房，問丫鬟們時，方知往薛姨媽那邊閒話去了。甲戌本側批文章只是隨筆寫來，便有流離生動之妙。周瑞家的聽說，便轉東角門出至東院，往梨香院來。剛至院門前，只見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釧兒甲戌本側批金釧、寶釵互相映射。妙！者，和一個纔留了頭的小女孩兒甲戌本側批蓮卿別來無恙否？站立臺磯上頑。見周瑞家的來了，便知有話回，因向內努嘴兒。甲戌本側批畫。周瑞家的輕輕掀簾進去，只見王夫人和薛姨媽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等語。蒙府本側批非此等事，不能長篇大套。

　　周瑞家的不敢驚動，遂進裡間來。甲戌本夾批總用雙歧岔路之筆，令人估料不到之文。只見薛寶釵甲戌本側批自入梨香院，至此方寫。穿著家常衣服，甲戌本夾批好！寫一人換一副筆墨，另出一花樣。　甲戌本眉批「家常愛著舊衣裳」是也。頭上只散挽著䰖兒，坐在炕裡邊，伏在小炕几上，同丫鬟鶯兒正描花樣子呢。甲戌本側批一幅《綉窗仕女圖》，虧想得周到。見他進來，寶釵便放下筆，轉過身來，滿面堆笑讓：「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問：「姑娘好？」一面炕沿邊坐了，因說：「這有兩三天也沒見姑娘到那邊逛逛去，只怕是你寶玉兄弟衝撞了你不成？」甲戌本側批一人不漏，一筆不板。寶釵笑道：「那裡的話。只因我那種病又發了兩天，甲戌本眉批「那種病」。「那」字與前二玉「不知因何」二「又」字，皆得天成地設之體；且省却多少閒文，所謂「惜墨如金」是也。所以且靜養兩日。」甲戌本側批得空便入。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麽病根兒，也該趁早兒請了大夫來，好生開個方子，認真吃幾劑藥，一勢除了根纔好。小小的年紀倒坐下個病根，也不是頑的。」寶釵聽說，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藥，為這病請大夫、吃藥，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錢呢。憑你什麽名醫仙藥，總不見一點兒效。後來還虧了一個禿頭和尚，甲戌本側批奇奇怪怪，真如雲龍作雨，忽隱忽現，使人逆料不到。說專治無名之症，因請他看了。他說我這是從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甲戌本側批凡心偶熾，是以孽火齊攻。　戚序本夾批「熱毒」二字畫出富家夫婦，圖一時遺害於子女，而可不謹慎！幸而我先天結壯，還不相干。甲戌本側批渾厚故也，假使顰、鳳輩，不知又何如治之。若吃凡藥，是不中用的。他就說了一個海上方，又給了一包末藥作引，異香異氣的。不知是那裡弄來的。他說發了時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這倒效驗些。」甲戌本夾批卿不知從那裡弄來，余則深知。是從放春山採來，以灌愁海水和成，煩廣寒玉兔搗碎，在太虛幻境空靈殿上炮製配合者也。

　　周瑞家的因問道：「不知是個什麽海上方兒？姑娘說了，我們也記著，說與人知道，倘遇見這樣的病，也是行好的事。」寶釵見問，乃笑道：「不問這方兒還好，若問起這方兒，真真把人瑣碎壞了。東西藥料一概都有，現易得的，只難得『可巧』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両，甲戌本側批凡用「十二」字樣，皆照應十二釵。　蒙府本側批週歲十二月之象。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両，秋天開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両，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両。將這四樣花蕊，於次年春分這日曬乾，和在末藥一處，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周瑞家的忙道：「噯喲！這樣說來，這就得一二年的工夫。倘或雨水這日不下雨水，又怎處呢？」寶釵笑道：「所以了，那裡有這樣可巧的雨，便沒雨也只好再等罷了。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勻，和了丸藥，再加蜂蜜十二錢，白糖十二錢，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罐內，埋在花根底下。若發了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戚序本夾批歷著炎凉，知著甘苦，雖離別亦自能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謂香可冷得，天下一切無不可冷者。煎湯送下。」甲戌本夾批末用黃柏更妙。可知「甘苦」二字，不獨十二釵，世皆同有者。

　　周瑞家的聽了，笑道：「阿彌陀佛，真坑死了人！〔一〕等十年未必都這樣巧呢。」寶釵道：「竟好，自他說了去後，一二年間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從南帶至北，現就埋在梨花樹下。」甲戌本側批「梨香」二字有著落，並未白白虛設。周瑞家的又道：「這藥可有名字沒有呢？」寶釵道：「有。甲戌本側批一字句。這也是癩和尚說下的，叫作『冷香丸』。」甲戌本側批新雅，奇甚。周瑞家的聽了點頭兒，因又說：「這病發了時到底覺怎樣？」寶釵道：「也不覺什麽，只不過喘嗽些，吃一丸也就罷了。」甲戌本夾批以花為藥，可是吃煙火人想得出者？諸公且不必問其事之有無，只據此新奇妙文悅我等心目，便當浮一大白。

　　周瑞家的還欲說話時，忽聽王夫人問：蒙府本側批了結得齊整。「是誰在裡頭？」周瑞家的忙出去答應了，趁便回了劉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見王夫人無話，方欲退出，甲戌本夾批行文原只在一二字，便有許多省力處。不得此竅者，便在窗下百般扭捏。薛姨媽忽又笑道：甲戌本夾批「忽」字「又」字與「方欲」二字對射。「你且站住。我有一宗東西，你帶了去罷。」說著便叫香菱。甲戌本夾批二字仍從「蓮」上起來。蓋「英蓮」者，「應憐」也，「香菱」者亦「相憐」之意。此是改名之「英蓮」也。簾櫳響處，方纔和金釧兒頑的那個小女孩子進來了，問：「奶奶叫我作什麽？」甲戌本夾批這是英蓮天生成的口氣，妙甚！薛姨媽道：「把那匣子裡的花兒拿來。」香菱答應了，向那邊捧了個小錦匣來。薛姨媽乃道：「這是宮裡頭作的新鮮樣法堆紗花十二枝。昨兒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舊了，何不給他們姊妹們戴去。昨兒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兒來的巧，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兩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了鳳哥兒罷。」甲戌本側批妙文！今古小說中可有如此口吻者？王夫人道：「留著給寶丫頭戴罷了，又想著他們。」薛姨媽道：「姨媽不知道，寶丫頭古怪甲戌本側批「古怪」二字，正是寶卿身份。呢，他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甲戌本夾批可知周瑞一回，正為寶、菱二人所有，正《石頭記》得力處也。

　　說著，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門，見金釧兒仍在那裡曬日陽。周瑞家的因問他道：「那香菱小丫頭子，可就是時常說臨上京時買的、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個小丫頭子？」蒙府本側批點醒從來。金釧道：「可不就是。」甲戌本側批出明英蓮。正說著，只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來。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細細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釧兒笑道：「倒好個模樣兒，竟有些像咱們東府裡蓉大奶奶的品格。」甲戌本夾批一擊兩鳴法，二人之美，並可知矣。再忽然想到秦可卿，何玄幻之極。假使說像榮府中所有之人，則死板之至，故遠遠以可卿之貌為譬，似極扯淡，然却是天下必有之情事。金釧兒笑道：「我也是這麽說呢。」周瑞家的又問香菱：「你幾歲投身到這裡？」又問：「你父母今在何處？今年十幾歲了？本處是那裡人？」香菱聽問，搖頭說：「不記得了。」甲戌本夾批傷痛之極，亦必如此收住方妙。不然，則又將作出香菱思鄉一段文字矣。周瑞家的和金釧兒聽了，倒反為他嘆息傷感一回。蒙府本側批西施心痛之態，其時自己也還耐得，倒是旁人替伊為多少思慮，不禁無窮痛楚之香菱，其是乎，否乎？

　　一時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後來。原來近日賈母說孫女們太多了，一處擠著倒不便，只留寶玉、黛玉二人在這邊解悶，却將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厦內居住，令李紈陪伴照管。甲戌本側批不作一筆安逸之 (板)[筆]矣。如今周瑞家的故順路先往這裡來，只見幾個小丫頭子都在抱厦內聽呼喚默坐。迎春的丫頭司棋與探春的丫鬟待書〔二〕甲戌本夾批妙名。賈家四釵之鬟，暗以琴、棋、書、畫四字列名，省力之甚，醒目之甚，却是俗中不俗處。二人正掀簾出來，手裡都捧著茶盤茶鍾，周瑞家的便知他姊妹在一處坐著，遂進入內房，只見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圍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說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鬟們收了。

　　周瑞家的答應了，因說：「四姑娘不在房裡？只怕在老太太那邊呢。」丫鬟們道：「在這屋裡不是？」甲戌本夾批用畫家三五聚散法寫來，方不死板。周瑞家的聽了，便往這邊屋內來。只見惜春正同水月庵列藏本夾批即饅頭庵。的小姑子智能兒，兩個一處頑笑，甲戌本夾批總是得空便入。百忙中又帶出王夫人喜施捨等事，可知一支筆作千百支用。◇又伏後文。　甲戌本眉批閒閒一筆，却將後半部綫索提動。見周瑞家的進來，惜春便問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將花匣打開，說明原故。惜春笑道：「我這裡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剃了頭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兒來。若剃了頭，把這花可戴在那裡？」蒙府本側批觸景生情，透漏身分。說著，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畫來收了。甲戌本夾批曰司棋，曰待書，曰入畫，後文補抱琴。◇琴、棋、書、畫四字最俗，上添一虛字則覺新雅。

　　周瑞家的因問智能兒：「你是什麽時候來的？你師傅那禿歪剌往那裡去了？」智能兒道：「我們一早就來了，我師傅見過太太，就往于老爺府裡去了，叫我在這裡等他呢。」甲戌本夾批又虛貼一個「于老爺」，可知所尚僧尼者，悉愚人也。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銀子可得了沒有？」智能兒搖頭兒說：「不知道。」甲戌本夾批妙！年輕未任事也。一應騙佈施、哄齋供諸惡，皆是老禿賊設局。寫一種人，一種人活像。惜春聽了，便問周瑞家的：「如今各廟月例銀子是誰管著？」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甲戌本側批明點「愚性」二字。管著。」蒙府本側批寫家奴每相妒毒，人前有意傾陷。惜春聽了笑道：「這就是了。他師傅一來了，余信家的就趕上來，和他師傅咕唧了半日，想是就為這事了。」甲戌本夾批一人不落，一事不忽，伏下多少後文，豈真為送花哉！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兒嘮叨了一回，便往鳳姐處來。穿夾道從李紈後窗下過，甲戌本夾批細極！李紈雖無花，豈可失而不寫者？故用此順筆便墨，間三帶四，使觀者不忽。越西花墻，出西角門，進入鳳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見小丫頭豐兒坐在鳳姐房門檻上，見周瑞家的來了，連忙甲戌本側批二字著緊。擺手兒，叫他往東屋裡去。周瑞家的會意，慌的躡手躡脚的往東邊房裡來，只見奶子正拍著大姐兒睡覺呢。甲戌本側批總不重犯，寫一次有一次的新樣文法。周瑞家的悄問奶子道：「奶奶睡中覺呢？也該請醒了。」奶子搖頭兒。甲戌本側批有神理。正問著，只聽那邊一陣笑聲，却有賈璉的聲音。接著房門響處，平兒拿著大銅盆出來，叫豐兒舀水進去。甲戌本夾批妙文奇想！阿鳳之為人，豈有不著意於「風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筆寫之，不但唐突阿鳳聲價，亦且無妙文可賞。若不寫之，又萬萬不可。故只用「柳藏鸚鵡語方知」之法，略一皴染，不獨文字有隱微，亦且不至污瀆阿鳳之英風俊骨。所謂此書無一不妙。　甲戌本眉批余素所藏仇十洲《幽窗聽鶯暗春圖》，其心思筆墨，已是無雙，今見此阿鳳一傳，則覺畫工太板。平兒便進這邊來，一見了周瑞家的便問：「你老人家又跑了來作什麽？」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與他，說送花一事。平兒聽了，便打開匣子，拿出四枝，轉身去了。半刻工夫，手裡又拿出兩枝來，甲戌本側批攢花簇錦文字，故使人耳目眩亂。先叫彩明來，吩咐他「送到那邊府裡，給小蓉大奶奶戴去。」甲戌本側批忙中更忙，又曰「密處不容針」，此等處是也。次後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謝。

　　周瑞家的這纔往賈母這邊來。穿過了穿堂，頂頭忽見他女兒打扮著纔從他婆家來。周瑞家的忙問：「你這會子跑來作什麽？」他女兒笑道：「媽一向身上好？我在家裡等了這半日，媽竟不出去，什麽事情這樣忙的不回家？我等煩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請了安了，這會子請太太安去。媽還有什麽不了的差事？手裡是什麽東西？」周瑞家的笑道：「噯！今兒偏偏的來了個劉姥姥，我自己多事，為他跑了半日，這會子又被姨太太看見了，送這幾枝花兒與姑娘奶奶們。這會子還沒送清白呢。你這會子跑來，一定有什麽事情的。」他女兒笑道：「你老人家倒會猜。實對你老人家說，你女婿前兒因多吃了兩杯酒，和人紛爭起來，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說他來歷不明，告到衙門裡，要遞解還鄉。所以我來和你老人家商議商議，這個情分，求那一個可了事？」周瑞家的聽了道：「我就知道的。這有什麽大不了的！你且家去等我，我送林姑娘的花兒去了就回家來。此時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閒兒，你回去等我。這沒有什麽忙的。」他女兒聽如此說，便回去了。還說：「媽，你好歹快來！」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家沒經過什麽事情，就急的你這樣子。」說著。便到黛玉房中去了。甲戌本夾批又生出一小段來，是榮、寧中常事，亦是阿鳳正文，若不如此穿插，直用一送花到底，亦太死板，不是《石頭記》筆墨矣。

　　誰知此時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寶玉房中大家解九連環作戲。甲戌本側批妙極！又一花樣。此時二玉已隔房矣。周瑞家的進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來與姑娘戴。」寶玉聽說，便先說：「什麽花？拿來給我。」一面早伸手接過來了。甲戌本側批瞧他夾寫寶玉。開匣看時，原來是兩枝宮製堆紗新巧的假花。甲戌本側批此處方一細寫花形。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甲戌本側批妙！看他寫黛玉。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個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甲戌本夾批在黛玉心中，不知有何丘壑。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再看了一看，甲戌本側批「再看一看」，傳神。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替我道謝罷！」甲戌本側批吾實不知黛卿胸中有何丘壑。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甲戌本眉批余 (問)[閱]送花一回，薛姨媽云「寶丫頭不喜這些花兒粉兒的」，則謂是寶釵正傳；又至阿鳳(惜)[嬉]春〔三〕一段，則又知是阿鳳正傳；今又到顰兒一段，却又將阿顰之天性從骨中一寫，方知亦係顰兒正傳。小說中一筆作兩三筆者有之，一事啓兩事者有之，未有如此恒河沙數之筆也。寶玉便問道：「周姐姐，你作什麽到那邊去了。」周瑞家的因說：「太太在那裡，因回話去了，姨太太就順便叫我帶來了。」寶玉道：「寶姐姐在家作什麽呢？怎麽這幾日也不過來？」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寶玉聽了，便和丫頭們說：「誰去瞧瞧？就說我和林姑娘甲戌本側批「和林姑娘」四字著眼。打發來問姨娘、姐姐安，問姐姐是什麽病，吃什麽藥。論理我該親自來的，就說纔從學裡來的，也著了些凉，異日再親來。」甲戌本眉批余觀「纔從學裡來」幾句，忽追思昔日情景，可嘆！想紈絝小兒，自開口云「學裡」，亦如市俗人開口便云「有些小事」，然何嘗真有事哉！此掩飾推託之詞耳。寶玉若不云「從學房裡來凉著」，然則便云「因憨頑時凉著」者哉？寫來一笑，繼之一嘆。說著，茜雪便答應去了。周瑞家的自去，無話。

　　原來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興，甲戌本側批著眼。近因賣古董和人打官司，故遣女人來討情分。周瑞家的仗著主子的勢利，把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間只求求鳳姐兒便完了。

　　至掌燈時分，鳳姐已卸了妝，來見王夫人回話：「今兒甄家甲戌本側批又提甄家。送了來的東西，我已收了。甲戌本側批不必細說方妙。咱們送他的，趁著他家有年下進鮮的船回去，一併都交給他們帶去了。」王夫人點頭。鳳姐又道：「臨安伯老太太千秋的禮已經打點了，太太派誰送去？」甲戌本側批阿鳳一生 (尖)[奸]處。王夫人道：「你瞧誰閒著，不管打發那兩個女人去就完了，又來當什麽正經事問我。」甲戌本夾批虛描二事，真真千頭萬緒，紙上雖一回兩回中或有不能寫到阿鳳之事，然亦有阿鳳在彼處手忙心忙矣，觀此回可知。　蒙府本側批各自各自心計，在問答之間渺茫欲露。鳳姐又笑道：「今兒珍大嫂子來，請我明兒過去逛逛，明兒倒沒有什麽事。」王夫人道：「有事沒事都害不著什麽。每常他來請，有我們，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請我們，單請你，可知是他誠心叫你散淡散淡，別辜負了他的心，便是有事，也該過去纔是。」蒙府本側批用人力者當有此段心想。鳳姐答應了。當下李紈、迎春等姐妹們亦曾定省畢，各自歸房無話。

　　次日，鳳姐兒梳洗了，先回王夫人畢，方來辭賈母。寶玉聽了，也要逛去。鳳姐只得答應著，立等換了衣服，姐兒兩個坐了車，一時進入寧府。早有賈珍之妻尤氏與賈蓉之妻秦氏，婆媳兩個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婦等接出儀門。那尤氏一見了鳳姐，必先笑嘲一陣，一手携了寶玉，入上房來歸坐。秦氏獻茶畢，鳳姐因說：「你們請我來作什麽？有什麽東西來孝敬就獻上來，我還有事呢。」蒙府本側批口頭心頭，惟恐人不知。尤氏秦氏未及答話，地下幾個姬妾先就笑說：「二奶奶今兒不來就罷，既來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蒙府本側批非把世態熟於胸中者，不能有如此妙文。正說著，只見賈蓉進來請安。寶玉因問：「大哥哥今日不在家？」尤氏道：「出城請老爺安去了。」又道：「可是你怪悶的，也坐在這裡作什麽？何不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日巧，上回寶叔立刻要見見我兄弟，他今兒也在這裡，甲戌本眉批欲出鯨卿，却先小妯娌閒閒一聚，隨筆帶出，不見一絲造作。想在書房裡，寶叔何不去瞧一瞧？」寶玉聽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鳳姐都忙說：「好生著，忙什麽？」一面便吩咐人，「好生小心跟著，別委屈著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來，就罷了。」甲戌本夾批「委屈」二字極不通，却是至情，寫愚婦至矣！鳳姐兒道：「既這麽著，何不請進這秦小爺來，我也瞧瞧。難道我就見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罷，罷！可以不必見他，比不得咱們家的孩子們，胡打海摔的慣了。甲戌本夾批卿家「胡打海摔」，不知誰家方珍憐珠惜？此極相矛盾却極入情，蓋大家婦人口吻如此。　蒙府本側批偏會反襯，方顯尊重。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慣了的，乍見了你這破落戶，還被人笑話死了呢。」鳳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話就罷，甲戌本側批自負得起。竟叫這小孩子笑話我不成？」賈蓉笑道：「不是這話，他生的靦腆，沒見過大陣仗兒，嬸子見了，沒的生氣。」鳳姐啐道：「他是哪咤，我也要見一見！別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帶去，看給你一頓好嘴巴子。」甲戌本眉批此等處寫阿鳳之放縱，是為後回伏綫。賈蓉笑嘻嘻的說：「我不敢强，就帶他來。」

　　說著，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後生來，較寶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含糊的向鳳姐作揖問好。鳳姐喜的先推寶玉，笑道：「比下去了！」甲戌本側批不知從何處想來。便探身一把携了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旁坐下，慢慢問他年紀、讀書等事，甲戌本側批分明寫寶玉，却先偏寫阿鳳。方知他學名喚秦鍾。甲戌本夾批設云「情種」。古詩云：「未嫁先名玉，來時本姓秦。」二語便是此書大綱目、大比託、大諷刺處。早有鳳姐的丫鬟媳婦們見鳳姐初會秦鍾，並未備得表禮來，遂忙過那邊去告訴平兒。平兒素知鳳姐與秦氏厚密，雖是小後生家，亦不可太儉，遂自作了主意，拿了一匹尺頭，兩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交付與來人送過去。鳳姐猶笑說「太簡薄」等語。秦氏等謝畢。一時吃過飯，尤氏、鳳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話下。甲戌本夾批一人不落，又帶出「强將手下無弱兵」。

　　寶玉、秦鍾二人隨便起坐說話。甲戌本側批淡淡寫來。那寶玉只一見秦鍾人品，心中便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猪癩狗了。可恨我為什麽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儒薄宦之家，早得與他交結，也不枉生了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甲戌本夾批這一句不是寶玉本意中語，却是古今歷來膏粱紈絝之意。可知綾錦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美酒羊羔，也只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塗毒了！」甲戌本夾批一段痴情，翻「賢賢易色」一句筋斗，使此後朋友中無復再敢假談道義，虛論情常。　蒙府本側批此是作者一大發泄處。秦鍾自見了寶玉形容出衆，舉止不浮，甲戌本夾批「不浮」二字妙，秦卿目中所取正在此。更兼金冠綉服，驕婢侈童，甲戌本夾批這二句是貶，不是獎。此八字遮飾過多少魑魅紈綺，秦卿目中所鄙者。秦鍾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結，可知『貧富』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甲戌本夾批「貧富」二字中，失却多少英雄朋友！　蒙府本側批總是作者大發泄處，借此以伸多少不樂。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甲戌本夾批作者又欲瞞過衆人。忽又甲戌本夾批二字寫小兒得神。有寶玉問他讀什麽書。甲戌本夾批寶玉問讀書，亦想不到之大奇事。秦鍾見問，便因實而答。甲戌本夾批四字普天下朋友來看。二人你言我語，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

　　一時擺上茶果吃茶，寶玉便說：「我兩個又不吃酒，把果子擺在裡間小炕上，我們那裡坐去，省得鬧你們。」甲戌本夾批眼見得二人一身一體矣。於是二人進裡間來吃茶。秦氏一面張羅與鳳姐擺酒果，一面忙進來囑寶玉道：「寶叔，你侄兒年小，倘或言語不防頭，你千萬看著我，不要理他。他雖靦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隨和些是有的。」甲戌本側批實寫秦鍾，雙映寶玉。　蒙府本側批伏後文。寶玉笑道：「你去罷，我知道了。」秦氏又囑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鳳姐。

　　一時鳳姐尤氏又打發人來問寶玉：「要吃什麽，外面有，只管要去。」寶玉只答應著，也無心在飲食，只問秦鍾近日家務等事。甲戌本夾批寶玉問讀書已奇，今又問家務，豈不更奇？秦鍾因說：「業師於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紀老邁，賤疾在身，公務繁冗，因此尚未議及再延師一事，目下不過在家溫習舊課而已。再讀書一事，也必須有一二知己甲戌本側批眼。　蒙府本側批伏綫。為伴，時常大家討論，纔能進益。」甲戌本眉批真是可兒之弟。寶玉不待說完，便答道：「正是呢，我們家却有個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師的，便可入塾讀書，子弟們中亦有親戚在內，可以附讀。我因上年業師回家去了，也現荒廢著。家父之意，亦欲暫送我去，且溫習著舊書，待明年業師上來，再各自在家亦可。家祖母因說：一則家學裡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氣，反不好，二則也因我病了幾天，遂暫且耽擱著。如此說來，尊翁如今也為此事懸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在我們這敝塾中來，我亦相伴，彼此有益，豈不是好事？」秦鍾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及延師一事，也曾提起這裡的義學倒好，原要來和這裡的親翁商議引薦。因這裡事忙，不便為這點小事來聒絮的。寶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滌硯，何不速速作成，甲戌本眉批真是可卿之弟。又彼此不致荒廢，又可以常相談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樂，豈不是美事？」蒙府本側批痛快淋漓，以至於此。寶玉笑道：「放心，放心。咱們回來先告訴你姐夫、姐姐和璉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再回明家祖母，再無不速成之理的。」二人計議一定。那天氣已是掌燈時候，出來又看他們頑了一回牌。算賬時，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輸了戲酒的東道，甲戌本側批自然是二人輸。言定後日吃這東道，一面又說了回話。

　　晚飯畢，因天黑了，尤氏因說：「先派兩個小子送了這秦相公去。」媳婦們傳出去半日，秦鍾告辭起身。尤氏問：「派了誰送去？」媳婦們回說：「外頭派了焦大，誰知焦大醉了，又駡呢。」甲戌本夾批可見駡非一次矣。　蒙府本側批惡惡而不能去，善善而不能用，所以流毒無窮，可勝嘆哉。尤氏、秦氏都說道：「偏又派他作什麽！放著這些小子們，那一個派不得？偏要惹他去。」甲戌本側批便奇。鳳姐道：「我成日家說你太軟弱了，縱的家裡人這樣，還了得呢！」尤氏嘆道：「你難道不知這焦大的？連太爺都不理他的，你珍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從小兒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裡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却偷了東西來給主子吃。兩日沒得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吃，他自喝馬溺。不過仗著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如今誰肯難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顧體面，一味的噇酒，一吃醉了，無人不駡。我常說給管事的，不要派他事，全當一個死的就完了。今兒又派了他！」蒙府本側批有此功勞，實不可輕易摧折，亦當處之以道，厚其贍養，尊其等次。送人回家，原非酬功之事。所謂漢之功臣不得保其首領者，我知之矣。鳳姐道：「我何曾不知這焦大。倒是你們沒主意，有這樣，何不打發他遠遠的莊子上去就完了。」甲戌本眉批這是為後協理寧國 [府]伏綫。說著，因問：「我們的車可齊備了？」地下衆人都應：「伺候齊了。」

　　鳳姐亦起身告辭，和寶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廳，只見燈燭輝煌，衆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賈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樣——更可以恣意的灑落灑落。因趁著酒興，先駡大總管賴二，甲戌本夾批記清，榮府中則是賴大，又故意綜錯的妙。說他不公道，欺軟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別人，像這樣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沒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爺蹺起一隻脚，比你的頭還高呢。二十年頭裡的焦大太爺眼裡有誰？別說你們這把子的雜種忘八羔子們！」

　　正駡的興頭上，賈蓉送鳳姐的車出去，衆人喝他不聽，賈蓉忍不得，便駡了他兩句，使人「捆起來！等明日酒醒了，問他還尋死不尋死了！」蒙府本側批可憐！天下每每如此。那焦大那裡把賈蓉放在眼裡，反大叫起來，趕著賈蓉叫：「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個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甲戌本側批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驚心駭目，一字化一泪，一泪化一血珠。不和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四〕！」甲戌本夾批是醉人口中文法。◇一段借醉奴口角閒閒補出寧榮往事近故，特為天下世家一 (笑)[哭]。鳳姐在車上說與賈蓉：「以後還不早打發了這沒王法的東西！留在這裡豈不是禍害？倘或親友知道了，豈不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王法規矩都沒有。」賈蓉答應「是」。

　　衆小厮見他太撒野不堪了，只得上來幾個，揪翻捆倒，拖往馬圈裡去。焦大益發連賈珍都說出來，亂嚷亂叫：「我要往祠堂裡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鶏，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麽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甲戌本眉批「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以二句批是段，聊慰石兄。　蒙府本側批放筆痛駡一回，富貴之家，每罹此禍。衆小厮聽他說出這些沒天日的話來，唬的魂飛魄散，也不顧別的了，便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

　　鳳姐和賈蓉等也遙遙的聞得，便都裝作聽不見。寶玉在車上見這般醉鬧，倒也有趣，因問鳳姐兒道：「姐姐，你聽他說『爬灰的爬灰』，什麽是『爬灰』？」蒙府本側批暗伏後來史湘雲之問。鳳姐聽了，連忙立眉嗔目斷喝道：「少胡說！那是醉漢嘴裡混唚。你是什麽樣的人，不說不聽見，還倒細問！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細捶你不捶你！」蒙府本側批熙鳳能事。唬的寶玉連忙央告：「好姐姐，我再不敢說這話了。」鳳姐亦忙回色哄道：「好兄弟，這纔是。等回去咱們回了老太太，打發人往家學裡說明白了，請了秦鍾家學裡唸書去要緊。」說著，自回榮府而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不因俊俏難為友，正為風流始讀書。甲戌本側批原來不讀書即蠢物矣。

　　戚序本總評：焦大之醉，伏可卿之病至死。周婦之談，勢利之害真兇。作者具菩提心，於世人說法。

　　〔一〕原作「真巧死了人」，己、庚本作「真坑死人的事兒」，「巧」當係「坑」字之訛，據改。按此處口語以「坑死人」為傳神，且下一句又有一個「巧」字，也以不重複為佳。

　　〔二〕「待書」：己、戚、列、楊本同，庚、蒙、辰、舒本則作「侍書」（庚本的「侍」是「待」字描改）。或引《魏書·術藝》：「太和中，兗州人沈法會能隸書。世宗在東宮，敕法會侍書。」認為「侍書」有出典，應以「侍書」為是。但這裡四大丫鬟的名字「抱琴」和「司棋」、「待書」和「入畫」是兩兩成對的，而「侍書」則不與「入畫」成對。再則，此處諸本有批語稱這些名字為「妙名」、「俗中不俗」、「新雅」，可見應以作者自擬的「待書」為是，而不當取用典的「侍書」。

　　〔三〕此批列舉三「段」為寶釵、鳳姐和黛玉三人的「正傳」，釵、黛的都寫明理由，鳳姐的未寫理由且作「阿鳳惜春一段」。鳳姐的「正傳」不當拉扯上惜春，此處「一段」當指鳳姐和賈璉白日風月嬉戲而言，酌改「惜」為「嬉」字。

　　〔四〕原作「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這是正常人文法，不是「醉人口中文法」，據己、庚等本改。

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

　　戚序本幻情濃處故多嗔，豈獨顰兒愛妒人。莫把心思勞展轉，百年事業總非真。

　　題曰：

　　　　古鼎新烹鳳髓香，那堪翠斝貯瓊漿。

　　　　莫言綺縠無風韻，試看金娃對玉郎。

　　話說鳳姐和寶玉回家，見過衆人。寶玉先便回明賈母，秦鍾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個伴讀的朋友，正好發奮，甲戌本側批未必。又著實的稱贊秦鍾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憐愛。蒙府本側批「憐愛」二字寫出寶玉真神，若是別個斷不肯透露。鳳姐又在一旁幫著說「過日他還來拜老祖宗」等語，蒙府本側批鳳姐幫話是為秦氏，用意屈盡人情。說的賈母喜悅起來。甲戌本側批止此便十成了，不必繁文再表，故妙。偷渡金針法。鳳姐又趁勢請賈母後日過去看戲。賈母雖年高，却極有興頭。甲戌本側批為賈母寫傳。至後日，又有尤氏來請，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寶玉等過去看戲。至晌午，賈母便回來歇息了。甲戌本夾批叙事有法，若只管寫看戲，便是一無見世面之暴發貧婆矣。寫「隨便」二字，興高則往，興敗則回，方是世代封君正傳。且「高興」二字，又可生出多少文章來。王夫人本是好清淨的，甲戌本夾批偏與邢夫人相犯，然却是各有各傳。見賈母回來，也就回來了。然後鳳姐坐了首席，盡歡至晚無話。甲戌本側批細甚，交代畢。

　　却說寶玉因送賈母回來，待賈母歇了中覺，意欲還去看戲取樂，又恐擾的秦氏等人不便，甲戌本側批全是體貼功夫。因想起近日薛寶釵在家養病，未去親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從上房後角門過去，又恐遇見別事纏繞，再或可巧遇見他父親，甲戌本側批本意正傳，實是曩時苦惱，嘆嘆！更為不妥，甲戌本側批細甚。寧可繞遠路罷了。當下衆嬤嬤丫鬟伺候他換衣服，見他不換，仍出二門去了。衆嬤嬤丫鬟只得跟隨出來，還只當他去那府中看戲。誰知到了穿堂，便向東向北繞廳後而去。偏頂頭遇見了門下清客相公詹光甲戌本側批妙！蓋沾光之意。、單聘仁甲戌本側批更妙！蓋善於騙人之意。二人走來，一見了寶玉，便都笑著趕上來，一個抱住腰，一個携著手，都道：「我的菩薩哥兒，甲戌本側批沒理沒倫，口氣畢肖。我說作了好夢呢，好容易得遇見了你。」說著，請了安，又問好，嘮叨了半日，方纔走開。甲戌本眉批一路用淡三色烘染、行雲流水之法，寫出貴公子家常不即不離氣致。經歷過者則喜其寫真，未經者恐不免嫌繁。老嬤嬤叫住，因問：「你二位爺是從老爺跟前來的不是？」甲戌本側批為玉兄一人，却人人俱有心事，細緻。他二人點頭道：「老爺在夢坡齋甲戌本側批使人起遐思。◇妙！夢遇坡仙之處也。小書房裡歇中覺呢，不妨事的。」甲戌本側批玉兄知己。一笑。一面說，一面走了。說的寶玉也笑了。

　　於是轉彎向北奔梨香院來。蒙府本側批吃冷香丸，住梨香院。有趣。可巧銀庫房的總領名喚吳新登甲戌本側批妙！蓋云無星戥也。與倉上的頭目名戴良，甲戌本側批妙！蓋云大量也。還有幾個管事的頭目，共有七個人，從賬房裡出來，一見了寶玉，趕來都一齊垂手站住。獨有一個買辦名喚錢華的，甲戌本夾批亦錢開花之意。隨事生情，因情得文。因他多日未見寶玉，忙上來打千兒請安，寶玉忙含笑携他起來。衆人都笑說：「前兒在一處看見二爺寫的斗方，字法越發好了，多早晚賞我們幾張貼貼。」甲戌本眉批余亦受過此騙，今閱至此，赧然一笑。此時有三十年前向余作此語之人在側，觀其形已皓首駝腰矣，乃使彼亦細聽此數語，彼則潸然泣下，余亦為之敗興。寶玉笑道：「在那裡看見了？」衆人道：「好幾處都有，都稱贊的了不得，還和我們尋呢。」蒙府本側批侍奉上人者，無此等見識、無此等迎奉者，難乎免於厭棄，嗚呼哀哉。寶玉笑道：「不值什麽，你們說給我的小么兒們就是了。」一面說，一面前走，衆人待他過去，方都各自散了。甲戌本夾批未入梨香院，先故作若許波瀾曲折。瞧他無意中又寫出寶玉寫字來，固是愚弄公子閒文，然亦是暗逗寶玉歷來文課事。不然，後文豈不太突？

　　閒言少述，甲戌本夾批此處用此句最當。且說寶玉來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媽室中來，正見薛姨媽打點針黹與丫鬟們呢。寶玉忙請了安，薛姨媽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懷內，笑說：「這麽冷天，我的兒，難為你想著來，快上炕來坐著罷。」命人倒滾滾的茶來。寶玉因問：「哥哥不在家？」薛姨媽嘆道：「他是沒籠頭的馬，天天逛不了，那裡肯在家一日。」寶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媽道：「可是呢，你前兒又想著打發人來瞧他。他在裡間不是，你去瞧他。裡間比這裡暖和，那裡坐著，我收拾收拾就進去和你說話兒。」蒙府本側批作者何等筆法。「裡間裡」三字，恐文氣不足，又貫之以「比這裡和暖」。其筆真是神龍雲中弄影，是必當進去的神理。

　　寶玉聽說，忙下了炕，來至裡間門前，只見吊著半舊的紅綢軟簾。甲戌本側批從門外看起，有層次。寶玉掀簾一邁步進去，先就看見薛寶釵坐在炕上作針綫，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䰖兒，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葱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來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甲戌本夾批這方是寶卿正傳。與前寫黛玉之傳一齊參看，各極其妙，各不相犯，使其人難其左右於毫末。　甲戌本眉批畫神鬼易，畫人物難。寫寶卿正是寫人之筆，若與黛玉並寫更難。今作者寫得一毫難處不見，且得二人真體實傳，非神助而何？寶玉一面看，一面口內問：「姐姐可大愈了？」寶釵抬頭甲戌本側批與寶玉邁步針對。只見寶玉進來，甲戌本夾批此則神情盡在煙飛水逝之間，一展眼便失於千里矣。連忙起來含笑答說：「已經大好了，倒多謝記挂著。」說著，讓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鶯兒斟茶來。一面又問老太太、姨媽安，別的姊妹們都好。甲戌本側批這是口中如此。一面甲戌本側批「一面」二，口中眼中，神情俱到。看寶玉頭上戴著縲絲嵌寶紫金冠，額上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身上穿著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繫著五色蝴蝶鑾縧〔一〕，項上挂著長命鎖、記名符，另外有那一塊落草時啣下來的寶玉。

　　寶釵因笑說道：「成日家說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鑑，我今兒倒要瞧瞧。」甲戌本夾批自首回至此，回回說有通靈玉一物，余亦未曾細細賞鑑，今亦欲一見。說著便挪近前來。寶玉亦凑了上去，從項上摘了下來，遞在寶釵手內。寶釵托於掌上，甲戌本夾批試問石兄：此一托，比在青埂峰下猿啼虎嘯之聲何如？　甲戌本眉批余代答曰：「遂心如意。」只見大如雀卵，甲戌本側批體。燦若明霞，甲戌本側批色。瑩潤如酥，甲戌本側批質。五色花紋纏護。甲戌本側批文。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塊頑石的幻相。甲戌本側批註明。後人曾有詩嘲云：

　　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臭皮囊。甲戌本側批二語可入道，故前引莊叟秘訣。

　　好知運敗金無彩，甲戌本側批又夾入寶釵，不是虛圖對得工。堪嘆時乖玉不光。甲戌本側批二語雖粗，本是真情，然此等詩只宜如此。為天下兒女一哭。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甲戌本側批批得好。末二句似與題不切，然正是極貼切語。

　　那頑石亦曾記下他這幻相並癩僧所鐫的篆文，今亦按圖畫於後。但其真體最小，方能從胎中小兒口中啣下。今若按其體畫，恐字跡過於微細，使觀者大廢眼光，亦非暢事。故今按其形式，無非略展放些規矩，使觀者便於燈下醉中可閱。今註明此故，方無「胎中之兒口有多大，怎得啣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語之謗。甲戌本眉批又忽作此數語，以幻弄成真，以真弄成幻。真真假假，恣意遊戲於筆墨之中，可謂狡猾之至。◇作人要老誠，作文要狡猾。

　　寶釵看畢，甲戌本夾批余亦想見其物矣。前回中總用草蛇灰綫寫法，至此方細細寫出，正是大關節處。又從翻過正面來細看，甲戌本側批可謂真奇之至。口內唸道：「莫失莫忘，仙壽恒昌。」甲戌本側批是心中沉吟，神理。　甲戌本眉批《石頭記》立誓一筆不寫一家文字。唸了兩遍，乃回頭向鶯兒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裡發呆作什麽？」甲戌本夾批請諸公掩卷合目想其神理，想其坐立之勢，想寶釵面上口中。真妙！鶯兒嘻嘻笑道：「我聽這兩句話，倒像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甲戌本夾批又引出一個金項圈來，鶯兒口中說出方妙。　甲戌本眉批恨顰兒不早來聽此數語，若使彼聞之，不知又有何等妙論趣語以悅我等心臆。寶玉聽了，忙笑道：「原來姐姐那項圈上也有八個字，甲戌本夾批補出素日眼中雖見而實未留心。我也鑑賞鑑賞！」寶釵道：「你別聽他的話，沒有什麽字。」寶玉笑央：「好姐姐，你怎麽瞧我的呢！」寶釵被他纏不過，因說道：「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蒙府本側批「也是個」等字移換得巧妙，其雅量尊重在不言之表。〔二〕所以鏨上了，叫天天帶著，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麽趣兒。」甲戌本夾批一句駡死天下濃妝艶飾富貴中之脂妖粉怪。一面說，一面解排扣，甲戌本側批細。從裡面大紅襖上蒙府本側批打開，好看煞人。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掏將出來。甲戌本夾批按，瓔珞者，頸飾也！想近俗即呼為項圈者是矣。寶玉忙托了鎖看時，果然一面有四個篆字，兩面八個，共成兩句吉讖。亦曾按式畫下形相：

甲戌本側批合前讀之，豈非一對？　己卯本夾批「不離不棄」與「莫失莫忘」相對，所謂愈出愈奇。◇「芳齡永繼」又與「仙壽恒昌」一對。請合而讀之。問諸公歷來小說中，可有如此可巧奇妙之文，以換新眼目？

　　寶玉看了，也唸兩遍，又唸自己的兩遍，因笑問：「姐姐這八個字倒真與我的是一對。」甲戌本夾批余亦謂是一對，不知干支中四柱八字可與卿亦對否？　甲戌本眉批花看半開，酒飲微醉，此文字是也。鶯兒笑道：「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說必須鏨在金器上……」蒙府本側批和尚在幻境中作如此勾當，亦屬多事。寶釵不待說完，便嗔他不去倒茶，蒙府本側批「嗔」字一截，截得妙。一面又問寶玉從那裡來。甲戌本側批妙神妙理，請觀者自思。

　　寶玉與寶釵相近，只聞一陣陣凉森森甜絲絲的幽香，蒙府本側批這方是花香襲人正意。竟不知係何香氣，遂問：「姐姐熏的是什麽香？我竟從未聞見過這味兒。」甲戌本側批不知比「群芳髓」又何如？寶釵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煙燎火氣的。」甲戌本側批真真駡死一干濃妝艶飾鬼怪。寶玉道：「既如此，這是什麽香？」寶釵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藥的香氣。」甲戌本側批點「冷香丸」。寶玉笑道：「什麽丸藥這麽好聞？好姐姐，給我一丸嚐嚐。」甲戌本夾批仍是小兒語氣。究竟不知別個小兒，只寶玉如此。寶釵笑道：「又混鬧了，一個藥也是混吃的？」

　　一語未了，蒙府本側批每善用此等轉換法。忽聽外面人說：「林姑娘來了。」甲戌本側批緊處愈緊，密不容針之文。話猶未了，林黛玉已搖搖甲戌本側批二字畫出身。的走了進來，一見了寶玉，便笑道：「噯喲，我來的不巧了！」甲戌本側批奇文，我實不知顰兒心中是何丘壑。　蒙府本側批怪急語。寶玉等忙起身笑讓坐，寶釵因笑道：「這話怎麽說？」蒙府本側批不得不問。黛玉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蒙府本側批更叫人急煞。寶釵道：「我更不解這意。」黛玉笑道：「要來時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了，明兒我再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甲戌本側批强詞奪理。也不至於太冷落，也不至於太熱鬧了。甲戌本側批好點綴。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甲戌本夾批吾不知顰兒以何物為心為齒，為口為舌，實不知胸中有何丘壑。

　　寶玉因見他外面罩著大紅羽緞對衿褂子，甲戌本側批岔開文字， [避]繁章法，妙極妙極！　蒙府本側批又一轉換。若無此則必有寶玉之窮究，而寶釵之重複，加長無味。此等文章是《西遊記》的請觀世音菩薩，菩薩一到，無不掃地完結者。因問：「下雪了麽？」地下婆娘們道：「下了這半日雪珠兒了。」寶玉道：「取了我的斗篷來了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來了你就該去了。」甲戌本側批實不知有何丘壑。寶玉笑道：「我多早晚說要去了？不過是拿來預備著。」寶玉的奶母李嬤嬤因說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這裡同姐姐妹妹一處頑頑罷。姨媽那裡擺茶果子呢。我叫丫頭去取了斗篷來，說給小么兒們散了罷。」寶玉應允。李嬤嬤出去，命小厮們都各散去不提。蒙府本側批極力寫嬤嬤周旋，是反襯下文。

　　這裡薛姨媽已擺了幾樣細巧茶果，留他們吃茶。甲戌本側批是溺愛，非勢利。寶玉因誇前日在那府裡珍大嫂子的好鵝掌、鴨信。甲戌本夾批為前日秦鍾之事，恐觀者忘却，故忙中閒筆，重一渲染。薛姨媽聽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來與他嚐。甲戌本側批是溺愛，非誇富。　蒙府本側批不寫酒先寫糟，將糟引酒。寶玉笑道：「這個須得就酒纔好。」薛姨媽便命人去灌了些上等的酒來。甲戌本側批愈見溺愛。李嬤嬤便上來道：「姨太太，酒倒罷了。」甲戌本眉批余最恨無調教之家，任其子侄肆行哺啜，觀此則知大家風範。寶玉笑央道：「好媽媽，我只吃一鍾。」李嬤嬤道：「不中用！當著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罎呢。想那日我眼錯不見一會，不知是那一個沒調教的，只圖討你的好兒，不管別人死活，給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兩日駡。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惡，甲戌本側批補出素日。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興了，又盡著他吃，什麽日子又不許他吃，何苦我白賠在裡面。」甲戌本側批浪酒閒茶，原不相宜。　蒙府本側批嬤嬤口氣。薛姨媽笑道：「老貨，甲戌本側批二字如聞。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許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問，有我呢。」一面令小丫鬟：「來，讓你奶奶們去，也吃杯搪搪雪氣。」那李嬤嬤聽如此說，只得和衆人且去吃些酒水。這裡寶玉又說：「不必燙熱了，我只愛吃冷的。」薛姨媽忙道：「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寫字手打颭兒。」甲戌本側批酷肖。　蒙府本側批點石成金。寶釵笑道：「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甲戌本側批著眼。若不是寶卿說出，竟不知玉卿日就何業。　甲戌本眉批在寶卿口中說出玉兄學業，是作微露卸春挂之萌耳，是書勿看正面為幸。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呢。」甲戌本夾批知命知身，識理識性，博學不雜，庶可稱為佳人。可笑別小說中一首歪詩，幾句淫曲，便自佳人相許，豈不醜殺？寶玉聽這話有情理，甲戌本夾批寶玉亦聽的出有情理的話來，與前問讀書家務，並皆大奇之事。便放下冷的，命人暖來方飲。

　　黛玉磕著瓜子兒，只抿著嘴笑。甲戌本側批實不知其丘壑，自何處設想而來？蒙府本側批笑的毒。可巧甲戌本側批又用此二字。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來，與黛玉送小手爐來，黛玉因含笑問他說：「誰叫你送來的？難為他費心，那裡就冷死了我！」甲戌本側批吾實不知何為心，何為齒、口、舌。雪雁道：「紫鵑甲戌本側批鸚哥改名也。姐姐甲戌本夾批又順筆帶出一個妙名來，洗盡春花、臘梅等套。怕姑娘冷，使我送來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懷中，笑道：「也虧你倒聽他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麽他說了你就依，比聖旨還快呢！」甲戌本夾批要知尤物方如此，莫作世俗中一味酸妒獅吼輩看去。　蒙府本側批句句尖刺，可恨可愛，而句意毫無滯礙。寶玉聽這話，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無回復之詞，只嘻嘻的笑了兩陣罷了。甲戌本側批這纔好，這纔是寶玉。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也不去睬他。甲戌本側批渾厚天成，這纔是寶釵。薛姨媽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們記挂著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媽不知道。幸虧是姨媽這裡，倘或在別人家，人家豈不惱？蒙府本側批又轉出此等言語，令人疼煞黛玉，敬煞作者。好說就看的人家連個手爐也沒有，巴巴的從家裡送個來。不說丫頭們太小心過餘，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了呢。」甲戌本夾批用此一解，真可拍案叫絕，足見其以蘭為心，以玉為骨，以蓮為舌，以冰為神。真真絕倒天下之裙釵矣。薛姨媽道：「你是個多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樣心。」

　　說話時，寶玉已是三杯過去。李嬤嬤又上來攔阻。寶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時，和寶黛姊妹說說笑笑的，甲戌本夾批試問石兄：比當日青埂峰猿啼虎嘯之聲何如？那肯不吃。寶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媽媽，我再吃兩鍾就不吃了。」李嬤嬤道：「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提防問你的書！」甲戌本夾批不合提此話。這是李嬤嬤激醉了的，無怪乎後文。一笑。　甲戌本側批不入耳之言是也。寶玉聽了此話，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頭。甲戌本夾批畫出小兒愁蹙之狀，楔緊後文。黛玉先忙的說：「別掃大家的興！舅舅甲戌本側批二字指賈政也。若叫你，只說姨媽留著呢。這個媽媽，他吃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甲戌本側批這方是阿顰真意對玉卿之文。一面悄推寶玉，使他賭氣，一面悄悄的咕噥說：「別理那老貨，咱們只管樂咱們的。」那李嬤嬤也素知黛玉的，因說道：「林姐兒，甲戌本側批如此之稱似不通，却是老嫗真心道出。你不要助著他了。你倒勸勸他，只怕他還聽些。」林黛玉冷笑道：「我為什麽助著他？我也犯不著勸他。你這個媽媽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裡多吃一杯，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裡是外人，不當在這裡的也未可知。」李嬤嬤聽了，又是急，又是笑，甲戌本側批是認不得真，是不忍認真，是愛極顰兒、疼煞顰兒之意。說道：「真真這林姑娘，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這算了什麽呢。」寶釵也忍不住笑著，把黛玉腮上一擰，甲戌本側批我也欲擰。說道：「真真這個顰丫頭的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甲戌本側批可知余前批不謬。　蒙府本側批恨不是，喜不是，寫盡一晌含容之量。薛姨媽一面又說：「別怕，別怕，甲戌本側批是接前老爺問書之語。我的兒！來了這裡沒好的你吃，別把這點子東西嚇的存在心裡，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發吃了晚飯去，便醉了，就跟著我睡罷。」因命：「再熱酒來！姨媽陪你吃兩杯，可就吃飯罷。」甲戌本側批二語不失長上之體，且收拾若干文 [字]，千斤力量。寶玉聽了，方又鼓起興來。

　　李嬤嬤因吩咐小丫頭子們：「你們在這裡小心著，我家去換了衣服就來，悄悄的回姨太太，別任他的性多給他吃。」蒙府本側批「家去換衣服」是含酸欲怒，「悄悄回」的光景是不露怒。說著便家去了。這裡雖還有三四個婆子，都是不關痛癢的，甲戌本側批寫得到。見李嬤嬤走了，也都悄悄的自尋方便去了。只剩了兩個小丫頭子，樂得討寶玉的歡喜。幸而薛姨媽千哄萬哄的，只容他吃了兩杯，就忙收過了。做了酸笋鶏皮湯，寶玉痛喝了兩碗，吃了半碗飯碧粳粥。甲戌本側批美粥名。一時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飯，又釅釅的潗上茶來，每人吃了兩碗。薛姨媽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個丫頭已吃了飯，進來伺候。黛玉因問寶玉道：「你走不走？」甲戌本側批妙問。　蒙府本側批「走不走」，語言真是黛玉。寶玉乜斜倦眼甲戌本側批醉意。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甲戌本側批妙答。◇此等話，阿顰心中最樂。黛玉聽說，遂起身道：「咱們來了這一日，也該回去了。還不知那邊怎麽找咱們呢。」說著，二人便告辭。

　　小丫頭忙捧過斗笠來，甲戌本側批不漏。寶玉便把頭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頭便將這大紅猩氈斗笠一抖，纔往寶玉頭上一合，寶玉便說：「罷，罷！好蠢東西，你也輕些兒！難道沒見過別人甲戌本側批「別人」者，襲人、晴雯之輩也。戴過的？讓我自己戴罷！」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囉唆什麽，過來，我瞧瞧罷。」寶玉忙就近前來。黛玉用手整理，輕輕籠住束髮冠，將笠沿拽在抹額之上，將那一顆核桃大的絳絨簪纓扶起，顫巍巍露於笠外。蒙府本側批知己最難逢，相逢意自同。花新水上香，花下水含紅。整理已畢，端相了端相，說道：「好了，披上斗篷罷。」甲戌本夾批若使寶釵整理，顰卿又不知有多少文章。寶玉聽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媽忙道：「跟你們的媽媽都還沒來呢，且略等等不是。」寶玉道：「我們倒去等他們，有丫頭們跟著也够了。」蒙府本側批伏筆。薛姨媽不放心，便命兩個婦女跟隨他兄妹方罷。他二人道了擾，一逕回至賈母房中。

　　賈母尚未用晚飯，知是薛姨媽處來，更加歡喜。甲戌本側批收的好極，正是寫薛家母女。因見寶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著，不許再出來了。因命人好生看侍著。忽想起跟寶玉的人來，遂問衆人：「李奶子怎麽不見？」甲戌本側批細。　蒙府本側批逼近。衆人不敢直說家去了，甲戌本側批有是事，大有是事。只說：「纔進來的，想有事纔去了。」寶玉踉蹌回頭道：「他比老太太還受用呢，問他作什麽！沒有他只怕我還多活兩日。」一面說，一面來至自己臥室。只見筆墨在案，甲戌本側批如此找前文最妙，且無逗榫之跡。晴雯先接出來，笑說道：「好，好，耍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興，只寫了三個字，丟下筆就走了，哄的我們等了一日。甲戌本側批 [嬌]憨活現，余雙圈不及。快來給我寫完這些墨纔罷！」甲戌本側批補前文之未到。寶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蒙府本側批嬌痴婉轉，自是不凡，引後文。因笑道：「我寫的那三個字在那裡呢？」晴雯笑道：「這個人可醉了。你頭過那府裡去，囑咐我貼在這門斗上的，這會子又這麽問。我生怕別人貼壞了，甲戌本側批全是體貼一人。我親自爬高上梯的貼上，甲戌本側批可兒可兒。這會子還凍的手僵冷的呢。」 甲戌本夾批寫晴雯，是晴雯走下來，斷斷不是襲人、平兒、鶯兒等語氣。　甲戌本側批可兒可兒。寶玉聽了，笑甲戌本側批是醉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焐著。」說著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門斗上新書的三個字。甲戌本側批究竟不知是三個什麽字，妙！　甲戌本眉批是不作開門見山文字。　蒙府本側批何等景象，真是一幅教歌圖。

　　一時黛玉來了，寶玉便笑道：「好妹妹，你別撒謊，你看這三個字那一個字好？」黛玉仰頭看裡間門斗上，新貼了三個字，寫著「絳芸軒」。甲戌本側批出題。妙！原來是這三字。　蒙府本側批照應絳珠。黛玉笑道：「個個都好。怎麽寫的這麽好了？明兒也與我寫一個匾。」甲戌本側批滑賊。寶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說著又問：「襲人姐姐呢？」甲戌本側批斷不可少。晴雯向裡間炕上努嘴。甲戌本側批畫。寶玉一看，只見襲人和衣睡著在那裡。寶玉笑道：「好，太焐早了些。」甲戌本側批絳芸軒中事。因又問晴雯道：「今兒我那府裡吃早飯，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著你愛吃，和珍大奶奶說了，只說我留著晚上吃，叫人送過來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別提。一送了來，我知道是我的，偏我纔吃了飯，就擱在那裡。蒙府本側批與顰兒抿著嘴兒笑的文字一樣葫蘆。後來李奶奶來了看見，說：『寶玉未必吃了，拿了給我孫子吃去罷。』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甲戌本夾批奶母之倚勢亦是常情，奶母之昏憒亦是常情。然特於此處細寫一回，與後文襲卿之酥酪遙遙一對，足見晴卿不及襲卿遠矣。余謂晴有林風，襲乃釵副，真真不錯。　蒙府本側批嬤嬤們託大處每每如此。接著茜雪捧上茶來。寶玉因讓：「林妹妹吃茶。」衆人笑說：「林妹妹甲戌本側批三字是接上文口氣而來，非衆人之稱。◇醉態逼真。早走了，還讓呢。」甲戌本眉批寫顰兒去，如此章法從何設想？奇筆奇文。

　　寶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來，甲戌本夾批偏是醉人搜尋的出，細事，亦是真情。因問茜雪道：「早起潗了一碗楓露茶，甲戌本側批與「千紅一窟」遙映。我說過，那茶是三四次後纔出色的，這會子怎麽又潗了這個來？」甲戌本側批所謂閒茶是也，與前浪酒一般起落。茜雪道：「我原是留著的，那會子李奶奶來了，他要嚐嚐，就給他吃了。」甲戌本側批又是李嬤，事有凑巧，如此類是。寶玉聽了，將手中的茶杯只順手甲戌本側批是醉後，故用二字，非有心動氣也。往地下一擲，甲戌本眉批按警幻情榜，寶玉係「情不情」。凡世間之無知無識，彼俱有一痴情去體貼。今加「大醉」二字於石兄，是因問包子、問茶、順手擲杯、問茜雪、攆李嬤，乃一部中未有第二次事也。襲人數語，無言而止，石兄真大醉也。◇余亦云實實大醉也。難辭醉鬧，非薛蟠紈絝輩可比！「豁啷」一聲，打個齏粉，潑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來問著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麽孝敬他？不過是仗著我小時候吃過他幾日奶罷了。甲戌本側批真醉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還大了。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白的養著祖宗作什麽！攆了出去，大家乾淨！」甲戌本側批真真大醉了。說著立刻便要去回賈母，攆他乳母。

　　原來襲人實未睡著，不過故意裝睡，引寶玉來慪他頑耍。蒙府本側批只須郎看，不禁郎嗔，是妙法。先聞得說字、問包子等事，也還可不必起來，後來摔了茶鍾，動了氣，遂連忙起來解釋勸阻。早有賈母遣人來問是怎麽了。甲戌本側批斷不可少之文。襲人忙道：「我纔倒茶來，被雪滑倒了，甲戌本側批現成之至，瞧他寫襲卿為人。　蒙府本側批襲人另有一段居心，一番行止。失了手砸了鍾子。」一面又安慰寶玉道：「你立意要攆他也好，甲戌本側批二字奇，使人一驚。我們也都願意出去，蒙府本側批先主取西川，方得立基業，而偏不肯取，大與此意同。不如趁勢連我們一齊攆了，我們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來伏侍你。」寶玉聽了這話，方無了言語，被襲人等扶至炕上，脫換了衣服。不知寶玉口內還說些什麽，只覺口齒綿纏，眼眉愈加餳澀，甲戌本側批二字帶出平素形象。忙伏侍他睡下。襲人伸手從他項上摘下那通靈玉來，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戴時便冰不著脖子。甲戌本夾批試問石兄：此一渥，比青埂峰下松風明月如何？那寶玉就枕便睡著了。彼時李嬤嬤等已進來了，聽見醉了，不敢前來再加觸犯，只悄悄的打聽睡了，方放心散去。甲戌本側批交代清楚。「塞玉」一段，又為「誤竊」一回伏綫。晴雯茜雪二婢，又為後文先作一引。　甲戌本眉批偷度金針法，最巧。

　　次日醒來，甲戌本夾批以上已完正題，以下是後文引子，前文之餘波。此回收法與前數回不同矣。就有人回：「那邊小蓉大爺帶了秦相公來拜。」寶玉忙接了出去，領了拜見賈母。賈母見秦鍾形容標緻，舉止溫柔，堪陪寶玉讀書，甲戌本側批嬌養如此，溺愛如此。心中十分歡喜，便留茶留飯，又命人帶去見王夫人等。衆人因素愛秦氏，今見了秦鍾是這般人品，也都歡喜，臨去時都有表禮。賈母又與了一個荷包並一個金魁星，甲戌本眉批作者今尚記金魁星之事乎？撫今思昔，腸斷心摧。取「文星和合」之意。蒙府本側批雅致。又囑咐他道：「你家住的遠，一時寒熱飢飽不便，只管住在我這裡，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寶叔在一處，別跟著那起不長進的東西學。」甲戌本側批總伏後文。秦鍾一一答應，回去禀知他父親秦業。甲戌本夾批妙名。業者，孽也，蓋云情因孽而生也。

　　這秦業現任營繕郎，甲戌本夾批官職更妙，設云因情孽而繕此一書之意。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並一個女兒。誰知兒子又死了，甲戌本側批一頓。只剩女兒，小名喚可兒，甲戌本夾批出名。秦氏究竟不知係出何氏，所謂寓褒貶、別善惡是也。秉刀斧之筆、具菩薩之心亦甚難矣。◇如此寫出可兒來歷亦甚苦矣。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來哭此情字。　甲戌本眉批寫可兒出身自養生堂，是褒中貶。後死封龍禁尉，是貶中褒。靈巧一至於此。長大時，生得形容裊娜，性格風流。甲戌本側批四字便有隱意。《春秋》字法。因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為妻。那秦業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鍾。因去歲業師亡故，未暇延請高明之士，只暫在家溫習舊課。正思要和親家甲戌本側批指賈珍。去商議，送往他家塾中，暫且不致荒廢，可巧遇見了寶玉這個機會。又知賈家塾中現今司塾的是賈代儒，甲戌本側批隨筆命名，省事。乃當今之老儒，秦鍾此去，學業料必進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歡喜。只是宦囊羞澀，那賈府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甲戌本側批為天下讀書人一哭、寒素人一哭。容易拿不出來，又恐誤了兒子的終身大事，甲戌本側批原來讀書是終身大事。說不得東拼西凑的恭恭敬敬甲戌本側批四字可思，近之鄙薄師傅者來看。封了二十四両贄見禮，甲戌本夾批可知「宦囊羞澀」與「東拼西凑」等樣，是特為近日守錢虜而不使子弟讀書之輩一大哭。　蒙府本側批父母之恩，昊天罔極。親自帶了秦鍾，來代儒家拜見了。然後聽寶玉上學之日，好一同入塾。甲戌本夾批不想浪酒閒茶一段金玉旖旎之文後，忽用此等寒瘦古拙之詞收住，亦行文之大變體處。《石頭記》多用此法，歷觀後文便知。正是：

　　早知日後閒爭氣，豈肯今朝錯讀書。甲戌本側批這是隱語微詞，豈獨指此一事哉？◇余則謂讀書正為爭氣。但此「爭氣」與彼「爭氣」不同。寫來一笑。

　　戚序本總評：一是先天啣來之玉，一是後天造就之金。金玉相合，是成萬物之象。再遇水而過寒，雖有酒漿，豈能助火？因生出黛玉之諷刺，李嬤嬤之嘮叨，晴雯、茜雪之嗔惱。故不得不收功靜息，涵養性天，以待再舉。識丹道者，當解吾意。

　　〔一〕「鑾縧」：己、庚、蒙本同，楊、列、舒本作「赤金縧」（當是誤把「鑾」拆作兩字）。唯戚序、甲辰本作「鸞縧」。按「鑾縧」不可解，鸞縧則指「束腰的絲帶」，後文第三十二回又有「或玉環金珮，或鮫帕鸞縧」之語。似應以「鸞縧」為是。但「鑾縧」既有各主要版本支持，究是筆誤還是另有出處，存疑待考。

　　〔二〕按：「是個人」，己、庚、蒙、戚等本作「也是個人」。其實從說話語氣來看，添這個字是沒有道理的。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戚序本君子愛人以道，不能减牽戀之情；小人圖謀以霸，何可逃侮慢之辱？幻境幻情，又造出一番曉妝新樣。

　　話說秦業父子專候賈家的人來送上學擇日之信。原來寶玉急於要和秦鍾相遇，戚序本夾批妙！不知是怎樣相遇。却顧不得別的，遂擇了後日一定上學。「後日一早，請秦相公先到我這裡，會齊了，一同前去。」——打發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寶玉起來時，襲人早已把書筆文物包好，收拾得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發悶。戚序本夾批神理可思，忽又寫小兒學堂中一篇文字，亦別書中之未有。　蒙府本側批此等神理，方是此書的正文。見寶玉醒來，只得伏侍他梳洗。寶玉見他悶悶的，因笑問道：「好姐姐，戚序本夾批開口斷不可少此三字。你怎麽又不自在了？難道怪我上學去丟的你們冷清了不成？」襲人笑道：「這是那裡話。讀書是極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終久怎麽樣呢。但只一件，只是唸書的時節想著書，蒙府本側批襲人方纔的悶悶，此時的正論，請教諸公，設身處地，亦必是如此方是，真是曲盡情理，一字也不可少者。不唸的時節想著家些。別和他們一處玩鬧，蒙府本側批長亭之囑，不過如是。碰見老爺不是玩的。雖說是奮志要强，那功課寧可少些，一則貪多嚼不爛，二則身子也要保重。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體諒。」戚序本夾批書正語細囑一番。蓋襲卿心中，明知寶玉他並非真心奮志之人，襲人自別有說不出來之話。襲人說一句，寶玉答應一句。襲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給小子們去了。學裡冷，好歹想著添換，比不得家裡有人照顧。脚爐手爐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逼著他們添。那一起懶賊，你不說，他們樂得不動，白凍壞了你。」寶玉道：「你放心，出外頭我自己都會調停的。蒙府本側批無人體貼，自己扶持。你們也別悶死在這屋裡，長和林妹妹一處去頑笑纔好。」說著，俱已穿戴齊備，襲人催他去見賈母、賈政、王夫人等。寶玉且又囑咐了晴雯麝月等幾句，蒙府本側批這纔是寶玉的本來面目。方出來見賈母。賈母也未免有幾句囑咐的話。然後去見王夫人，又出來書房中見賈政。

　　偏生這日賈政回家早些，戚序本夾批若俗筆則又云不在家矣。試思若再不見，則成何文字哉？所謂不敢作安逸苟且塞責文字。正在書房中與相公清客們閒談。忽見寶玉進來請安，回說上學裡去，賈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戚序本夾批這一句纔補出已往許多文字。是嚴父之聲。依我的話，你竟頑你的去是正理。仔細站髒了我這地，靠髒了我的門！」戚序本夾批畫出寶玉的俯首挨壁之形象來。衆清客相公們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顯身成名的了，斷不似往年仍作小兒之態了。天也將飯時，世兄竟快請罷。」說著便有兩個年老的携了寶玉出去。

　　賈政因問：「跟寶玉的是誰？」只聽外面答應了兩聲，早進來三四個大漢，打千兒請安。賈政看時，認得是寶玉的奶母之子，名喚李貴。因向他道：「你們成日家跟他上學，他到底唸了些什麽書！倒唸了些流言混話在肚子裡，學了些精緻的淘氣。等我閒一閒，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長進的算賬！」蒙府本側批此等話似覺無味無理，然而作父母的，到無可如何處，每多用此等法術，所謂百計經營、心力俱瘁者。嚇的李貴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有聲，連連答應「是」，又回說：「哥兒已經唸到第三本《詩經》，什麽『呦呦鹿鳴，荷葉浮萍』，小的不敢撒謊。」說的滿座哄然大笑起來。賈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說道：「那怕再唸三十本《詩經》，也都是掩耳偷鈴，哄人而已。你去請學裡太爺的安，就說我說了：什麽《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一氣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李貴忙答應「是」，見賈政無話，方退出去。

　　此時寶玉獨站在院外屏聲靜候，待他們出來，便忙忙的走了。李貴等一面彈衣服，一面說道：「哥兒可聽見了不曾？先要揭我們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賺些好體面，我們這等奴才白陪挨打受駡的。從此後也可憐見些纔好。」蒙府本側批可以謂能達主人之意，不辱君命。寶玉笑道：「好哥哥，你別委曲，我明兒請你。」李貴道：「小祖宗，誰敢望你請？只求聽一句半句話就有了。」說著，又至賈母這邊，秦鍾已早來候著了，賈母正和他說話兒呢。戚序本夾批此處便寫賈母愛秦鍾一如其孫，至後文方不突然。於是二人見過，辭了賈母。寶玉忽想起未辭黛玉，戚序本夾批妙極！何頓挫之至！余已忘却，至此心神一暢，一絲不漏。因又忙至黛玉房中來作辭。彼時黛玉纔在窗下對鏡理妝，聽寶玉說上學去，因笑道：「好！這一去，可定是要『蟾宮折桂』去了。蒙府本側批此寫黛玉，差强人意。《西厢》雙文，能不抱愧！我不能送你了。」寶玉道：「好妹妹，等我下學再吃晚飯。和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製。」 嘮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戚序本夾批如此總一句，更妙！黛玉忙又叫住問道：「你怎麽不去辭辭你寶姐姐來？」戚序本夾批必有是語，方是黛玉。此又係黛玉平生之病。寶玉笑而不答。蒙府本側批黛玉之問，寶玉之笑，兩心一照，何等神工鬼斧文章。一逕同秦鍾上學去了。

　　原來這賈家義學離此也不甚遠，不過一里之遙，原係當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即入此中肄業。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給銀両，按俸之多寡幫助，為學中之費。特共舉年高有德之人為塾掌，專為訓課子弟。蒙府本側批創立者之用心，可謂至矣。如今寶秦二人來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見過，讀起書來。自此以後，他二人同來同往，同起同坐，愈加親密。又兼賈母愛惜，也時常的留下秦鍾，住上三天五日，與自己的重孫一般疼愛。因見秦鍾不甚寬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鍾在榮府便熟了。戚序本夾批交待的清。寶玉終是不安分之人，戚序本夾批寫寶玉總作如此筆。竟一味的隨心所欲，因此又發了癖性，又特向秦鍾悄說道：「咱們两個人一樣的年紀，况又是同窗，以後不必論叔侄，只論弟兄朋友就是了。」蒙府本側批悄說之時何時？舍尊就卑何心？隨心所欲何癖？相親愛密何情？先是秦鍾不肯，當不得寶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鯨卿」，秦鍾也只得混著亂叫起來。

　　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人丁與些親戚家的子弟，俗語說的好，「一龍生九種，九種各別。」未免人多了，就有龍蛇混雜，下流人物在內。戚序本夾批伏一筆。自寶、秦二人來了，都生的花朵兒一般的模樣，又見秦鍾靦腆溫柔，未語面先紅，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做小服低，賠身下氣，性情體貼，話語綿纏，戚序本夾批凡四語十六字，上用「天生成」三字，真正寫盡古今情種人也。因此二人更加親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裡你言我語，詬誶謠諑，佈滿書房內外。戚序本夾批伏下文「阿呆爭風」一回。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些束修禮物與賈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記。戚序本夾批先虛寫幾個淫浪蠢物，以陪下文，方不孤不板。　甲辰本夾批伏下金榮。更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戚序本夾批此處用「多情」二字方妙。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亦未考真名姓，戚序本夾批一併隱其姓名，所謂「具菩提之心，秉刀斧之筆」。只因生得嫵媚風流，滿學中都送了他兩個外號，一號「香憐」，一號「玉愛」。誰都有竊慕之意，將不利於孺子之心，戚序本夾批詼諧得妙，又似李笠翁書中之趣語。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不敢來沾惹。如今寶、秦二人一來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繾綣羨愛，亦因知係薛蟠相知，故未敢輕舉妄動。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跡。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設言託意，或咏桑寓柳，遙以心照，却外面自為避人眼目。戚序本夾批小兒之態活現，掩耳偷鈴者亦然，世人亦復不少。不意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來，都背後擠眉弄眼，或咳嗽揚聲，戚序本夾批又畫出歷來學中一群頑皮來。　蒙府本側批才子輩偏無不解之事。這也非此一日。

　　可巧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又留下一句七言對聯，命學生對了，明日再來上書；將學中之事，又命賈瑞戚序本夾批又出一賈瑞。暫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中應卯了，因此秦鍾趁此和香憐擠眉弄眼，遞暗號兒，二人假裝出小恭，走至後院說體己話。秦鍾先問他：「家裡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戚序本夾批妙問，真真活跳出兩個小兒來。一語未了，只聽背後咳嗽了一聲。戚序本夾批太急了些，該再聽他二人如何結局，正所謂小兒之態也，酷肖之極。二人唬的忙回頭看時，原來是窗友名金榮戚序本夾批妙名，蓋云有金自榮，廉耻何益哉？者。香憐本有些性急，羞怒相激，問他道：「你咳嗽什麽？難道不許我兩個說話不成？」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我只問你們：有話不明說，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幹什麽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麽！先得讓我抽個頭兒，咱們一聲兒不言語，不然大家就奮起來。」秦、香二人急得飛紅的臉，便問道：「你拿住什麽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鍾、香憐二人又氣又急，忙進來向賈瑞前告金榮，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

　　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蒙府本側批學中亦自有此輩，可為痛哭。後又附助著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討好兒。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近來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丟開一邊。就連金榮亦是當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亦已見棄。故賈瑞也無了提携幫襯之人，不說薛蟠得新棄舊，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幫補他，戚序本夾批無耻小人，真有此心。因此賈瑞金榮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兩個。今兒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賈瑞心中便不自在起來，不好呵叱秦鍾，却拿著香憐作法，反說他多事，著實搶白了幾句。香憐反討了沒趣，連秦鍾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金榮越發得了意，搖頭咂嘴的，口內還說許多閒話，玉愛偏又聽了不忿，兩個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纔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子裡親嘴摸屁股，兩個商議定了，一對一肏，撅草棍兒抽長短，蒙府本側批「怎麽長短」四字，何等韻雅，何等渾含！俚語得文人提來，便覺有金玉為聲之象。〔一〕誰長誰先幹。」金榮只顧得意亂說，却不防還有別人。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你道這個是誰？

　　原來這一個名喚賈薔，戚序本夾批新而艶，得空便入。亦係寧府中之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兒跟賈珍過活，如今長了十六歲，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親厚，常相共處。寧府人多口雜，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專能造言誹謗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了什麽小人詬誶謠諑之辭。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與房舍，命賈薔搬出寧府，自去立門戶過活去了。蒙府本側批此等嫌疑不敢認真搜查，悄為分計，皆以含而不露為文，真是靈活至極之筆。這賈薔外相既美，戚序本夾批亦不免招謗，難怪小人之口。內性又聰明，雖然應名來上學，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仍是鬬鶏走狗，賞花玩柳。總恃上有賈珍溺愛，戚序本夾批貶賈珍最重。下有賈蓉匡助，戚序本夾批貶賈蓉次之。因此族中人誰敢來觸逆於他。他既和賈蓉最好，今見有人欺負秦鍾，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來報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戚序本夾批這一忖度，方是聰明人之心機，寫得最好看，最細緻。想道：「金榮賈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頭，他們告訴了老薛，戚序本夾批先曰「薛大叔」，次曰「老薛」，寫盡驕侈紈絝。我們豈不傷和氣？待要不管，如此謠言，說的大家沒趣。如今何不用計制服，又止息了口聲，又不傷了臉面。」想畢，也裝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寶玉的書童名喚茗煙戚序本夾批又出一茗煙。者喚到身邊，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戚序本夾批如此便好，不必細述。

　　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且又年輕不諳世事，如今聽賈薔說金榮如此欺負秦鍾，連他爺寶玉都干連在內，不給他個利害，下次越發狂縱難制了。這茗煙無故就要欺壓人的，如今得了這個信，又有賈薔助著，便一頭進來找金榮，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說：「姓金的，你是什麽東西！」賈薔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兒說：「是時候了。」遂先向賈瑞說有事要早一步。賈瑞不敢强他，只得隨他去了。這裡茗煙先一把揪住金榮，蒙府本側批豪奴輩，雖係主人親故亦隨便欺慢，即有一二不服氣者，而豪家多是偏護家人。理之所無，而事之盡有，不知是何心思，實非凡常可能測略。問道：「我們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相干？橫竪沒肏你爹去罷了！你是好小子，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嚇的滿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賈瑞忙吆喝：「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氣黃了臉，說：「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和你主子說。」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鍾。戚序本夾批好看之極！尚未去時，從腦後「颼」的一聲，早見一方硯瓦飛來，戚序本夾批好看好笑之極！並不知係何人打來的，幸未打著，却又打了旁人的座上，這座上乃是賈蘭、賈菌。

　　賈菌亦係榮府近派的重孫，戚序本夾批先寫一寧派，又寫一榮派，互相錯綜得妙。其母亦少寡，獨守著賈菌，這賈菌與賈蘭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誰知賈菌年紀雖小，志氣最大，極是淘氣不怕人的。戚序本夾批要知沒志氣小兒，必不會淘氣。他在座上冷眼看見金榮的朋友暗助金榮，飛硯來打茗煙，偏沒打著茗煙，便落在他座上，正打在面前，將一個磁硯水壺打了個粉碎，濺了一書黑水。戚序本夾批這等忙，有此閒處用筆。賈菌如何依得，便駡：「好囚攮的們，這不都動了手了麽！」戚序本夾批好聽煞。駡著，也抓起硯磚來要飛。戚序本夾批先瓦硯，次磚硯，轉換得妙極。賈蘭是個省事的，忙按住硯，極口勸道：「好兄弟，不與咱們相干。」戚序本夾批是賈蘭口氣。賈菌如何忍得住，便兩手抱起書匣子來，照那邊掄了去。戚序本夾批先「飛」後「掄」，用字得神，好看之極！終是身小力薄，却掄不到那裡，剛到寶玉秦鍾桌案上就落了下來，只聽「嘩啷啷」一聲，砸在桌上，書本紙片等至於筆硯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寶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戚序本夾批好看之極！不打著別個，偏打著二人，亦想不到文章也。此書此等筆法，與後文踢著襲人、誤打平兒，是一樣章法。賈菌便跳出來，要揪打那一個飛硯的。金榮此時隨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狹人多，那裡經得舞動長板。茗煙早吃了一下，亂嚷：「你們還不來動手！」寶玉還有三個小厮：一名鋤藥，一名掃紅，一名墨雨。這三個豈有不淘氣的，一齊亂嚷：「小婦養的！動了兵器了！」戚序本夾批好聽之極，好看之極！墨雨遂掇起一根門閂，掃紅鋤藥手中都是馬鞭子，蜂擁而上。賈瑞急攔一回這個，勸一回那個，誰聽他的話，肆行大鬧。衆頑童也有趁勢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也有膽小藏在一邊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著手兒亂笑、喝著聲兒叫打的，登時間鼎沸起來。蒙府本側批燕青打擂臺，也不過如此。

　　外邊李貴等幾個大僕人聽見裡邊作反起來，忙都進來一齊喝住。問是何原故。衆聲不一，這一個如此說，那一個又如彼說。戚序本夾批妙！如聞其聲。李貴且喝駡了茗煙四個一頓，戚序本夾批處治的好。攆了出去。秦鍾的頭早撞在金榮的板上，打去一層油皮，寶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見喝住了衆人，便命：「李貴，收書！拉馬來，我回去回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不敢說別的，守禮來告訴瑞大爺，瑞大爺反倒派我們不是，聽人家駡我們，還調唆他們打我們。茗煙見人欺負我，他豈有不為我的；他們反打夥兒打了茗煙，連秦鍾的頭也打破了，還在這裡唸什麽書！不如散了罷。」李貴勸道：「哥兒不要性急。太爺既有事回家去了，這會子為這點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顯的咱們沒理。依我的主意，那裡的事那裡了結好，何必去驚動他老人家。這都是瑞大爺的不是，太爺不在這裡，你老人家就是這學裡的頭腦了，衆人看你行事。蒙府本側批勸的心思，有個太爺得知，未必然之。故巧為輾轉以結其局，而不失其體。衆人有了不是，該打的打，該罰的罰，如何等鬧到這步田地不管？」賈瑞道：「我吆喝著都不聽。」戚序本夾批如聞。李貴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惱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經，所以這些兄弟纔不聽。就鬧到太爺跟前去，連你老人家也脫不過的。還不快作主意撕羅開了罷。」寶玉道：「撕羅什麽？我必是回去的！」秦鍾哭道：「有金榮，我是不在這裡唸書的。」寶玉道：「這是為什麽？難道有人家來得的，咱們倒來不得？我必回明白衆人，攆了金榮去。」又問李貴：「金榮是那一房的親戚？」李貴想了一想：「也不用問了。若說起那一房的親戚，更傷了弟兄們的和氣了。」

　　茗煙在窗外道：「他是東胡同裡璜大奶奶的侄兒，那是什麽硬正仗腰子的，也來唬我們。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媽只會打旋磨兒，給我們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蒙府本側批可憐！開口告人，終身是玷。我眼裡就看不起他那樣的主子奶奶！」李貴忙斷喝不止，說：「偏你這小狗肏的知道，有這些蛆嚼！」寶玉冷笑道：「我只當是誰的親戚，原來是璜嫂子的侄兒，我就去問問他來！」說著便要走，叫茗煙進來包書。茗煙包著書，又得意道：「爺也不用自己去見，等我去到他家，就說老太太有說的話問他呢，僱上一輛車拉進去，當著老太太問他，豈不省事？」戚序本夾批又以賈母欺壓，更妙！李貴忙喝道：「你要死！仔細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後再回老爺太太，就說寶玉全是你調唆的。我這裡好容易勸哄的好了一半了，你又來生個新法子。你鬧了學堂，不說變法兒壓息了纔是，倒要往大裡奮〔二〕！」茗煙方不敢作聲兒了。

　　此時賈瑞也怕鬧大了，自己也不乾淨，只得委曲著來央告秦鍾，又央告寶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後來寶玉說：「不回去也罷了，只叫金榮賠不是便罷。」金榮先是不肯，後來禁不得賈瑞也來逼他去賠不是，李貴等只得好勸金榮說：「原來是你起的端，你不這樣，怎得了局？」金榮强不得，只得與秦鍾作了揖。寶玉還不依，偏定要磕頭。

　　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說：「俗語說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既惹出事來，少不得下點氣兒，磕個頭就完事了。」金榮無奈，只得進前來與秦鍾磕頭。且聽下回分解。〔三〕

　　戚序本總評：此篇寫賈氏學中，非親即族，且學乃大衆之規範，人倫之根本。首先悖亂，以至於此極，其賈家之氣數，即此可知。挾用襲人之風流，群小之惡逆，一揚一抑，作者自必有所取。

　　〔一〕按：蒙、戚本正文金榮的話删去了髒字，作「方纔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裡商議著什麽長短。」以金榮的性格說話不當這麽含蓄。此系版本時有這種修改文字後自稱自贊的情况。

　　〔二〕此語各本異文較多，列本作「往大裡奮」，己、庚、楊本同作「往大裡鬧」，戚、蒙本作「邁火坑」，甲辰本作「往火裡奮」，舒本作「往火裡奔」，而程甲本則作「往火裡奔查」。從這些異文看，原文當是「往大裡奮」，而在傳抄過程中，分化成兩種情况：一種是己、庚、楊本一系因疑「奮」字不通而改為「鬧」字。另一種先是「大」字形訛為「火」字（如甲辰本），因「奮」字費解而校改為音、形兼近的「奔」字（如舒本、程甲本。程甲本的「奔查」校改痕跡明顯：「查」字當係被點改的「奮」字的誤認加重抄）；戚、蒙本改動更隨意，僅保留了「火」字。「往大裡奮」的「奮」字，可能是方言，準確意思未詳。但其本義就有振作、鼓氣之意，用在此處也還可解。前文金榮有「不然大家就奮起來」一語，可與此處互證。

　　〔三〕此回結尾文字各本存在較大差異，筆者認為舒本文字更接近原貌（參見附錄「校讀札記」）。但為了與下回銜接，此處暫依戚本。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戚序本新樣幻情欲收拾，可卿從此世無緣。和肝益氣渾閒事，誰識今朝尋病源？

　　話說金榮因人多勢衆，又兼賈瑞勒令，賠了不是，給秦鍾磕了頭，寶玉方纔不吵鬧了。大家散了學，金榮回到家中，越想越氣，說：「秦鍾不過是賈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賈家的子孫，附學讀書，也不過和我一樣。他因仗著寶玉和他好，他就目中無人。他既是這樣，就該行些正經事，人也沒的說。他素日又和寶玉鬼鬼祟祟的，只當我們都是瞎子，看不見。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裡。蒙府本側批偏是鬼鬼祟祟者，多以為人不見其行，不知其心。就是鬧出事來，我還怕什麽不成？」

　　他母親胡氏聽見他咕咕嘟嘟的說，因問道：「你又要增什麽閒事？好容易蒙府本側批「好容易」三字，寫盡天下迎逢要便宜苦惱。我望你姑媽說了，你姑媽千方百計的纔向他們西府裡的璉二奶奶跟前說了，你纔得了這個唸書的地方。若不是仗著人家，咱們家裡還有力量請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學裡，茶也是現成的，飯也是現成的。你這二年在那裡唸書，家裡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來的，你又愛穿件鮮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裡唸書，你就認得什麽薛大爺了？那薛大爺一年不給不給，這二年也幫了咱們有七八十両銀子。己卯本側批因何無故給許多銀子？金母亦當細思之。〔一〕　蒙府本側批可憐！婦人愛子，每每如此。自知所得者多，而不知所失者大，可勝嘆者！你如今要鬧出了這個學房，再要找這麽個地方，我告訴你說罷，比登天還難呢！己卯本側批如此弄銀，若有金榮在，亦可得。你給我老老實實的頑一會子睡你的覺去，好多著呢。」於是金榮忍氣吞聲，不多一時他自去睡了。次日仍舊上學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他姑娘，原聘給的是賈家玉字輩的嫡派，名喚賈璜。但其族人那裡皆能像寧榮二府的富勢，原不用細說。這賈璜夫妻守著些小的產業，又時常到寧榮二府裡去請請安，又會奉承鳳姐兒並尤氏，所以鳳姐兒尤氏也時常資助資助他，蒙府本側批原來根由如此，大與秦鍾不同。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氣晴明，又值家中無事，遂帶了一個婆子，坐上車，來家裡走走，瞧瞧寡嫂並侄兒。

　　閒話之間，金榮的母親偏提起昨日賈家學房裡的那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說了。這璜大奶奶不聽則已，聽了，一時怒從心上起，說道：「這秦鍾小崽子是賈門的親戚，難道榮兒不是賈門的親戚？己卯本側批這「賈門的親戚」比那「賈門的親戚」！人都別忒勢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麽有臉的好事！就是寶玉，也犯不上向著他到這個樣。等我去到東府瞧瞧我們珍大奶奶，再向秦鍾他姐姐說說，叫他評評這個理。己卯本側批未必能如此說。　蒙府本側批狗仗人勢者，開口便有多少必勝之談，事要三思，免勞後悔。這金榮的母親聽了這話，急的了不得，忙說道：「這都是我的嘴快，告訴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別去，別管他們誰是誰非。己卯本側批不論誰是誰非，有錢就可矣。　蒙府本側批胡氏可謂善哉！倘或鬧起來，怎麽在那裡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裡不但不能請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許多嚼用來呢。」璜大奶奶聽了，說道：「那裡管得許多，你等我說了，看是怎麽樣！」也不容他嫂子勸，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車，就坐上往寧府裡來。蒙府本側批何等氣派，何等聲勢，真有射石飲羽之力，動天搖地，如項羽喑咤。

　　到了寧府，進了車門，到了東邊小角門前下了車，進去見了賈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氣高，殷殷勤勤叙過寒溫，說了些閒話，方問道：蒙府本側批何故興致索然？「今日怎麽沒見蓉大奶奶？」己卯本側批何不叫「秦鍾的姐姐」？尤氏說道：「他這些日子不知怎麽著，經期有兩個多月沒來。叫大夫瞧了，又說並不是喜。那兩日，到了下半天就懶待動，話也懶待說，眼神也發眩。我說他：『你且不必拘禮，早晚不必照例上來，你就好生養養罷。就是有親戚一家兒來，有我呢。就有長輩們怪你，等我替你告訴。』連蓉哥我都囑咐了，我說：『你不許累他，不許招他生氣，叫他靜靜的養養就好了。蒙府本側批只一絲不露。他要想什麽吃，只管到我這裡取來。倘或我這裡沒有，只管望你璉二嬸子那裡要去。倘或他有個好和歹，你再要娶這麽一個媳婦，這麽個模樣兒，這麽個性情的人兒，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去。』己卯本側批還有這麽個好小舅子。他這為人行事，那個親戚，那個一家的長輩不喜歡他？所以我這兩日好不煩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來瞧他，誰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見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當告訴他，別說是這麽一點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萬分的委曲，也不該向他說纔是。誰知他們昨兒學房裡打架，不知是那裡附學來的一個人欺侮了他了。己卯本側批眼前竟像不知者。　蒙府本側批文筆之妙，妙至於此。本是璜大奶奶不忿來告，又偏從尤氏口中先出，確是秦鍾之語，且是情理必然，形勢逼近。孫悟空七十二變，未有如此靈巧活跳。裡頭還有些不乾不淨的話，都告訴了他姐姐。嬸子，你是知道那媳婦的：雖則見了人有說有笑，會行事兒，他可心細，心又重，不拘聽見個什麽話兒，都要度量個三日五夜纔罷。這病就是打這個秉性上頭思慮出來的。今兒聽見有人欺負了他兄弟，又是惱，又是氣。惱的是那群混帳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調三惑四那些人；氣的是他兄弟不學好，不上心唸書，以致如此學裡吵鬧。他聽了這事，今日索性連早飯也沒吃。我聽見了，我方到他那邊安慰了他一會子，又勸解了他兄弟一會子。我叫他兄弟到那府裡去找寶玉去了，我纔看著他吃了半盞燕窩湯，我纔過來了。嬸子，你說我心焦不心焦？蒙府本側批這會子金氏聽了這話，心裡當如何料理？實在令人悔殺從前高興。天下事不得不預為三思，先為防漸。况且如今又沒個好大夫，我想到他這病上，我心裡倒像針扎似的。你們知道有什麽好大夫沒有？」蒙府本側批作無意相問語，是逼近一分，非有此一句，則金氏猶不免當為分訴。一逼之下，實無可贅之詞。

　　金氏聽了這半日話，把方纔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團要向秦氏理論的盛氣，早嚇的都丟在爪窪國去了。己卯本側批又何必為金母著急。聽見尤氏問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話，連忙答道：「我們這麽聽著，實在也沒見人說有個好大夫。如今聽起大奶奶這個來，定不得還是喜呢。嫂子倒別教人混治。倘或認錯了，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說話間，賈珍從外進來，見了金氏，便向尤氏問道：「這不是璜大奶奶麽？」金氏向前給賈珍請了安。賈珍向尤氏說道：「讓這大妹妹吃了飯去。」賈珍說著話，就過那屋裡去了。金氏此來，原要向秦氏說說秦鍾欺負了他侄兒的事，聽見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說，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賈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轉怒為喜，又說了一會子話兒，方家去了。蒙府本側批金氏何面目再見江東父老？然而如金氏者，世不乏其人。

　　金氏去後，賈珍方過來坐下，問尤氏道：「今日他來，有什麽說的事情麽？」尤氏答道：「倒沒說什麽。一進來的時候，臉上倒像有些著了惱的氣色似的，及說了半天話，又提起媳婦這病，他倒漸漸的氣色平定了。你又叫讓他吃飯，他聽見媳婦這麽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著，又說了幾句閒話兒就去了，倒沒求什麽事。如今且說媳婦這病，你到那裡尋一個好大夫來與他瞧瞧要緊，可別耽誤了。現今咱們家走的這群大夫，那裡要得？蒙府本側批醫毒。非止近世，從古有之。一個個都是聽著人的口氣兒，人怎麽說，他也添幾句文話兒說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倒有四五遍來看脉。他們大家商量著立個方子，吃了也不見效，倒弄得一日換四五遍衣裳，坐起來見大夫，其實於病人無益。」賈珍說道：「可是。這孩子也糊塗，何必脫脫換換的，倘再著了凉，更添一層病，那還了得。衣裳任憑是什麽好的，可又值什麽，孩子的身子要緊，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麽。我正進來要告訴你：方纔馮紫英來看我，他見我有些抑鬱之色，問我是怎麽了。我纔告訴他說，媳婦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為不得個好太醫，斷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礙無妨礙，所以我這兩日心裡著實著急。馮紫英因說起他有一個幼時從學的先生，姓張名友士，學問最淵博的，更兼醫理極深，且能斷人的生死。己卯本側批未必能如此。　蒙府本側批舉薦人的通套，多是如此說。今年是上京給他兒子來捐官，現在他家住著呢。這麽看來，竟是合該媳婦的病在他手裡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請去了。蒙府本側批父母之心，昊天罔極。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來，明日想必一定來。况且馮紫英又即刻回家親自去求他，務必叫他來瞧瞧。等這個張先生來瞧了再說罷。」

　　尤氏聽了，心中甚喜，因說道：「後日是太爺的壽日，到底怎麽辦？」賈珍說道：「我方纔到了太爺那裡去請安，兼請太爺來家來受一受一家子的禮。太爺因說道：『我是清淨慣了的，我不願意往你們那是非場中去鬧去。你們必定說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衆人些頭，莫過你把我從前註的《陰騭文》給我令人好好的寫出來刻了，比叫我無故受衆人的頭還强百倍呢。倘或後日這兩日一家子要來，你就在家裡好好的款待他們就是了。也不必給我送什麽東西來，連你後日也不必來，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給我磕了頭去。蒙府本側批將寫可卿之好事多慮。至於天生之文中，轉出好清靜之一番議論，清新醒目，立見不凡。倘或後日你要來，又跟隨多少人來鬧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說了又說，後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來昇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賈蓉來：「吩咐來昇照舊例預備兩日的筵席，要豐豐富富的。你再親自到西府裡去請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璉二嬸子來逛逛。你父親今日又聽見一個好大夫，業已打發人請去了，想必明日必來。你可將他這些日子的病症細細的告訴他。」

　　賈蓉一一的答應著出去了。正遇著方纔去馮紫英家請那先生的小子回來了，因回道：「奴才方纔到了馮大爺家，拿了老爺的名帖請那先生去。那先生說道：『方纔這裡大爺也向我說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纔回到家，此時精神實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說等調息一夜，明日務必到府。蒙府本側批醫生多是推三阻四，拿腔作調。他又說，他『醫學淺薄，本不敢當此重薦，因我們馮大爺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說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實不敢當。』仍叫奴才拿回來了。哥兒替奴才回一聲兒罷。」賈蓉轉身復進去，回了賈珍尤氏的話，方出來叫了來昇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的話。來昇聽畢，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話下。

　　且說次日午間，人回道：「請的那張先生來了。」賈珍遂延入大廳坐下。茶畢，方開言道：「昨承馮大爺示知老先生人品學問，又兼深通醫學，小弟不勝欽仰之至。」張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見淺陋，昨因馮大爺示知，大人家第謙恭下士，又承呼喚，敢不奉命。但毫無實學，倍增顔汗。」賈珍道：「先生何必過謙。就請先生進去看看兒婦，仰仗高明，以釋下懷。」於是，賈蓉同了進去。到了賈蓉居室，見了秦氏，向賈蓉說道：「這就是尊夫人了？」賈蓉道：「正是。請先生坐下，讓我把賤內的病症說一說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過脉再說的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曉得什麽，但是我們馮大爺務必叫小弟過來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來。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說的是不是，再將這些日子的病勢講一講，大家斟酌一個方兒，可用不可用，那時大爺再定奪。」賈蓉道：「先生實在高明，如今恨相見之晚。就請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於是家下媳婦們捧過大迎枕來，一面給秦氏拉著袖口，露出脉來。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調息了至數，寧神細診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換過左手，亦復如是。診畢脉息，說道：「我們外邊坐罷。」

　　賈蓉於是同先生到外間房裡床上坐下，一個婆子端了茶來。賈蓉道：「先生請茶。」於是陪先生吃了茶，遂問道：「先生看這脉息，還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這脉息：左寸沉數，左關沉伏，右寸細而無力，右關需而無神。其左寸沉數者，乃心氣虛而生火；左關沉伏者，乃肝家氣滯血虧。右寸細而無力者，乃肺經氣分太虛；右關需而無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氣虛而生火者，應現經期不調，夜間不寐。肝家血虧氣滯者，必然肋下疼脹，月信過期，心中發熱。肺經氣分太虛者，頭目不時眩暈，寅卯間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飲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軟。據我看這脉息，應當有這些症候纔對。或以這個脉為喜脉，則小弟不敢從其教也。」旁邊一個貼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嘗不是這樣呢。真正先生說的如神，倒不用我們告訴了。如今我們家裡現有好幾位太醫老爺瞧著呢，都不能的當真切的這麽說。有一位說是喜，有一位說是病，這位說不相干，那位說怕冬至，總沒有個準話兒。求老爺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蒙府本側批說是了，不覺笑，描出神情跳躍，如見其人。道：「大奶奶這個症候，可是那衆位耽擱了。要在初次行經的日期就用藥治起來，不但斷無今日之患，而且此時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誤到這個地位，也是應有此灾。依我看來，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藥看，若是夜裡睡的著覺，那時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據我看這脉息：大奶奶是個心性高强聰明不過的人，聰明忒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此病是憂慮傷脾，肝木忒旺，經血所以不能按時而至。大奶奶從前的行經的日子問一問，斷不是常縮，必是常長的。蒙府本側批恐不合其方，又加一番議論，一為合方藥，一為夭亡症，無一字一句不前後照應者。是不是？」這婆子答道：「可不是，從沒有縮過，或是長兩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長過。」先生聽了道：「妙啊！這就是病源了。從前若能够以養心調經之藥服之，何至於此。這如今明顯出一個水虧木旺的症候來。待用藥看看。」於是寫了方子，遞與賈蓉，上寫的是：

　　　　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

　　　　人參二錢　白朮二錢土炒　雲苓三錢　熟地四錢

　　　　歸身二錢酒洗　白芍二錢　川芎錢半　黃芪三錢

　　　　香附米二錢製　醋柴胡八分　懷山藥二錢炒　真阿膠二錢蛤粉炒

　　　　延胡索錢半酒炒　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蓮子七粒去心　紅棗二枚

賈蓉看了，說：「高明的很。還要請教先生，這病與性命終久有妨無妨？」先生笑道：「大爺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這個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這藥也要看醫緣了。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

　　於是賈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將這藥方子並脉案都給賈珍看了，說的話也都回了賈珍並尤氏了。尤氏向賈珍說道：「從來大夫不像他說的這麽痛快，想必用的藥也不錯。」賈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飯吃、久慣行醫的人。因為馮紫英我們好，他好容易求了他來了。既有這個人，媳婦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參，就用前日買的那一斤好的罷。」賈蓉聽畢話，方出來叫人打藥去煎給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藥病勢如何，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惡奴之兇頑，而後及以秦鍾來告，層層克入，點露其用心過當，種種文章逼之。雖貧女得居富室，諸凡遂心，終有不能不夭亡之道。我不知作者於著筆時何等妙心綉口，能道此無礙法語，令人不禁眼花撩亂。

　　〔一〕本回十條己卯本側批，為此本獨有，且係後人所補入。其是否脂批尚有疑問。下文第十七回有一條二字批「不板」屬同樣情况。

第十一回　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戚序本幻景無端換境生，玉樓春暖述乖情。鬧中尋靜渾閒事，運得靈機屬鳳卿。

　　話說是日賈敬的壽辰，賈珍先將上等可吃的東西，稀奇些的果品，裝了十六大捧盒，著賈蓉帶領家下人等與賈敬送去，向賈蓉說道：「你留神看太爺喜歡不喜歡，你就行了禮來。你說：『我父親遵太爺的話未敢來，在家裡率領合家都朝上行了禮了。』」賈蓉聽罷，即率領家人去了。

　　這裡漸漸的就有人來了。先是賈璉賈薔到來，先看了各處的座位，並問：「有什麽頑意兒沒有？」家人答道：「我們爺原算計請太爺今日來家來，所以未敢預備頑意兒。前日聽見太爺又不來了，現叫奴才們找了一班小戲兒並一檔子打十番的，都在園子裡戲臺上預備著呢。」

　　次後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寶玉都來了，賈珍並尤氏接了進去。尤氏的母親已先在這裡呢。大家見過了，彼此讓了坐。賈珍尤氏二人親自遞了茶，因說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親又是侄兒，這樣日子，原不敢請他老人家，但是這個時候，天氣正凉爽，滿園的菊花又盛開，請老祖宗過來散散悶，看著衆兒孫熱鬧熱鬧，是這個意思。誰知老祖宗又不肯賞臉。」鳳姐兒未等王夫人開口，先說道：「老太太昨日還說要來著呢，因為晚上看著寶兄弟他們吃桃兒，老人家又嘴饞，吃了有大半個，五更天的時候就一連起來了兩次，蒙府本側批此一問一答，即景生情，請教是真是假？非身經其事者，想不到，寫不出。今日早晨略覺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爺，今日斷不能來了，說有好吃的要幾樣，還要很爛的。」蒙府本側批是。賈珍聽了笑道：「我說老祖宗是愛熱鬧的，今日不來，必定有個原故，若是這麽著就是了。」

　　王夫人道：「前日聽見你大妹妹說，蓉哥兒媳婦兒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麽樣？」尤氏道：「他這個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還跟著老太太、太太們頑了半夜，回家來好好的。到了二十後，一日比一日覺懶，也懶待吃東西，這將近有半個多月了。經期又有兩個月沒來。」邢夫人接著說道：「別是喜罷？」蒙府本側批此書總是一幅《雲龍圖》。

　　正說著，外頭人回道：「大老爺，二老爺並一家子的爺們都來了，在廳上呢。」賈珍連忙出去了。這裡尤氏方說道：「從前大夫也有說是喜的。昨日馮紫英薦了他從學過的一個先生，醫道很好，瞧了說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個症候。昨日開了方子，吃了一劑藥，今日頭眩的略好些，別的仍不見怎麽樣大見效。」鳳姐兒道：「我說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這樣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掙著上來。」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這裡見他的，他强扎掙了半天，也是因你們娘兒兩個好的上頭，他纔戀戀的捨不得去。」鳳姐兒聽了，眼圈兒紅了半天，半日方說道：「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蒙府本側批揣摩的極平常言語來寫無涯之幻景幻情，反作了悟之意，且又轉至別處，真是月下梨花，幾不能辨。這個年紀，倘或就因這個病上怎麽樣了，人還活著有甚麽趣兒！」蒙府本側批大英雄多在此等處悟得，每能超凡入聖。正說話間，賈蓉進來，給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前都請了安，方回尤氏道：「方纔我去給太爺送吃食去，並回說我父親在家中伺候老爺們，款待一家子的爺們，遵太爺的話未敢來。太爺聽了甚喜歡，說：『這纔是。』叫告訴父親母親好生伺候太爺太太們，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嬸子們並哥哥們。還說那《陰騭文》，叫急急的刻出來，印一萬張散人。我將此話都回了我父親了。我這會子得快出去打發太爺們並合家爺們吃飯。」鳳姐兒說：「蓉哥兒，你且站住。你媳婦今日到底是怎麽著？」賈蓉皺皺眉說道：「不好麽！嬸子回來瞧瞧去就知道了。」蒙府本側批伏綫自然。於是賈蓉出去了。

　　這裡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們在這裡吃飯阿，還是在園子裡吃去好？小戲兒現預備在園子裡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們索性吃了飯再過去罷，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很好。」於是尤氏就吩咐媳婦婆子們：「快送飯來。」門外一齊答應了一聲，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時，擺上了飯。尤氏讓邢夫人、王夫人並他母親都上了坐，他與鳳姐兒、寶玉側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來原為給大老爺拜夀，這不竟是我們來過生日來了麽？」鳳姐兒說道：「大老爺原是好養靜的，已經修煉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們這麽一說，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蒙府本側批此等趣語，亦不肯無著落。一句話說的滿屋裡的人都笑起來了。

　　於是，尤氏的母親並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都吃畢飯，漱了口，淨了手，纔說要往園子裡去，賈蓉進來向尤氏說道：「老爺們並衆位叔叔、哥哥、兄弟們也都吃了飯了。大老爺說家裡有事，二老爺是不愛聽戲又怕人鬧的慌，都纔去了。別的一家子爺們都被璉二叔並薔兄弟讓過去聽戲去了。方纔南安郡王、東平郡王、西寧郡王、北靜郡王四家王爺，並鎮國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壽禮來，俱回了我父親，先收在賬房裡了，禮單都上上檔子了。老爺的領謝的名帖都交給各來人了，各來人也都照舊例賞了，衆來人都讓吃了飯纔去了。母親該請二位太太、老娘、嬸子都過園子裡坐著去罷。」蒙府本側批人送壽禮，是為園子；回人去的去了在的在，是為可以過園子裡坐；園子裡坐，可以轉入正文中之幻情；幻情裡有乖情，而乖情初寫，偏不乖。真是慧心神手！尤氏道：「也是纔吃完了飯，就要過去了。」

　　鳳姐兒說：「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兒媳婦，我再過去。」王夫人道：「很是，我們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鬧的慌，蒙府本側批為下文留地步。說我們問他好罷。」尤氏道：「好妹妹，媳婦聽你的話，你去開導開導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過園子裡來。」寶玉也要跟了鳳姐兒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過去罷，那是侄兒媳婦。」於是尤氏請了邢夫人、王夫人並他母親都過會芳園去了。

　　鳳姐兒、寶玉方和賈蓉到秦氏這邊來。進了房門，悄悄的走到裡間房門口，秦氏見了，就要站起來，鳳姐兒說：「快別起來，看起猛了頭暈。」蒙府本側批知心每每如此。於是鳳姐兒就緊走了兩步，拉住秦氏的手，說道：「我的奶奶！怎麽幾日不見，就瘦的這麽著了！」於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寶玉也問了好，坐在對面椅子上。賈蓉叫：「快倒茶來，嬸子和二叔在上房還未喝茶呢。」

　　秦氏拉著鳳姐兒的手，强笑道：「這都是我沒福。這樣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兒似的待。蒙府本側批正寫幻情，偏作錐心刺骨語。呼渡河者三，是一意。嬸娘的侄兒雖說年輕，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兒。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這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沒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順一天，就是嬸娘這樣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順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著，未必熬的過年去呢。」

　　寶玉正眼瞅著那《海棠春睡圖》並那秦太虛寫的「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的對聯，不覺想起在這裡睡晌覺夢到「太虛幻境」的事來。正自出神，聽得秦氏說了這些話，如萬箭攢心，那眼泪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鳳姐兒心中雖十分難過，但恐怕病人見了衆人這個樣兒反添心酸，倒不是來開導勸解的意思了。見寶玉這個樣子，因說道：「寶兄弟，你忒婆婆媽媽的了。他病人不過是這麽說，那裡就到得這個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紀的人，略病一病兒就這麽想那麽想的，這不是自己倒給自己添病了麽？」賈蓉道：「他這病也不用別的，只是吃得些飲食就不怕了。」蒙府本側批各人是各人伎倆，一絲不亂，一毫不遺。鳳姐兒道：「寶兄弟，太太叫你快過去呢。你別在這裡只管這麽著，倒招的媳婦也心裡不好。太太那裡又惦著你。」因向賈蓉說道：「你先同你寶叔叔過去罷，蒙府本側批為本。我還略坐一坐兒。」賈蓉聽說，即同寶玉過會芳園來了。

　　這裡鳳姐兒又勸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說了許多衷腸話兒，尤氏打發人請了兩三遍，鳳姐兒纔向秦氏說道：「你好生養著罷，我再來看你。合該你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薦了這個好大夫來，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憑神仙也罷，治得病治不得命。嬸子，我知道我這病不過是挨日子。」鳳姐兒說道：「你只管這麽想著，病那裡能好呢？總要想開了纔是。况且聽得大夫說，『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如今纔九月半，還有四五個月的工夫，什麽病治不好呢？咱們若是不能吃人參的人家，這也難說了，你公公婆婆聽見治得好你，別說一日二錢人參，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好生養著罷，我過園子裡去了。」秦氏又道：「嬸子，恕我不能跟過去了。閒了時候還求嬸子常過來瞧瞧我，咱們娘兒們坐坐，多說幾遭話兒。」鳳姐兒聽了，不覺得又眼圈兒一紅，遂說道：「我得了閒兒必常來看你。」於是鳳姐兒帶領跟來的婆子丫頭並寧府的媳婦婆子們，從裡頭繞進園子的便門來。蒙府本側批偏不獨行，用此等反克文字。但只見：

　　黃花滿地，白柳橫坡。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接天臺之路。蒙府本側批點明題目。石中清流激湍，籬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翻，疏林如畫。西風乍緊，初罷鶯啼；暖日當暄，又添蛩語。遙望東南，建幾處依山之榭；縱觀西北，結三間臨水之軒。笙簧盈耳，別有幽情；羅綺穿林，倍添韻致。

鳳姐兒正自看園中景致，一步步行來贊賞。猛然從假山石後走過一個人來，向前對鳳姐兒說道：「請嫂子安。」鳳姐兒猛然見了，將身子望後一退，說道：「這是瑞大爺不是？」賈瑞說道：「嫂子連我也不認得了？不是我是誰！」鳳姐兒道：「不是不認得，猛然一見，不想到是大爺到這裡來。」蒙府本側批作者何等心思，能在此等事想到如此出言。漸入之妙，無過於此。賈瑞道：「也是合該我與嫂子有緣。我方纔偷出了席，在這個清淨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見嫂子也從這裡來。這不是有緣麽？」蒙府本側批重點「有緣」二字，方是筆力。一面說著，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覷著鳳姐兒。

　　鳳姐兒是個聰明人，見他這個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賈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時常提你，說你很好。今日見了，聽你說這幾句話兒，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氣的人了。這會子我要到太太們那裡去，不得和你說話兒，等閒了咱們再說話兒罷。」賈瑞道：「我要到嫂子家裡去請安，又恐怕嫂子年輕，不肯輕易見人。」鳳姐兒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說什麽年輕不年輕的話。」賈瑞聽了這話，再不想到今日得這個奇遇，那神情光景亦發不堪難看了。鳳姐兒說道：「你快入席去罷，仔細他們拿住罰你酒。」賈瑞聽了，身上已木了半邊，慢慢的一面走著，一面回過頭來看。鳳姐兒故意的把脚步放遲了些兒，見他去遠了，心裡暗忖道：「這纔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裡有這樣禽獸的人呢！蒙府本側批大英雄氣概。作者以此命鳳，其有為耶？他如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的手裡，他纔知道我的手段！」

　　於是鳳姐兒方移步前來。將轉過了一重山坡，見兩三個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見了鳳姐兒，笑說道：「我們奶奶見二奶奶只是不來，急的了不得，叫奴才們又來請奶奶來了。」蒙府本側批別者必將遇賈瑞的事聲張一番，以表清節。此文偏若無事，一則可以見熙鳳非凡，一則可以見熙鳳包含廣大。鳳姐兒說道：「你們奶奶就是這麽急脚鬼似的。」鳳姐兒慢慢的走著，問：「戲唱了幾齣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齣了。」說話之間，已來到了天香樓的後門，見寶玉和一群丫頭們在那裡玩呢。鳳姐兒說道：「寶兄弟，別忒淘氣了。」蒙府本側批照應前文。有一個丫頭說道：「太太們都在樓上坐著呢，請奶奶就從這邊上去罷。」

　　鳳姐兒聽了，款步提衣上了樓，見尤氏已在樓梯口等著呢。尤氏笑說道：「你們娘兒兩個忒好了，見了面總捨不得來了。你明日搬來和他住著罷。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鍾。」於是鳳姐兒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親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聽戲。尤氏叫拿戲單來，讓鳳姐兒點戲，鳳姐兒說道：「親家太太和太太們在這裡，我如何敢點。」邢夫人、王夫人說道：「我們和親家太太都點了好幾齣了，你點兩齣好的我們聽。」鳳姐兒立起身來答應了一聲，方接過戲單，從頭一看，點了一齣《還魂》，一齣《彈詞》，遞過戲單去說：「現在唱的這《雙官誥》，蒙府本側批點下文。唱完了，再唱這兩齣，也就是時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該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們又心裡不靜。」尤氏說道：「太太們又不常過來，娘兒們多坐一會子去，纔有趣兒，天還早呢。」鳳姐兒立起身來望樓下一看，說：「爺們都往那裡去了？」旁邊一個婆子道：「爺們纔到凝曦軒，帶了打十番的那裡吃酒去了。」鳳姐兒說道：「在這裡不便宜，背地裡又不知幹什麽去了！」蒙府本側批偏是愛吃酸醋。尤氏笑道：「那裡都像你這麽正經人呢。」

　　於是說說笑笑，點的戲都唱完了，方纔撤下酒席，擺上飯來。吃畢，大家纔出園子來，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纔叫預備車，向尤氏的母親告了辭。尤氏率同衆姬妾並家下婆子媳婦們方送出來，賈珍率領衆子侄都在車旁侍立，等候著呢，見了邢夫人、王夫人道：「二位嬸子明日還過來逛逛。」王夫人道：「罷了，我們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罷。」於是都上車去了。賈瑞猶不時拿眼睛覷著鳳姐兒。蒙府本側批無有不足不盡處。賈珍等進去後，李貴纔拉過馬來，寶玉騎上，隨了王夫人去了。這裡賈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過了晚飯，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衆族人等鬧了一日，不必細說。此後，鳳姐兒不時親自來看秦氏。秦氏也有幾日好些，也有幾日仍是那樣。賈珍、尤氏、賈蓉好不焦心。蒙府本側批陪襯補足。

　　且說賈瑞到榮府來了幾次，偏都遇見鳳姐兒往寧府那邊去了。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節的那幾日，賈母、王夫人、鳳姐兒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來的人都說：「這幾日也沒見添病，也不見甚好。」王夫人向賈母說：「這個症候，遇著這樣大節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賈母說：「可是呢，好個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說著，一陣心酸，叫鳳姐兒說道：「你們娘兒兩個也好了一場，明日大初一，過了明日，你後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細細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兒，你回來告訴我，我也喜歡喜歡。那孩子素日愛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給他送過去。」鳳姐兒一一的答應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飯，來到寧府，看見秦氏的光景，雖未甚添病，但是那臉上身上的肉全瘦幹了。於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說了些閒話兒，又將這病無妨的話開導了一遍。秦氏說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現過了冬至，又沒怎麽樣，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嬸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罷。蒙府本側批文字一變。人於將死時也應有一變。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倒吃了兩塊，倒像克化的動似的。」鳳姐兒說道：「明日再給你送來。我到你婆婆那裡瞧瞧，就要趕著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秦氏道：「嬸子替我請老太太、太太安罷。」

　　鳳姐兒答應著就出來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婦是怎麽樣？」鳳姐兒低了半日頭，說道：「這實在沒法兒了。你也該將一應的後事用的東西給他料理料理，沖一沖也好。」蒙府本側批伏下文代辦理喪事。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預備了。就是那件東西不得好木頭，暫且慢慢的辦罷。」於是鳳姐兒吃了茶，說了一會子話兒，說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呢。」尤氏道：「你可緩緩的說，別嚇著老太太。」鳳姐兒道：「我知道。」於是鳳姐兒就回來了。到了家中，見了賈母，說：「蓉哥兒媳婦請老太太安，給老太太磕頭，說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罷。他再略好些，還要給老祖宗磕頭請安來呢。」賈母道：「你看他是怎麽樣？」鳳姐兒說：「暫且無妨，精神還好呢。」蒙府本側批「精神還好呢」五字，寫得出神入化。賈母聽了，沉吟了半日，因向鳳姐兒說：「你換換衣服歇歇去罷。」

　　鳳姐兒答應著出來，見過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兒將烘的家常的衣服給鳳姐兒換了。鳳姐兒方坐下，問道：「家裡沒有什麽事麽？」平兒方端了茶來，遞了過去，說道：「沒有什麽事。就是那三百銀子的利銀，旺兒媳婦送進來，我收了。蒙府本側批陪。再有瑞大爺使人來打聽蒙府本側批正。奶奶在家沒有，他要來請安說話。」鳳姐兒聽了，「哼」了一聲，說道：「這畜生合該作死，看他來了怎麽樣！」平兒因問道：「這瑞大爺是因什麽只管來？」鳳姐兒遂將九月裡寧府園子裡遇見他的光景，他說的話，都告訴了平兒。平兒說道：「癩蛤蟆想天鵝肉吃，沒人倫的混帳東西，起這個念頭，叫他不得好死！」鳳姐兒道：「等他來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賈瑞來時作何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將可卿之病將死，作幻情一劫；又將賈瑞之遇唐突，作幻情一變。下回同歸幻境，真風馬牛不相及之談。同範並趨，毫無滯礙，靈活之至，飄飄欲仙。默思作者其人之心，其人之形，其人之神，其人之文，必宋玉、子建一般心性，一流人物。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鑑

　　戚序本反正從來總一心，鏡光至意兩相尋。有朝敲破蒙頭瓮，綠水青山任好春。

　　話說鳳姐正與平兒說話，只見有人回說：「瑞大爺來了。」鳳姐急命：庚辰本側批立意追命。「快請進來。」賈瑞見往裡讓，心中喜出望外，急忙進來，見了鳳姐，滿面陪笑，庚辰本側批如蛇。連連問好。鳳姐兒也假意殷勤，讓坐讓茶。

　　賈瑞見鳳姐如此打扮，益發酥倒，因餳了眼問道：「二哥哥怎麽還不回來？」鳳姐道：「不知什麽原故。」賈瑞笑道：「別是路上有人絆住了脚了，蒙府本側批旁敲遠引。捨不得回來也未可知？」鳳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蒙府本側批這是鈎。賈瑞笑道：己卯本夾批如聞其聲。「嫂子這話錯了，我就不這樣。」己卯本夾批漸漸入港。鳳姐笑道：「像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裡也挑不出一個來。」庚辰本眉批勿作正面看為幸。畸笏。　蒙府本側批游魚雖有入釜之志，無鈎不能上岸；一上鈎來，欲去亦不可得。賈瑞聽了，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很？」鳳姐道：「正是呢，只盼個人來說話解解悶兒。」賈瑞笑道：「我倒天天閒著，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閒悶可好不好？」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裡肯往我這裡來？」賈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點謊話，天打雷劈！只因素日聞得人說，嫂子是個利害人，在你跟前一點也錯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見嫂子最是個有說有笑極疼人的，己卯本夾批奇妙！我怎麽不來，——死了也願意！」庚辰本側批這倒不假。鳳姐笑道：「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賈蓉兩個强遠了。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裡明白，誰知竟是兩個糊塗蟲，庚辰本側批反文，著眼。一點不知人心。」

　　賈瑞聽這話，越發撞在心坎兒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蒙府本側批寫呆人痴性活現。覷著眼看鳳姐帶的荷包，然後又問戴著什麽戒指。鳳姐悄悄道：「放尊重著，別叫丫頭們看了笑話。」賈瑞如聽綸音佛語一般，忙往後退。鳳姐笑道：「你該去了。」己卯本夾批叫「去」，正是叫「來」也。賈瑞道：「我再坐一坐兒。好狠心的嫂子！」鳳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就在這裡也不方便。你且去，等著晚上起了更你來，悄悄的在西邊穿堂兒等我。」庚辰本眉批先寫穿堂，只知房舍之大，豈料有許多用處。　蒙府本側批凡人在平靜時，物來言至，無不照見。若迷於一事一物，雖風雷交作，有所不聞。即「穿堂兒等」之一語，府第非比凡常，關啓門戶，必要查看，且更夫僕婦，勢必往來，豈容人藏過於其間？只因色迷，聞聲連諾，不能有回思之暇，信可悲夫！賈瑞聽了，如得珍寶，忙問道：「你別哄我。但只那裡人過的多，怎麽好躲的？」鳳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們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沒別人了。」賈瑞聽了，喜之不盡，忙忙的告辭而去，心內以為得手。庚辰本側批未必。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裡摸入榮府，趁掩門時，鑽入穿堂。果見漆黑無人，往賈母那邊去的門戶已鎖，倒只有向東的門未關。賈瑞側耳聽著，半日不見人來，忽聽「咯登」一聲，東邊的門也倒關了。庚辰本側批平平略施小計。賈瑞急的也不敢則聲，只得悄悄的出來，將門撼了撼，關得鐵桶一般。此時要求出去，亦不能够。蒙府本側批此大抵是鳳姐調遣。不先為點明者，可以少許多事故，又可以藏拙。南北皆是大房墻，要跳亦無攀援。這屋內又是過門風，空落落；現是臘月天氣，夜又長，朔風凜凜，侵肌裂骨，一夜幾乎不曾凍死。庚辰本眉批可為偷情一戒。　蒙府本側批教導之法、慈悲之心盡矣，無奈迷 (徒)[途]不悟何！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見一個老婆子先將東門開了，進去又叫西門。賈瑞瞅他背著臉，一溜煙抱著肩跑了出來，幸而天氣尚早，人都未起，從後門一逕跑回家去。

　　原來賈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養。那代儒素日教訓最嚴，庚辰本眉批教訓最嚴，奈其心何！一嘆。不許賈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賭錢，有誤學業。今忽見他一夜不歸，只料定他在外非飲即賭，嫖娼宿妓，庚辰本側批展轉靈活，一人不放，一筆不肖。那裡想到這段公案，庚辰本側批世人萬萬想不到，况老學究乎！因此氣了一夜。賈瑞也拈著一把汗，少不得回來撒慌，只說：「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來出門，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據此亦該打，何况是撒謊！」庚辰本眉批處處點父母痴心、子孫不肖。此書係自愧而成。因此，發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板，不許吃飯，令他跪在院內讀文章，定要補出十天工課來方罷。賈瑞直凍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餓著肚子跪在風地裡唸文章，蒙府本側批教令何嘗不好，孽種故此不同。其苦萬狀。己卯本夾批禍福無門，唯人自招。

　　此時賈瑞前心猶是未改，庚辰本側批四字是尋死之根。　庚辰本眉批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若個能回頭也？嘆嘆！壬午春。畸笏。再想不到是鳳姐捉弄他。過後兩日，得了空，便仍來找鳳姐。鳳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賈瑞急的賭身發誓。鳳姐因見他自投羅網，庚辰本側批可謂因人而使。少不得再尋別計令他知改，庚辰本側批四字是作者明阿鳳身份，勿得輕輕看過。故又約他道：「今日晚上，你別在那裡了。你在我這房後小過道子裡那間空屋裡等我，可別冒撞了。」己卯本夾批伏的妙！賈瑞道：「果真？」鳳姐道：「誰可哄你，你不信就別來。」庚辰本側批緊一句。　蒙府本側批大士心腸。賈瑞道：「來，來，來。死也要來！」己卯本夾批不差。鳳姐道：「這會子你先去罷。」賈瑞料定晚間必妥，庚辰本側批未必。此時先去了。鳳姐在這裡便點兵派將，庚辰本側批四字用得新，必有新文字好看。　蒙府本側批 (剩)[新]文，最妙！設下圈套。

　　那賈瑞只盼不到夜上，偏生家裡有親戚又來了，己卯本夾批專能忙中寫閒，狡猾之甚！直等吃了晚飯纔去，那天已有掌燈時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進榮府，直往那夾道中屋子裡來等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蒙府本側批有心人記著，其實苦惱。只是幹轉。左等不見人影，右聞也沒聲音，心下自思：「別是又不來了，又凍我一夜不成？」蒙府本側批似醒非醒語。正自胡猜，只見黑魆魆的來了一個人，庚辰本側批真到了。賈瑞便意定是鳳姐，不管皂白，餓虎一般，等那人剛至門前，便如猫兒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親嫂子，等死我了。」說著，抱到屋裡炕上就親嘴扯褲子，滿口裡「親娘」「親爹」的亂叫起來。蒙府本側批醜態可笑。那人只不做聲，庚辰本側批好極！賈瑞拉了自己褲子，硬幫幫的就想頂入。庚辰本側批將到矣。忽然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著個拈子照道：「誰在屋裡？」只見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賈瑞一見，却是賈蓉，己卯本夾批奇絕！真臊的無地可入，庚辰本側批亦未必真。不知要怎麽樣纔好，回身就要跑，被賈薔一把揪住道：「別走！如今璉二嬸已經告到太太跟前，庚辰本側批好題目。說你無故調戲他。庚辰本眉批調戲還有故？一笑。他暫用了個脫身計，哄你在這邊等著，太太氣死過去，庚辰本側批好大題目。因此叫我來拿你。剛纔你又攔住他，沒的說，跟我去見太太！」

　　賈瑞聽了，魂不附體，只說：「好侄兒，只說沒有見我，明日我重重的謝你。」賈薔道：「你若謝我，放你不值什麽，只不知你謝我多少？况且口說無憑，寫一文契來。」賈瑞道：「這如何落紙呢？」庚辰本側批也知寫不得。一嘆！賈薔道：「這也不妨，寫一個賭錢輸了外人賬目，借頭家銀若干両便罷。」賈瑞道：「這也容易。只是此時無紙筆。」賈薔道：「這也容易。」說罷，翻身出來，紙筆現成，庚辰本側批二字妙！拿來命賈瑞寫。他兩個作好作歹，只寫了五十両銀，然後畫了押，賈薔收起來。然後撕羅賈蓉。蒙府本側批可憐至此！好事者當自度。賈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說：「明日告訴族中的人評評理。」賈瑞急的至於叩頭。賈薔做好做歹的，蒙府本側批此是加一倍法。也寫了一張五十両欠契纔罷。賈薔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擔著不是。己卯本夾批又生波瀾。老太太那邊的門早已關了，老爺正在廳上看南京的東西，那一條路定難過去，如今只好走後門。若這一走，倘或遇見了人，連我也完了。等我們先去哨探哨探，再來領你。這屋你還藏不得，少時就來堆東西。等我尋個地方。」說畢，拉著賈瑞，仍熄了燈，己卯本夾批細。出至院外，摸著大臺磯底下，說道：「這窩兒裡好，你只蹲著，別哼一聲，等我們來再動。」庚辰本側批未必如此收場。說畢，二人去了。

　　賈瑞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裡。心下正盤算，只聽頭頂上一聲響，嘩拉拉一淨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他一頭一身，賈瑞撑不住「噯喲」了一聲，忙又掩住口，己卯本夾批更奇。不敢聲張，滿頭滿臉渾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戰。庚辰本側批余料必 [有] 新奇解恨文字收場，方是《石頭記》筆力。　庚辰本眉批瑞奴實當如是報之。◇此一節可入《西厢記》批評內十大快中。畸笏。　蒙府本側批這也未必不是預為埋伏者。總是慈悲設教，遇難教者，不得不現三頭六臂，並吃人心、喝人血之相，以警戒之耳。只見賈薔跑來叫：「快走，快走！」賈瑞如得了命，三步兩步從後門跑到家裡，天已三更，只得叫門。開門人見他這般光景，問是怎的。少不得撒謊說：「黑了，失脚掉在茅厠裡了。」一面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鳳姐頑他，因此發一回恨；再想想鳳姐的模樣兒，庚辰本側批慾根未斷。又恨不得一時摟在懷，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滿心想鳳姐，庚辰本眉批此刻還不回頭，真自尋死路矣。　蒙府本側批孫行者非有緊箍兒，雖老君之爐、五行之山，何嘗屈其一二？只不敢往榮府去了。賈蓉兩個常常的來索銀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難禁，更又添了債務；日間工課又緊，他二十來歲之人，尚未娶親，邇來想著鳳姐，未免有那指頭告了消乏等事；更兼兩回凍惱奔波，己卯本夾批寫得歷歷病源，如何不死？因此三五下裡夾攻，庚辰本側批所謂步步緊。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內發膨脹，口內無滋味，脚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晝常倦，下溺連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庚辰本側批簡捷之至！於是不能支持，一頭睡倒，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滿口亂說胡話，驚怖異常。百般請醫治療，諸如肉桂、附子、鱉甲、麥冬、玉竹等藥，吃了有幾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己卯本夾批說得有趣。

　　倏又臘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著了忙，各處請醫療治，皆不見效。因後來吃「獨參湯」，代儒如何有這力量，只得往榮府來尋。王夫人命鳳姐秤二両給他，己卯本夾批王夫人之慈若是。鳳姐回說：「前兒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藥，那整的太太又說留著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生昨兒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們這邊沒了，你打發個人往你婆婆那邊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裡再尋些來，凑著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處。」己卯本夾批夾寫王夫人。鳳姐聽了，也不遣人去尋，只得將些渣末泡鬚凑了幾錢，命人送去，只說：蒙府本側批「只說」。「太太送來的，再也沒了。」然後回王夫人說：「都尋了來，共凑了有二両多送去。」己卯本夾批然便有二両獨參湯，賈瑞固亦不能好，又豈能望好，但鳳姐之毒何如是耶？終是瑞之自失。

　　那賈瑞此時要命心勝，無藥不吃，只是白花錢，不見效。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己卯本夾批自甄士隱隨君一去，別來無恙否？來化齋，口稱專治冤業之症。賈瑞偏生在內就聽見了，直著聲叫喊己卯本夾批如聞其聲，吾不忍聽也。說：「快請進那位菩薩來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己卯本夾批如見其形，吾不忍看也。衆人只得帶了那道士進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己卯本夾批人之將死，其言也哀，作者如何下筆？那道士嘆道：「你這病非藥可醫！我有個寶貝與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說畢，從褡褳中己卯本夾批妙極！此褡褳猶是士隱所搶背者乎？取出一面鏡子來己卯本夾批凡看書者從此細心體貼，方許你看，否則此書哭矣。 ——兩面皆可照人，己卯本夾批此書表裡皆有喻也。鏡把上面鏨著「風月寶鑑」四字己卯本夾批明點。 ——遞與賈瑞道：「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製，己卯本夾批言此書原係空虛幻設。　庚辰本眉批與「紅樓夢」呼應。專治邪思妄動之症，己卯本夾批畢真。有濟世保生之功。己卯本夾批畢真。所以帶他到世上，單與那些聰明俊杰、風雅王孫等看照。己卯本夾批所謂無能紈絝是也。千萬不可照正面，己卯本夾批觀者記之，不要看這書正面，方是會看。　庚辰本側批誰人識得此句！只照他的背面，己卯本夾批記之。要緊，要緊！三日後吾來收取，管叫你好了。」說畢，佯常而去，衆人苦留不住。

　　賈瑞收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些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畢，拿起「風月鑑」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立在裡面，己卯本夾批所謂「好知青冢骷髏骨，就是紅樓掩面人」是也。作者好苦心思。唬得賈瑞連忙掩了，駡：「道士混賬，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麽。」想著，又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裡面招手庚辰本側批可怕是「招手」二字。叫他。己卯本夾批奇絕！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的覺得進了鏡子，己卯本夾批寫得奇峭，真好筆墨。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噯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手裡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蒙府本側批此一句力如龍象，意謂：正面你方纔已自領略了，你也當思想反面纔是。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己卯本夾批所謂醉生夢死也。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己卯本夾批可憐！大衆齊來看此。　蒙府本側批這是作書者之立意，要寫情種，故於此試一深寫之。在賈瑞則是求仁而得仁，未嘗不含笑九泉，雖死後亦不解脫者，悲矣！ ——只說了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旁邊伏侍賈瑞的衆人，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落下來，仍睜開眼拾在手內，末後鏡子落下來便不動了。衆人上來看看，已沒了氣，身子底下冰凉漬濕一大灘精，這纔忙著穿衣抬床。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駡道士，「是何妖鏡！己卯本夾批此書不免腐儒一謗。若不早毀此物，己卯本夾批凡野史俱可毀，獨此書不可毀。遺害於世不小。」己卯本夾批腐儒。遂命架火來燒，只聽鏡內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為真，何苦來燒我？」己卯本夾批觀者記之。正哭著，只見那跛足道人從外跑來，喊道：「誰毀『風月鑑』，吾來救也！」說著，直入中堂，搶入手內，飄然去了。

　　當下，代儒料理喪事，各處去報喪。三日起經，七日發引，寄靈於鐵檻寺，己卯本夾批所謂「鐵門限」是也。先安一開路之人，以備秦氏仙柩有方也。日後帶回原籍。當下賈家衆人齊來弔問，榮府賈赦贈銀二十両，賈政亦是二十両，寧國府賈珍亦有二十両，別者族中人貧富不等，或三両五両，不可勝數。另有各同窗家分資，也凑了二三十両。代儒家道雖然淡薄，倒也豐豐富富完了此事。

　　誰知這年冬底〔一〕，林如海的書信寄來，却為身染重疾，寫書特來接林黛玉回去。蒙府本側批須要林黛玉長住，偏要暫離。賈母聽了，未免又加憂悶，只得忙忙的打點黛玉起身。寶玉大不自在，爭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攔勸。於是賈母定要賈璉送他去，仍叫帶回來。一應土儀盤纏，不消煩說，自然要妥貼。作速擇了日期，賈璉與林黛玉辭別了賈母等，帶領僕從，登舟往揚州去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庚辰本此回忽遣黛玉去者，正為下回可兒之文也。若不遣去，只寫可兒、阿鳳等人，却置黛玉於榮府，成何文哉？故必遣去，方好放筆寫秦，方不脫節。况黛玉乃書中正人，秦為陪客，豈因陪而失正耶？後大觀園方是寶玉、寶釵、黛玉等正經文字，前皆係陪襯之文也。

　　戚序本總評：儒家正心，道者煉心，釋輩戒心。可見此心無有不到，無不能入者，獨畏其入於邪而不反，故用心煉戒以縛之。請看賈瑞一起念，及至於死，專誠不二，雖經兩次警教，毫無反悔，可謂痴子，可謂愚情。相乃可思，不能相而獨欲思，豈逃傾頽？作者以此作一新樣情種，以助解者生笑，以為痴者設一棒喝耳！

　　〔一〕按：「冬底」，各本均同，但與上下文時間不銜接。吳克歧假託古本作「八月底」，林冠夫理校為「五月底」，可參考。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甲戌本賈珍尚奢，豈有不請父命之理？因敬[老修煉]要緊，不問家事，故得恣意放為。

　　若明指一州名，似落《西遊》□□□□□□□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矣。不云國名更妙，□□□□□□□□□□義之鄉也。直與……

　　今秦可卿託□□□□□□□□□□□□□理寧府亦□□□□□□□□□□□□□鳳□□□□□□□□□□□□□□□□在封龍禁尉，寫乃褒中之貶，隱去天香樓一節，是不忍下筆也。〔一〕

　　庚辰本此回可卿[託]夢阿鳳，蓋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可惜生不逢時，奈何奈何！然必寫出自可卿之意也，則又有他意寓焉。

　　榮、寧世家，未有不尊家訓者。雖賈珍尚奢，豈明逆父哉？故寫敬老不管，然後恣意，方見筆筆周到。〔二〕

　　戚序本生死窮通何處真？英明難遏是精神。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夢裡語驚人。

　　詩云：

　　　　一步行來錯，回頭已百年。古今風月鑑，多少泣黃泉！〔三〕

　　話說鳳姐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甲戌本側批「胡亂」二字奇。睡了。

　　這日夜間，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綉，早命濃熏綉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甲戌本側批所謂「計程今日到梁州」是也。不知不覺已交三鼓。平兒已睡熟了。鳳姐方覺星眼微朦，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了進來，含笑說道：「嬸嬸好睡！我今兒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捨不得嬸嬸，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願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甲戌本側批一語貶盡賈家一族空頂冠束帶者。

　　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願？你只管託我就是了。」秦氏道：「嬸嬸，你是個脂粉隊內的英雄，庚辰本側批稱得起。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甲戌本側批「倘或」二字酷肖婦女口氣。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甲戌本眉批「樹倒猢猻散」之語，今猶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哀哉傷哉，寧不慟殺！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鳳姐聽了此話，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甲戌本側批非阿鳳不明，蓋今古名利場中患失之同意也。秦氏冷笑道：「嬸嬸好痴也！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是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於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事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日後可保永全了。」

　　鳳姐便問何事。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亦不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戚序本夾批幻情文字中忽入此等警句，提醒多少熱心人。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日後，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蒙府本側批「瞬息繁華，一時歡樂」二語，可共天下有志事業功名者同來一哭。但天生人非無所為，遇機會，成事業，留名於後世者，亦必有奇傳奇遇，方能成不世之功。此亦皆蒼天暗中扶助，雖有波瀾，而無甚害，反覺其錚錚有聲。其不成也，亦由天命。其奸人傾險之計，亦非天命不能行。其繁華歡樂，亦自天命。人於其間，知天命而存好生之心，盡己力以周旋其間，不計其功之成與否，所謂心安而理盡，又何患乎？一時瞬息，隨緣遇緣，烏乎不可！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四〕的俗語。此時若不早為後慮，臨期只恐後悔無益了。」甲戌本眉批語語見道，字字傷心，讀此一段，幾不知此身為何物矣。松齋。鳳姐忙問：「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機不可泄漏。甲戌本側批伏的妙！只是我與嬸子好了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記著。」因唸道：

　　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甲戌本側批此句令批書人哭死。　甲戌本眉批不必看完，見此二句，即欲墮泪。梅溪。

鳳姐還欲問時，只聽二門上傳事雲板連叩四下，甲戌本正是喪音。〔五〕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鳳姐聞聽，嚇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服，往王夫人處來。

　　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甲戌本眉批九個字寫盡天香樓事，是不寫之寫。　庚辰本眉批可從此批。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他平日和睦親密，庚辰本眉批松齋云：好筆力。此方是文字佳處。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僕從老小想他素日憐貧惜賤、慈老愛幼庚辰本側批八字乃為上人 (之)[者]當銘於五衷。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庚辰本側批老健。

　　閒言少叙，却說寶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凄，也不和人頑耍，甲戌本側批與鳳姐反對。◇淡淡寫來，方是二人自幼氣味相投，可知後文皆非突然文字。每到晚間，便索然睡了。如今從夢中聽見說秦氏死了，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戮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甲戌本側批寶玉早已看定，可繼家務事者可卿也，今聞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為玉一嘆！　庚辰本眉批如 (在)[此]總是淡描輕寫，全無痕跡，方見得有生以來，天分中自然所賦之性如此，非因色所(感)[惑]也。襲人等慌慌忙忙上來搊扶，問是怎麽樣，又要回賈母來請大夫。寶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庚辰本側批又淡淡抹去。這是急火攻心，甲戌本側批如何自己說出來了？血不歸經。」說著便爬起來，要衣服換了，來見賈母，即時要過去。襲人見他如此，心中雖放不下，又不敢攔，只是由他罷了。賈母見他要去，因說：「纔咽氣的人，那裡不乾淨；二則夜裡風大，等明早再去不遲。」寶玉那裡肯依。賈母命人備車，多派跟從人役，擁護前來。

　　一直到了寧國府前，只見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亂烘烘人來人往，裡面哭聲搖山振嶽。甲戌本側批寫大族之喪，如此起緒。寶玉下了車，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一番。然後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疼舊疾，睡在床上。甲戌本側批妙！非此何以出阿鳳！　庚辰本側批緊處愈緊，密處愈密。　庚辰本眉批所謂層巒叠翠之法也。野史中從無此法。即觀者到此，亦 (為)[謂]寫秦氏未必全到，豈料更又寫一尤氏哉！然後又出來見賈珍。彼時賈代儒帶領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㻞、賈珩、賈珖、賈琛、賈瓊、賈璘、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賈芝等庚辰本側批將賈族約略一總，觀者方不惑。都來了。賈珍哭的泪人一般，甲戌本側批可笑。如喪考妣，此作者刺心筆也。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遠親近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說著又哭起來。衆人忙勸道：「人已辭世，哭也無益，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庚辰本側批淡淡一句，勾出賈珍多少文字來。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戚序本夾批「盡我所有」，為媳婦是非禮之談，父母又將何以待之？故前此有惡奴酒後狂言，及今復見此語，含而不露，吾不能為賈珍隱諱。

　　正說著，只見秦業、秦鍾並尤氏的幾個眷屬甲戌本側批伏後文。尤氏姊妹也都來了。賈珍便命賈瓊、賈琛、賈璘、賈薔四個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準停靈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後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單八衆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超度前亡後化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設一壇於天香樓上，甲戌本側批删。却是未删之筆。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然後停靈於會芳園中，靈前另有五十衆高僧、五十衆高道，對壇按七作好事。那賈敬聞得長孫媳婦死了，因自為早晚就要飛昇，庚辰本側批可笑可嘆。古今之儒，中途多惑老佛。王隱梅云：「若能再加東坡十年壽，亦能跳出這圈子來。」斯言信矣。　蒙府本側批「就要飛昇」的「要」，用得的當。凡「要」者，則身心急切；急切之者，百事無成。正為後文作引綫。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因此並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

　　賈珍見父親不管，亦發恣意奢華。看板時，幾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來弔問，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說道：「我們木店裡有一副，叫做什麽檣木，甲戌本眉批檣者，舟具也。所謂「人生若泛舟」而已，寧不可嘆！出在潢海鐵網山上，甲戌本側批所謂迷津易墮，塵網難逃也。作了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原係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蒙府本側批「壞了事」等字毒極，寫盡勢利場中故套。就不曾拿去。現今還封在店裡，也沒人出價敢買。你若要，就抬來罷了。」賈珍聽了，喜之不禁，即命人抬來。大家看時，只見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大家都奇異稱賞。賈珍笑道：「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両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去。什麽價不價，賞他們幾両工銀就是了。」甲戌本側批的是阿呆兄口氣。賈珍聽說，忙謝不盡，即命解鋸糊漆。賈政因勸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甲戌本側批政老有深意存焉。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甲戌本側批夾寫賈政。　甲戌本眉批寫個個皆知，全無安逸之筆，深得《金瓶》壼奧！此時賈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這話如何肯聽。蒙府本側批「代秦氏死」等句，總是填實前文。

　　因忽又聽得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者，見秦氏死了，他也觸柱而亡。甲戌本側批補天香樓未删之文。此事可罕，合族中人也都稱贊。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殯殮，一併停靈於會芳園之登仙閣。小丫鬟名寶珠者，因見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願為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賈珍喜之不禁，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姐。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甲戌本側批非恩惠愛人，那能如是？惜哉可卿，惜哉可卿！於是，合族人丁並家下諸人，都各遵舊制行事，自不敢紊亂。甲戌本側批兩句寫盡大家。　甲辰本夾批轉叠法，叙前文未及。

　　賈珍因想著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庚辰本側批又起波瀾，却不突然。靈幡經榜上寫時不好看，便是執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甲戌本側批善起波瀾。可巧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甲戌本側批妙！大權也。先備了祭禮遣人抬來，次後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賈珍忙接著，讓至逗蜂軒甲戌本側批軒名可思。獻茶。賈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說要與賈蓉蠲個前程的話。戴權會意，因笑道：「想是為喪禮上風光些？」甲戌本側批得內相機括之快如此。賈珍忙笑道：「老內相所見不差。」戴權道：「事倒凑巧，正有個美缺。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短了兩員，昨兒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現拿了一千五百両銀子，送到我家裡。你知道，咱們都是老相與，不拘怎麽樣，看著他爺爺的分上，胡亂應了。甲戌本側批忙中寫閒。還剩了一個缺，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子來求，要與他孩子蠲，我就沒工夫應他。既是咱們的孩子甲戌本側批奇談，畫盡閹官口吻。要蠲，快寫個履歷來。」賈珍聽說，忙吩咐：「快命書房裡人恭敬寫了大爺的履歷來。」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張紅紙來與賈珍。賈珍看了，忙送與戴權。戴權看時，上面寫道：

　　江南江寧府江寧縣監生賈蓉，年二十歲。曾祖，原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祖，乙卯科進士賈敬；父，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

戴權看了，回手便遞與一個貼身的小厮收了，說道：「回來送與戶部堂官老趙，說我拜上他，起一張五品龍禁尉的票，再給個執照，就把那履歷填上，明兒我來兌銀子送去。」小厮答應了，戴權也就告辭了。賈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門。臨上轎，賈珍因問：「銀子還是我到部兌，還是一併送入老內相府中？」戴權道：「若到部裡，你又吃虧了。不如平準一千二百銀子，送到我家裡就完了。」賈珍感謝不盡，只說：「待服滿後，親帶小犬到府叩謝。」於是作別。

　　接著，又聽喝道之聲，原來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來了。甲戌本側批史小姐湘雲消息也。　戚序本夾批伏史湘雲一筆。〔六〕　甲辰本夾批伏下文史湘雲。王夫人、邢夫人、鳳姐等剛迎至上房，又見錦鄉侯、川寧侯、壽山伯三家祭禮擺在靈前。少時，三家下轎，賈政等忙接上大廳。如此親朋你來我去，也不能勝數。只這四十九日，庚辰本側批就簡去繁。寧國府街上一條白漫漫人來人往，甲戌本側批是有服親友並家下人丁之盛。花簇簇宦去官來。甲戌本側批是來往祭弔之盛。

　　賈珍命賈蓉次日換了吉服，領憑回來。靈前供用執事等物，俱按五品職例。靈牌疏上皆寫「天朝誥授賈門秦氏恭人之靈位」。會芳園的臨街大門洞開，現在兩邊起了鼓樂廳，兩班青衣按時奏樂，一對對執事擺的刀斬斧齊。更有四面朱紅銷金大字牌對竪在門外，上面大書：

　　　　防護內廷紫禁道　御前侍衛龍禁尉。

對面高起著宣壇，僧道對壇榜文，榜上大書：

　　世襲寧國公冢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庚辰本眉批賈珍是亂費，可卿却實如此。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運太平之國，庚辰本眉批奇文。若明指一州名，似落《西遊》之套，故曰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風德雨之下矣。不云國名更妙，可知是堯街舜巷、衣冠禮義之鄉矣。直與第一回呼應相接。總理虛無寂靜教門僧錄司正堂萬虛、總理元始三一教門道錄司正堂葉生等，敬謹修齋，朝天叩佛。

以及——

　　恭請諸伽藍、揭諦、功曹等神，聖恩普錫，神威遠鎮，四十九日消灾洗業平安水陸道場。

諸如等語，餘者亦不消煩記。

　　只是賈珍雖然此時心意滿足，蒙府本側批可笑。但裡頭尤氏又犯了舊疾，不能料理事務，惟恐各誥命來往，虧了禮數，怕人笑話，因此心中不自在。當下正憂慮時，因寶玉甲戌本側批余正思如何高擱起玉兄了。在側問道：「事事都算安貼了，大哥哥還愁什麽？」賈珍見問，忙將裡面無人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說笑道：「這有何難，我薦一個人甲戌本側批薦鳳姐須得寶玉，俱龍華會上人也。與你權理這一個月的事，管必妥當。」賈珍忙問：「是誰？」寶玉見座間還有許多親友，不便明言，走至賈珍耳邊說了兩句。賈珍聽了喜不自禁，連忙起身笑道：「果然安貼，如今就去。」說著拉了寶玉，辭了衆人，便往上房裡來。

　　可巧這日非正經日期，親友來的少，裡面不過幾位近親堂客，邢夫人、王夫人、鳳姐並合族中的內眷陪坐。有人報說：「大爺進來了。」嚇的衆婆娘「呼」的一聲，往後藏之不迭，甲戌本側批 (數)[素]日行止可知。作者自是筆筆不空，批者亦字字留神之至矣。獨鳳姐款款站了起來。庚辰本側批又寫鳳姐。賈珍此時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則過於悲痛了，因拄了拐踱了進來。邢夫人等因說道：「你身上不好，又連日事多，該歇歇纔是，又進來做什麽？」賈珍一面扶拐，庚辰本側批一絲不亂。扎掙著要蹲身跪下請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寶玉攙住，命人挪椅子來與他坐。賈珍斷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兒進來有一件事要懇求二位嬸嬸並大妹妹。」邢夫人等忙問：「什麽事？」賈珍忙笑道：「嬸嬸自然知道，如今孫子媳婦沒了，侄兒媳婦偏又病倒，我看裡頭著實不成個體統。怎麽屈尊大妹妹一個月，庚辰本側批不見突然。在這裡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庚辰本側批阿鳳此刻心癢矣。邢夫人笑道：「原來為這個。你大妹妹現在你二嬸子家，只和你二嬸子說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個小孩子庚辰本側批三字愈令人可愛可憐。家，何曾經過這樣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話，倒是再煩別人好。」賈珍笑道：「嬸子的意思侄兒猜著了，是怕大妹妹勞苦了。若說料理不開，我包管必料理的開，便是錯一點兒，別人看著還是不錯的。從小兒大妹妹頑笑著就有殺伐决斷，庚辰本側批阿鳳身份。如今出了閣，又在那府裡辦事，越發歷練老成了。我想了這幾日，除了大妹妹再無人了。嬸嬸不看侄兒、侄兒媳婦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罷！」說著滾下泪來。庚辰本側批有筆力。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鳳姐未經過喪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笑話。今見賈珍苦苦的說到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幾分，却又眼看著鳳姐出神。那鳳姐素日最喜攬事辦，好賣弄才幹，雖然當家妥當，也因未辦過婚喪大事，恐人還不服，巴不得遇見這事。今日見賈珍如此一來，他心中早已歡喜。先見王夫人不允，後見賈珍說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動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說的這麽懇切，太太就依了罷。」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麽？」鳳姐道：「有什麽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大哥哥庚辰本側批王夫人是悄言，鳳姐是響應，故稱「大哥哥」。已經料理清了，庚辰本側批已得三昧矣。不過是裡頭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問問太太就是了。」甲戌本側批胸中成見已有之語。王夫人見說的有理，便不則聲。賈珍見鳳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許多了，橫竪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這裡先與妹妹行禮，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裡去謝。」說著，就作揖下去，鳳姐兒還禮不迭。

　　賈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寧國府對牌出來，命寶玉送與鳳姐，又說：「妹妹愛怎麽樣就怎麽樣，要什麽只管拿這個取去，也不必問我。只別存心替我省錢，只要好看為上；二則也要與那府裡一樣待人纔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這兩件外，我再沒不放心的了。」鳳姐不敢就接牌，戚序本夾批凡有本領者斷不越禮。接牌小事而必待命於王夫人也，誠家道之規範，亦天下之規範也。看是書者不可草草從事。只看著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這麽說，你就照看照看罷了。只是別自作主意，有了事，打發人問你哥哥、嫂子要緊。」寶玉早向賈珍手裡接過對牌來，强遞與鳳姐了。賈珍又問：「妹妹還是住在這裡，還是天天來呢？若是天天來，越發辛苦了。不如我這裡趕著收拾出一個院落來，妹妹住過這幾日倒安穩。」鳳姐笑道：「不用。甲戌本側批二字句，有神。那邊也離不得我，倒是天天來的好。」賈珍聽說，只得罷了。然後又說了一回閒話，方纔出去。

　　一時女眷散後，王夫人因問鳳姐：「你今兒怎麽樣？」鳳姐兒道：「太太只管請回去，我須得先理出一個頭緒來，纔回去得呢。」王夫人聽說，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話下。

　　這裡鳳姐兒來至三間一所抱厦內坐了，因想：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執，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甲戌本眉批舊族後輩受此五病者頗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見書於三十年後，令余悲慟血泪盈面。　庚辰本眉批讀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聲大哭，三十年前作書人在何處耶？此五件實是寧國府中風俗。不知鳳姐如何處治，且聽下回分解。甲戌本眉批此回只十頁，因删去「天香樓」一節，少去四五頁也。正是：戚序本夾批五件事若能如法整理得當，豈獨家庭，國家天下治之不難。

　　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

　　甲戌本「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託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嫡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庚辰本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大發慈悲心也，嘆嘆！壬午春。〔七〕

　　戚序本總評：借可卿之死，又寫出情之變態，上下大小，男女老少，無非情感而生情。且又藉鳳姐之夢，更化就幻空中一片貼切之情，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所感之象，所動之萌，深淺誠僞，隨種必報，所謂幻者此也，情者亦此也。何非幻，何非情？情即是幻，幻即是情，明眼者自見。

　　〔一〕按：底本此頁被對角撕去，缺字較多，因與庚辰本相關批語內容類似，可參看，缺字不補。

　　〔二〕以上二條庚辰本批語及題詩，原在第二册目錄後加頁上，參照甲戌本回前評移此。

　　〔三〕底本自此回至第十六回，回前均有「詩云（曰）」字樣而無詩。此詩據庚辰本補。

　　〔四〕原作「盛筵不散」，除戚本「不」改為「必」外，餘本均同。一般認為，「不」是「必」之訛，本書及其他古籍均有誤例。按此語疑為類似「盛筵不散，終須一散」的俗語的半句，與下文第七十二回寫司棋與表弟相約「不娶不嫁」用法相近（「不娶不嫁」顯為「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省略，並非打算單身）。因別無佐證，暫依戚本改。

　　〔五〕「正是喪音」，己、庚、戚、蒙等本無此語，當係批語混入正文。

　　〔六〕己、庚本作「伏史湘雲」並混入正文。

　　〔七〕甲、庚本這兩條批語，均批於回末空白處，但其性質並非總評，而屬於側批或眉批一類。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甲戌本鳳姐用彩明，因自識字不多，且彩明係未冠之童。

　　寫鳳姐之珍貴，寫鳳姐之英氣，寫鳳姐之聲勢，寫鳳姐之心機，寫鳳姐之驕大。

　　昭兒回，並非林文、璉文，是黛玉正文。

　　牛，丑也。清屬水，子也。柳拆卯字。彪拆虎字，寅字寓焉。陳即辰。翼火為蛇，巳字寓焉。馬，午也。魁拆鬼，鬼，金羊，未字寓焉。侯、猴同音，申也。曉鳴，鶏也，酉字寓焉。石即豕，亥字寓焉。其祖曰守業，即守夜也，犬字寓焉。此所謂十二支寓焉。

　　路謁北靜王，是寶玉正文。

　　戚序本家書一紙千金重，勾引難防囑下人。任你無雙肝膽烈，多情念起自眉顰。

　　詩云：……

　　話說寧國府中都總管來昇聞得裡面委請了鳳姐，因傳齊同事人等說道：「如今請了西府裡璉二奶奶管理內事。倘或他來支取東西或是說話，我們須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來晚散，寧可辛苦這一個月，過後再歇著，不要把老臉面丟了。庚辰本側批此是都總管的話頭。那是個有名的烈貨，臉酸心硬，一時惱了不認人的。」衆人都道：「有理。」又有一個笑道：「論理，我們裡面也須得他來整治整治，庚辰本側批伏綫在二十板之誤差婦人。都特不像了。」正說著，只見來旺媳婦拿了對牌，來領取呈文、京榜紙札，票上批著數目。衆人連忙讓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數取紙來抱著，同來旺媳婦一路行來，至儀門口，方交與來旺媳婦自己抱進去了。

　　鳳姐即命彩明定造簿册。甲戌本眉批寧府如此大家，阿鳳如此身份，豈有使貼身丫頭與家裡男人答話交事之理呢？此作者忽略之處。　庚辰本眉批彩明係未冠小童，阿鳳便於出入使令者。老兄並未前後看明是男是女，亂加批駁。可笑。◇ 且明寫阿鳳不識字之故。壬午春。即時傳來昇媳婦，兼要家口花名册來查看，又限於明日一早傳齊家人媳婦進來聽差等語。大概點了一點數目單册，甲戌本側批已有成見。問了來昇媳婦幾句話，便坐了車回家。一宿無話。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過來了。那寧國府中婆娘媳婦聞得到齊，只見鳳姐正與來昇媳婦分派，衆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聽覷。甲戌本側批傳神之筆。只聽鳳姐與來昇媳婦道：「既託了我，我就說不得要討你們嫌了。甲戌本側批先站地步。我可比不得你們奶奶好性兒，由著你們去，再不要說你們這府裡『原是這樣的』，甲戌本側批此話聽熟了。一嘆！　蒙府本側批「不要說『原是這樣』的話」，破盡痼弊根底。這如今可要依著我，甲戌本側批婉轉得妙！行錯我半點兒，管不得誰是有臉的，誰是沒臉的，一例現清白處治！」說著，便吩咐彩明唸花名册，按名一個一個的喚進來看視。庚辰本側批量才而用之意。

　　一時看完了，便又吩咐道：「這二十個分作兩班，一班十個，每日在裡頭單管人來客往倒茶，別的事不用他們管。這二十個也分兩班，每日單管本家親戚茶飯，別的事也不用他們管。這四十個人也分作兩班，單在靈前上香添油、挂幔守靈、供飯供茶、隨起舉哀，別的事也不與他們相干。這四個人單在內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個人描賠。這四個人單管酒飯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個人描賠。這八個人單管監收祭禮。這八個人單管各處燈油、蠟燭、紙札，我總支了來，交與你八個，然後按我的定數再往各處去分派。這三十個每日輪流各處上夜，照管門戶，監察火燭，打掃地方。這下剩的按著房屋分開，某人守某處，某處所有桌椅、古董起，至於痰盒撣帚，一草一苗，或丟或壞，就和守這處的人算賬描賠。來昇家的每日攬總查看，或有偷懶的，賭錢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來回我。你有徇情，經我查出，三四輩子的老臉就顧不成了。如今都有了定規，以後那一行亂了，只和那一行說話。素日跟我的，隨身自有鐘錶，不論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時辰。橫竪你們上房裡也有時辰鐘。卯正二刻我來點卯，巳正吃早飯，凡有領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燒過黃昏紙，我親到各處查一遍，回來上夜的交明鑰匙。第二日還是卯正二刻過來。說不得咱們大家辛苦這幾日，甲戌本側批是協理口氣，好聽之至！　庚辰本側批所謂先禮後兵是也。事完，你們家大爺自然賞你們。」庚辰本側批滑賊，好收煞。

　　說畢，又吩咐按數發與茶葉、油燭、鶏毛撣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傢伙：桌圍、椅搭、坐褥、氈席、痰盒、脚踏之類。一面交發，一面提筆登記，某人管某處，某人領某物，開得十分清楚。衆人領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時只揀便宜的做，剩下苦差沒個招攬。各房中也不能趁亂失迷東西。便是人來客往，也都安靜了，不比先前正擺茶又去端飯，正陪舉哀又顧接客。如這些無頭緒、荒亂、推託、偷閒、竊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鳳姐兒見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見尤氏犯病，賈珍又過於悲哀，不大進飲食，自己每日從那府裡煎了各色細粥、精緻小菜，命人送來勸食。庚辰本眉批寫鳳之心機。賈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內，單與鳳姐吃。庚辰本眉批寫鳳之珍貴。那鳳姐不畏勤勞，戚序本夾批不畏勤勞者，一則任專而易辦，一則技癢而莫遏。士為知己者死。不過勤勞，有何可畏？天天於卯正二刻就過來點卯理事，庚辰本眉批寫鳳之英勇。獨在抱厦內起坐，不與衆妯娌合群，便有堂客來往，也不迎會。庚辰本眉批寫鳳之驕大。

　　這日，正五七正五日上，那應(佛) [赴]僧正開方破獄，傳燈照亡，參閻君，拘都鬼，延請地藏王，開金橋，引幢幡；那道士們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禪僧們行香，放焰口，拜水懺；又有十三衆青年尼僧，搭綉衣，靸紅鞋，在靈前默誦接引諸咒，十分熱鬧。庚辰本眉批如此寫得可嘆可笑。那鳳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兒便請起來梳洗。及收拾完備，更衣盥手，吃了兩口奶子糖粳粥，漱口已畢，已是卯正二刻了。來旺媳婦率領諸人伺候已久。鳳姐出至廳前，上了車，前面打了一對明角燈，大書「榮國府」三個大字，款款來至寧府。大門上門燈朗挂，兩邊一色戳燈照如白晝，白茫茫穿孝僕從兩邊侍立。請車至正門上，小厮等退去，衆媳婦上來揭起車簾。鳳姐下了車，一手扶著豐兒，兩個媳婦執著手把燈罩，簇擁著鳳姐進來。寧府諸媳婦迎來請安接待。鳳姐緩緩走入會芳園中登仙閣靈前，一見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斷綫珍珠滾將下來。院中許多小厮垂手伺候燒紙。鳳姐吩咐得一聲：「供茶，燒紙。」只聽得一棒鑼鳴，諸樂齊奏，庚辰本側批誰家行事？寧不墮泪！早有人端過一張大圈椅來，放在靈前，鳳姐坐了，放聲大哭。於是裡外男女上下，見鳳姐出聲，都忙接聲嚎哭。

　　一時賈珍、尤氏遣人來勸，鳳姐方纔止住。來旺媳婦獻茶漱口畢，鳳姐方起身，別過族中諸人，自入抱厦內來，按名查點，各項人數都已到齊，只有迎送親客上的一人未到。庚辰本側批須得如此，方見文章妙用。余前批非謬。即命傳到。那人已張惶愧懼。鳳姐冷笑甲戌本側批凡鳳姐惱時，偏偏用「笑」字，是章法。道：「我說是誰誤了，原來是你！庚辰本側批四字有神，是有名姓上等人口氣。你原比他們有體面，所以纔不聽我的話。」那人道：「小的天天來的早，只有今日醒了覺得早些，因又睡迷了，來遲了一步，求奶奶饒過這次。」正說著，只見榮國府中的王興媳婦來了，甲戌本側批慣起波瀾，慣能忙中寫閒，又慣用曲筆，又慣綜錯，真妙！　庚辰本側批偏用這等閒文間住。在前面探頭。

　　鳳姐且不發放這人，庚辰本側批的是鳳姐作 (仿)[派]。却先問：「王興媳婦作什麽？」王興媳婦巴不得先問他完了事，連忙進來說：「領牌取綫，打車轎網絡。」庚辰本側批是喪事中用物，閒閒寫却。說著，將個帖兒遞上去。鳳姐命彩明唸道：「大轎兩頂，小轎四頂，車四輛，共用大小絡子若干根，用珠兒綫若干斤。」鳳姐聽了，數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記，取榮府對牌擲下。王興家的去了。

　　鳳姐方欲說話時，只見榮府四個執事人進來，都是要支取東西領牌來的。鳳姐命彩明要了帖兒唸過，聽了共四件，鳳姐因指兩件說道：「這兩件開銷錯了，再算清了來取。」庚辰本側批好看煞，這等文字。說著擲下帖子來。那二人掃興而去。

　　鳳姐因見張材家的在旁，庚辰本側批又一頓挫。因問：「你有什麽事？」張材家的忙取帖兒回說道：「就是方纔車轎圍做成，領取裁縫工銀若干両。」鳳姐聽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記，待王興家的交過牌，得了買辦的回押，相符，然後方與張材家的去領。一面又命唸那一個，是為寶玉外書房完竣，支買紙料糊裱。庚辰本側批却從閒中又引出一件關係文字乎？鳳姐聽了，即命收帖兒登記，待張材家的繳清，又發與這人去了。

　　鳳姐便說道：「明兒他也睡迷了，後兒我也睡迷了，甲戌本側批接上文，一點痕跡俱無，且是仍與方纔諸人說話神色口角。　庚辰本側批接得緊，且無痕跡，是山斷雲連法也。將來都沒有人了。本來要饒你，只是我頭一次寬了，下次人就難管，不如開發的好。」登時放下臉來，喝命：「帶出去，打二十大板！」一面又擲下寧府對牌：「出去說與來昇，革他一月銀米！」衆人聽了，又見鳳姐眉立，庚辰本側批二字如神。知是惱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執牌傳諭的忙去傳諭。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還要進來叩謝。鳳姐道：「明兒再有誤的打四十，後日的六十，有不怕打的只管誤！」說著，吩咐：「散了罷。」窗外衆人聽說，方各自執事去了。彼時榮國、寧國兩處執事領牌交牌的人來往不絕，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這纔知道鳳姐的利害。甲戌本側批又伏下文，非獨為阿鳳之威勢費此一段筆墨。衆人不敢偷安，自此兢兢業業，庚辰本側批收拾得好。執事保守，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庚辰本側批忙中閒筆。因見今日人衆，恐秦鍾受了委曲，因默與他商議，要同他往鳳姐處來坐。秦鍾道：「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咱們去了，他豈不煩膩？」甲戌本側批純是體貼人情。寶玉道：「他怎好膩我們，不相干，只管跟我來。」說著，便拉了秦鍾，直至抱厦。鳳姐纔吃飯，見他們來了，便笑道：「好長腿子，快上來罷。」寶玉道：「我們偏了。」庚辰本側批家常戲言，畢肖之至！鳳姐道：「在這邊外頭吃的，還是那邊吃的？」寶玉道：「這邊同那些渾人甲戌本側批奇稱。試問誰是清人？吃什麽！原是那邊，我們兩個同老太太吃了來的。」一面歸座。

　　鳳姐吃畢飯，就有寧國府中的一個媳婦來領牌，為支取香燈事。鳳姐笑道：「我算著你們今日該來支取，總不見來，想是忘了。這會子到底來取，要忘了，自然是你們包出來，都便宜了我。」那媳婦笑道：「何嘗不是忘了，甲戌本側批此婦亦善迎合。　庚辰本側批下人迎合凑趣，畢真。方纔想起來。再遲一步，也領不成了。」說罷，領牌而去。

　　一時登記交牌。秦鍾因笑道：「你們兩府裡都是這牌，倘或別人私弄一個，支了銀子跑了，怎樣？」庚辰本側批小人語。鳳姐笑道：「依你說，都沒王法了。」寶玉道：「怎麽咱們家沒人來領牌子做東西？」庚辰本側批寫不理家務公子之語。鳳姐道：「人家來領的時候，你還做夢呢。庚辰本側批言甚是也。我且問你，你們這夜書多早晚纔唸呢？」庚辰本側批補前文之未到。寶玉道：「巴不得這如今就唸纔好，他們只是不快收拾出書房來，這也沒法。」鳳姐笑道：「你請我一請，包管就快了。」寶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們該作到那裡的，自然就有了。」鳳姐笑道：「便是他們作，也得要東西去，擱不住我不給對牌是難的。」寶玉聽說，便猴庚辰本側批詩中知有煉字一法，不期於《石頭記》中多得其妙。向鳳姐身上立刻要牌，說：「好姐姐，給出牌子來，叫他們要東西去。」鳳姐道：「我乏的身上生疼，還擱的住你揉搓。你放心罷，今兒纔領了紙裱糊去了。他們該要的，還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寶玉不信，鳳姐便叫彩明查册子與寶玉看了。

　　正鬧著，人回：「蘇州去的人昭兒來了。」甲戌本側批接得好！鳳姐急命喚進來。昭兒打千請安。鳳姐兒便問：「回來做什麽？」昭兒道：「二爺打發回來的。林姑老爺是九月初三日巳時沒的。甲戌本眉批顰兒方可長居榮府之文。二爺帶了林姑娘庚辰本側批暗寫黛玉。同送林姑老爺的靈到蘇州，大約趕年底就回來了。二爺打發小的來報個信請安，討老太太示下，還瞧瞧奶奶家裡好，叫把大毛衣服帶幾件去。」鳳姐道：「你見過別人了沒有？」昭兒道：「都見過了。」說畢，連忙退出。鳳姐向寶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們家住長了。」庚辰本側批此係無意中之有意，妙！寶玉道：「了不得！想來這幾日他不知哭的怎麽樣呢！」說著蹙眉長嘆。

　　鳳姐見昭兒回來，因當著人未及細問賈璉，心中自是記挂。待要回去，爭奈事情繁雜，一時去了恐有延遲失誤，惹人笑話。少不得耐到晚上回來，復命昭兒進來，細問一路平安信息。連夜打點大毛衣服，和平兒親自檢點包裹，再細細追想所需蒙府本側批「追想所需」四字，寫盡能事者之所以 [為]能事者之底蘊。何物，一併包藏交付。又細細吩咐昭兒「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爺生氣；時時勸他少吃酒，別勾引他認得渾賬女人，甲戌本側批切心事耶。回來打折你的腿」甲戌本側批此一句最要緊。等語。趕亂完了，天已四更將盡，縱睡下，又走了困，庚辰本側批此為病源伏綫。後文方不突然。不覺又是天明鶏唱，忙梳洗過寧府中來。

　　那賈珍因見發引日近，親自坐了車，帶了陰陽司吏，往鐵檻寺來踏看寄靈所在。又一一囑咐住持色空，好生預備新鮮陳設，多請名僧，以備接靈使用。色空忙看晚齋。賈珍也無心茶飯，因天晚不得進城，就在淨空處〔一〕胡亂歇了一夜。次日早，便進城料理出殯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鐵檻寺，連夜另外修飾停靈之處，並厨茶等項接靈人口。

　　裡面鳳姐見日期在限〔二〕，也預先逐細分派料理，一面又派榮府中車轎人從跟王夫人送殯，又顧自己送殯去佔下處。目今正值繕國公誥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殯；西安郡王妃華誕送壽禮；鎮國公誥命生了長男預備賀禮；又有胞兄王仁連家眷回南，一面寫家信禀叩父母並帶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疾，每日請醫服藥，看醫生啓帖、症源、藥案〔三〕等事，亦難盡述。又兼發引在邇，因此忙的鳳姐茶飯也沒工夫吃得，坐臥不能清淨。庚辰本眉批總得好。剛到了榮府，寧府的人又跟到榮府；既回到寧府，榮府的人又找到寧府。鳳姐見如此，心中倒十分歡喜，並不偷安推託，恐落人褒貶，因此日夜不暇，籌畫得十分的整肅。於是合族上下無不稱贊者。

　　這日伴宿之夕，裡面兩班小戲並耍百戲的，與親朋、堂客伴宿，尤氏猶臥於內寢，一應張羅款待，都是鳳姐一人周全承應。合族中雖有許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慣見人的，或有懼貴怯官的，種種之類，都不及鳳姐舉止舒徐，言語慷慨，珍貴寬大；因此也不把衆人放在眼內，揮霍指示，任其所為，目若無人。甲戌本側批寫秦氏之喪，却只為鳳姐一人。一夜中燈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熱鬧自不用說的。至天明，吉時已到，一班六十四名青衣請靈，前面銘旌上大書「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庚辰本眉批「兆年不易之朝，永治太平之國」，奇甚妙甚！誥封一等寧國公冢孫婦、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享强壽賈門秦氏恭人之靈柩」。一應執事陳設，皆係現趕著新做出來的，一色光艶奪目。寶珠自行未嫁女之禮外，摔喪駕靈，十分哀苦。

　　那時，官客送殯的，有鎮國公牛清之孫現襲一等伯牛繼宗、理國公柳彪之孫現襲一等子柳芳、齊國公陳翼之孫世襲三品威鎮將軍陳瑞文、治國公馬魁之孫世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修國公侯曉明之孫世襲一等子侯孝康；繕國公誥命亡故，其孫石光珠守孝不曾來得。庚辰本眉批牛，丑也。清屬水，子也。柳拆卯字。彪拆虎字，寅字寓焉。陳即辰。翼火為蛇；巳字寓焉。馬，午也。魁拆鬼字，鬼，金羊，未字寓焉。侯、猴同音，申也。曉鳴，鶏也，酉字寓焉。石即豕，亥字寓焉。其祖曰守業，即守鎮也，犬字寓焉。所謂十二支寓焉。這六家與榮寧二家，當日所稱「八公」的便是。餘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孫、西寧郡王之孫、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孫世襲二等男蔣子寧、定城侯之孫世襲二等男兼京營游擊謝鯨、襄陽侯之孫世襲二等男戚建輝、景田侯之孫五城兵馬司裘良。餘者錦鄉伯公子韓奇、神威將軍公子馮紫英、陳也俊、衛若蘭等諸王孫公子，不可枚數。堂客算來亦有十來頂大轎，三四十頂小轎，連家下大小轎車輛，不下百十餘乘。連前面各色執事、陳設、百耍，浩浩蕩蕩，一帶擺三四里遠。

　　走不多時，路旁彩棚高搭，設席張筵，和音奏樂，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東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寧郡王祭棚，第四座是北靜郡王祭棚。原來這四王當日惟北靜王功高，及今子孫猶襲王爵。現今北靜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謙和。近聞寧國府冢孫婦告殂，因想當日彼此祖父相遇之情，同難同榮，未以異姓相視，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喪上祭，如今又設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已畢，便換了素服，坐大轎鳴鑼張傘而來，至棚前落轎。手下各官兩旁擁侍，軍民人衆不得往還。

　　一時，只見寧府大殯浩浩蕩蕩、壓地銀山一般從北而至。庚辰本眉批數字道盡聲勢。壬午春。畸笏老人。早有寧府開路傳事人看見，連忙回去報與賈珍。賈珍急命前面駐紮，同賈赦、賈政三人連忙迎來，以國禮相見。水溶在轎內欠身含笑答禮，仍以世交稱呼接待，並不妄自尊大。賈珍道：「犬婦之喪，累蒙郡駕下臨，蔭生輩何以克當？」水溶笑道：「世交之誼，何出此言。」遂回頭命長府官主祭代奠。賈赦等一旁還禮畢，復身又來謝恩。

　　水溶十分謙遜，因問賈政道：「那一位是啣玉而誕者？庚辰本眉批忙中閒筆。點綴玉兄，方不失正文中之正人。作者良苦。壬午春。畸笏。幾次要見一見，都為雜冗所阻，想今日是來的，何不請來一會？」賈政聽說，忙回去，急命寶玉脫去孝服，領他前來。那寶玉素日就曾聽得父兄親友人等說閒話時，常贊水溶是個賢王，蒙府本側批寶玉見北靜王水溶，是為後文之伏綫。且生得才貌雙全，風流瀟灑，每不以官俗國體所縛。每思相會，只是父親拘束嚴密，無由得會，今見反來叫他，自是歡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見那水溶坐在轎內，好個儀表人才。不知近看時又是怎樣，下回便知。

　　庚辰本此回將大家喪事詳細剔畫，如見其氣概，如聞其聲音，絲毫不錯，作者不負大家後裔。

　　寫秦死之盛，賈珍之奢，實是却寫得一個鳳姐。

　　戚序本總評：大抵事之不理，法之不行，多因偏於愛惡，幽柔不斷。請看鳳姐無私，猶能整齊喪事。况丈夫輩受職於廟堂之上，倘能奉公守法，一毫不苟，承上率下，何有不行？

　　〔一〕淨空處，己、庚等本或作「淨室」，意思是一樣的。淨空當然不是指和尚的法號。

　　〔二〕在限，列、舒本作「在即」，當係後改。

　　〔三〕「看醫生啓帖、症源、藥案」九字，除楊本外，諸本均存，疑為草稿誤衍。楊本删去是對的。

第十五回　王熙鳳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甲戌本寶玉謁北靜王辭對神色，方露出本來面目，迥非在閨閣中之形景。

　　北靜王問玉上字果驗否，政老對以未曾試過，是隱却多少捕風捉影閒文。

　　北靜王論聰明伶俐，又年幼時為溺愛所累，亦大得病源之語。

　　鳳姐中火，寫紡綫村姑，是寶玉閒花野景一得情趣。

　　鳳姐另住，明明係秦、玉、智能幽事，却是為淨虛鑽營鳳姐大大一件事作引。

　　秦、智幽情，忽寫寶、秦事云：「不知算何賬目，未見真切，不曾記得，此係疑案，不敢纂創。」是不落套中，且省却多少累贅筆墨。昔安南國使有題一丈紅句云：「五尺墻頭遮不得，留將一半與人看。」

　　戚序本欲顯錚錚不避嫌，英雄每入小人緣。鯨卿些子風流事，膽落魂銷已可憐。

　　詩云：……

　　話說寶玉舉目見北靜王水溶頭上戴著潔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繫著碧玉紅鞓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寶玉忙搶上來參見，水溶連忙從轎內伸出手來挽住。見寶玉戴著束髮銀冠，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白蟒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甲戌本側批又換此一句，如見其形。水溶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因問：「啣的那寶貝在那裡？」寶玉見問，連忙從衣內取了遞與過去。水溶細細的看了，又唸了那上頭的字，因問：「果靈驗否？」賈政忙道：「雖如此說，只是未曾試過。」水溶一面極口稱奇道異，一面理好彩縧，親自與寶玉戴上，甲戌本側批鍾愛之至。又携手問寶玉幾歲，讀何書。寶玉一一答應。

　　水溶見他言語清楚，談吐有致，庚辰本眉批八字道盡玉兄，如此等方是玉兄正文寫照。壬午季春。一面又向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甲戌本側批妙極！開口便是西崑體，寶玉聞之，寧不刮目哉？未可量也。」賈政忙陪笑道：「犬子豈敢謬承金獎。賴藩郡餘禎，果如是言，亦蔭生輩之幸矣。」庚辰本側批謙的得體。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資質，想老太夫人、夫人輩自然鍾愛極矣；但吾輩後生，甚不宜鍾溺，鍾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難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雖不才，却多蒙海上衆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頗聚。令郎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賈政忙躬身答應。

　　水溶又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與寶玉道：「今日初會，倉促竟無敬賀之物，此係前日聖上親賜鶺鴒香〔一〕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寶玉連忙接了，回身奉與賈政。庚辰本側批轉出沒調教。賈政與寶玉一齊謝過。於是賈赦、賈珍等一齊上來請回輿，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塵寰中之人也。小王雖上叩天恩，虛邀郡襲，豈可越仙輀而進也？」賈赦等見執意不從，只得告辭謝恩回來，命手下掩樂停音，滔滔然將殯過完，庚辰本側批有層次，好看煞。方讓水溶回輿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寧府送殯，一路熱鬧非常。剛至城門前，又有賈赦、賈政、賈珍等諸同僚屬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謝過，然後出城，竟奔鐵檻寺大路行來。彼時賈珍帶賈蓉來到諸長輩前，讓坐轎上馬，因而賈赦一輩的各自上了車轎，賈珍一輩的也將要上馬。鳳姐因記挂著寶玉，甲戌本側批千百件忙事內不漏一絲。　庚辰本側批細心人自應如是。怕他在郊外縱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話，賈政管不著這些小事，惟恐有個閃失，難見賈母，因此便命小厮來喚他。寶玉只得來到他的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人，女孩兒一樣的人品，甲戌本側批非此一句寶玉必不依，阿鳳真好才情。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咱們姐兒兩個坐車，豈不好？」寶玉聽說，便忙下了馬，爬入鳳姐車上，二人說笑前進。

　　不一時，只見從那邊兩騎馬壓地飛來，庚辰本側批有氣有聲，有形有影。離鳳姐車不遠，一齊躥下來，扶車回說：「這裡有下處，奶奶請歇息、更衣。」鳳姐急命請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庚辰本側批有次序。那人回來說：「太太們說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罷。」鳳姐聽了，便命歇歇再走。衆小厮聽了，一帶轅馬，岔出人群，往北飛走。寶玉在車內急命請秦相公。那時秦鍾正騎馬隨著他父親的轎，忽見寶玉的小厮跑來，請他去打尖。秦鍾看時，只見鳳姐兒的車往北而去，後面拉著寶玉的馬，搭著鞍籠，便知寶玉同鳳姐坐車，自己也便帶馬趕上來，同入一莊門內。早有家人將衆莊漢攆盡。那村莊人家無多房舍，婆娘們無處回避，只得由他們去了。那些村姑、莊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鍾的人品衣服、禮數款段，豈有不愛看的？

　　一時鳳姐進入茅堂，因命寶玉等先出去頑頑。寶玉等會意，因同秦鍾出來，帶著小厮們各處遊頑。凡莊農動用之物，皆不曾見過。庚辰本側批真，畢真！寶玉一見了鍬、鋤、鐝、犁等物，皆以為奇，不知何項所使，其名為何。甲戌本側批凡膏粱子弟齊來著眼。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訴了名色，說明原委。甲戌本側批也蓋因未見之故也。寶玉聽了，因點頭嘆道：「怪道古人詩上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為此也。」甲戌本側批聰明人自是一喝即悟。　庚辰本眉批寫玉兄正文總於此等處，作者良苦。壬午季春。一面說，一面又至一間房前，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厮們：「這又是什麽？」小厮們又告訴他原委。寶玉聽說，便上來擰轉作耍，自為有趣。只見一個約有十七八歲的村莊丫頭跑了來亂嚷：「別動壞了！」庚辰本側批天生地設之文。衆小厮忙斷喝攔阻，寶玉忙丟開手，陪笑說道：庚辰本眉批一「忙」字，二「陪笑」字，寫玉兄是在女兒分上。壬午季春。「我因為沒見過這個，所以試他一試。」那丫頭道：「你們那裡會弄這個，站開了，甲戌本側批如聞其聲，見其形。　庚辰本側批三字如聞。　蒙府本側批這丫頭是技癢，是多情，是自己生活恐至損壞？寶玉此時一片心神，另有主張。我紡與你瞧。」秦鍾暗拉寶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庚辰本側批忙中閒筆，却伏下文。寶玉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甲戌本側批的是寶玉生性之言。再胡說，我就打了！」庚辰本側批玉兄身分，本心如此。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綫來。寶玉正要說話時，庚辰本眉批若說話，便不是《石頭記》中文字也。只聽那邊老婆子叫道：「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聽見，丟下紡車，一逕去了。

　　寶玉悵然無趣。甲戌本側批處處點「情」，又伏下一段後文。只見鳳姐打發人來叫他兩個進去。鳳姐洗了手，換衣服，抖灰土，問他們換不換。寶玉不換，只得罷了。家下僕婦們將帶著行路的茶壺茶杯、十錦屜盒、各樣小食端來，鳳姐等吃過茶，待他們收拾完備，便起身上車。外面旺兒預備下賞封，賞了本村主人，莊婦等來叩賞。鳳姐並不在意，寶玉却留心看時，內中並無二丫頭。庚辰本側批妙在不見。一時上了車，出來走不多遠，只見迎頭二丫頭懷裡抱著他小兄弟，庚辰本側批妙在此時方見，錯綜之妙如此！同著幾個小女孩子說笑而來。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衆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爭奈車輕馬快，甲戌本側批四字有文章。人生離聚亦未嘗不如此也。一時展眼無踪。

　　走不多時，仍又跟上了大殯。早有前面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接靈衆僧齊至。少時，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於內殿偏室之中，寶珠安理寢室相伴。外面賈珍款待一應親友，也有擾飯的，也有不吃飯而辭的，一應謝過乏，從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時分方纔散盡了。裡面的堂客，皆是鳳姐張羅接待，先從顯官誥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錯時方散盡了。只有幾個親戚是至近的，等做過三日安靈道場方去。那時邢、王二夫人知鳳姐必不能回家，也便就要進城。王夫人要帶寶玉去，寶玉乍到郊外，那裡肯回去，只要跟鳳姐住著。王夫人無法，只得交與鳳姐便回來了。

　　原來這鐵檻寺原是寧榮二公當日修造，現今還是有香火地畝佈施，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陰陽兩宅俱已預備妥貼，甲戌本夾批大凡創業之人，無有不為子孫深謀至細。奈後輩仗一時之榮顯，猶自不足，另生枝葉，雖華麗過先，奈不常保，亦足可嘆，爭及先人之常保其樸哉！近世浮華子弟齊來著眼。好為送靈人口寄居。甲戌本側批祖宗為子孫之心細到如此！　庚辰本眉批《石頭記》總於沒要緊處，閒閒一二筆，寫正文筋骨。看官當用巨眼，不為彼瞞過方好。壬午季春。不想如今後輩人口繁盛，其中貧富不一，或性情參商，甲戌本夾批所謂「源遠水則濁，枝繁果則稀」。余為天下痴心祖宗為子孫謀千年業者痛哭。有那家業艱難安分的，甲戌本側批妙在艱難就安分，富貴則不安分矣。便住在這裡了；有那尚排場有錢勢的，只說這裡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莊或尼庵尋個下處，為事畢宴退之所。甲戌本側批真真辜負祖宗體貼子孫之心。即今秦氏之喪，族中諸人皆權在鐵檻寺下榻，獨有鳳姐嫌不方便，甲戌本側批不用說，阿鳳自然不肯將就一刻的。因而早遣人來和饅頭庵的姑子淨虛說了，騰出兩間房子來作下處。

　　原來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寺，因他廟裡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甲戌本夾批前人詩云：「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是此意。故「不遠」二字有文章。當下和尚工課已完，奠過晚茶，賈珍便命賈蓉請鳳姐歇息。鳳姐見還有幾個妯娌陪著女親，自己便辭了衆人，帶了寶玉、秦鍾往水月庵來。原來秦業年邁多病，甲戌本側批伏一筆。不能在此，只命秦鍾等待安靈罷了。那秦鍾便只跟著鳳姐、寶玉，一時到了水月庵，淨虛帶領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大家見過。鳳姐等來至淨室更衣淨手畢，因見智能兒越發長高了，模樣兒越發出息了，因說道：「你們師徒怎麽這些日子也不往我們那裡去？」淨虛道：「可是，這幾天都沒工夫，因胡老爺府裡產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両銀子來這裡，叫請幾位師父唸三日《血盆經》，忙的無個空兒，就無來請奶奶的安。」甲戌本側批虛陪一個胡姓，妙！言是糊塗人之所為也。

　　不言老尼陪著鳳姐。且說秦鍾、寶玉二人正在殿上頑耍，因見智能過來，寶玉笑道：「能兒來了。」秦鍾道：「理那個東西作什麽？」寶玉笑道：「你別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裡，一個人沒有，你摟著他作什麽？這會子還哄我。」甲戌本側批補出前文未到處，細思秦鍾近日在榮府所為，可知矣。秦鍾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寶玉笑道：「有沒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來我吃，就丟開手。」秦鍾笑道：「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還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說呢。」寶玉道：「我叫他倒的是無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甲戌本側批總作如是等奇語。秦鍾只得說道：「能兒，倒碗茶來給我。」那智能兒自幼在榮府走動，無人不識，因常與寶玉、秦鍾頑笑。他如今大了，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鍾人物風流，那秦鍾也極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甲戌本側批不愛寶玉，却愛秦鍾，亦是各有情孽。今智能見了秦鍾，心眼俱開，走去倒了茶來。秦鍾笑說：「給我。」甲戌本側批如聞其聲。寶玉叫：「給我！」智能兒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來爭，我難道手裡有蜜！」甲戌本側批一語畢肖，如聞其語，觀者已自酥倒，不知作者從何著想。寶玉先搶得了，吃著，方要問話，只見智善來叫智能去擺茶碟子，一時來請他兩個去吃茶果點心。他兩個那裡吃這些東西？坐一坐仍出來頑耍。

　　鳳姐也略坐片時，便回至淨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時衆婆娘媳婦見無事，皆陸續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過幾個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機說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裡求太太，先請奶奶一個示下。」鳳姐因問何事。老尼道：「阿彌陀佛！甲戌本側批開口稱佛，畢肖。可嘆可笑！只因當日我先在長安縣內善才庵甲戌本側批「才」字妙。內出家的時節，那時有個施主姓張，是大財主。他有個女兒小名金哥，甲戌本側批俱從「財」一字上發生。那年都往我廟裡來進香，不想遇見了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那李衙內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發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守備的公子的聘禮。張家若退親，又怕守備不依，因此說有了人家。誰知李公子執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兒。張家正無計策，兩處為難。不想守備家聽了此信，也不管青紅皂白，便來作踐辱駡，說一個女兒許幾家，偏不許退定禮，就要打官司告狀起來。甲戌本夾批守備一聞便 (問)[鬧] 〔二〕，斷無此理。此不過張家懼府尹之勢，必先退定禮，守備方不從，或有之。此時老尼只欲與張家完事，故將此言遮飾，以便退親，受張家之賄也。那張家急了，甲戌本夾批如何便急了，話無頭緒，可知張家理缺。此係作者巧摹老尼無頭緒之語，莫認作者無頭緒，正是神處奇處。摹一人，一人必到紙上活現。只得著人上京來尋門路，賭氣偏要退定禮。甲戌本側批如何？的是張家要與府尹攀親！我想如今長安節度雲老爺與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與老爺說聲，打發一封書去，求雲老爺和那守備說一聲，不怕那守備不依。若是肯行，張家連傾家孝敬，也都情願。」甲戌本夾批壞極，妙極！若與府尹攀了親，何惜張財不能再得？小人之心如此，良民遭害如此！

　　鳳姐聽了笑道：「這事倒不大，甲戌本側批五字是阿鳳心跡。只是太太再不管這樣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張了。」鳳姐聽說笑道：「我也不等銀子使，也不作這樣的事。」庚辰本側批口是心非，如聞如見。淨虛聽了，打去妄想，半晌嘆庚辰本側批一嘆轉出多少至惡不畏之文來。道：「雖如此說，張家已知我來求府裡，如今不管這事，張家不知道沒工夫管這事，不希罕他的謝禮，倒像府裡連這點子手段也沒有的一般。」庚辰本眉批閨閣營謀說事，往往被此等語惑了。

　　鳳姐聽了這話，便發了興頭，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麽陰司地獄報應的，庚辰本側批批書人深知卿有是心，嘆嘆！憑是什麽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両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老尼聽說，喜之不盡，忙說：「有，有，有！這個不難。」鳳姐又道：「我比不得他們扯篷拉縴的圖銀子。庚辰本側批欺人太甚。這三千銀子，不過是給打發說去的小厮作盤纏，使他賺幾個辛苦錢，我一個錢也不要他的。庚辰本眉批對如是之奸尼，阿鳳不得不如是語。便是三萬両，我此刻也拿的出來。」甲戌本側批阿鳳欺人如此。老尼連忙答應，又說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開恩也罷了。」鳳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處少了我？既應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結。」老尼道：「這點子事，在別人跟前就忙的不知怎麽樣，若是奶奶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發揮的。蒙府本側批「若是奶奶」等語，陷害殺無窮英明豪烈者。譽而不喜，毀而不怒，或可逃此等術法。只是俗語說的『能者多勞』，太太因大小事見奶奶妥貼，越性都推給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體纔是。」一路話奉承的鳳姐越發受用了，也不顧勞乏，更攀談起來。甲戌本側批總寫阿鳳聰明中的痴人。

　　誰想秦鍾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到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鍾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脚說：「這算什麽呢！再這麽我就叫喚了。」秦鍾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就死在這裡。」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個牢坑，離了這些人，纔依你。」秦鍾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雲雨起來。庚辰本側批此處寫小小風流事，亦在人意外。誰知為小秦伏綫，大有根據。　庚辰本眉批實表姦淫，尼庵之事如此。壬午季春。那智能百般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庚辰本側批還是不肯叫？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撑不住笑了，庚辰本側批請掩卷細思此刻形景，真可噴飯。歷來風月文字可有如此趣味者？二人聽聲，方知是寶玉。秦鍾連忙起身，抱怨道：「這算什麽？」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庚辰本眉批若歷寫完，則不是《石頭記》文字了。壬午季春。寶玉拉了秦鍾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强？」蒙府本側批請問此等光景，是强是順？一片兒女之態，自與凡常不同。細極，妙極！秦鍾笑道：「好人，庚辰本側批前以二字稱智能，今又稱玉兄，看官細思。你只別嚷的衆人知道，你要怎麽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賬。」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裡間，秦鍾、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鋪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鍾算何賬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係疑案，不敢纂創。甲戌本夾批忽又作如此評斷，似自相矛盾，却是最妙之文。若不如此隱去，則又有何妙文可寫哉？這方是世人意料不到之大奇筆。若通部中萬萬件細微之事俱備，《石頭記》真亦太覺死板矣。故特用此二三件隱事，借石之未見真切，淡淡隱去，越覺得雲煙渺茫之中，無限丘壑在焉。

　　一宿無話，至次日一早，便有賈母王夫人打發人來看寶玉，又命多穿兩件衣服，無事寧可回去。寶玉那裡肯回去，又有秦鍾戀著智能，調唆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甲戌本側批一想便有許多的好處。真好阿鳳！凡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一半點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天，豈不又在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完淨虛的那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聽見，豈不歡喜？因有此三益，甲戌本側批世人只云一舉兩得，獨阿鳳一舉更添一 [得]。便向寶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裡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罷了，明日可是定要走的了。」寶玉聽說，千姐姐萬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日必回去的。」於是又住了一夜。

　　鳳姐便命悄悄將昨日老尼之事，說與來旺兒。來旺兒心中俱已明白，急忙進城找著主文的相公，假託賈璉所囑，修書一封，甲戌本側批不細。連夜往長安縣來，不過百里路程，兩日工夫俱已妥協。那節度使名喚雲光，久欠賈府之情，這一點小事，豈有不允之理，給了回書，旺兒回來。且不在話下。甲戌本側批一語過下。

　　却說鳳姐等又過了一日，次日方別了老尼，著他三日後往府裡去討信。甲戌本側批過至下回。那秦鍾與智能百般不忍分離，背地裡多少幽期密約，俱不用細述，只得含泪而別。鳳姐又到鐵檻寺中照望一番。寶珠執意不肯回家，賈珍只得派婦女相伴。後文再見。

　　戚序本總評：請看作者寫勢利之情，亦必因激動；寫兒女之情，偏生含蓄不吐，可謂細針密縫。其述說一段，言語形跡，無不逼真，聖手神文，敢不熏沐拜讀？

　　〔一〕原作「苓香」，茲據下回原文統一。「苓香」、「鶺鴒香」均不可解，待考。甲辰本改為「蕶苓香」，按「蕶苓香」即零陵香，香草，用來做念珠也不適合，不從。

　　〔二〕「問」字有「責問、追究」之義，但老尼說「守備家聽了此信，也不管青紅皂白，便來作踐辱駡」，顯然已超出「責問」的程度，茲依俞平伯輯評本校「問」為「鬧」。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甲戌本幼兒小女之死，得情之正氣，又為痴貪輩一針灸。

　　鳳姐惡跡多端，莫大於此件者：受贓婚以致人命。

　　賈府連日鬧熱非常，寶玉無見無聞，却是寶玉正文。夾寫秦、智數句，下半回方不突然。

　　黛玉回，方解寶玉為秦鍾之憂悶，是天然之章法。平兒借香菱答話，是補菱姐近來著落。

　　趙嫗討情閒文，却引出通部脉絡。所謂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細思大觀園一事，若從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衆人，從頭細細直寫將來，幾千樣細事，如何能順筆一氣寫清？又將落於死板拮据之鄉，故只用璉鳳夫妻二人一問一答，上用趙嫗討情作引，下文蓉薔來說事作收，餘者隨筆順筆略一點染，則耀然洞徹矣。此是避難法。

　　大觀園用省親事出題，是大關鍵處，方見大手筆行文之立意。

　　借省親事寫南巡，出脫心中多少憶昔感今。

　　極熱鬧極忙中寫秦鍾夭逝，可知除「情」字，俱非寶玉正文。

　　大鬼小鬼論勢利興衰，駡盡攢炎附勢之輩。

　　戚序本請看財勢與情根，萬物難逃造化門。曠典傳來空好聽，那如知己解溫存？

　　詩曰：……

　　却說寶玉見收拾了外書房，約定與秦鍾讀夜書。偏那秦鍾秉性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風霜，又與智能兒偷期綣繾，未免失於調養，庚辰本側批勿笑。這樣無能，却是寫與人看。回來時便咳嗽傷風，懶進飲食，大有不勝之態，遂不敢出門，只在家中養息。甲戌本側批為下文伏綫。寶玉便掃了興頭，只得付於無可奈何，且自靜候大愈時再約。甲戌本側批所謂「好事多磨」也。 [脂硯。] 〔一〕

　　那鳳姐兒已是得了雲光的回信，俱已妥協。老尼達知張家，果然那守備忍氣吞聲的收了前聘之物。誰知那個張財主雖如此愛勢貪財，却養了一個知義多情的女兒，庚辰本側批所謂「老鴉窩裡出鳳凰」，此女是在十二釵之外副者。聞得父母退了親事，他便一條繩索悄悄的自縊了。那守備之子聞得金哥自縊，他也是個極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庚辰本側批不 [成]雙美滿夫妻！只落得張李兩家沒趣，真是人財兩空。這裡鳳姐却坐享了三千両，庚辰本側批如何消繳？造業者不知，自有知者。王夫人等連一點消息也不知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也不消多記。甲戌本夾批一段收拾過。阿鳳心機膽量，真與雨村是一對亂世之奸雄。後文不必細寫其事，則知其平生之作為。回首時，無怪乎其慘痛之態，使天下痴心人同來一警，或可期共入於恬然自得之鄉矣。 [脂硯。]

　　一日，正是賈政的生辰，寧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熱鬧非常。忽有門吏忙忙進來，至席前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嚇得賈赦、賈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香案啓中門跪接。早見六宮都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那夏守忠也不曾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說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賈政等不知是何兆頭，只得急忙更衣入朝。庚辰本眉批潑天喜事却如此開宗。出人意料外之文也。壬午季春。

　　賈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信。有兩個時辰工夫，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吁吁跑進儀門報喜，又說「奉老爺命，速請老太太帶領太太等進朝謝恩」等語。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庚辰本側批慈母愛子寫盡。回廊下伫立，與「日暮倚廬仍悵望」對景，余掩卷而泣。　庚辰本眉批「日暮倚廬仍悵望」，南漢先生句也。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在一處。聽如此信至，賈母便喚進賴大來細問端的。賴大禀道：「小的們只在臨敬門外伺候，裡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後來還是夏太監出來道喜，說咱家大小姐晋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後來老爺出來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速請老太太領著太太們去謝恩。」賈母等聽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庚辰本側批字眼，留神。亦人之常情。於是都按品大妝起來。賈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於是寧榮二處上下裡外，莫不欣然踴躍，甲辰本夾批秦氏生魂先告鳳姐矣。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誰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進城，甲戌本側批好筆仗，好機軸。　甲戌本眉批忽然接水月庵，似大脫泄。及讀至後，方知為緊收。此大段有如歌急調迫之際，忽聞戛然檀板截斷，真見其大力量處，却便於寫寶玉之文。找至秦鍾家下看視秦鍾，不意被秦業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鍾打了一頓，自己氣的老病發作，三五日的光景嗚呼死了。秦鍾本自怯弱，又值帶病未愈，受了笞打，今見老父氣死，此時悔痛無及，更又添了許多症候。因此寶玉心中悵然如有所失。庚辰本眉批凡用寶玉收拾，俱是大關鍵。雖聞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悶。甲戌本夾批眼前多少 [熱鬧]文字不寫，却從萬人意外撰出一段悲傷，是別人不屑寫者，亦別人之不能處。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朋如何來慶賀，寧榮兩處近日如何熱鬧，衆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曾介意。庚辰本側批的的真真寶玉。因此衆人嘲他越發呆了。甲戌本夾批大奇至妙之文，却用寶玉一人，連用五「如何」，隱過多少繁華勢利等文。試思若不如此，必至種種寫到，其死板拮据、瑣碎雜亂，何可勝哉？故只借寶玉一人如此一寫，省却多少閒文，却有無限煙波。　庚辰本側批益發呆了。

　　且喜賈璉與黛玉回來，先遣人來報信，明日就可到家，寶玉聽了，方略有些喜意。甲戌本夾批不如此，後文秦鍾死去，將何以慰寶玉？細問原由，方知賈雨村也進京陛見，皆由王子騰累上保本，此來候補京缺，與賈璉是同宗弟兄，又與黛玉有師徒之誼，故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葬入祖墳了，諸事停妥，賈璉方進京的。本該出月到家，因聞得元春喜信，遂晝夜兼程而進，一路俱各平安。寶玉只問得黛玉「平安」二字，餘者也就不在意了。甲戌本夾批又從天外寫出一段離合來，總為掩過寧、榮兩處許多瑣細閒筆。處處交代清楚，方好起大觀園也。

　　好容易庚辰本側批三字是寶玉心中。盼至明日午錯，果報：「璉二爺和林姑娘進府了。」見面時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陣，後又致喜慶之詞。甲戌本夾批世界上亦如此，不獨書中瞬息。觀此便可省悟。寶玉心中品度黛玉，越發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帶了許多書籍來，忙著打掃臥室，安插器具，又將些紙筆等物分送寶釵、迎春、寶玉等人。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鶺鴒香串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黛玉說：「什麽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而不取。寶玉只得收回，暫且無話。甲戌本夾批略一點黛玉性情，趕忙收住，正留為後文地步。

　　且說賈璉自回家參見過衆人，回至房中。正值鳳姐近日多事之時，無片刻閒暇之工，甲戌本夾批補阿鳳二句，最不可少。見賈璉遠路歸來，少不得撥冗接待，庚辰本側批寫得尖利刻薄。房內無外人，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甲戌本側批嬌音如聞，俏態如見，少年夫妻常事，的確有之。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報，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庚辰本側批却是為下文作引。不知可賜光謬領否？」賈璉笑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庚辰本側批一言答不上，蠢才蠢才！一面平兒與衆丫鬟參拜畢，獻茶。賈璉遂問別後家中的事，又謝鳳姐操持勞碌。鳳姐道：「我那裡照管得這些事！見識又淺，口角又夯，心腸又直率，人家給個棒槌，我就認作針。臉又軟，擱不住人給兩句好話，心裡就慈悲了。况且又無經歷過大事，膽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嚇得我連覺也睡不著了。我苦辭了幾回，太太又不容辭，倒反說我圖受用了，不肯習學了。殊不知我是拈著一把汗兒呢。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甲戌本眉批此等文字，作者盡力寫來，欲諸公認識阿鳳，好看後文，勿為泛泛看過。你是知道的，咱們家所有的這些管家奶奶們，那一位是好纏的？甲戌本側批獨這一句不假。 [脂硯。] 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說槐的抱怨。『坐山觀虎』、『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幹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藝。况且我年紀輕，頭等不壓衆，怨不得不放我在眼裡。更可笑庚辰本側批三字是得意口氣。那府裡忽然蓉兒媳婦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著討情，只要請我幫他幾日；我是再四推辭，太太斷不依，只得從命。依舊被我鬧了個馬仰人翻，庚辰本側批得意之至口氣。更不成個體統，至今珍大哥還抱怨後悔呢。你這一來了，明兒你見了他，好歹描補描補，就說我年紀小，原沒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他的。」甲戌本眉批阿鳳之待璉兄如弄小兒，可畏之至。　庚辰本側批阿鳳之弄璉兄如弄小兒，可怕可畏！若生於小戶，落在貧家，璉兄死矣！

　　正說著，甲戌本夾批又用斷法方妙。蓋此等文斷不可無，亦不可太多。只聽外間有人說話，鳳姐便問：「是誰？」平兒進來回道：「姨太太打發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我已經說了，打發他回去了。」賈璉笑道：「正是呢，方纔我見姨媽去，不防和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子撞了個對面，生的好齊整模樣。庚辰本側批酒色之徒。我疑惑咱家並無此人，說話時因問姨媽，誰知就是上京來買的那小丫頭，名叫香菱的，竟與薛大傻子作了房裡人，開了臉，越發出挑的標緻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甲戌本夾批垂涎如見。試問兄，寧不有玷平兒乎？ [脂硯。] 鳳姐道：「噯！庚辰本側批如聞。往蘇杭走了一趟回來，也該見些世面了，甲戌本側批這「世面」二字，單指女色也。還是這麽眼饞肚飽的。你要愛他，不值什麽，我去拿平兒換了他來如何？甲戌本夾批奇談，是阿鳳口中方有此等語句。　甲戌本眉批用平兒口頭謊言，寫補菱卿一項實事，並無一絲痕跡，而作者有多少機括。那薛老大甲戌本側批又一樣稱呼，各得神理。也是『吃著碗裡望著鍋裡』的，這一年來的光景，他為要香菱不能到手，甲戌本側批補前文之未到，且並將香菱身分寫出。 [脂硯。] 和姨媽打了多少饑荒。也因姨媽看著香菱的模樣兒好還是末則，其為人行事，却又比別的女孩兒不同，溫柔安靜，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甲戌本夾批何曾不是主子姑娘？蓋卿不知來歷也。作者必用阿鳳一贊，方知蓮卿尊重不虛。故此擺酒請客的費事，明堂正道的與他作了妾。過了沒半月，也看的馬棚風一般了，我倒心裡可惜了的。」甲戌本夾批一段納寵之文，偏於阿鳳口中補出，亦奸猾幻妙之至！一語未了，二門上小厮傳報：「老爺在大書房等二爺呢。」賈璉聽了，忙忙整衣出去。

　　這裡鳳姐乃問平兒：「方纔姨媽有什麽事，巴巴的打發香菱來？」甲戌本側批必有此一問。平兒笑道：「那裡來的香菱，是我借他暫撒個謊。甲戌本側批卿何嘗謊言？的是補菱姐正文。奶奶說說，旺兒嫂子越發連個承算也沒了。」甲辰本夾批此處係平兒搗鬼。說著，又走至鳳姐身邊，悄悄說道：庚辰本側批如聞如見。「奶奶的那利錢銀子，遲不送來，早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他且送這個來了。甲戌本側批總是補遺。幸虧我在堂屋裡撞見，不然時走了來回奶奶，二爺倘或問奶奶是什麽利錢，奶奶自然不肯瞞二爺的，甲戌本側批平姐欺看書人了。　庚辰本側批可兒可兒，鳳姐竟被他哄了。少不得照實告訴二爺。我們二爺那脾氣，油鍋裡的錢還要找出來花呢，聽見奶奶有了這個梯己，他還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趕著接了過來，叫我說了他兩句。誰知奶奶偏聽見了問，我就撒謊說香菱了。」甲戌本夾批一段平兒的見識作用，不枉阿鳳生平刮目，又伏下多少後文，補盡前文未到。鳳姐聽了笑道：「我說呢，姨媽知道你二爺來了，忽喇八的反打發個房裡人來了？原來你這蹄子肏鬼。」庚辰本側批疼極反駡。

　　說話時，賈璉已進來，鳳姐便命擺上酒饌來，夫妻對坐。鳳姐雖善飲，却不敢任興，甲戌本夾批百忙中又點出大家規範，所謂無不周詳，無不貼切。只陪著賈璉。一時賈璉的乳母趙嬤嬤走來，賈璉與鳳姐忙讓他一同吃酒，令其上炕去。趙嬤嬤執意不肯。平兒等早已炕沿下設下一杌子，又有一小脚踏，趙嬤嬤在脚踏上坐了。賈璉向桌上揀兩盤肴饌，與他放在杌上自吃。鳳姐又道：「媽媽很咬不動那個，倒沒的硌了他的牙。」庚辰本側批何處著想，却是自然有的。因向平兒道：「早起我說那一碗火腿燉肘子很爛，正好給媽媽吃，你怎麽不取去趕著叫他們熱來？」又道：「媽媽，你嚐一嚐你兒子帶來的惠泉酒。」庚辰本側批補點不到之文，像極！趙嬤嬤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鍾。怕什麽，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甲戌本夾批寶玉之李嬤，此處偏又寫一趙嬤，特犯不犯。先有梨香院一回，今又寫此一回，兩兩遙對，却無一筆相重，一事合掌。我這會子跑來，倒也不為酒飯，倒有一件正經事，奶奶好歹記在心裡，疼顧我些罷。我們的爺，只是嘴裡說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幸虧我從小兒奶了你這麽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兩個兒子，你就另眼照看他們些，別人也不敢呲牙兒的。庚辰本側批為薔、蓉作引。我還再四的求了你幾遍，你答應的倒好，到如今還是燥屎。庚辰本側批有是乎？這如今又從天上跑出這樣一件大喜事來，那裡用不著人？所以倒是來求奶奶是正經。靠著我們爺，只怕我還餓死了呢。」

　　鳳姐笑道：「媽媽你放心，兩個奶哥哥都交給我。你從小兒奶的，你還有什麽不知道他那脾氣的？拿著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貼。可是現放著奶哥哥，那一個不比人强？你疼顧照看他們，誰敢說個『不』字兒？庚辰本側批會送情。沒的白便宜了外人。——我這話也說錯了，我們看著是『外人』，你却是看著是『內人』一樣呢。」庚辰本側批可兒可兒！說的滿屋裡人都笑了。趙嬤嬤也笑個不住，又唸佛道：「可是屋子裡跑出青天來了！若說『內人』『外人』這些混帳事，我們爺是沒有，甲戌本側批千真萬真，是沒有。一笑。　庚辰本側批有是語，像極，畢肖。乳母護子。不過是臉軟心慈，擱不住人求兩句罷了。」鳳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內人』求的他纔慈軟呢，他在咱們娘兒們跟前纔是剛硬呢！」趙嬤嬤笑道：「奶奶說的太盡情了，我也樂了。再吃一杯好酒。從此我們奶奶作了主，我就沒的愁了。」

　　賈璉此時沒好意思，只是訕笑吃酒，說「胡說」二字，「快盛飯來，吃碗子還要往珍大爺那邊去商議事呢。」鳳姐道：「可是。別誤了正事。纔剛老爺叫你說什麽？」己卯本夾批一段趙嫗討情閒文，却引出通部脉絡。所謂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細思大觀園一事，若從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衆人，從頭細細直寫將來，幾千樣細事，如何能順筆一氣寫清？又將落於死板拮据之鄉，故只用璉鳳夫妻二人一問一答，上用趙嫗討情作引，下用蓉薔來說事作收，餘者隨筆順筆略一點染，則耀然洞徹矣。此是避難法。賈璉道：「就為省親。」甲戌本夾批二字醒眼之極，却只如此寫來。　庚辰本眉批大觀園用省親事出題，是大關鍵事，方見大手筆行文之立意。畸笏。鳳姐忙問道：甲戌本夾批「忙」字最要緊，特於鳳姐口中出此字，可知事關巨要，非同淺細，是此書中正眼矣。「省親的事竟準了不成？」甲戌本夾批問得珍重，可知是萬人意外之事。 [脂硯。] 賈璉笑道：「雖不十分準，也有八分準了。」甲戌本夾批如此故頓一筆，更妙！見得事關重大，非一語可了者，亦是大篇文章，抑揚頓挫之至。鳳姐笑道：「可見當今的隆恩。歷來聽書看戲，古時從來未有的。」甲戌本夾批於閨閣中作此語，直與《擊壤》同聲。 [脂硯。] 趙嬤嬤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塗了。我聽見上上下下吵嚷了這些日子，什麽省親不省親，我也不理論他去；如今又說省親，到底是怎麽個原故？」甲戌本側批補近日之事，啓下回之文。　甲戌本眉批趙嬤一問，是文章家進一步門庭法則。　庚辰本眉批自政老生日，用降旨截住，賈母等進朝如此熱鬧，用秦業死岔開，只寫幾個「如何」，將潑天喜事交代完了。緊接黛玉回，璉、鳳閒話，以老嫗勾出省親事來。其千頭萬緒，合榫貫連，無一毫痕跡，如此等，是書多多，不能枚舉。想兄在青埂峰上，經煆煉後，參透重關至恒河沙數。如否，余曰萬不能有此機括，有此筆力，恨不得面問果否。嘆嘆！丁亥春。畸笏叟。賈璉道：甲戌本側批大觀園一篇大文，千頭萬緒，從何處寫起？今故用賈璉夫妻問答之間，閒閒叙出，觀者已省大半。後再用蓉、薔二人重一渲染。便省却多少贅瘤筆墨。此是避難法。「如今當今體貼萬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來父母兒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貴賤上分別的。當今自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盡孝意，因見宮裡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以致拋離父母音容，豈有不思想之理？在兒女，思想父母是分所應當。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兒女，竟不能一見，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錮，不能使其遂天倫之願，亦大傷天和之事。故啓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屬入宮請候看視。於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贊當今至孝純仁，體天格物。因此二位老聖人又下旨意，說椒房眷屬入宮，未免有國體儀制，母女尚不能愜懷。竟大開方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處，不妨啓請內廷鑾輿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誰不踴躍感戴？現今周貴人的父親已在家裡動了工了，修蓋省親別院呢。又有吳貴妃的父親吳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甲戌本側批又一樣佈置。這豈不有八九分了？」

　　趙嬤嬤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這樣說，咱們家也要預備接咱們大小姐了？」庚辰本側批文忠公之嬤。賈璉道：「這何用說呢！不然，這會子忙的是什麽？」甲戌本側批一段閒談中補出多少文章。真是費長房「壺中天地」也。鳳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見個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幾歲年紀，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沒見世面了。甲戌本側批忽接入此句，不知何意？似屬無謂。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庚辰本側批既知舜巡而又說熱鬧，此婦人女子口頭也。我偏沒造化趕上。」庚辰本側批不用忙，往後看。趙嬤嬤道：「噯喲喲，那可是千載希逢的！那時候我纔記事兒，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庚辰本側批又要瞞人。把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說起來……」鳳姐忙接道：甲戌本側批又截得好。◇「忙」字妙！上文「說起來」必未完，粗心看去則說疑闕，殊不知正傳神處。「我們王府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的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甲戌本側批點出阿鳳所有外國奇玩等物。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趙嬤嬤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如今還有個口號兒呢，說『東海少了白玉床，龍王來請江南王』，庚辰本側批應前「葫蘆案」。這說的就是奶奶府上了。還有如今現在江南的甄家，甲戌本側批甄家正是大關鍵、大節目，勿作泛泛口頭語看。噯喲喲，庚辰本側批口氣如聞。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庚辰本側批點正題正文。若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誰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土泥，庚辰本側批極力一寫，非誇也，可想而知。憑是世上所有的，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庚辰本側批真有是事，經過見過。鳳姐道：「我常聽見我們太爺們也這樣說，豈有不信的。庚辰本側批對證。只納罕他家怎麽就這麽富貴呢？」趙嬤嬤道：「告訴奶奶一句話，也不過是拿著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甲戌本側批是不忘本之言。誰家有那些錢買這個虛熱鬧去？」甲戌本側批最要緊語。人苦不自知。能作是語者吾未嘗見。

　　正說的熱鬧，王夫人又打發人來瞧鳳姐吃了飯不曾。鳳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飯，漱口要走，庚辰本側批好頓挫。又有二門上小厮們回：「東府裡蓉、薔二位哥兒來了。」賈璉纔漱了口，平兒捧著盆盥手，見他二人來了，便問：「什麽話？快說。」鳳姐且止步稍候，聽他二人回些什麽。賈蓉先回說：「我父親打發我來回叔叔：老爺們已經議定了，庚辰本側批簡淨之至！從東邊一帶，借著東府裡的花園起，轉至北邊，一共丈量準了，三里半大，可以蓋造省親別院了。庚辰本側批園基乃一部之主，必當如此寫清。已經傳人畫圖樣去了，庚辰本側批後一圖伏綫。大觀園係玉兄與十二釵之太虛幻境，豈可草率？明日就得。叔叔纔回家，未免勞乏，不用過我們那邊去，庚辰本側批應前賈璉口中。有話明日一早再請過去面議。」賈璉笑著說道：「多謝大爺費心體諒，我就從命不過去了。正經是這個主意纔省事，蓋的也容易；若採置別處地方去，那更費事，且倒不成體統。你回去說，這樣很好，若老爺們再要改時，全仗大爺諫阻，萬不可另尋地方。明日一早我給大爺請安去，再議細話。」賈蓉忙應幾個「是」。庚辰本側批園已定矣。

　　賈薔又近前回說：「下姑蘇割聘教習，採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事，大爺派了侄兒，庚辰本側批「畫薔」一回伏綫。帶領著來管家兩個兒子，還有單聘仁、卜固修兩個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來見叔叔。」庚辰本側批凡各物事，工價重大兼伏隱著情字者，莫如此件。故園定後便先寫此一件，餘便不必細寫矣。賈璉聽了，將賈薔打量了打量，庚辰本側批有神。笑道：「你能在這一行麽？庚辰本側批勾下文。這個事雖不甚大，裡頭大有藏掖的。」甲戌本側批射利人微露心跡。　庚辰本側批射利語，可嘆！是親侄。賈薔笑道：「只好學習著辦罷了。」

　　賈蓉在身旁燈影下悄拉鳳姐的衣襟，鳳姐會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難道大爺比咱們還不會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誰都是在行的？孩子們已長的這麽大了，『沒吃過猪肉，也看見過猪跑』。大爺派他去，原不過是個坐纛旗兒，難道認真的叫他去講價錢、會經紀去呢！依我說就很好。」賈璉道：「自然是這樣。並不是我駁回，少不得替他籌算籌算。」因問：「這項銀子動那一處的？」賈薔道：「纔也議到這裡。賴爺爺甲戌本側批此等稱呼，令人酸鼻。　庚辰本側批好稱呼。說，竟不用從京裡帶下去，江南甄家還收著我們五萬銀子。明日寫一封書信，會票我們帶去，先支三萬，下剩二萬存著，等置辦花燭彩燈並各色簾櫳帳幔的使費。」賈璉點頭道：「這個主意好。」庚辰本眉批《石頭記》中多作心傳神會之文，不必道明。一道明白，便入庸俗之套。

　　鳳姐便向賈薔道：甲戌本側批再不略讓一步，正是阿鳳一生短處。 [脂硯。] 「既這樣，我有兩個在行妥當人，你就帶他們去辦，這個便宜了你呢。」賈薔忙陪笑道：「正要和嬸子討兩個人呢，甲戌本側批寫賈薔乖處。 [脂硯。] 這可巧了。」因問名字。鳳姐便問趙嬤嬤。彼時趙嬤嬤已聽呆了話，平兒忙笑推他，蒙府本側批真是强將手下無弱兵。至精至細。他纔醒悟過來，忙說：「一個叫趙天樑，一個叫趙天棟。」鳳姐道：「可別忘了，我可幹我的去了。」說著便出去了。賈蓉忙趕出來，又悄悄向鳳姐道：「嬸子要帶什麽東西？」 〔二〕鳳姐笑庚辰本側批有神。道：「別放你娘的屁！庚辰本側批像極，的是阿鳳。我的東西還沒處撂呢，稀罕你們鬼鬼祟祟的？」說著一逕去了。甲戌本側批阿鳳欺人處如此。◇忽又寫到利弊，真令人一嘆。 [脂硯。] 　庚辰本眉批從頭至尾細看阿鳳之待蓉、薔，可謂一體一黨，然尚作如此語欺蓉，其待他人可知矣。

　　這裡賈薔也悄問賈璉：「要什麽東西？順便織來孝敬叔叔。」賈璉笑道：「你別興頭。纔學著辦事，倒先學會這把戲。我短了什麽，少不得寫信去告訴你，庚辰本側批又作此語，不犯阿鳳。且不要論到這裡。」說畢，打發他二人去了。接著回事的人來，不止三四次，賈璉害乏，便傳與二門上，一應不許傳報，俱等明日料理。鳳姐至三更時分方下來安歇，庚辰本側批好文章，一句內隱兩處若許事情。一宿無話。

　　次日早賈璉起來，見過賈赦、賈政，便往寧府中來，合同老管事人等，並幾位世交門下清客相公，審察兩府地方，繕畫省親殿宇，一面參度辦理人丁。自此後，各行匠役齊集，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搬運移送不歇。蒙府本側批一總。先令匠役拆寧府會芳園墻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榮府東邊所有下人一帶群房盡已拆去。當日寧榮二宅，雖有一小巷界斷不通，甲戌本側批補明，使觀者如身臨足到。然這小巷亦係私地，並非官道，故可以連屬。會芳園本是從北角墻下引來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甲戌本側批園中諸景，最要緊是水，亦必寫明方妙。◇余最鄙近之修造園亭者，徒以頑石土堆為佳，不知引泉一道。甚至丹青，唯知亂作山石樹木，不知畫泉之法，亦是恨事。 [脂硯齋。] 其山石樹木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杆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凑來一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虧一個老明公號山子野甲戌本側批妙號，隨事生名。者，一一籌畫起造。

　　賈政不慣於俗務，庚辰本側批這也少不得的一節文字，省下筆來好作別樣。只憑賈赦、賈珍、賈璉、賴大、來昇、林之孝、吳新登、詹光、程日興等幾人安插擺佈。凡堆山鑿池、起樓竪閣、種竹栽花一應點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閒暇，不過各處看望看望，最要緊處和賈赦商議商議便罷了。賈赦只在家高臥，有芥豆之事，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寫略節；或有話說，便傳呼賈璉、賴大等來領命。賈蓉單管打造金銀器皿。蒙府本側批好差。賈薔已起身往姑蘇去了。賈珍、賴大等又點人丁，開册籍，監工等事，一筆不能寫到，不過是喧闐熱鬧非常而已。暫且無話。

　　且說寶玉近因家中有這等大事，賈政不來問他的書，庚辰本側批一筆不漏。心中是件暢事。無奈秦鍾之病一日重似一日，也著實懸心，不能樂業。甲戌本側批「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世上人各各如此，又非此情鍾意切。　甲戌本眉批偏於大熱鬧處寫出大不得意之文，却無絲毫牽强，且有許多令人笑不了、哭不了、嘆不了、悔不了，惟以大白酬我作者。 [壬午季春。畸笏。] 這日一早起來，纔梳洗畢，意欲回了賈母去望候秦鍾，忽見茗煙在二門照壁前探頭縮腦，寶玉忙出來問他：「作什麽？」茗煙道：「秦相公不中用了！」甲戌本側批從茗煙口中寫出，省却多少閒文。寶玉聽說，唬了一跳，忙問道：「我昨兒纔瞧了他來了，庚辰本側批點常去。還明明白白的，怎麽就不中用了？」茗煙道：「我也不知道，纔剛是他家的老頭子特來告訴我的。」寶玉聽了，忙轉身回明賈母。賈母吩咐：「好生派妥當人跟去，到那裡盡一盡同窗之情就回來，不許多耽擱了。」寶玉聽了，忙忙的更衣出來，車猶未備，甲戌本側批頓一筆，方不板。急的滿廳亂轉。一時催促的車到，忙上了車，李貴、茗煙等跟隨。來至秦鍾門首，悄無一人，甲戌本側批目睹蕭條景况。遂蜂擁至內室，唬的秦鍾的兩個遠房嬸子並幾個弟兄都藏之不迭。甲戌本側批妙！這嬸母、兄弟是特來等分絕戶家私的，不表可知。

　　此時，秦鍾已發過兩三次昏了，移床易簀多時矣。寶玉一見，便不禁失聲。甲戌本側批余亦欲哭。李貴忙勸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頭不受用，庚辰本側批李貴亦能道此等語。所以暫且挪下來鬆散些。哥兒如此，豈不反添了他的病。」寶玉聽了，方忍住。近前見秦鍾面如白蠟，寶玉叫道：「鯨兄！寶玉來了。」連叫三聲，秦鍾不睬。寶玉又道：「寶玉來了！」

　　那秦鍾早已魂魄離身，只剩得一口悠悠餘氣在胸，正見許多鬼判持牌提索來捉他。甲戌本夾批看至此一句令人失望，再看至後面數語，方知作者故意借世俗愚談愚論設譬，喝醒天下迷人，翻成千古未見之奇文奇筆。　庚辰本眉批《石頭記》一部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必有之言。又如此等荒唐不經之談，間亦有之，是作者故意遊戲之筆，聊以破色取笑，非如別書認真說鬼話也。那秦鍾魂魄那裡就肯去，又記念著家中無人掌管家務，甲戌本側批扯淡之極，令人發一大笑。◇余謂諸公莫笑，且請再思。又記挂著父母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両銀子，甲戌本夾批更屬可笑，更可痛哭。又記挂著智能尚無下落，甲戌本夾批忽從死人心中補出活人原由，更奇更奇。因此百般求告鬼判。無奈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鍾道：「虧你還是讀過書的人，豈不知俗語說的：『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庚辰本眉批可想鬼不讀書，信矣哉！我們陰間，上下都是鐵面無私的，不比你們陽間，瞻情顧意，庚辰本側批寫殺了。有許多的關礙處。」

　　正鬧著，那秦鍾的魂魄忽聽見「寶玉來了」四字，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發慈悲，讓我回去，和這一個好朋友說一句話就來的。」衆鬼道：「又是什麽好朋友？」秦鍾道：「不瞞列位，就是榮國公孫子，小名寶玉的。」都判官聽了，先就唬慌起來，忙喝駡鬼使道：「我說你們放回了他去走走罷，你們斷不依我的話，如今只等他請出個運旺時盛的人來纔罷。」甲戌本夾批如聞其聲。試問誰曾見都判來，觀此則又見一都判跳出來。調侃世情固深，然遊戲筆墨一至於此，真可壓倒古今小說。◇這纔算是小說。衆鬼見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電雹，原來見不得『寶玉』二字。甲戌本側批調侃「寶玉」二字，極妙！ [脂硯。] 　甲戌本眉批世人見「寶玉」而不動心者為誰？　甲辰本夾批大可發笑。依我們愚見，他是陽間，我們是陰間，怕他也無益於我們。」甲戌本側批神鬼也講有益無益。　列藏本此章無非笑趨勢之人。都判道：「放屁！俗語說的好，『天下的官管天下的事』，陰陽本無二理。〔三〕己卯本夾批更妙！愈不通愈妙，愈錯會意愈奇。脂硯。別管他陰也罷，陽也罷，敬著點沒錯了的。」庚辰本側批名曰搗鬼。衆鬼聽說，只得將秦魂放回……「哼」了一聲，微開雙目，見寶玉在側，乃勉强嘆道：「怎麽不肯早來？庚辰本側批千言萬語只此一句。再遲一步也不能見了。」寶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麽話，留下兩句。」己卯本夾批只此句便足矣。秦鍾道：「並無別話。以前你我見識自為高過世人，我今日纔知自誤。己卯本夾批誰不悔遲！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庚辰本側批此刻無此二語，亦非玉兄之知己。　庚辰本眉批觀者至此，必料秦鍾另有異樣奇語，然却只以此二語為囑。試思若不如此為囑，不但不近人情，亦且太露穿鑿。讀此則知全是悔遲之恨。說畢，便長嘆一聲，蕭然長逝。己卯本夾批若是細述一番，則不成《石頭記》之文矣。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大凡有勢者未嘗有意欺人。奈群小蜂起，浸潤左右，伏首下氣，奴顔婢膝，或激或順，不計事之可否，以要一時之利。有勢者自任豪爽，鬬露才華，未審利害，高下其手，偶有成就，一試再試，習以為常，則物理人情皆所不論。又財貨豐餘，衣食無憂，則所樂者必曠世所無。要其必獲，一笑百萬，是所不惜。其不知排場已立，收斂實難，從此勉强，至成蹇窘，時衰運敗，百計顛翻。昔年豪爽，今朝指背。此千古英雄同一慨嘆者。大抵作者發大慈大悲願，欲諸公開巨眼，得見毫微，塞本窮源，以成無礙極樂之至意也。

　　〔一〕方括號內的署名表示此署名甲戌本沒有但己、庚本有，據補。下同。

　　〔二〕諸本此後有「分付我，開個賬給薔兄弟帶了去，叫他按賬置辦了來。」按賈蓉並非如此囉嗦之人，此處當以底本點到為止較勝。

　　〔三〕庚本此句前另有「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一句，語意與本句重複，且前面衆鬼也只說「陰間」、「陽間」，不提「人」「鬼」，則該語應係後人所增，或係批語混入正文。

第十七回　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己卯本此回宜分二回方妥。〔一〕

　　寶玉係諸艶之冠，故大觀園對額必得玉兄題跋，且暫題燈匾聯上，再請賜題。此千妥萬當之章法。

　　詩曰：

　　豪華雖足羨，離別却難堪。博得虛名在，誰人識苦甘？己卯本夾批好詩，全是諷刺。近之諺云：「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真駡盡無厭貪痴之輩。

　　話說秦鍾既死，寶玉痛哭不已，李貴等好容易勸解半日方住，歸時猶是凄惻哀痛。賈母幫了幾十両銀子，外又另備奠儀，寶玉去弔紙。七日後便送殯掩埋了，別無述記。只有寶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無可如何了。己卯本夾批每於此等文後便用此語作結，是板定大章法，亦是此書大旨。

　　又不知歷幾何時，己卯本夾批年表如此寫，亦妙！　庚辰本側批慣用此等章法。這日賈珍等來回賈政：「園內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爺已瞧過了，只等老爺瞧了，或有不妥之處，再行改造，好題匾額對聯的。」賈政聽了，沉思一回，說道：「這匾額對聯倒是一件難事。論理該請貴妃賜題纔是，然貴妃若不親睹其景，大約亦必不肯妄擬；若直待貴妃遊幸過再請題，偌大景致，若干亭榭，無字標題，也覺寥落無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衆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見極是。如今我們有個愚見：各處匾額對聯斷不可少，亦斷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兩字、三字、四字，虛合其意，擬了出來，暫且做出燈匾聯懸了。待貴妃遊幸時，再請定名，豈不兩全？」賈政等聽了，都道：「所見不差。我們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題了，若妥當便用；不妥時，然後將雨村請來，令他再擬。」己卯本夾批點雨村，照應前文。衆人笑道：「老爺今日一擬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賈政笑道：「你們不知，我自幼於花鳥山水題咏上就平平；庚辰本側批是紗帽頭口氣。如今上了年紀，且案牘勞煩，於這怡情悅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縱擬了出來，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園亭生色，似不妥協，反沒意思。」庚辰本眉批政老情字如此寫。壬午季春。畸笏。衆清客笑道：「這也無妨。我們大家看了公擬，各舉其長，優則存之，劣則删之，未為不可。」賈政道：「此論極是。且喜今日天氣和暖，大家去逛逛己卯本夾批音光，字去聲，出《諧聲字箋》。。」說著起身，引衆人前往。

　　賈珍先去園中知會衆人。可巧近日寶玉因思念秦鍾，憂戚不盡，賈母常命人帶他到園中來戲耍。庚辰本側批現成榫楔，一絲不費力。若特喚出寶玉來，則成何文字？此時亦纔進去，忽見賈珍走來，向他笑道：「你還不出去，老爺就來了。」寶玉聽了，帶著奶娘小厮們，一溜煙就出園來。庚辰本側批不肖子弟來看形容。余初看之，不覺怒焉，蓋謂作者形容余幼年往事，因思彼亦自寫其照，何獨余哉？信筆書之，供諸大衆同一發笑。方轉過彎，頂頭賈政引衆客來了，躲之不及，只得一邊站了。賈政近日因聞得塾掌稱贊寶玉專能對對聯，雖不喜讀書，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蒙府本側批如此順筆寫來，然却是寶玉正傳。今日偶然撞見這機會，便命他跟來。己卯本夾批如此偶然方妙，若特特喚來題額，真不成文矣。寶玉只得隨往，尚不知何意。

　　賈政剛至園門前，只見賈珍帶領許多執事人來，一旁侍立。賈政道：「你且把園門都關上，我們先瞧了外面再進去。」庚辰本側批是行家看法。賈珍聽說，命人將門關了。賈政先秉正看門。只見正門五間，上面桶瓦泥鰍脊；那門欄窗槅，皆是細雕新鮮花樣，並無朱粉塗飾；一色水磨群墻，己卯本夾批門雅，墻雅，不落俗套。下面白石臺磯，鑿成西番草花樣。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墻，下面虎皮石，隨勢砌去，果然不落富麗俗套，自是歡喜。遂命開門，只見迎門一帶翠嶂擋在前面。己卯本夾批掩隱的好。衆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賈政道：「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則有何趣。」衆人道：「極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說畢，往前一望，見白石崚嶒，己卯本夾批想入其中，一時難辯方向。用「前」「後」「這邊」「那邊」等字，正是不辨東西。或如鬼怪，或如猛獸，縱橫拱立，上面苔蘚成斑，藤蘿掩映，己卯本夾批曾用兩處舊有之園所改，故如此寫方可，細極。其中微露羊腸小徑，己卯本夾批好景界，山子野精於此技。◇此是小徑，非行車輦道，今賈政原欲遊覽其景，故將此等處寫之。想其通路大道，自是堂堂冠冕氣象，無庸細寫者也。後於省親之時已得知矣。賈政道：「我們就從此小徑遊去，回來由那一邊出去，方可遍覽。」

　　說畢，命賈珍在前引導，自己扶了寶玉，逶迤進入山口。己卯本夾批此回乃一部之綱緒，不得不細寫，尤不可不細批註。蓋後文十二釵書，出入來往之境，方不能錯亂，觀者亦如身臨足到矣。今賈政雖進的是正門，却行的是僻路，按此一大園，羊腸鳥道不止幾百十條，穿東度西，臨山過水，萬勿以今日賈政所行之徑，考其方向基址。故正殿反於末後寫之，足見未由大道而往，乃逶迤轉折而經也。　庚辰本側批寶玉此刻已料定吉多凶少。抬頭忽見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庚辰本側批新奇。正是迎面留題處。己卯本夾批留題處便精，不必限定鑿金鏤銀一色惡俗，賴及棗梨之力。賈政回頭笑道：「諸公請看，此處題以何名方妙？」衆人聽說，也有說該題「叠翠」二字，也有說該題「錦嶂」的，又有說「賽香爐」的，又有說「小終南」的，種種名色，不止幾十個。原來衆客心中早知賈政要試寶玉的功業進益何如，只將些俗套來敷衍。寶玉亦料定此意。己卯本夾批補明好。賈政聽了，便回頭命寶玉擬來。寶玉道：「嘗聞古人有云：『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己卯本夾批未聞古人說此兩句，却又似有者。况此處並非主山正景，原無可題之處，不過是探景一進步耳。己卯本夾批此論却是。莫如直書『曲徑通幽處』這句舊詩在上，倒還大方氣派。」衆人聽了，都贊道：「是極！二世兄天分高，才情遠，不似我們讀腐了書的。」賈政笑道：「不當謬獎。他年小，不過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罷了。再俟選擬。」

　　說著，進入石洞來，只見佳木蘢葱，奇花熌灼，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瀉於石隙之下。己卯本夾批這水是人力引來做的。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己卯本夾批細極。後文所以云進賈母臥房後之角門，是諸釵日相來往之境也。後文又云，諸釵所居之處，只在西北一帶，最近賈母臥室之後，皆從此「北」字而來。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雕甍綉檻，皆隱於山坳樹杪之間。俯而視之，則清溪瀉雪，石磴穿雲，己卯本夾批前已寫山至寬處，此則由低處至高處，各景皆遍。白石為欄，環抱池沿，石橋三港，獸面啣吐。橋上有亭。己卯本夾批前已寫山寫石，今則寫池寫樓，各景皆遍。賈政與諸人上了亭子，倚欄坐了，己卯本夾批此亭大抵四通八達，為諸小徑之咽喉要路。因問：「諸公以何題此？」諸人都道：「當日歐陽公《醉翁亭記》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賈政笑道：「『翼然』雖佳，但此亭壓水而成，還須偏於水題方稱。依我拙裁，歐陽公之『瀉出於兩峰之間』，竟用他這一個『瀉』字。」有一客道：「是極，是極。竟是『瀉玉』二字妙。」賈政拈髯尋思，因抬頭見寶玉侍側，便笑命他也擬一個來。寶玉聽說，連忙回道：「老爺方纔所議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瀉』字則妥，今日此泉若亦用『瀉』字，則覺不妥。况此處雖為省親駐蹕別墅，亦當入於應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覺粗陋不雅。求再擬較此蘊藉含蓄者。」賈政笑道：「諸公聽此論若如？方纔衆人編新，你又說不如述古；如今我們述古，你又說粗陋不妥。你且說你的來我聽。」寶玉道：「有用『瀉玉』二字，則莫若『沁芳』庚辰本側批真新雅。二字，己卯本夾批果然。豈不新雅？」賈政拈髯點頭不語。庚辰本眉批六字是嚴父大露悅容也。壬午春。衆人都忙迎合，贊寶玉才情不凡。賈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對聯來。」寶玉聽說，立於亭上，四顧一望，便機上心來，乃唸道：

　　　　繞堤柳借三篙翠，己卯本夾批要緊，貼切水字。

　　　　隔岸花分一脉香。己卯本夾批恰極，工極！綺靡秀媚，香奩正體。

賈政聽了，點頭微笑。衆人先稱贊不已。

　　於是出亭過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著意觀覽。己卯本夾批渾寫兩句，已見經行處愈遠，更至北一路矣。忽抬頭看見前面一帶粉垣，裡面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衆人都道：「好個所在！」庚辰本側批此方可為顰兒之居。於是大家進入，只見入門便是曲折遊廊，己卯本夾批不犯超手遊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兩三間房舍，一明兩暗，裡面都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從裡間房內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後院，有大茉莉花兼著芭蕉。又有兩間小小退步。後院墻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僅尺許，灌入墻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

　　賈政笑道：「這一處庚辰本側批一處。還罷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不枉虛生一世。」說畢，看著寶玉，唬的寶玉忙垂了頭。己卯本夾批點一筆。衆客忙用話開釋，己卯本夾批客不可不有。又說道：「此處的匾該題四個字。」賈政笑問：「那四字？」一個道是「淇水遺風。」賈政道：「俗。」己卯本夾批余亦如此。又一個是「睢園雅跡」。賈政道：「也俗。」賈珍笑道：「還是寶兄弟擬一個來。」庚辰本眉批又換一章法。壬午春。賈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議論人家的好歹，可見就是個輕薄人。」庚辰本側批知子者莫如父。衆客道：「議論的極是，其奈他何。」賈政忙道：「休如此縱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為亂道，先設議論來，然後方許你作。己卯本夾批又一格式，不然，不獨死板，且亦大失嚴父素體。　庚辰本眉批於作詩文時，雖政老亦有如此令旨，可知嚴父亦無可奈何也。不學紈絝來看。畸笏。方纔衆人說的，可有使得的？」寶玉見問，答道：「都似不妥。」己卯本夾批明知是故意要他搬駁議論，落得肆行施展。賈政冷笑道：「怎麽不妥？」寶玉道：「這是第一處行幸之處，必須頌聖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現成的，何必再作。」賈政道：「難道『淇水』『睢園』不是古人的？」寶玉道：「這太板腐了。莫若『有鳳來儀』四字。」己卯本夾批果然，妙在雙關暗合。衆人都哄然叫妙。賈政點頭道：「畜生，畜生，可謂『管窺蠡測』矣。」因命：「再題一聯來。」寶玉便唸道：

　　寶鼎茶閒煙尚綠，己卯本夾批「尚」字妙極！不必說竹，然恰恰是竹中精舍。

　　幽窗棋罷指猶凉。己卯本夾批「猶」字妙！「尚綠」、「猶凉」四字，便如置身於森森萬竿之中。

賈政搖頭說道：「也未見長。」說畢，引衆人出來。

　　方欲走時，忽又想起一事來，己卯本側批不板。因問賈珍道：「這些院落房宇並几案桌椅都算有了，庚辰本側批此一頓少不得。還有那些帳幔簾子並陳設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處一處合式配就的？」己卯本夾批大篇長文，不如此頓，則成何話說？賈珍回道：「那陳設的東西早已添了許多，自然臨期合式陳設。帳幔簾子，昨日聽見璉兄弟說，還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時就畫了各處的圖樣，量準尺寸，就打發人辦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己卯本夾批補出近日忙冗，千頭萬緒景况。賈政聽了，便知此事不是賈珍的首尾，便令人去喚賈璉。

　　一時賈璉趕來。己卯本夾批寫出忙冗景况。賈政問他共有幾種，現今得了幾種，尚欠幾種。賈璉見問，忙向靴桶內取靴掖內裝的一個紙折略節來，己卯本夾批細極！從頭至尾，誓不作一筆安逸苟且之筆。看了一看，回道：「妝己卯本夾批一字一句。、蟒、綉、堆，刻絲、彈墨己卯本夾批二字一句。，並各色綢綾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簾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氈簾二百挂，〔二〕金絲藤紅漆竹簾二百挂，墨漆竹簾二百挂，五彩綫絡盤花簾二百挂，每樣得了一半，也不過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圍、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走，一面說，己卯本夾批是極！倏爾青山斜阻。己卯本夾批「斜」字細，不必拘定方向。諸釵所居之處，若稻香村、瀟湘館、怡紅院、秋爽齋、蘅蕪苑等，都相隔不遠，究竟只在一隅。然處置得巧妙，使人見其千丘萬壑，恍然不知所窮，所謂會心處不在乎遠。大抵一山一水，一木一石，全在人之穿插佈置耳。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築就矮墻，墻頭上皆用稻莖掩護。己卯本夾批配的好！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裡面數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轤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無際。己卯本夾批閱至此，又笑別部小說中，一萬個花園中，皆是牡丹亭、芍藥圃、雕欄畫棟、瓊榭朱樓，略不見差別。

　　賈政笑道：「倒是此處有些道理。固然係人力穿鑿，此時一見，未免勾引起我歸農之意。己卯本夾批極熱中偏以冷筆點之，所以為妙。我們且進去歇息歇息。」說畢，方欲進籬門去，忽見路旁有一石碣，亦為留題之備。己卯本夾批更恰當。若有懸額之處，或再用鏡面石，豈復成文哉？忽想到「石碣」二字，又託出許多郊野氣色來，一肚皮千丘萬壑，只在這石碣上。　庚辰本側批真妙真新。衆人笑道：「更妙，更妙！此處若懸匾待題，則田舍家風一洗盡矣。立此一碣，又覺生色許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盡其妙。」己卯本夾批客不可不養。　庚辰本側批贊得是，這個篾翁有些意思。賈政道：「諸公請題。」衆人道：「方纔世兄有云，『編新不如述舊』，此處古人已道盡矣，莫若直書『杏花村』妙極。」賈政聽了，笑向賈珍道：「正虧提醒了我。此處都妙極，只是還少一個酒幌，明日竟作一個，不必華麗，就依外面村莊的式樣作來，用竹竿挑在樹梢。」賈珍答應了，又回道：「此處竟還不可養別的雀鳥，只是買些鵝鴨鶏類，纔都相稱了。」賈政與衆人都道：「更妙。」賈政又向衆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請名方可。」衆客都道：「是呀。如今虛的，便是什麽字樣好？」大家想著，寶玉却等不得了，己卯本夾批又換一格方不板。也不等賈政的命，己卯本夾批忘情有趣。便說道：「舊詩有云：『紅杏梢頭挂酒旗。』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己卯本夾批妙在一「在」字。四字。」衆人都道：「好個『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寶玉冷笑道：己卯本夾批忘情最妙。「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則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詩云：『柴門臨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衆人聽了，亦發哄聲拍手道：「妙！」賈政一聲喝斷：「無知的業障！庚辰本眉批愛之至，喜之至，故作此語。◇作者至此，寧不笑殺？壬午春。你能知道幾個古人，能記得幾首熟詩，也敢在老先生前賣弄！你方纔那些胡說的，不過是試你的清濁，取笑而已，你就認真了！」說著，引衆人步入茆堂，裡面紙窗木榻，富貴氣象一洗皆盡。賈政心中自是喜歡，却瞅寶玉道：「此處如何？」衆人見問，都忙悄悄的推寶玉，教他說好。寶玉不聽人言，便應聲道：「不及『有鳳來儀』多矣。」己卯本夾批公然自定名，妙！賈政聽了道：「無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樓畫棟，惡賴富麗為佳，那裡知道這清幽氣象。終是不讀書之過！」寶玉忙答道：「老爺教訓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衆人見寶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見問「天然」二字，衆人忙道：「別的都明白，為何連『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寶玉道：「却又來！此處置一田莊，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脉，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市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爭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於穿鑿。古人云『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為其地，非其山而强為其山，雖百般精而終不相宜……」未及說完，賈政氣的喝命：「叉出去！」剛出去，又喝命：「回來！」命再題一聯：「若不通，一併打嘴！」庚辰本眉批所謂「奈何他不得」也，呵呵！畸笏。寶玉只得唸道：

　　新漲綠添浣葛處，庚辰本夾批採《詩》頌聖最恰當。

　　好雲香護採芹人。庚辰本夾批採《風》採《雅》都恰當。然冠冕中又不失香奩格調。

賈政聽了，搖頭說：「更不好。」一面引人出來，轉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入薔薇院，出芭蕉塢，盤旋曲折。己卯本夾批略用套語一束，與前頓破格不板。忽聞水聲潺湲，瀉出石洞，上則蘿薜倒垂，下則落花浮蕩。己卯本夾批仍是沁芳溪矣，究竟基址不大，全是曲折掩隱之巧可知。衆人都道：「好景，好景！」賈政道：「諸公題以何名？」衆人道：「再不必擬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個字。」賈政笑道：「又落實了，而且陳舊。」衆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舊舍』四字也罷了。」寶玉道：「這越發過露了。『秦人舊舍』說避亂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漵』四字。」賈政聽了，更批胡說。

　　於是要進港洞時，又想起有船無船。賈珍道：「採蓮船共四隻，座船一隻，如今尚未造成。」賈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賈珍道：「從山上盤道亦可進去。」說畢，在前導引，大家攀藤撫樹過去。只見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蕩蕩，曲折縈紆。池邊兩行垂柳，雜著桃杏，遮天蔽日，真無一些塵土。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己卯本夾批此處纔見一朱粉字樣。綠柳紅橋，此等點綴亦不可少。後文寫蘆雪广則曰蜂腰板橋，都施之得宜，非一幅死稿也。度過橋去，諸路可通，己卯本夾批補四字，細極！不然後文寶釵來往，則將日日爬山越嶺矣。記清此處，則知後文寶玉所行常徑，非此處也。便見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磚墻，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己卯本夾批兩見大主山，稻香村又云懷中，不寫主山，而主山處處映帶連絡不斷可知矣。皆穿墻而過。己卯本夾批好想。

　　賈政道：「此處這所房子，無味的很。」己卯本夾批先故頓此一筆，使後文愈覺生色，未揚先抑之法。蓋釵、顰對峙有甚難寫者。因而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裡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無。己卯本夾批更奇妙！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繞柱，縈砌盤階，己卯本夾批更妙！或如翠帶飄搖，或如金繩盤屈，或實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氣馥，非花香之可比。己卯本夾批前三處皆還在人意之中，此一處則今古書中未見之工程也。連用幾「或」字，是從昌黎《南山詩》中學得。賈政不禁道：「有趣！己卯本夾批前有「無味」二字，及云「有趣」二字，更覺生色，更覺重大。只是不大認識。」有的說：「是薜荔藤蘿。」賈政道：「薜荔藤蘿不得如此異香。」寶玉道：「果然不是。這些之中也有藤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那一種大約是茝蘭，這一種大約是清葛，那一種是金䔲草，這一種是玉蕗藤，紅的自然是紫芸，綠的定是青芷。己卯本夾批金䔲草，見《字彙》。玉蕗，見《楚辭》「菎蕗雜於黀蒸」。茝、葛、芸、芷，皆不必註，見者太多。此書中異物太多，有人生之未聞未見者，然實係所有之物，或名差理同者亦有之。想來《離騷》《文選》等書上所有的那些異草，也有叫作什麽藿蒳薑蕁〔三〕的，也有叫什麽綸組紫絳的，還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樣，己卯本夾批左太沖《吳都賦》。又有叫什麽綠荑的，還有什麽丹椒、蘼蕪、風連。己卯本夾批以上《蜀都賦》。如今年深歲改，人不能識，故皆像形奪名，漸漸的喚差了，也是有的。」己卯本夾批自實註一筆，妙！未及說完，賈政喝道：「誰問你來！」己卯本夾批又一樣止法。唬的寶玉倒退，不敢再說。

　　賈政因見兩邊俱是超手遊廊，便順著遊廊步入。只見上面五間清厦連著捲棚，四面出廊，綠窗油壁，更比前幾處清雅不同。賈政嘆道：「此軒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己卯本夾批前二處，一曰「月下讀書」，一曰「勾引起歸農之意」，此則「操琴煮茶」，斷語皆妙。此造已出意外，諸公必有佳作新題以顔其額，方不負此。」衆人笑道：「再莫若『蘭風蕙露』貼切了。」賈政道：「也只好用這四字。其聯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對，大家批削改正。」唸道是：

　　　　麝蘭芳靄斜陽院，

　　　　杜若香飄明月洲。

衆人道：「妙則妙矣，只是『斜陽』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詩云：『蘼蕪滿手泣斜輝』。」衆人道：「頽喪，頽喪。」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聯，諸公評閱評閱。」因唸道：

　　　　三徑香風飄玉蕙，

　　　　一庭明月照金蘭。己卯本夾批此二聯皆不過為釣寶玉之餌，不必認真批評。

　　賈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題一聯。忽抬頭見寶玉在旁不敢則聲，因喝道：「怎麽你應說話時又不說了？還要等人請教你不成！」寶玉聽說，便回道：「此處並沒有什麽『蘭麝』、『明月』、『洲渚』之類，若要這樣著跡說來，就題二百聯也不能完。」賈政道：「誰按著你的頭，叫你必定說這些字樣呢？」寶玉道：「如此說，匾上則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對聯則是：

　　　　吟成豆蔻才猶艶，

　　　　睡足酴醿夢也香。」己卯本夾批實佳。

賈政笑道：「這是套的『書成蕉葉文猶綠』，不足為奇。」衆客道：「李太白『鳳凰臺』之作，全套『黃鶴樓』，庚辰本側批這一位篾翁更有意思。只要套得妙。如今細評起來，方纔這一聯，竟比『書成蕉葉』尤覺幽嫻活潑。視『書成』之句，竟似套此而來。」賈政笑說：「豈有此理！」

　　說著，大家出來。行不多遠，則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複道縈紆，青松拂檐，玉欄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螭頭。賈政道：「這是正殿了。己卯本夾批想來此殿在園之正中。按園不是殿方之基，西北一帶通賈母臥室後，可知西北一帶是多寬出一帶來的，諸釵始便於行也。只是太富麗了些。」衆人都道：「要如此方是。雖然貴妃崇節尚儉，天性惡繁悅樸，庚辰本側批寫出賈妃身分天性。然今日之尊，禮儀如此，不為過也。」一面說，一面走，只見正面己卯本夾批正面，細。現出一座玉石牌坊來，上面龍蟠螭護，玲瓏鑿就。賈政道：「此處書以何文？」衆人道：「必是『蓬萊仙境』方妙。」賈政搖頭不語。寶玉見了這個所在，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庚辰本眉批一路順順逆逆，已成千丘萬壑之景，若不有此一段大江截住，直成一盆景矣。作者從何落筆著想！倒像那裡曾見過的一般，却一時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己卯本夾批仍歸於葫蘆一夢之太虛玄境。賈政又命他作題，寶玉只顧細思前景，全無心於此了。衆人不知其意，只當他受了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盡辭窮了；再要考難逼迫，著了急，或生出事來，倒不便。遂忙都勸賈政：「罷，罷，明日再題罷了。」賈政心中也怕賈母不放心，己卯本夾批一筆不漏。遂冷笑道：「你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時了。也罷，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饒。這是要緊之處，更要好生作來！」

　　說著，引人出來，再一觀望，原來自進門起，所行至此，纔遊了十之五六。己卯本夾批總住，妙！伏下後文所補等處。若都入此回寫完，不獨太繁，使後文冷落，亦且非《石頭記》之筆。又值人來回，有雨村處遣人來回話。己卯本夾批又一緊收，不能終局也。此處漸漸寫雨村親切，正為後文地步。伏脉千里，橫雲斷嶺法。賈政笑道：「此數處不能遊了。雖如此，到底從那一邊出去，縱不能細觀，也可稍覽。」說著，引衆客行來，至一大橋前，水如晶簾一般奔入。原來這橋便是通外河之閘，引泉而入者。己卯本夾批寫出水源，要緊之極！近之畫家著意於山，苦不講水。又造園囿者，唯知弄莽憨頑石、壅笨冢，輒謂之景，皆不知水為先著。此園大概一描，處處未嘗離水，蓋又未寫明水之從來，今終補出，精細之至！賈政因問：「此閘何名？」寶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閘』。」己卯本夾批究竟只一脉，賴人力引導之功，園不易造，景非泛寫。賈政道：「胡說！偏不用『沁芳』二字。」己卯本夾批此以下皆係文終之餘波，收的方不突。

　　於是一路行來，或清堂茅舍，或堆石為垣，或編花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長廊曲洞，或方厦圓亭，賈政皆不及進去。己卯本夾批伏下櫳翠庵、蘆雪广、凸碧山莊、凹晶溪館、暖香塢等諸處，於後文一段一段補之，方得雲龍作雨之勢。因說半日腿酸，未嘗歇息，忽又見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來，庚辰本眉批問卿此居，比大荒山若何？賈政笑道：「到此可要進去歇息歇息了。」說著，一逕引人繞著碧桃花，己卯本夾批怡紅院如此寫來，用無意之筆，却是極精細文字。穿過一層竹籬花障編就的月洞門，己卯本夾批未寫其居，先寫其境。俄見粉墻環護，綠柳周垂。己卯本夾批與「萬竿修竹」遙映。賈政與衆人進去，一入門，兩邊都是遊廊相接。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著數本芭蕉；那一邊乃是一顆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衆人贊道：「好花，好花！從來也見過許多海棠，那裡有這樣妙的。」賈政道：「這叫作『女兒棠』，己卯本夾批妙名。乃是外國之種。俗傳係出『女兒國』中，庚辰本側批出自政老口中，奇特之至！云彼國此種最盛，亦荒唐不經之說罷了。」庚辰本側批政老應如此語。衆人笑道：「然雖不經，如何此名傳久了？」寶玉道：「大約騷人咏士，以花之色紅暈若施脂，輕弱似扶病，己卯本夾批體貼的切，故形容的妙。　庚辰本眉批十字若海棠有知，必深深謝之。大近乎閨閣風度，所以以『女兒』命名。想因被世間俗惡聽了，他便以野史纂入為證，以俗傳俗，以訛傳訛，都認真了。」己卯本夾批不獨此花，近之謬傳者不少，不能悉道，只借此花數語駁盡。衆人都搖身贊妙。

　　一面說話，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己卯本夾批至階又至檐，不肯輕易寫過。賈政因問：「想幾個什麽新鮮字來題此？」一客道：「『蕉鶴』二字最妙。」又一個道：「『崇光泛彩』方妙。」賈政與衆人都道：「好個『崇光泛彩』！」寶玉也道：「妙極。」又嘆：「只是可惜了。」衆人問：「如何可惜？」寶玉道：「此處蕉棠兩植，其意暗蓄『紅』『綠』二字在內。若只說蕉，則棠無著落；若只說棠，蕉亦無著落。固有蕉無棠不可，有棠無蕉更不可。」賈政道：「依你如何？」寶玉道：「依我，題『紅香綠玉』四字，方兩全其妙。」賈政搖頭道：「不好，不好！」

　　說著，引人進入房內。只見這幾間房內收拾的與別處不同，庚辰本側批特為青埂峰下凄凉與別處不同耳。竟分不出間隔來的，己卯本夾批新奇希見之式。原來四面皆是雕空玲瓏木板，或「流雲百蝠」，或「歲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錦，或博古，己卯本夾批花樣周全之極！然必用下文者，正是作者無聊，撰出新異筆墨，使觀者眼目一新。所謂集小說之大成，遊戲筆墨，雕蟲之技，無所不備，可謂善戲者矣。又供諸人同同一戲，妙極！或，己卯本夾批前金、玉篆文是可考正篆，今則從俗花樣，真是醒睡魔。其中詩詞雅謎以及各種風俗學問，一概不必究，只據此等處便是一絕。各種花樣，皆是名手雕鏤，五彩銷金嵌寶的。己卯本夾批至此方見一朱彩之處，亦必如此式方可。可笑近之園庭，行動便以粉油從事。一槅一槅，或有貯書處，或有設鼎處，或安置筆硯處，或供花設瓶、安放盆景處，其槅各式各樣，或天圓地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璧。真是花團錦簇，剔透玲瓏。倏爾五色紗糊就，竟係小窗；倏爾彩綾輕覆，竟係幽戶。己卯本夾批精工之極！且滿墻滿壁，皆係隨依古董玩器之形摳成的槽子。諸如琴、劍、懸瓶、己卯本夾批懸於壁上之瓶也。桌屏之類，雖懸於壁，却都是與壁相平的。己卯本夾批皆係人意想不到、目所未見之文。若云擬編虛想出來，焉能如此？◇一段極清極細。後文鴛鴦瓶、紫瑪瑙碟、西洋酒、 (令)[金]自行船等文，不必細表。衆人都贊：「好精緻想頭！難為怎麽想來？」己卯本夾批誰不如此贊？

　　原來賈政等走了進來，未進兩層，便都迷了舊路，左瞧也有門可通，右瞧又有窗暫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書擋住。回頭再走，又有窗紗明透，門徑可行；及至門前，忽見迎面也進來了一群人，都與自己形相一樣，——却是一架玻璃大鏡相照。及轉過鏡去，庚辰本側批石兄迷否？一發見門子多了。庚辰本側批所謂「 (投投)[頭頭]是道」是也。賈珍笑道：「老爺隨我來。從這門出去，便是後院，從後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說著，又轉了兩層紗厨錦槅，果得一門出去，庚辰本側批此方便門也。院中滿架薔薇、寶相。轉過花障，則見清溪前阻。己卯本夾批又寫水。衆人咤異：「這股水又是從何而來？」賈珍遙指道：「原從那閘起流至那洞口，從東北山坳裡引到那村莊裡，又開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總流到這裡，仍舊合在一處，庚辰本側批於怡紅院總一園之水，是書中大立意。從那墻下出去。」衆人聽了，都道：「神妙之極！」說著，忽見大山阻路。衆人都道：「迷了路了。」賈珍笑道：「隨我來。」仍在前導引，衆人隨他，直由山脚邊忽一轉，便是平坦寬闊大路，庚辰本側批衆善歸緣，自然有平坦大道。豁然大門前見。己卯本夾批可見前進來是小路徑，此云忽一轉，便是平坦寬闊之正甬路也，細極！衆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奪巧之至！」於是大家出來。庚辰本眉批以上可當《大觀園記》。

　　那寶玉一心只記挂著裡邊，又不見賈政吩咐，少不得跟到書房。賈政忽想起他來，方喝道：「你還不去？難道還逛不足！庚辰本側批冤哉冤哉！也不想逛了這半日，老太太必懸挂著。快進去，疼你也白疼了。」己卯本夾批如此去法，大家嚴父風範，無家法者不知。寶玉聽說，方退了出來。

　　戚序本總評：好將富貴回頭看，總有文章如意難。零落機緣君記去，黃金萬斗大觀攤。

　　〔一〕按：己、庚本第十七至十八回未分回，直接題為「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其餘諸本則均已分回。為兼顧戚、蒙本的回前回後批，本校本仍予分回。

　　〔二〕列、舒、辰、楊諸本此處多「湘妃竹簾二百挂」一句。

　　〔三〕《文選·左思〈吳都賦〉》「薑蕁」作「薑彙」。但本書引用古籍多有改動者，此處作「薑蕁」亦通，故不校改。

第十八回　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續）

　　戚序本一物珍藏見至情，豪華每向鬧中爭。黛林寶薛傳佳句，豪宴仙緣留趣名。為剪荷包綰兩意，屈從優女結三生。可憐轉眼皆虛話，雲自飄飄月自明。

　　[話說寶玉來]至院外〔一〕，就有跟賈政的幾個小厮上來攔腰抱住，都說：「今兒虧我們，老爺纔喜歡，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問了幾遍，都虧我們回說喜歡；庚辰本側批下人口氣畢肖。不然，若老太太叫你進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說，你纔那些詩比世人的都强。今兒得了這樣的彩頭，該賞我們了。」寶玉笑道：「每人一吊錢。」衆人道：「誰沒見那一吊錢！庚辰本側批錢亦有沒用處。把這荷包賞了罷。」說著，一個上來解荷包，那一個就解扇囊，不容分說，將寶玉所佩之物盡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罷。」一個抱了起來，幾個圍繞，送至賈母二門前。庚辰本側批好收煞。那時賈母已命人看了幾次。衆奶娘丫鬟跟上來，見過賈母，知不曾難為著他，心中自是喜歡。

　　少時襲人倒了茶來，見身邊佩物一件無存，庚辰本側批襲人在玉兄一身，無時不照察到。因笑道：「帶的東西又是那起沒臉的東西們解了去了。」林黛玉聽說，走來瞧瞧，果然一件無存，因向寶玉道：「我給你的那個荷包也給他們了？庚辰本側批又起樓閣。你明兒再想我的東西，可不能够了！」說畢，賭氣回房，將前日寶玉所煩他作的那個香袋兒——纔做了一半——賭氣拿過來就鉸。寶玉見他生氣，便知不妥，忙趕過來，早剪破了。寶玉已見過這香囊，雖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費了許多工夫，今見無故剪了，却也可氣。因忙把衣領解了，從裡面紅襖襟上將黛玉所給的那荷包解了下來，遞與黛玉瞧道：「你瞧瞧，這是什麽！我那一回把你的東西給人了？」林黛玉見他如此珍重，帶在裡面，己卯本夾批按理論之，則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若以兒女子之情論之，則是必有之事，必有之理。又係今古小說中不能寫到寫得，談情者亦不能說出講出，情痴之至文也！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見皂白就剪了香袋，己卯本夾批情痴之至！若無此悔，便是一庸俗小性之女子矣。因此又愧又氣，低頭一言不發。寶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懶待給我東西。我連這荷包奉還，何如？」說著，擲向他懷中便走。己卯本夾批這却難怪。黛玉見如此，越發氣起來，聲咽氣堵，又汪汪的滾下泪來，己卯本夾批怒之極，正是情之極。拿起荷包來又剪。寶玉見他如此，忙回身搶住，笑道：「好妹妹，饒了他罷！」己卯本夾批這方是寶玉。黛玉將剪子一摔，拭泪說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陣歹一陣的，要惱，就撂開手。這當了什麽！」說著，賭氣上床，面向裡倒下拭泪。禁不住寶玉上來「妹妹」長「妹妹」短賠不是。

　　前面賈母一片聲找寶玉。衆奶娘丫鬟們忙回說：「在林姑娘房裡呢。」賈母聽說道：「好，好，好！讓他姊妹們一處頑頑罷。纔他老子拘了他這半天，讓他開心一會子罷。只別叫他們拌嘴，不許扭了他。」衆人答應著。黛玉被寶玉纏不過，只得起來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離了你。」說著往外就走。寶玉笑道：「你到那裡，我跟到那裡。」一面仍拿起荷包來帶上。黛玉伸手搶道：「你說不要了，這會子又帶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說著，「嗤」的一聲笑了。寶玉道：「好妹妹，明兒另替我作個香袋兒罷。」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興罷了。」一面說，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己卯本夾批一段點過近日二玉公案，斷不可少。可巧寶釵亦在那裡。

　　此時王夫人那邊熱鬧非常。己卯本夾批四字特補近日千忙萬冗，多少花團錦簇文字。原來賈薔已從姑蘇採買了十二個女孩子，並聘了教習，以及行頭等事來了。那時薛姨媽另遷於東北上一所幽靜房舍居住，將梨香院早已騰挪出來，另行修理了，就令教習在此教演女戲。又另派家中舊有曾演學過歌唱的衆女人們，如今皆已皤然老嫗了，己卯本夾批又補出當日寧、榮在世之事，所謂此是末世之時也。著他們帶領管理。就令賈薔總理其日用出入銀錢等事，以及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賬目。己卯本夾批補出女戲一段，又伏一案。又有林之孝家的來回：「採訪聘買得十個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連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個帶髮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足的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纔好了，所以帶髮修行，今年纔十八歲，法名妙玉。庚辰本眉批妙玉世外人也，故筆筆帶寫，妙極妥極！畸笏。　己卯本夾批妙卿出現。至此細數十二釵，以賈家四艶再加薛林二冠有六，添秦可卿有七，再鳳有八，李紈有九，今又加妙玉，僅得十人矣。後有史湘雲與熙鳳之女巧姐兒者，共十二人，雪芹題曰「金陵十二釵」，蓋本宗《紅樓夢》十二曲之義。後寶琴、岫煙、李紋、李綺皆陪客也，《紅樓夢》中所謂副十二釵是也。又有又副册三段詞，乃晴雯、襲人、香菱三人而已，餘未多及，想為金釧、玉釧、鴛鴦、茜雪、平兒等人無疑矣。觀者不待言可知，故不必多費筆墨。　庚辰本眉批 (樹處)[副册]引十二釵總未的確，皆係漫擬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諱。壬午季春。畸笏。〔二〕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伏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模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長安都中有觀音遺跡並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己卯本夾批因此方使妙卿入都。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他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於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欲扶靈回鄉的，他師父臨寂遺言，說他『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他竟未回。」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說：「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他來。」林之孝家的回道：「請他，他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己卯本夾批補出妙卿身世不凡，心性高潔。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帖子請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應了出去，命書啓相公寫請帖去請妙玉。次日遣人備車轎去接等後話，暫且擱過，此時不能表白。己卯本夾批補尼道一段，又伏一案。〔三〕

　　當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著糊東西的紗綾，請鳳姐去開樓揀紗綾；又有人來回，請鳳姐開庫，收金銀器皿。連王夫人並上房丫鬟等衆，皆一時不得閒的。寶釵便說：「咱們別在這裡礙手礙脚，找探丫頭去。」說著，同寶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來閒頑，無話。

　　王夫人等日日忙亂，直到十月將盡，幸皆全備：各處監管都交清賬目；各處古董文玩，皆已陳設齊備；採辦鳥雀的，自仙鶴、孔雀以及鹿、兔、鶏、鵝等類，悉已買全，交於園中各處像景飼養；賈薔那邊也演出二十齣雜戲來；小尼姑、道姑也都學會了唸幾卷經咒。賈政方略心意寬暢，己卯本夾批好極！可見智者居心無一時弛怠！又請賈母等進園，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一些遺漏不當之處了。於是賈政方擇日題本。己卯本夾批至此方完大觀園工程公案。觀者則為大觀園費盡精神，余則為若許筆墨，却只因一個葬花冢。本上之日，奉硃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恩准貴妃省親。賈府領了此恩旨，益發晝夜不閒，年也不曾好生過的。己卯本夾批一語帶過。是以「歲首祭宗祠，元宵開家宴」一回留在後文細寫。

　　展眼元宵在邇，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向：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等，帶了許多小太監出來，各處關防，擋圍幕，指示賈宅人員何處退，何處跪，何處進膳，何處啓事，種種儀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員並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攆逐閒人。賈赦等督率匠人紮花燈煙火之類，至十四日，俱已停妥。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賈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服大妝。園內各處，帳舞蟠龍，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己卯本夾批是元宵之夕，不寫燈月而燈光月色滿紙矣。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己卯本夾批抵一篇大賦。靜悄無人咳嗽。己卯本夾批有此句方足。賈赦等在西街門外，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街頭巷口，俱係圍幕擋嚴。正等的不耐煩，忽一太監坐大馬而來，己卯本夾批有是禮。賈母忙接入，問其消息。太監道：「早多著呢！未初刻用過晚膳，未正二刻還到寶靈宮拜佛，己卯本夾批暗貼王夫人，細。酉初刻進大明宮領宴看燈方請旨，只怕戌初纔起身呢。」鳳姐聽了道：庚辰本側批自然當家人先說話。「既是這麽著，老太太、太太且請回房，等是時候再來也不遲。」於是賈母等暫且自便，園中悉賴鳳姐照理。又命執事人帶領太監們去吃酒飯。

　　一時傳人一擔一擔的挑進蠟燭來，各處點燈。方點完時，忽聽外邊馬跑之聲。己卯本夾批靜極故聞之。細極。一時，有十來個太監都喘吁吁跑來拍手兒。己卯本夾批畫出內家風範。《石頭記》最難之處，別書中摸不著。這些太監會意，庚辰本側批難得他 [寫]的出，是經過之人也。都知道是「來了，來了」，各按方向站住。賈赦領合族子侄在西街門外，賈母領合族女眷在大門外迎接。半日靜悄悄的。忽見一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的走來，己卯本夾批形容畢肖。至西街門下了馬，將馬趕出圍幕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己卯本夾批形容畢肖。半日又是一對，亦是如此。少時便來了十來對，方聞得隱隱細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翣，雉羽夔頭，又有銷金提爐焚著御香；然後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隨事太監捧著香珠、綉帕、漱盂、拂塵等類。一隊隊過完，後面方是八個太監抬著一頂金頂金黃綉鳳版輿，緩緩行來。賈母等連忙路旁跪下。庚辰本側批一絲不亂。早飛跑過幾個太監來，扶起賈母、邢夫人、王夫人來。那版輿抬進大門、入儀門往東，去到一所院落門前，有執拂太監跪請下輿更衣。於是抬輿入門，太監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嬪等引領元春下輿。只見院內各色花燈熌灼，庚辰本側批元春目中。皆係紗綾紮成，精緻非常。上面有一匾燈，寫著「體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畢復出，上輿進園。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景象、富貴風流。此時自己回想當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虧癩僧、跛道二人携來到此，又安能得見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燈月賦》、《省親頌》，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別書的俗套。按此時之景，即作一賦一贊，也不能形容得盡其妙；即不作賦贊，其豪華富麗，觀者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這工夫紙墨，且說正緊的為是。己卯本夾批自「此時」以下皆石頭之語，真是千奇百怪之文。　庚辰本眉批如此繁華盛極、花團錦簇之文，忽用石兄自語截住，是何筆力！令人安得不拍案叫絕。試閱歷來諸小說中有如此章法乎？

　　且說賈妃在轎內看此園內外如此豪華，因默默嘆息奢華過費。忽又見執拂太監跪請登舟。賈妃乃下輿。只見清流一帶，勢如游龍，兩邊石欄上，皆係水晶玻璃各色風燈，點的如銀光雪浪；上面柳杏諸樹雖無花葉，然皆用通草綢綾紙絹依勢作成，黏於枝上的，每一株懸燈數盞；更兼池中荷荇鳧鷺之屬，亦皆係螺蚌羽毛之類作就的。諸燈上下爭輝，真係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亦係各種精緻盆景諸燈，珠簾綉幕，桂楫蘭橈，自不必說。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燈，明現著「蓼汀花漵」四字。按此四字，並「有鳳來儀」等處，皆係上回賈政偶然一試寶玉之課藝才情耳，何今日認真用此匾聯？况賈政世代詩書，來往諸客屏侍坐陪者，悉皆才技之流，豈無一名手題撰，竟用小兒一戲之辭苟且搪塞？庚辰本眉批駁得好！真似暴發新榮之家，濫使銀錢，一味抹油塗朱，畢則大書「前門綠柳垂金鎖，後戶青山列錦屏」之類，則以為大雅可觀，豈《石頭記》中通部所表之寧榮賈府所為哉！據此論之，竟大相矛盾了。諸公不知，待蠢物己卯本夾批石兄自謙，妙！可代答云「豈敢！」將原委說明，大家方知。庚辰本眉批《石頭記》慣用特犯不犯之筆，讀之真令人驚心駭目。

　　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自幼亦係賈母教養。後來添了寶玉，賈妃乃長姊，寶玉為弱弟，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憐愛寶玉，與諸弟待之不同。且同隨賈母，刻未暫離。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庚辰本側批批書人領過此教，故批至此竟放聲大哭，俺先姊仙逝太早，不然余何得為廢人耶？其名分雖係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自入宮後，時時帶信出來與父母說：「千萬好生扶養，不嚴不能成器，過嚴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憂。」眷念切愛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賈政聞塾師背後贊寶玉偏才盡有，賈政未信，適巧遇園已落成，令其題撰，聊一試其情思之清濁。其所擬之匾聯雖非妙句，在幼童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筆為之，固不費難，然想來倒不如這本家風味有趣。庚辰本側批轉得好。更使賈妃見之，知係其愛弟所為，亦或不負其素日切望之意。己卯本夾批一駁一解，跌宕搖曳之至，且寫得父母兄弟體貼戀愛之情，淋漓痛切，真是天倫至情。　庚辰本側批有是論。因有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寶玉所題之聯額。那日雖未曾題完，後來亦曾補擬。己卯本夾批一句補前文之不暇，啓後文之苗裔。至後文凹晶館黛玉口中又一補，所謂「一擊空谷，八方皆應」。

　　閒文少叙，且說賈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漵』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監聽了，忙下小舟登岸，飛傳與賈政。賈政聽了，即忙移換。己卯本夾批換的周到可悅。一時，舟臨內岸，復棄舟上輿，便見琳宮綽約，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顯「天仙寶境」四字，己卯本夾批不得不用俗。賈妃忙命換「省親別墅」四字。己卯本夾批妙！是特留此四字與彼自命。於是進入行宮。但見庭燎燒空，己卯本夾批「庭燎」最恰。香屑佈地，火樹琪花，金窗玉檻。說不盡簾捲蝦鬚，毯鋪魚獺，鼎飄麝腦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妃子家。

賈妃乃問：「此殿何無匾額？」隨侍太監跪啓曰：「此係正殿，外臣未敢擅擬。」賈妃點頭不語。禮儀太監跪請升座受禮，兩陛樂起。禮儀太監二人引賈赦、賈政等於月臺下排班，殿上昭容傳諭曰：「免。」太監引賈赦等退出。又有太監引榮國太君及女眷等自東階升月臺上排班，己卯本夾批一絲不亂，精緻大方。有如歐陽公九九。昭容再諭曰：「免。」於是引退。

　　茶已三獻，賈妃降座，樂止。退入側殿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園。至賈母正室，欲行家禮，賈母等俱跪止不迭。賈妃滿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個人滿心裡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己卯本夾批《石頭記》得力擅長，全是此等地方。　庚辰本眉批非經歷過如何寫得出！壬午春。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圍繞，垂泪無言。半日，賈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纔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己卯本夾批追魂攝魄。《石頭記》傳神摹影，全在此等地方，他書中不得有此見識。邢夫人等忙上來解勸。己卯本夾批說完不可，不先說不可，說之不痛不可，最難說者是此時賈妃口中之語。只如此一說，方千貼萬妥，一字不可更改，一字不可增减，入情入神之至！賈母等讓賈妃歸座，又逐次一一見過，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後東西兩府掌家執事人丁等在廳外行禮，及兩府掌家執事媳婦領丫鬟等行禮畢。賈妃因問：「薛姨媽、寶釵、黛玉因何不見？」甲辰本夾批諒前信息皆知，故有此問。王夫人啓曰：「外眷無職，未敢擅入。」己卯本夾批所謂詩書世家，守禮如此。偏是暴發，驕妄自大。賈妃聽了，忙命快請。己卯本夾批又謙之如此，真是世界好人物。一時薛姨媽等進來，欲行國禮，亦命免過，上前各叙闊別寒溫。又有賈妃原帶進宮去的丫鬟抱琴等己卯本夾批前所謂賈家四釵之鬟，暗以琴棋書畫排行，至此始全。上來叩見，賈母等連忙扶起，命人別室款待。執事太監及彩嬪、昭容各侍從人等，寧國府及賈赦那宅兩處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個小太監答應。母女姊妹深叙些離別情景，己卯本夾批「深」字妙！及家務私情。

　　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賈妃垂簾行參等事。又隔簾含泪謂其父曰：「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賈政亦含泪啓道：「臣草莽寒門，鳩群鴉屬之中，豈意得徵鳳鸞之瑞。庚辰本側批此語猶在耳。今貴人上錫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遠德鍾於一人，幸及政夫婦。且今上啓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塗地，臣子豈能得報於萬一！惟朝乾夕惕，忠於厥職外，願我君萬壽千秋，乃天下蒼生之同幸也。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犁為念，懣憤金懷，更祈自加珍愛。惟業業兢兢，勤慎恭肅以侍上，庶不負上體貼眷愛如此之隆恩也。」賈妃亦囑「只以國事為重，暇時保養，切勿記念」等語。賈政又啓：「園中所有亭臺軒館，皆係寶玉所題。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請別賜名為幸。」元妃聽了寶玉能題，便含笑說：「果進益了。」賈政退出。賈妃見寶、林二人亦發比別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軟玉一般。因問：「寶玉為何不進見？」己卯本夾批至此方出寶玉。賈母乃啓：「無諭，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進來。小太監出去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元妃命他進前，携手攬於懷內，又撫其頭頸，庚辰本側批作書人將批書人哭壞了。笑道：「比先竟長了好些……」一語未終，泪如雨下。己卯本夾批只此一句，便補足前面許多文字。

　　尤氏、鳳姐等上來啓道：「筵宴齊備，請貴妃遊幸。」元妃等起身，命寶玉導引，遂同諸人步至園門前。早見燈光火樹之中，諸般羅列非常。進園來先從「有鳳來儀」、「紅香綠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處，登樓步閣，涉水緣山，百般眺覽徘徊。一處處鋪陳不一，一樁樁點綴新奇。賈妃極加獎贊，又勸：「以後不可太奢，此皆過分之極。」已而至正殿，諭免禮歸座，大開筵宴。賈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紈、鳳姐等親捧羹把盞。

　　元妃乃命傳筆硯伺候，親搦湘管，擇其幾處最喜者賜名。按其書云：

　　「顧恩思義」匾額

　　天地啓宏慈，赤子蒼頭同感戴；

　　古今垂曠典，九州萬國被恩榮。此一匾一聯書於正殿。己卯本夾批是貴妃口氣。

　　「大觀園」園之名

　　「有鳳來儀」賜名曰「瀟湘館」。

　　「紅香綠玉」改作「怡紅快綠」。即名曰「怡紅院」。

　　「蘅芷清芬」賜名曰「蘅蕪苑」。

　　「杏帘在望」賜名曰「浣葛山莊」。

　　正樓曰「大觀樓」，東面飛樓曰「綴錦閣」，西面斜樓曰「含芳閣」；更有「蓼風軒」、「藕香榭」、己卯本夾批雅而新。「紫菱洲」、「荇葉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額十數個，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風」、「荻蘆夜雪」等名，此時悉難全記。己卯本夾批故意留下秋爽齋、凸碧山堂、凹晶溪館、暖香塢等處為後文另換眼目之地步。又命舊有匾聯俱不必摘去。於是先題一絕云：

　　啣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築始成。

　　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己卯本夾批詩却平平，蓋彼不長於此也，故只如此。

寫畢，向諸姐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長於吟咏，妹輩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責，不負斯景而已。異日少暇，必補撰《大觀園記》並《省親頌》等文，以記今日之事。妹輩亦各題一匾一詩，隨才之長短，亦暫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縛。且喜寶玉竟知題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瀟湘館』、『蘅蕪苑』二處，我所極愛，次之『怡紅院』、『浣葛山莊』，此四大處，必得別有章句題咏方妙。前所題之聯雖佳，如今再各賦五言律一首，使我當面試過，方不負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寶玉只得答應了，下來自去構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於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難與薛林爭衡，己卯本夾批只一語，便寫出寶黛二人，又寫出探卿知己知彼，伏下後文多少地步。只得勉强隨衆塞責而已。李紈也勉强凑成一律。己卯本夾批不表薛、林可知。賈妃先挨次看姊妹們的，寫道是：

　　　　曠性怡情 匾額　迎　春

　　　　園成景備特精奇，奉命羞題額曠怡。

　　　　誰信世間有此境，遊來寧不暢神思？

　　　　萬象爭輝 匾額　探　春

　　　　名園築出勢巍巍，奉命何慚學淺微。

　　　　精妙一時言不出，果然萬物生光輝。

　　文章造化 匾額　惜　春

　　山水橫拖千里外，樓臺高起五雲中。

　　園修日月光輝裡，景奪文章造化功。己卯本夾批更牽强。三首之中還算探卿略有作意，故後文寫出許多意外妙文。

　　文采風流 匾額　李　紈

　　秀水明山抱復回，風流文采勝蓬萊。己卯本夾批起好！

　　綠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湘裙舞落梅。己卯本夾批凑成。

　　珠玉自應傳盛世，神仙何幸下瑤臺。

　　名園一自邀遊賞，未許凡人到此來。己卯本夾批此四詩列於前，正為滃托下韻也。

　　凝輝鍾瑞 匾額己卯本夾批便有含蓄。　薛寶釵

　　芳園築向帝城西，華日祥雲籠罩奇。

　　高柳喜遷鶯出谷，修篁時待鳳來儀。己卯本夾批恰極！

　　文風已著宸遊夕，孝化應隆歸省時。

　　睿藻仙才盈彩筆，自慚何敢再為辭？己卯本夾批好詩！此不過頌聖應制耳，猶未見長，以後漸知。

　　世外仙源 匾額己卯本夾批落想便不與人同。　林黛玉

　　名園築何處，仙境別紅塵。

　　借得山川秀，添來景物新。己卯本夾批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阿顰自是一種心思。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寵，宮車過往頻？己卯本夾批末二首是應制詩。◇余謂寶、林此作未見長，何也？蓋後文別有驚人之句也。在寶卿有生不屑為此，在黛卿實不足一為。

　　賈妃看畢，稱賞一番，又笑道：「終是薛林二妹之作與衆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來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將衆人壓倒，己卯本夾批這却何必，然尤物方如此。不想賈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違諭多作，只胡亂作一首五言律應景罷了。己卯本夾批請看前詩，却云是胡亂應景。

　　彼時寶玉尚未作完，只剛做了「瀟湘館」與「蘅蕪苑」二首，正作「怡紅院」一首，起草內有「綠玉春猶捲」一句。寶釵轉眼瞥見，便趁衆人不理論，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己卯本夾批此「他」字指賈妃。　庚辰本眉批這樣章法，又是不曾見過的。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改了『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他爭馳了？况且蕉葉之說也頗多，再想一個字改了罷。」寶玉見寶釵如此說，便拭汗道：己卯本夾批想見其構思之苦，方是至情。最厭近之小說中滿紙「神童」、「天分」等語。「我這會子總想不起什麽典故出處來。」寶釵笑道：「你只把『綠玉』的『玉』字改作『蠟』字就是了。」寶玉道：「『綠蠟』庚辰本側批好極！可有出處？」寶釵見問，悄悄的咂嘴點頭庚辰本側批媚極！韻極！笑道：「虧你今夜不過如此，將來金殿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己卯本夾批有得寶卿奚落。但 (就)[孰]謂寶卿無情？只是較阿顰施之特正耳。唐錢珝咏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幹』，你都忘了不成？」己卯本夾批此等處便用硬證實處，最是大力量，但不知是何心思，是從何落想，穿插到如此玲瓏錦綉地步。　庚辰本眉批如此穿插，安得不令人拍案叫絕！壬午季春。　甲辰本夾批乃翁前何多敏捷，今見乃姐何反遲鈍，未免怯才，拘緊人所必有之耳。寶玉聽了，不覺洞開心臆，笑道：「該死，該死！現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來了，真可謂『一字師』了。從此後我只叫你師父，再不叫姐姐了。」寶釵亦悄悄的笑道：「還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誰是你姐姐？那上頭穿黃袍的纔是你姐姐，你又認我這姐姐來了。」一面說笑，因說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開了。己卯本夾批一段忙中閒文，已是好看之極，出人意外。寶玉只得續成，共有了三首。

　　此時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負，自是不快。因見寶玉獨作四律，大費神思，何不代他作兩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處。己卯本夾批寫黛卿之情思，待寶玉却又如此，是與前文特犯不犯之處。　庚辰本眉批偏又寫一樣，是何心意構思而得？畸笏。想著，便也走至寶玉案旁，悄問：「可都有了？」寶玉道：「纔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錄前三首罷。趕你寫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這首了。」說畢，低頭一想，早已吟成一律，己卯本夾批瞧他寫阿顰，只如此便妙極。便寫在紙條上，搓成個團子，擲在他跟前。庚辰本眉批紙條送遞係應 [試]童生秘訣，黛卿自何處學得？一笑。丁亥春。　甲辰本夾批姐姐做試官尚用槍手，難怪世間之代倩多耳。寶玉打開一看，只覺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過十倍，真是喜出望外，己卯本夾批這等文字，亦是觀書者望外之想。遂忙恭楷呈上。賈妃看道：

　　有鳳來儀　臣寶玉謹題

　　秀玉初成實，堪宜待鳳凰。己卯本夾批起便拿得住。

　　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凉。

　　迸砌防階水，穿簾礙鼎香。己卯本夾批妙句！古云：「竹密何妨水過」，今偏翻案。

　　莫搖清碎影，好夢晝初長。

　　　　蘅芷清芬

　　　　蘅蕪滿淨苑，蘿薜助芬芳。己卯本夾批「助」字妙！通部書所以皆善煉字。

　　　　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己卯本夾批刻畫入妙。

　　　　輕煙迷曲徑，冷翠滴回廊。己卯本夾批甜脆滿頰。

　　　　誰謂池塘曲，謝家幽夢長。

　　怡紅快綠

　　深庭長日靜，兩兩出嬋娟。己卯本夾批雙起雙敲，讀此首始信前云「有蕉無棠不可，有棠無蕉更不可」等批，非泛泛妄批駁他人，到自己身上則無能為之論也。

　　綠蠟己卯本夾批本是「玉」字，此遵寶卿改，似較「玉」字佳。春猶捲，己卯本夾批是蕉。紅妝夜未眠。己卯本夾批是海棠。

　　憑欄垂絳袖，己卯本夾批是海棠之情。倚石護青煙。己卯本夾批是芭蕉之神。何得如此工恰自然？真是好詩，却是好書。

　　對立東風裡，己卯本夾批雙收。主人應解憐。己卯本夾批歸到主人方不落空。◇王梅隱云：「咏物體又難雙承雙落，一味雙拿則不免牽强。」此首可謂詩題兩稱，極工、極切、極流 (離)[麗]嫵媚。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飲，在望有山莊。己卯本夾批分題作一氣呵成，格調熟練，自是阿顰口氣。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樑。己卯本夾批阿顰之心臆才情原與人別，亦不是從讀書中得來。

　　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

　　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己卯本夾批以幻入幻，順水推舟，且不失應制，所以稱阿顰。

賈妃看畢，喜之不盡，說：「果然進益了！」又指「杏帘」一首為前三首之冠。遂將「浣葛山莊」改為「稻香村」。己卯本夾批如此服善，妙！　庚辰本眉批仍用玉兄前擬「稻香村」，却如此幻筆幻體，文章之格式，至矣盡矣！壬午春。又命探春另以彩箋謄錄出方纔一共十數首詩，出令太監傳與外厢。賈政等看了，都稱頌不已。賈政又進《歸省頌》。元妃又命以瓊酥金膾等物，賜與寶玉並賈蘭。己卯本夾批百忙中點出賈蘭，一人不落。此時賈蘭極幼，未達諸事，只不過隨母依叔行禮，故無別傳。賈環從年內染病未痊，自有閒處調養，故亦無傳。己卯本夾批補明，方不遺失。

　　那時賈薔帶領十二個女戲，在樓下正等的不耐煩，只見一太監飛來說：「作完了詩，快拿戲目來！」賈薔急將錦册呈上，並十二個花名單子。少時，太監出來，只點了四齣戲：

　　第一齣《豪宴》；己卯本夾批《一捧雪》中。伏賈家之敗。

　　第二齣《乞巧》；己卯本夾批《長生殿》中。伏元妃之死。

　　第三齣《仙緣》；己卯本夾批《邯鄲夢》中。伏甄寶玉送玉。

　　第四齣《離魂》。己卯本夾批《牡丹亭》中。伏黛玉死。◇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

賈薔忙張羅扮演起來。一個個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雖是妝演的形容，却作盡悲歡情狀。己卯本夾批二句畢矣。剛演完了，一太監執一金盤糕點之屬進來，問：「誰是齡官？」賈薔便知是賜齡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己卯本夾批何喜之有？伏下後面許多文字，只用一「喜」字。命齡官叩頭。太監又道：「貴妃有諭，說：『齡官極好，再作兩齣戲，不拘那兩齣就是了。』」賈薔忙答應了，因命齡官做《遊園》、《驚夢》二齣。齡官自為此二齣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定要作《相約》、《相駡》二齣。己卯本夾批《釵釧記》中。總隱後文不盡風月等文。◇按近之俗語云：「寧養千軍，不養一戲。」蓋甚言優伶之不可養之意也。大抵一班之中，此一人技業稍優出衆，此一人則拿腔作勢、轄衆恃能，種種可惡，使主人逐之不捨責之不可，雖欲不憐而實不能不憐，雖欲不愛而實不能不愛。余歷梨園子弟廣矣，個個皆然，亦曾與慣養梨園諸世家兄弟談議及此，衆皆知其事而皆不能言。今閱《石頭記》，至「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二語，便見其恃能壓衆、喬酸嬌妒，淋漓滿紙矣。復至「情悟梨香院」一回，更將和盤托出，與余三十年前目睹身親之人現形於紙上。使言《石頭記》之為書，情之至極、言之至恰，然非領略過乃事、迷陷過乃情，即觀此，茫然嚼蠟，亦不知其神妙也。賈薔扭他不過，己卯本夾批如何反扭他不過？其中便隱許多文字。只得依他作了。賈妃甚喜，命「不可難為了這女孩子，好生教習」，己卯本夾批可知尤物了。額外賞了兩匹宮緞、兩個荷包並金銀錁子、食物之類。己卯本夾批又伏下一個尤物，一段新文。然後撤筵，將未到之處復又遊頑。忽見山環佛寺，忙另盥手進去焚香拜佛，又題一匾云：「苦海慈航」。己卯本夾批寓通部人事。一篇熱文，却如此冷收。又額外加恩與一班幽尼女道。

　　少時，太監跪啓：「賜物俱齊，請驗等例。」乃呈上略節。賈妃從頭看了，俱甚妥協，即命照此遵行。太監聽了，下來一一發放。原來賈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貴長春」宮緞四匹，「福壽綿長」宮綢四匹，紫金「筆錠如意」錁十錠，「吉慶有魚」銀錁十錠。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樣。賈敬、賈赦、賈政等，每分御製新書二部，寶墨二匣，金、銀爵各二隻，表禮按前。寶釵、黛玉諸姊妹等，每人新書一部，寶硯一方，新樣格式金銀錁二對。寶玉亦同此。己卯本夾批此中忽夾上寶玉，可思。賈蘭則是金銀項圈二個，金銀錁二對。尤氏、李紈、鳳姐等，皆金銀錁四錠，表禮四端。外表禮二十四端，清錢一百串，是賜與賈母、王夫人及諸姊妹房中奶娘衆丫鬟的。賈珍、賈璉、賈環、賈蓉等，皆是表禮一分，金錁一雙。其餘彩緞百端，金銀千両，御酒華筵，是賜東西兩府凡園中管理工程、陳設、答應及司戲、掌燈諸人的。外有清錢五百串，是賜厨役、優伶、百戲、雜行人丁的。

　　衆人謝恩已畢，執事太監啓道：「時已丑正三刻，請駕回鑾。」賈妃聽了，不由的滿眼又滾下泪來。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賈母、王夫人的手，緊緊的不忍釋放，己卯本夾批使人鼻酸。再四叮嚀：「不須記挂，好生自養。如今天恩浩蕩，一月許進內省視一次，見面是盡有的，何必傷慘。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己卯本夾批妙極之讖。試看別書中專能故用一不祥之語為讖，今偏不然，只有如此現成一語，便是不再之讖。只看他用一「倘」字，便隱諱自然之至。賈母等已哭的哽噎難言了。賈妃雖不忍別，怎奈皇家規範，違錯不得，只得忍心上輿去了。這裡諸人好容易將賈母、王夫人安慰解勸，攙扶出園去了。正是——庚辰本眉批一回離合悲歡夾寫之文，真如山陰道上令人應接不暇，尚有許多忙中閒、閒中忙小波瀾，一絲不漏，一筆不苟。

　　戚序本總評：此回鋪排，非身經歷、開巨眼、伸大筆，則必有所滯罣牽强，豈能如此觸處成趣，立後文之根，足本文之情者？且借象說法，學我佛闡經，代天女散花，以成此奇文妙趣，惟不得與四才子書之作者，同時討論臧否，為可恨耳。

　　〔一〕按：己、庚本第十七至十八回未分回，其餘諸本已分回，但位置不同。此處依戚、蒙、列、楊等本分回，並補回首套語數字。後人所擬本回回目實在太差，現試用一種新的方式。

　　〔二〕此批比較費解，存在多種不同解讀。尤其「樹處」二字如何校正衆說紛紜，莫衷一是，今暫依蔡義江說。如純從文通字順角度，當把「樹處引」校為「前批副」。

　　〔三〕按：甲辰本及程甲、乙本在此分回。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一〕

　　戚序本彩筆輝光若轉環，心情魔態幾千般。寫成濃淡兼深淺，活現痴人戀戀間。

　　甲辰本此回寫出寶玉閒闖書房偷看襲人，筆意隨機跳脫。復又襲人將欲贖身，揣情諷諫，以及寶玉在黛玉房中尋香嘲笑，文字新奇，傳奇之中殊所罕見。原本評註過多，未免旁雜，反擾正文。今删去，以俟後之觀者凝思入妙，愈顯作者之靈機耳。〔二〕

　　話說賈妃回宮，次日見駕謝恩，並回奏歸省之事，龍顔甚悅，又發內帑彩緞金銀等物，以賜賈政及各椒房等員，己卯本夾批補這一句，細。方見省親不獨賈家一門也。不必細說。

　　且說榮寧二府中因連日用盡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將園中一應陳設動用之物收拾了兩三天方完。第一個鳳姐事多任重，別人或可偷安躲靜，獨他是不能脫得的；二則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貶，只扎掙著與無事的人一樣。己卯本夾批伏下病源。第一個寶玉是極無事最閒暇的。偏這日一早，襲人的母親又親來回過賈母，接襲人家去吃年茶，晚間纔得回來。己卯本夾批一回一回各生機軸，總在人意想之外。因此，寶玉只和衆丫頭們擲骰子趕圍棋作戲。己卯本夾批寫出正月光景。正在房內頑的沒興頭，忽見丫頭們來回說：「東府珍大爺來請過去看戲、放花燈。」寶玉聽了，便命換衣裳。纔要去時，忽又有賈妃賜出糖蒸酥酪來；己卯本夾批總是新正妙景。寶玉想上次襲人喜吃此物，便命留與襲人了。自己回過賈母，過去看戲。

　　誰想賈珍這邊唱的是《丁郎認父》、《黃伯央大擺陰魂陣》，更有《孫行者大鬧天宮》、《姜子牙斬將封神》等類的戲文。己卯本夾批真真熱鬧。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甚至於揚幡過會，號佛行香，鑼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己卯本夾批形容刻薄之至，弋陽腔能事畢矣。◇閱至此則有如耳內喧嘩、目中撩亂。後文至隔墻聞「裊晴絲」數曲，則有如魂隨笛轉、魄逐歌銷。形容一事，一事畢真，石頭是第一能手矣。滿街之人個個都贊：「好熱鬧戲，別人家斷不能有的。」己卯本夾批必有之言。寶玉見繁華熱鬧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開各處閒耍。先是進內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說笑了一回，便出二門來。尤氏等仍料他出來看戲，遂也不曾照管。賈珍、賈璉、薛蟠等只顧猜枚行令，百般作樂，也不理論，縱一時不見他在座，只道在裡邊去了，故也不問。至於跟寶玉的小厮們，那年紀大些的，知寶玉這一來了，必是晚間纔散，因此偷空也有去會賭的，也有往親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飲的，都私散了，待晚間再來；那小些的，都鑽進戲房裡瞧熱鬧去了。

　　寶玉見一個人沒有，因想「這裡素日有個小書房，名……，內曾挂著一軸美人，極畫的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那裡自然冷靜，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己卯本夾批極不通極胡說中寫出絕代情痴，宜乎衆人謂之瘋傻。　蒙府本側批天生一段痴情，所謂「情不情」也。想著，便往書房裡來。剛到窗前，聞得房內有呻吟之韻。寶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己卯本夾批又帶出小兒心意，一絲不落。乃乍著膽子，舔破窗紙，向內一看，那軸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煙按著一個女孩子，也幹那警幻所訓之事。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進門去，將那兩個唬開了，抖衣而顫。

　　茗煙見是寶玉，忙跪求不迭。寶玉道：「青天白日，這是怎麽說。己卯本夾批開口便好。珍大爺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頭，雖不標緻，倒還白淨，些微亦有動人處，羞的面紅耳赤，低首無言。寶玉跺脚道：「還不快跑！」己卯本夾批此等搜神奪魄、至神至妙處，只在囫圇不解中得。一語提醒了那丫頭，飛也似去了。寶玉又趕出去叫道：「你別怕，我是不告訴人的。」己卯本夾批活寶玉，移之他人不可。急的茗煙在後叫：「祖宗，這是分明告訴人了！」寶玉因問：「那丫頭十幾歲了？」茗煙道：「大不過十六七歲了。」寶玉道：「連他的歲屬也不問問，別的自然越發不知了。可見他白認得你了。可憐，可憐！」己卯本夾批按此書中寫一寶玉，其寶玉之為人，是我輩於書中見而知有此人，實未目曾親睹者。又寫寶玉之發言，每每令人不解；寶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獨於世上親見這樣的人不曾，即閱今古所有之小說傳奇中，亦未見這樣的文字。於顰兒處更為甚。其囫圇不解之中實可解，可解之中又說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却如真見一寶玉，真聞此言者，移至第二人萬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余閱《石頭記》中至奇至妙之文，全在寶玉顰兒至痴至呆、囫圇不解之語中，其詩詞、雅謎、酒令、奇衣、奇食、奇玩等類固他書中未能，然在此書中評之，猶為二著。又問：「名字叫什麽？」茗煙大笑道：「若說出名字來話長，真真新鮮奇文，〔三〕竟是寫不出來的。己卯本夾批若都寫的出來，何以見此書中之妙？脂硯。據他說，他母親養他的時節做了夢，己卯本夾批又一個夢，只是隨手成趣耳。夢見得了一匹錦，上面是五色富貴不斷頭卍字的花樣，己卯本夾批千奇百怪之想。所謂「牛溲馬渤皆至藥也，魚鳥昆蟲皆妙文也」，天地間無一物不是妙物，無一物不可不成文，但在人意拾取耳。此皆信手拈來隨筆成趣，大遊戲、大慧悟、大解脫之妙文也。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兒。」己卯本夾批音萬。寶玉聽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將來有些造化。」說著，沉思一會。

　　茗煙因問：「二爺為何不看這樣的好戲？」寶玉道：「看了半日，怪煩的，出來逛逛，就遇見你們了。這會子作什麽呢？」茗煙〔四〕庚辰本眉批，音希。，笑貌。笑道：「這會子沒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爺往城外逛逛去，一會子再往這裡來，他們就不知道了。」己卯本夾批茗煙此時只要掩飾方纔之過，故設此以悅寶玉之心。寶玉道：「不好，仔細花子拐了去。便是他們知道了，又鬧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還可就來。」茗煙道：「熟近地方，誰家可去？這却難了。」寶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們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麽呢。」己卯本夾批妙！寶玉心中早安了這著，但恐茗煙不肯引去耳。恰遇茗煙私行淫媾，為寶玉所脅，故以城外引以悅其心，寶玉始說出往花家去。非茗煙適有罪所脅，萬不敢如此私引出外。別家子弟尚不敢私出，况寶玉哉？况茗煙哉？文字榫楔，細極！茗煙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們知道了，說我引著二爺胡走，要打我呢？」己卯本夾批必不可少之語。寶玉笑道：「有我呢。」茗煙聽說，拉了馬，二人從後門就走了。

　　幸而襲人家不遠，不過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門前。茗煙先進去，叫襲人之兄花自芳。己卯本夾批隨姓成名，隨手成文。彼時襲人之母接了襲人與幾個外甥女兒、己卯本夾批一樹千枝，一源萬派，無意隨手，伏脉千里。幾個侄女兒來家，正吃果茶。聽見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時，見是他主僕兩個，唬的驚疑不止，連忙抱下寶玉來，在院內嚷道：「寶二爺來了！」別人聽見還可，襲人聽了，也不知為何，忙跑出來迎著寶玉，一把拉著問：「你怎麽來了？」寶玉笑道：「我怪悶的，來瞧瞧你作什麽呢。」襲人聽了，纔放下心來，己卯本夾批精細周到。「嗐」了一聲，笑己卯本夾批轉至「笑」字，妙，神！道：「你也忒胡鬧了，己卯本夾批該說，說得是。可作什麽來呢！」一面又問茗煙：「還有誰跟來？」己卯本夾批細。茗煙笑道：「別人都不知，就只我們兩個。」襲人聽了，復又驚慌，己卯本夾批是必有之神理，非特故作頓挫。說道：「這還了得！倘或碰見了人，或是遇見了老爺，街上人擠車碰，馬轎紛紛的，若有個閃失，也是頑得的！你們的膽子比斗還大。都是茗煙調唆的，回去我定告訴嬤嬤們打你。」己卯本夾批該說，說的更是。脂硯。茗煙撅了嘴道：「二爺駡著打著，叫我引了來，這會子推到我身上。我說別來罷，不然我們還去罷。」己卯本夾批茗煙賊。花自芳忙勸：「罷了，已是來了，也不用多說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髒，爺怎麽坐呢？」

　　襲人之母也早迎了出來。襲人拉了寶玉進去。寶玉見房中三五個女孩兒，見他進來，都低了頭，羞慚慚的。花自芳母子兩個百般怕寶玉冷，又讓他上炕，又忙另擺果桌，又忙倒好茶。己卯本夾批連用三「又」字，上文一個「百般」，神理活現。脂硯。襲人笑道：「你們不用白忙，己卯本夾批妙！不寫襲卿忙，正是忙之至。若一寫襲人忙，便是庸俗小派了。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擺，也不敢亂給東西吃。」己卯本夾批如此至微至小中便帶出 [世] 家常情，他書寫不及此。　蒙府本側批至敬至情。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坐褥拿了鋪在一個杌子上，寶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爐墊了脚，向荷包內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兒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與寶玉懷內；然後將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與寶玉。己卯本夾批叠用四「自己」字，寫得寶襲二人素日如何親洽，如何尊榮，此時一盤托出。蓋素日身居侯府綺羅錦綉之中，其安富尊榮之寶玉，親密浹洽、勤慎委婉之襲人，是分所應當不必寫者也。今於此一補，更見其二人平素之情義，且暗透此回中所有母女兄長欲為贖身角口等未到之過文。彼時他母兄已是忙另齊齊整整擺上一桌子果品來。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己卯本夾批補明寶玉自幼何等嬌貴。以此一句留與下部後數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圍破氈」等處對看，可為後生過分之戒。嘆嘆！因笑道：「既來了，沒有空去之理，好歹嚐一點兒，也是來我家一趟。」己卯本夾批得意之態，是纔與母兄較爭以後之神理。最細。說著，便拈了幾個松子穰，己卯本夾批唯此品稍可一拈，別品便大錯了。吹去細皮，用手帕托著送與寶玉。

　　寶玉看見襲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己卯本夾批八字畫出纔收泪之一女兒，是好形容，且是寶玉眼中意中。因悄問襲人：「好好的哭什麽？」襲人笑道：「何嘗哭，纔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過了。己卯本夾批伏下後文所補未到多少文字。當下寶玉穿著大紅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襲人道：「你特為往這裡來又換新服，他們己卯本夾批指晴雯麝月等。就不問你往那去的？」己卯本夾批必有是問。◇閱此則又笑盡小說中無故家常穿紅挂綠、綺綉綾羅等語，自謂是富貴語，究竟反是寒酸話。寶玉笑道：「珍大哥請過去看戲換的。」襲人點頭。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罷，這個地方不是你來的。」寶玉笑道：「你就家去纔好呢，我還替你留著好東西呢。」庚辰本側批「生員切己之事」〔五〕。襲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們聽著什麽意思。」己卯本夾批想見二人素日情常。　蒙府本側批追魂。一面又伸手從寶玉項上將通靈玉摘了下來，向他姊妹們笑道：「你們見識見識。時常說起來都當希罕，蒙府本側批不可少之文。恨不能一見，今兒可盡力瞧了。再瞧什麽希罕物兒，也不過是這麽個東西。」己卯本夾批行文至此，固好看之極，且勿論。按此言固是襲人得意之語，蓋言你等所稀罕不得一見之寶，我却常守常見，視為平物。然余今窺其用意之旨，則是作者借此，正為貶玉原非大觀者也。說畢，遞與他們傳看了一遍，仍與寶玉挂好。庚辰本眉批自「一把拉住」至此諸形景動作，襲卿有意微露絳芸軒中隱事也。又命他哥哥去或僱一乘小轎，或僱一輛小車，送寶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騎馬也不妨了。」庚辰本側批只知保重耳。襲人道：「不為不妨，為的是碰見人。」己卯本夾批細極！

　　花自芳忙去僱了一頂小轎來，衆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寶玉出去。襲人又抓果子與茗煙，又把些錢與他買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訴人，連你也有不是。」蒙府本側批細密。一直送寶玉至門前，看著上轎，放下轎簾。花、茗二人牽馬跟隨。來至寧府街，茗煙命住轎，向花自芳道：「須等我同二爺還到東府裡混一混，纔好過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聽說有理，忙將寶玉抱出轎來，送上馬去。寶玉笑說：「倒難為你了。」庚辰本側批公子口氣。於是仍進後門來。俱不在話下。

　　却說寶玉自出了門，他房中這些丫鬟們都越性恣意的頑笑，也有趕圍棋的，也有擲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嬤嬤拄拐進來請安，瞧瞧寶玉，見寶玉不在家，丫頭們只顧玩鬧，十分看不過。己卯本夾批人人都看不過，獨寶玉看得過。因嘆道：「只從我出去了，不大進來，你們越發沒個樣兒了，己卯本夾批說得是，原該說。別的媽媽們越不敢說你們了。己卯本夾批補明好！寶玉雖不吃乳，豈無伴從之媼嫗哉？那寶玉是個丈八的燈檯——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家的。己卯本夾批用俗語入，妙！只知嫌人家髒，這是他的屋子，由著你們糟蹋，越不成體統了。」己卯本夾批所以為今古未有之一寶玉。這些丫頭們明知寶玉不講究這些，二則李嬤嬤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己卯本夾批調侃入微，妙妙！如今管他們不著。因此只顧頑，並不理他。那李嬤嬤還只管問「寶玉如今一頓吃多少飯」、「什麽時辰睡覺」等語。己卯本夾批可嘆！丫頭們總胡亂答應。有的說：「好一個討厭的老貨！」庚辰本側批實在有的。　蒙府本側批入神。

　　李嬤嬤又問道：「這蓋碗裡是酥酪，怎不送與我去？我就吃了罷。」說畢，拿匙就吃。己卯本夾批寫龍鍾奶母，便是龍鍾奶母。一個丫頭道：「快別動！那是說了給襲人留著的，己卯本夾批過下無痕。回來又惹氣了。己卯本夾批照應茜雪楓露茶前案。你老人家自己承認，別帶累我們受氣。」己卯本夾批這等話語聲口，必是晴雯無疑。李嬤嬤聽了，又氣又愧，便說道：「我不信他這樣壞了。別說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這個值錢的，也是應該的。難道待襲人比我還重？難道他不想想怎麽長大了？我的血變的奶，吃的長這麽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氣了？我偏吃了，看怎麽樣！你們看襲人不知怎樣，那是我手裡調理出來的毛丫頭，什麽阿物兒！」己卯本夾批雖暫委屈唐突襲卿，然亦怨不得李媼。一面說，一面賭氣將酥酪吃盡。又一丫頭笑道：「他們不會說話，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氣。寶玉還時常送東西孝敬你老去，豈有為這個不自在的。」己卯本夾批聽這聲口，必是麝月無疑。李嬤嬤道：「你們也不必妝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為茶攆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己卯本夾批照應前文，又用一「攆」，屈殺寶玉，然李媼心中口中畢肖。明兒有了不是，我再來領！」說著，賭氣去了。己卯本夾批過至下回。

　　少時，寶玉回來，命人去接襲人。只見晴雯躺在床上不動，己卯本夾批嬌態已慣。寶玉因問：「敢是病了？再不然輸了？」秋紋道：「他倒是贏的。誰知李老太太來了，混輸了，他氣的睡去了。」寶玉笑道：「你別和他一般見識，由他去就是了。」說著，襲人已來，彼此相見。襲人又問寶玉何處吃飯，多早晚回來，又代母妹問諸同伴姊妹好。一時換衣卸妝。寶玉命取酥酪來，丫鬟們回說：「李奶奶吃了。」寶玉纔要說話，襲人便忙笑說道：「原來是留的這個，多謝費心。前兒我吃的時候好吃，吃過了好肚子疼，足的吐了纔好。他吃了倒好，擱在這裡倒白糟蹋了。己卯本夾批與前文應失手碎鍾遙對，通部襲人皆是如此，一絲不錯。我只想風乾栗子吃，你替我剝栗子，我去鋪炕。」己卯本夾批必如此方是。

　　寶玉聽了信以為真，方把酥酪丟開，取栗子來，自向燈前檢剝。一面見衆人不在房中，乃笑問襲人道：「今兒那個穿紅的是你什麽人？」己卯本夾批若是見過女兒之後沒有一段文字，便不是寶玉，亦非《石頭記》矣。襲人道：「那是我兩姨妹子。」寶玉聽了，贊嘆了兩聲。己卯本夾批這一贊嘆又是令人囫圇不解之語，只此便抵過一大篇文字。襲人道：「嘆什麽？己卯本夾批只一「嘆」字，便引出「花解語」一回來。我知道你心裡的緣故，想是說他那裡配紅的。」己卯本夾批補出寶玉素喜紅色，這是激語。寶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樣的不配穿紅的，誰還敢穿。己卯本夾批活寶玉。我因為見他實在好的很，怎麽也得他在咱們家就好了。」己卯本夾批妙談妙意。襲人冷笑道：「我一個人是奴才命罷了，難道連我的親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還要揀實在好的丫頭纔往你家來？」己卯本夾批妙答。寶玉並未說「奴才」二字，襲人連補「奴才」二字最是勁節，怨不得作此語。寶玉聽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說往咱們家來，必定是奴才不成？己卯本夾批勉强，如聞。說親戚就使不得？」己卯本夾批更勉强。　蒙府本側批這樣妙文，何處得來？非目見身行，豈能如此的確？襲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己卯本夾批說的是。寶玉便不肯再說，只是剝栗子。襲人笑道：「怎麽不言語了？想是我纔冒撞沖犯了你？明兒賭氣花幾両銀子買他們進來就是了。」己卯本夾批總是故意激他。寶玉笑道：「你說的話，怎麽叫我答言呢。我不過是贊他好，正配生在這深堂大院裡，沒的我們這種濁物己卯本夾批妙號！後文又曰「鬚眉濁物」之稱，今古未有之一人始有此今古未有之妙稱妙號。倒生在這裡。」己卯本夾批這皆是寶玉意中心中確實之念，非前勉强之詞，所以謂今古未有之一人耳。聽其囫圇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觸之心，審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見之人，亦是未見之文字。說不得賢，說不得愚，說不得不肖，說不得善，說不得惡，說不得正大光明，說不得混賬惡賴，說不得聰明才俊，說不得庸俗平凡，說不得好色好淫，說不得情痴情種，恰恰只有一顰兒可對，令他人徒加評論，總未摸著他二人是何等脫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余閱此書，亦愛其文字耳，實亦不能評出此二人終是何等人物。後觀《情榜》評曰「寶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評自在評痴之上，亦屬囫圇不解，妙甚！襲人道：「他雖沒這造化，倒也是嬌生慣養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寶貝。如今十七歲，各樣的嫁妝都齊備了，明年就出嫁。」庚辰本側批所謂不入耳之言也。

　　寶玉聽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兩聲。己卯本夾批寶玉心思另是一樣，余前評可見。正不自在，又聽襲人嘆道：己卯本夾批襲人亦嘆，自有別論。「只從我來這幾年，姊妹們都不得在一處。如今我要回去了，他們又都去了。」寶玉聽這話內有文章，己卯本夾批余亦如此。不覺吃一驚，己卯本夾批余亦吃驚。忙丟下栗子，問道：「怎麽，你如今要回去了？」襲人道：「我今兒聽見我媽和哥哥商議，教我再耐煩一年，明年他們上來，就贖我出去的呢。」己卯本夾批即余今日猶難為情，况當日之寶玉哉？寶玉聽了這話，越發怔了，因問：「為什麽要贖你？」襲人道：「這話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這裡的家生子兒，一家子都在別處，獨我一個人在這裡，怎麽是個了局？」己卯本夾批說得極是。寶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難。」己卯本夾批是頭一句駁，故用貴公子聲口，無理。襲人道：「從來沒這道理。便是朝廷宮裡，也有個定例，或幾年一選，幾年一入，也沒有個長遠留下人的理，別說你了！」己卯本夾批一駁，更有理。

　　寶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己卯本夾批自然。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難。」己卯本夾批第二層仗祖母溺愛，更無理。襲人道：「為什麽不放？我果然是個最難得的，或者感動了老太太、太太，己卯本夾批寶玉並不提王夫人，襲人偏自補出，周密之至！必不放我出去的，設或多給我們家幾両銀子，留下我，容或有之；其實我也不過是個平常的人，蒙府本側批此等語言便是襲卿心事。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從小兒來了，跟著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幾年，己卯本夾批百忙中又補出湘雲來，真是七穿八達，得空便入。如今又伏侍了你幾年。如今我們家來贖，正是該叫去的，只怕連身價也不要，就開恩叫我去呢。若說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斷然沒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內應當的，庚辰本側批這却是真心話。不是什麽奇功。我去了，仍舊有好的來了，不是沒了我就不成事。」己卯本夾批再一駁，更精細，更有理。　蒙府本側批反敲。寶玉聽了這些話，竟是有去的理，無留的理，己卯本夾批自然。心內越發急了，己卯本夾批原當急。因又道：「雖然如此說，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親說。多多給你母親些銀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己卯本夾批急心腸，故入於霸道。無理。　蒙府本側批三字入神。襲人道：「我媽自然不敢强。且漫說和他好說，又多給銀子；就便不和他好說，一個錢也不給，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們家從沒幹過這倚勢仗貴霸道的事。這比不得別的東西，因為你喜歡，加十倍利弄了來給你，那賣的人不得吃虧，可以行得。如今無故平空留下我，於你又無益，反叫我們骨肉分離，這件事，老太太、太太斷不肯行的。」己卯本夾批三駁，不獨更有理，且又補出賈府自家慈善寬厚等事。寶玉聽了，思忖半晌，己卯本夾批正是思忖只有去理，實無留理。乃說道：「依你說，你是去定了？」己卯本夾批自然。襲人道：「去定了。」庚辰本側批口氣像極。寶玉聽了，自思道：「誰知這樣一個人，這樣薄情無義。」己卯本夾批余亦如此見疑。乃嘆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己卯本夾批「都是要去的」，妙！可謂觸類旁通，活是寶玉。　蒙府本側批上古至今及後世有情者，同聲一哭！我就不該弄了來，臨了剩了我一個孤鬼兒。」己卯本夾批可謂見首知尾，活是寶玉。說著，便賭氣上床睡去了。己卯本夾批又到無可奈何之時了。

　　原來襲人在家，聽見他母兄要贖他回去，己卯本夾批補前文。他就說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說：「當日原是你們沒飯吃，就剩我還值幾両銀子，若不叫你們賣，沒有個看著老子娘餓死的理。己卯本夾批補出襲人幼時艱辛苦狀，與前文之香菱、後文之晴雯大同小異，自是又副十二釵中之冠，故不得不補傳之。　庚辰本側批孝女，義女。如今幸而賣到這個地方，己卯本夾批可謂不幸中之幸。吃穿和主子一樣，又不朝打暮駡。况且如今爺雖沒了，你們却又整理的家成業就，復了元氣。若果然還艱難，把我贖出來，再多掏澄幾個錢，也還罷了，庚辰本側批孝女，義女。其實又不難了。這會子又贖我作什麽？權當我死了，庚辰本側批可憐可憐！再不必起贖我的念頭！」蒙府本側批同心同志，更覺幸遇。因此哭鬧庚辰本側批我也要哭。了一陣。己卯本夾批以上補在家今日之事，與寶玉問哭一句針對。

　　他母兄見他這般堅執，自然必不出來的了。况且原是賣倒的死契，明仗著賈宅是慈善寬厚之家，不過求一求，只怕身價銀一併賞了，這是有的事呢。己卯本夾批又夾帶出賈府平素施為來，與襲人口中針對。二則，賈府中從不曾作踐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己卯本夾批伏下多少後文。　蒙府本側批鐵檻寺鳳卿受賂，令人悵恨。且凡老少房中所有親侍的女孩子們，更比待家下衆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樣尊重的。己卯本夾批又伏下多少後文。先一句是傳中陪客，此一句是傳中本旨。因此，他母子兩個也就死心不贖了。己卯本夾批既如此，何得襲人又作前語以愚寶玉？不知何意，且看後文。次後忽然寶玉去了，他二個又是那般景况，己卯本夾批一件閒事一句閒文皆無，警甚。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發石頭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無贖念了。己卯本夾批一段情結。脂硯。

　　如今且說襲人自幼見寶玉性格異常，己卯本夾批四字好！所謂「說不得好，又說不得不好」也。其淘氣憨頑自是出於衆小兒之外，更有幾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兒。己卯本夾批只如此說更好。所謂「說不得聰明賢良，說不得痴呆愚昧」也。近來仗著祖母溺愛，父母亦不能十分嚴緊拘管，更覺放蕩弛縱，己卯本夾批四字妙評。脂硯。任性恣情，己卯本夾批四字更好。亦不涉於惡，亦不涉於淫，亦不涉於驕，不過一味任性耳。最不喜務正。己卯本夾批這還是小兒同病。每欲勸時，料不能聽，今日可巧有贖身之論，故先用騙詞，以探其情，以壓其氣，然後好下箴規。己卯本夾批原來如此。　蒙府本側批以此法遊刃，有何不可解之牛？今見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氣已餒墮。己卯本夾批不獨解語，亦且有智。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己卯本夾批可謂賢而多智術之人。是以假以栗子為由，混過寶玉不提就完了。於是命小丫頭子們將栗子拿去吃了，自己來推寶玉。只見寶玉泪痕滿面，己卯本夾批正是無可奈何之時。　蒙府本側批不知何故，我亦掩涕。襲人便笑道：「這有什麽傷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寶玉見這話有文章，己卯本夾批寶玉不愚。便說道：「你倒說說，我還要怎麽留你，我自己也難說了。」己卯本夾批二人素常情義。襲人笑道：「咱們素日好處，再不用說。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這上頭。我另說出兩三件事來，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擱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蒙府本側批以此等心，行此等事，昭昭蒼天，豈無明見。

　　寶玉忙笑道：「你說，那幾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親姐姐，己卯本夾批叠二語，活見從紙上走一寶玉下來，如聞其呼、如見其笑。別說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我也依。己卯本夾批「兩三百」不成話，却是寶玉口中。只求你們同看著我，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己卯本夾批脂硯齋所謂「不知是何心思，始得口出此等不成話之至奇至妙之話」，諸公請如何解得，如何評論？◇所勸者正為此，偏於勸時一犯，妙甚！ ——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己卯本夾批灰還有「知識」，奇之不可勝言矣！余則謂人尚無知識者多多。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蒙府本側批人人皆以寶玉為痴，孰不知世人比寶玉更痴。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那裡去就去了。」己卯本夾批是聰明，是愚昧，是小兒淘氣？余皆不知，只覺悲感難言，奇瑰愈妙。話未說完，急的襲人忙握他的嘴，說：「好好的，正為勸你這些，倒更說的狠了。」寶玉忙說道：「再不說這話了。」庚辰本側批只說今日一次。呵呵，玉兄，玉兄，你到底哄的那一個？襲人道：「這是頭一件要改的。」寶玉道：「改了。再要說，你就擰嘴。還有什麽？」

　　襲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讀書也罷，假喜也罷，庚辰本側批新鮮，真新鮮！只是在老爺跟前或在別人跟前，你別只管批駁誚謗，只作出個喜讀書的樣子來，己卯本夾批寶玉又誚謗讀書人？恨此時不能一見如何誚謗。　庚辰本側批所謂「開方便門」。也教老爺少生些氣，庚辰本側批大家聽聽，可是丫鬟說的話。在人前也好說嘴。他心裡想著，我家代代讀書，只從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讀書，已經他心裡又氣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後亂說那些混話，凡讀書上進的人，你就起個名字叫作『祿蠹』；己卯本夾批二字從古未見，新奇之至！難怨世人謂之可殺，余却最喜。又說只除『明明德』外無書，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聖人之書，便另出己意，混編纂出來的。己卯本夾批寶玉目中猶有「明明德」三字，心中猶有「聖人」二字，又素日皆作如是等語，宜乎人人謂之瘋傻不肖。這些話，怎麽怨得老爺不氣、不時時打你？叫別人怎麽想你？」寶玉笑道：「再不說了。那原是那小時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說，如今再不敢說了。己卯本夾批又作是語，說不得不乖覺，然又是作者瞞人之處也。還有什麽？」

　　襲人道：「再不可毀僧謗道，己卯本夾批一件，是婦女心意。調脂弄粉。己卯本夾批二件，若不如此，亦非寶玉。還有更要緊的一件，己卯本夾批忽又作此一語。再不許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己卯本夾批此一句是聞所未聞之語，宜乎其父母嚴責也。與那愛紅的毛病兒。」寶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麽，快說。」襲人笑道：「再也沒有了。只是百事檢點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己卯本夾批總包括盡矣。其所謂「花解語」者，大矣！不獨冗冗為兒女之分也。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轎也抬不出我去了。」寶玉笑道：「你在這裡長遠了，不怕沒八人轎你坐。」襲人冷笑道：「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個福氣，沒有那個道理。縱坐了，也沒甚趣。」己卯本夾批調侃不淺，然在襲人能作是語，實可愛、可敬、可服之至，所謂「花解語」也。　庚辰本眉批「花解語」一段，乃襲卿滿心滿意將玉兄為終身得靠，千妥萬當，故有是 (余)[語]。閱至此，余為襲卿一嘆。丁亥春。畸笏叟。　蒙府本側批真正逼人。

　　二人正說著，只見秋紋走進來，說：「快三更了，該睡了。方纔老太太打發嬤嬤來問，我答應睡了。」寶玉命取錶來己卯本夾批照應前鳳姐之文。看時，果然針已指到亥正，己卯本夾批錶則是錶的寫法，前形容自鳴鐘則是自鳴鐘，各盡其神妙。方從新盥漱，寬衣安歇，不在話下。

　　至次日清晨，襲人起來，便覺身體發重，頭疼目脹，四肢火熱。先時還扎掙的住，次後捱不住，只要睡著，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庚辰本側批過下引綫。寶玉忙回了賈母，傳醫診視，說道：「不過偶感風寒，吃一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開方去後，令人取藥來煎好，剛服下去，命他蓋上被渥汗，寶玉自去黛玉房中來看視。己卯本夾批為下文留地步。

　　彼時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們皆出去自便，滿屋內靜悄悄的。寶玉揭起綉綫軟簾，進入裡間，只見黛玉睡在那裡，忙走上來推他道：「好妹妹，己卯本夾批纔住了「好姐姐」，又聞「好妹妹」，大約寶玉一日之中，一時之內，此六個字未曾暫離口角。妙甚！纔吃了飯，又睡覺。」將黛玉喚醒。己卯本夾批若是別部書中寫此時之寶玉，一進來便生不軌之心，突萌苟且之念，更有許多賊形鬼狀等醜態邪言矣。此却反推喚醒他，毫不在意，所謂「說不得淫蕩」是也。黛玉見是寶玉，因說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兒鬧了一夜，今兒還沒有歇過來，己卯本夾批補出嬌怯態度。渾身酸疼。」寶玉道：「酸疼事小，睡出來的病大。我替你解悶兒，混過困去就好了。」己卯本夾批寶玉又知養身。黛玉只合著眼，說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兒，你且別處去鬧會子再來。」寶玉推他道：「我往那裡去呢，見了別人就怪膩的。」己卯本夾批所謂只有一顰可對，亦屬怪事。

　　黛玉聽了，「嗤」的一聲笑道：「你既要在這裡，那邊去老老實實的坐著，咱們說話兒。」寶玉道：「我也歪著。」黛玉道：「你就歪著。」寶玉道：「沒有枕頭，己卯本夾批綿纏密切入微。咱們在一個枕頭上。」己卯本夾批更妙！漸逼漸近，所謂「意綿綿」也。黛玉道：「放屁！庚辰本側批如聞。外頭不是枕頭？拿一個來枕著。」寶玉出至外間，看了一看，回來笑道：「那個我不要，也不知是那個髒婆子的。」黛玉聽了，睜開眼，己卯本夾批睜眼。起身己卯本夾批起身。笑己卯本夾批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己卯本夾批妙語，妙之至！想見其態度。請枕這一個。」說著，將自己枕的推與寶玉，又起身將自己的再拿了一個來，自己枕了，二人對面倒下。

　　黛玉因看見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漬，便欠身凑近前來，以手撫之細看，己卯本夾批想見其綿纏態度。又道：「這又是誰的指甲刮破了？」己卯本夾批妙極！補出素日。寶玉側身，一面躲，庚辰本側批對「推醒」看。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纔剛替他們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點兒。」己卯本夾批遙與後文平兒於怡紅院晚妝時對照。說著，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己卯本夾批想見情之脉脉，意之綿綿。口內說道：「你又幹這些事了。己卯本夾批又是勸戒語。幹也罷了，己卯本夾批一轉，細極！這方是顰卿，不比別人一味固執死勸。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己卯本夾批補前文之未到，伏後文之綫脉。吹到舅舅耳朵裡，又該大家不乾淨惹氣。」己卯本夾批「大家」二字，何妙之至、神之至、細膩之至！乃父責其子，縱加以笞楚，何能使「大家不乾淨」哉？今偏「大家不乾淨」，則知賈母如何管孫責子遷怒於衆，及自己心中多少抑鬱，難堪難禁，代憂代痛，一齊托出。

　　寶玉總未聽見這些話，己卯本夾批可知昨夜「情切切」之語亦屬行雲流水。　庚辰本眉批一句描寫 [寶]玉，刻骨刻髓，至矣盡矣。壬午春。只聞得一股幽香，却是從黛玉袖中發出，聞之令人醉魂酥骨。己卯本夾批却像似淫極，然究竟不犯一些淫意。寶玉一把便將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籠著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庚辰本側批口頭語，猶在寒冷之時。誰帶什麽香呢。」寶玉笑道：「既然如此，這香是那裡來的？」黛玉道：「連我也不知道。己卯本夾批正是。按諺云：「人在氣中忘氣，魚在水中忘水。」余今續之曰：「美人忘容，花則忘香。」此則黛玉不知自骨肉中之香同。想必是櫃子裡頭的香氣，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己卯本夾批有理。寶玉搖頭道：「未必。這香的氣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餅子、香球子、香袋子的香。」己卯本夾批自然。黛玉冷笑己卯本夾批冷笑便是文章。道：「難道我也有什麽『羅漢』『真人』給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沒有親哥哥親兄弟弄了花兒、朵兒、霜兒、雪兒替我炮製。己卯本夾批活顰兒，一絲不錯。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罷了！」

　　寶玉笑道：「凡我說一句，你就拉上這麽些，不給你個利害，也不知道，從今兒可不饒你了。」說著翻身起來，將兩隻手呵了兩口，己卯本夾批活畫。　蒙府本側批情景如畫。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窩內兩脅下亂撓。黛玉素性觸癢不禁，寶玉兩手伸來亂撓，便笑的喘不過氣來，口裡說：「寶玉！你再鬧，我就惱了。」己卯本夾批如見如聞。寶玉方住了手，笑問道：「你還說這些不說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鬢己卯本夾批畫。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沒有？」己卯本夾批奇問。

　　寶玉見問，一時解不來，己卯本夾批一時原難解，終遜黛卿一等，正在此等處。因問：「什麽『暖香』？」黛玉點頭嘆笑道：己卯本夾批畫。「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沒有『暖香』去配？」寶玉方聽出來。己卯本夾批的是顰兒，活畫。然這是阿顰一生心事，故每不禁自及之。寶玉笑道：「方纔求饒，如今更說狠了。」說著，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寶玉笑道：「饒便饒你，只把袖子我聞一聞。」說著，便拉了袖子籠在面上，聞個不住。黛玉奪了手道：「這可該去了。」寶玉笑道：「去，不能。咱們斯斯文文的躺著說話兒。」說著，復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蓋上臉。己卯本夾批畫。寶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鬼話，己卯本夾批先一總。黛玉只不理。寶玉問他幾歲上京，路上見何景致古跡，揚州有何遺跡故事、土俗民風。黛玉只不答。

　　寶玉只怕他睡出病來，己卯本夾批原來只為此故，不暇旁人嘲笑，所以放蕩無忌處不特此一件耳。便哄他道：「噯喲！庚辰本側批像個說故事的。你們揚州衙門裡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見他說的鄭重，且又正言厲色，只當是真事，因問：「什麽事？」寶玉見問，便忍著笑順口謅道：庚辰本側批又哄我看書人。「揚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個林子洞。」黛玉笑道：「這就扯謊，自來也沒聽見這山。」庚辰本側批山名洞名，顰兒已知之矣。寶玉道：「天下山水多著呢，你那裡知道這些不成？等我說完了，庚辰本側批不先了此句，可知此謊再謅不完的。你再批評。」黛玉道：「你且說。」寶玉又謅道：「林子洞裡原來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臘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議事，己卯本夾批耗子亦能升座且議事，自是耗子有賞罰有制度矣。何今之耗子猶穿壁嚙物，其升座者置而不問哉？因說：『明日乃是臘八，世上人都熬臘八粥。如今我們洞中果品短少，庚辰本側批難道耗子也要臘八粥吃？一笑。須得趁此打劫些來方妙。』己卯本夾批議的是這事，宜乎為鼠矣。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幹的小耗己卯本夾批原來能於此者便是小鼠。前去打聽。一時小耗回報：『各處察訪打聽已畢，惟有山下廟裡果米最多。』己卯本夾批廟裡原來最多，妙妙！老耗問：『米有幾樣？果有幾品？』小耗道：『米豆成倉，不可勝記。果品有五種：一紅棗，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玉。』老耗聽了大喜，即時點耗前去。乃拔令箭問：『誰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問：『誰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後一一的都各領令去了。庚辰本側批玉兄也知瑣碎，以抄近為妙。只剩了香玉一種，因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玉？』只見一個極小極弱的小耗庚辰本側批玉兄，玉兄，唐突顰兒了！應道：『我願去偷香玉。』老耗並衆耗見他這樣，恐不諳練，且怯懦無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雖年小身弱，却是法術無邊，口齒伶俐，機謀深遠。己卯本夾批凡三句暗為黛玉作評，諷的妙！此去管比他們偷的還巧呢。』衆耗忙問：『如何比他們巧呢？』小耗道：『我不學他們直偷。庚辰本側批不直偷，可畏可怕。我只搖身一變，也變成個香玉，蒙府本側批作意從此透露。滾在香玉堆裡，使人看不出，聽不見，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運，庚辰本側批可怕可畏。漸漸的就搬運盡了。豈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己卯本夾批果然巧，而且最毒。直偷者可防，此法不能防矣。可惜這樣才情、這樣學術却只一耗耳。衆耗聽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麽個變法？你先變個我們瞧瞧。』小耗聽了，笑道：『這個不難，等我變來。』說畢，搖身說『變』，竟變了一個最標緻美貌的一位小姐。庚辰本側批奇文怪文。衆耗忙笑說：『變錯了，變錯了。原說變果子的，如何變出小姐來？』己卯本夾批余亦說變錯了。小耗現形笑道：『我說你們沒見世面，只認得這果子是「香玉」〔六〕，却不知鹽課林老爺的小姐纔是真正的香玉呢。』」己卯本夾批前面有「試才題對額」，故緊接此一篇無稽亂話，前無則可，此無則不可，蓋前係寶玉之懶為者，此係寶玉不得不為者。世人誹謗無礙，獎譽不必。

　　黛玉聽了，翻身爬起來，按著寶玉笑道：「我把你爛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編我呢。」說著，便擰的寶玉連連央告，說：「好妹妹，饒我罷，再不敢了！我因為聞你香，忽然想起這個故典來。」黛玉笑道：「饒駡了人，還說是故典呢。」庚辰本眉批「玉生香」是要與「小恙梨香院」對看，愈覺生動活潑，且前以黛玉，後以寶釵，特犯不犯，好看煞！丁亥春。畸笏叟。

　　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己卯本夾批妙！　蒙府本側批不犯梨香院。笑問：「誰說故典呢？我也聽聽。」黛玉忙讓坐，笑道：「你瞧瞧有誰！他饒駡了人，還說是故典。」寶釵笑道：「原來是寶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裡的故典原多。己卯本夾批妙諷。只是可惜一件，己卯本夾批妙轉。凡該用故典之時，他偏就忘了。己卯本夾批更妙！有今日記得的，前兒夜裡的芭蕉詩就該記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來，別人冷的那樣，他急的只出汗。己卯本夾批與前「拭汗」二字針對，不知此書何妙至如此，有許多妙談妙語、機鋒詼諧，各得其時，各盡其理，前梨香院黛玉之諷則偏而趣，此則正而趣，二人真是對手，兩不相犯。這會子偏又有記性了。」黛玉聽了笑道：「阿彌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見對子了。可知一還一報，不爽不錯的。」剛說到這裡，只聽寶玉房中一片聲嚷，吵鬧起來。正是——

　　戚序本總評：若知寶玉真性情者，當留心此回。其與襲人何等留連，其於畫美人事，何等古怪。其遇茗煙事何等憐惜，其於黛玉何等保護。再襲人之痴忠，畫人之惹事，茗煙之屈奉，黛玉之痴情，千態萬狀，筆力勁尖，有水到渠成之象，無微不至。真畫出一個上乘智慧之人，入於魔而不悟，甘心墮落。且影出諸魔之神通，亦非泛泛，有勢不能輕登彼岸之形。凡我衆生掩卷自思，或於身心少有補益。小子妄談，諸公莫怪。

　　〔一〕此回己、庚本缺回目，據諸本補。該回目各本一致，且本回己、庚本批語中多次提及，當係作者原擬。

　　〔二〕此批顯係後人所加。但因其說明了甲辰本删除批語的理由，對瞭解後出抄本（列藏、舒序、楊藏、鄭藏本等）因何均為白文本，有其認識價值。姑存之。

　　〔三〕「奇文」二字，據文意當為批語。庚本後人墨眉：「奇文句似應作註。」

　　〔四〕「」，己本同。底本還批註了音義，可見係當時新字。其他抄本抄者因不識此字，遂有「歡歡」等五花八門的改字。後第五十回「只見寶玉笑掮了一枝紅梅進來」，情况相似。

　　〔五〕金聖歎《貫華堂第六才子書西廂記》第二本第二折·請宴【上小樓】：「秀才們聞道請，似得了將軍令，先是五臟神願隨鞭鐙。」批：「又嘲戲生員切己事情。」此處與生員無涉，乃借用金批，有嘲諷寶襲關係的意味。

　　〔六〕以上七處「香玉」，諸本同，惟甲辰本改作「香芋」。按：果品「香玉」未見，而芋頭則是臘八粥的常用食材，故甲辰本改以「香芋」諧音影射林小姐「香玉」似更合理，所以幾乎為所有新校註本所從。但這裡是寶玉的叙述，他一開始就是要借講故事調侃黛玉，雖在旁人聽來或許是說「香芋」，而在寶玉，他說的每一個都是「香玉」。故以不改為是。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戚序本智慧生魔多象，魔生智慧方深。智慧寂滅萬緣根，不解智魔作甚。

　　話說寶玉在林黛玉房中說「耗子精」，寶釵撞來，諷刺寶玉元宵不知「綠蠟」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譏刺取笑。那寶玉正恐黛玉飯後貪眠，一時存了食，或夜間走了困，皆非保養身體之法；己卯本夾批云寶玉亦知醫理，却只是在顰、釵等人前方露，亦如後回許多明理之語，只在閨前現露三分，越在雨村等經濟人前如痴如呆，實令人可恨。但雨村等視寶玉不是人物，豈知寶玉視彼等更不是人物，故不與接談也。寶玉之情痴，真乎？假乎？看官細評。幸而寶釵走來，大家談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纔放了心。忽聽他房中嚷起來，大家側耳聽了一聽，林黛玉先笑道：「這是你媽媽和襲人叫嚷呢。那襲人也罷了，你媽媽再要認真排場他，可見老背晦了。」己卯本夾批襲卿能使顰卿一贊，愈見彼之為人矣，觀者諸公以為如何？

　　寶玉忙要趕過來，寶釵忙一把拉住道：庚辰本側批的是寶釵行事。「你別和你媽媽吵纔是，他老糊塗了，倒要讓他一步為是。」己卯本夾批寶釵如何？觀者思之。寶玉道：「我知道了。」說畢走來，只見李嬤嬤拄著拐棍，在當地駡襲人：庚辰本側批活像過時奶媽駡丫頭。「忘了本的小娼婦！庚辰本側批在襲卿身上却叫下撞天屈來。我抬舉起你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大樣的躺在炕上，見我來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妝狐媚子哄寶玉，庚辰本側批看這句幾把批書人嚇殺了。哄的寶玉不理我，聽你們的話。庚辰本側批幸有此二句，不然我石兄襲卿掃地矣。你不過是幾両臭銀子買來的毛丫頭，這屋裡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小子，庚辰本側批雖寫得酷肖，然唐突我襲卿，實難為情。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庚辰本側批若知「好事多魔」，方會作者之意。襲人先只道李嬤嬤不過為他躺著生氣，少不得分辨說「病了，纔出汗，蒙著頭，原沒看見你老人家」等語。後來只管聽他說「哄寶玉」、「妝狐媚」，又說「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來。

　　寶玉雖聽了這些話，也不好怎樣，少不得替襲人分辨病了吃藥等話，又說：「你不信，只問別的丫頭們。」李嬤嬤聽了這話，益發氣起來了，說道：「你只護著那起狐狸，那裡認得我了！叫我問誰去？庚辰本側批真有是語。誰不幫著你呢，庚辰本側批真有是事。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庚辰本側批冤枉，冤哉！我都知道那些事。庚辰本側批囫圇語，難解。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了。把你奶了這麽大，庚辰本側批奶媽拿手話。到如今吃不著奶了，把我丟在一旁，逞著丫頭們要我的强。」庚辰本眉批特為乳母傳照，暗伏後文倚勢奶娘綫脉。《石頭記》無閒文並虛字在此。壬午孟夏。畸笏老人。一面說，一面也哭起來。彼時黛玉、寶釵等也走過來勸說：「媽媽你老人家擔待他們一點子就完了。」李嬤嬤見他二人庚辰本側批四字，嬤嬤是看重二人身份。來了，便拉住訴委屈，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與昨日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說個不清。庚辰本側批好極，妙極，畢肖極！　庚辰本眉批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可巧鳳姐正在上房算完輸贏賬，聽得後面聲嚷動，便知是李嬤嬤老病發了，排揎寶玉的人。——正值他今兒輸了錢，庚辰本側批找上文。遷怒於人。庚辰本側批有是爭競事。便連忙趕過來，拉了李嬤嬤，笑道：「好媽媽，別生氣。大節下老太太纔喜歡了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裡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庚辰本側批阿鳳兩提「老太太」，是叫老嫗想襲卿是老太太的人，况又雙關大體，勿泛泛看去。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裡燒的滾熱的野鶏，快來跟我吃酒去。」庚辰本側批何等現成，何等自然，的是鳳卿筆法。一面說，一面拉著走，又叫：「豐兒，替你李奶奶拿著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庚辰本側批一絲不漏。那李嬤嬤脚不沾地跟了鳳姐走了，一面還說：「我也不要這老命了，越性今兒沒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沒臉，强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氣！」後面寶釵、黛玉隨著，見鳳姐兒這般，都拍手笑道：「虧這一陣風來，把個老婆子撮了去了。」庚辰本側批批書人也是這樣說。看官將一部書中人一一想來，收拾文字非阿鳳俱有瑣細引跡事。《石頭記》得力處俱在此。

　　寶玉點頭嘆道：「這又不知是那裡的賬，只揀軟的排揎。昨兒又不知是那個姑娘得罪了，上在他賬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誰又不瘋了，得罪他作什麽。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著帶累別人！」襲人一面哭，一面拉寶玉道：「為我得罪了一個老奶奶，你這會子又為我得罪這些人，這還不够我受的，還只是拉別人。」寶玉見他這般病勢，又添了這些煩惱，連忙忍氣吞聲，安慰他仍舊睡下出汗。又見他湯燒火熱，自己守著他，歪在旁邊，勸他只養著病，別想著些沒要緊的事生氣。襲人冷笑道：「要為這些事生氣，這屋裡一刻還站不得了。庚辰本側批實言，非謬語也。但只是天長日久，只管這樣，可叫人怎麽樣纔好呢？時常我勸你，別為我們得罪人，你只顧一時為我們那樣，他們都記在心裡，遇著坎兒，說的好說不好聽，大家什麽意思。」庚辰本側批從「狐媚子」等語來，實實好語，的是襲卿。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寶玉煩惱，只得又勉强忍著。庚辰本眉批一段特為怡紅襲人、晴雯、茜雪三鬟之性情見識身份而寫。己卯冬夜。

　　一時雜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藥來。寶玉見他纔有汗意，不肯叫他起來，自己便端著就枕與他吃了，即令小丫頭子們鋪炕。襲人道：「你吃飯不吃飯，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會子，庚辰本側批心中時時刻刻正意語也。和姑娘們頑一會子再回來。我就靜靜的躺一躺也好。」寶玉聽說，只得替他去了簪環，看他躺下，自往上房來。同賈母吃畢飯，賈母猶欲同那幾個老管家嬤嬤鬬牌解悶，寶玉記著襲人，便回至房中，見襲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氣尚早。彼時晴雯、綺霰、秋紋、碧痕都尋熱鬧，找鴛鴦、琥珀等耍戲去了，獨見麝月一個人在外間房裡燈下抹骨牌。寶玉笑問道：「你怎麽不同他們頑去？」麝月道：「沒有錢。」寶玉道：「床底下堆著那麽些，還不够你輸的？」麝月道：「都頑去了，這屋裡交給誰呢？庚辰本側批正文。那一個又病了。滿屋裡上頭是燈，地下是火。庚辰本側批燈節。那些老媽媽子們，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小丫頭子們也是伏侍了一天，這會子還不叫他們頑頑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裡看著。」庚辰本眉批麝月閒閒無語，令余酸鼻，正所謂對景傷情。丁亥夏。畸笏。

　　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庚辰本側批豈敢。因笑道：「我在這裡坐著，你放心去罷。」庚辰本側批每於如此等處，石兄何嘗輕輕放過不介意來？亦作者欲瞞看官，又被批書人看出，呵呵。麝月道：「你既在這裡，越發不用去了，咱們兩個說話頑笑豈不好？」庚辰本側批全是襲人口氣，所以後來代任。寶玉笑道：「兩個作什麽呢？怪沒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說頭癢，這會子沒什麽事，我替你篦頭罷。」麝月聽了便道：「就是這樣。」說著，將文具鏡匣搬來，卸去釵釧，打開頭髮，寶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庚辰本側批金閨細事如此寫。只篦了三五下，只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了他兩個，便冷笑道：「哦，交杯盞還沒吃，倒上頭了！」庚辰本側批雖謔語，亦少露怡紅細事。寶玉笑道：「你來，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沒那麽大福。」說著，拿了錢，便摔簾子出去了。

　　寶玉在麝月身後，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內相視。庚辰本側批此係石兄得意處。寶玉便向鏡內笑道：「滿屋裡就只是他磨牙。」麝月聽說，忙向鏡中擺手，庚辰本側批好看，趣。寶玉會意。忽聽「呼」一聲簾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庚辰本側批麝月搖手為此，可兒可兒！「我怎麽磨牙了？庚辰本側批好看煞！咱們倒得說說。」庚辰本眉批嬌憨滿紙，令人叫絕。壬午九月。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又來問人了。」晴雯笑道：「你又護著。你們那瞞神弄鬼的，庚辰本側批找上文。我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說話。」說著，一逕出去了。己卯本夾批閒閒一段兒女口舌，却寫麝月一人。 (有)[在]襲人出嫁之後，寶玉、寶釵身邊還有一人，雖不及襲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負寶釵之為人也。故襲人出嫁後云「好歹留著麝月」一語，寶玉便依從此話。可見襲人出嫁，雖去實未去也。寫晴雯之疑忌，亦為下文跌扇角口等文伏脉，却又輕輕抹去。正見此時都在幼時，雖微露其疑忌，見得人各禀天真之性，善惡不一，往後漸大漸生心矣。但觀者凡見晴雯諸人則惡之，何愚也哉！要知自古及今，愈是尤物，其猜忌嫉妒愈甚。若一味渾厚大量涵養，則有何可令人憐愛護惜哉？然後知寶釵、襲人等行為，並非一味蠢拙古板以女夫子自居，當綉幕燈前、綠窗月下，亦頗有或調或妒、輕俏艶麗等說，不過一時取樂買笑耳，非切切一味妒才嫉賢也，是以高諸人百倍。不然，寶玉何甘心受屈於二女夫子哉？看過後文則知矣。故觀書諸君子不必惡晴雯，正該感晴雯金閨綉閣中生色方是。這裡寶玉通了頭，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一宿無話。

　　至次日清晨起來，襲人已是夜間發了汗，覺得輕省了些，只吃些米湯靜養。寶玉放了心，因飯後走到薛姨媽這邊來閒逛。彼時正月內，學房中放年學，閨閣中忌針，却都是閒時。因賈環也過來頑，正遇見寶釵、香菱、鶯兒三個趕圍棋作耍，賈環見了也要頑。寶釵素習看他亦如寶玉，並沒他意，今兒聽他要頑，讓他上來坐了一處頑。一磊十個錢，頭一回自己贏了，心中十分歡喜。庚辰本眉批寫環兄先贏，亦是天生地設現成文字。己卯冬夜。後來接連輸了幾盤，便有些著急。趕著這盤正該自己擲骰子，若擲個七點便贏，若擲個六點，下該鶯兒擲三點就贏了。因拿起骰子來，狠命一擲，一個作定了五，那一個亂轉。鶯兒拍著手只叫「么」， 己卯本夾批嬌憨如此。　庚辰本側批好看煞。賈環便瞪著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轉出么來。賈環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來，然後就拿錢，庚辰本側批更也好看。說是個六點。鶯兒便說：「分明是個么！」寶釵見賈環急了，便瞅鶯兒說道：「越大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蒙府本側批酷肖。還不放下錢來呢！」鶯兒滿心委屈，見寶釵說，不敢則聲，只得放下錢來，口內嘟囔說：「一個作爺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庚辰本側批酷肖。連我也不放在眼裡。前兒和寶玉頑，他輸了那些，也沒著急。庚辰本側批倒捲簾法，實寫幼時往事。可傷。下剩的錢，還是幾個小丫頭子們一搶，他一笑就罷了。」寶釵不等說完，連忙斷喝。賈環道：「我拿什麽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庚辰本側批蠢驢！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庚辰本側批觀者至此，有不捲簾厭看者乎？余替寶卿實難為情。說著，便哭了。寶釵忙勸他：「好兄弟，快別說這話，人家笑話你。」又駡鶯兒。

　　正值寶玉走來，見了這般形况，問是怎麽了。賈環不敢則聲。寶釵素知他家規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己卯本夾批大族規矩原是如此，一絲兒不錯。却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著：「兄弟們一併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饒這樣還有人背後談論，庚辰本側批此意不呆。還禁得轄治他了。」更有個呆意思存在心裡。庚辰本眉批又用諱人語瞞著看官。己卯冬 (辰)[夜]。 ——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叢中長大，親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親戚中又有史湘雲、林黛玉、薛寶釵等諸人。他便料定，原來天生人為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於女兒，鬚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有這個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濁物，可有可無。只是父親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說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聽他這句話。庚辰本側批聽了這一個人之話，豈是呆子？由你自己說罷。我把你作極乖的人看。所以，弟兄之間不過盡其大概的情理就罷了，並不想自己是丈夫，須要為子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怕他，却怕賈母，纔讓他三分。如今寶釵恐怕寶玉教訓他，倒沒意思，便連忙替賈環掩飾。寶玉道：「大正月裡哭什麽？這裡不好，你別處頑去。你天天唸書，倒唸糊塗了。比如這件東西不好，橫竪那一件好，就棄了這件取那個。難道你守著這個東西哭一會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來取樂頑的，既不能取樂，就往別處去尋樂頑去。哭一會子，難道算取樂頑了不成？倒招自己煩惱，不如快去為是。」庚辰本側批呆子都會立這樣意，說這樣話？賈環聽了，只得回來。

　　趙姨娘見他這般，因問：「又是那裡墊了踹窩來了？」庚辰本側批多事人等口 [角]談吐。一問不答，庚辰本側批畢肖。再問時，賈環便說：「同寶姐姐頑的，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攆我來了。」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抬攀去了？〔一〕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裡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意思！」

　　正說著，可巧鳳姐在窗外過，都聽在耳內，便隔窗說道：「大正月又怎麽了？環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你只教導他，說這些淡話作什麽！憑他怎麽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就大口啐他！庚辰本側批反得了理了，所謂貶中褒，想趙姨即不畏阿鳳，亦無可回答。他現是主子，不好了，橫竪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麽相干！環兄弟，出來，跟我頑去。」庚辰本眉批嫡嫡是彼親生，句句竟成正中貶，趙姨實難答言。至此方知題標用「彈」字甚妥協。己卯冬夜。賈環素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更甚，聽見叫他，忙唯唯的出來。趙姨娘也不敢則聲。庚辰本側批「彈妒意」正文。鳳姐向賈環道：「你也是個沒氣性的！時常說給你：要吃，要喝，要頑，要笑，只愛同那一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頑，就同那個頑。你不聽我的話，反叫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庚辰本側批借人發脫，好阿鳳！好口齒！句句正言正理。趙姨安得不抿翅低頭，靜聽發揮？批至此，不禁一大白又 [一]大白矣！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著壞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輸了幾個錢？庚辰本側批轉得好。就這麽個樣兒！」賈環見問，只得諾諾的回說：「輸了一二百。」鳳姐道：「虧你還是爺，輸了一二百錢就這樣！」庚辰本側批作者 (當)[尚]記一大百乎？(笑笑)[嘆嘆]。回頭叫豐兒：「去取一吊錢來，姑娘們都在後頭頑呢，把他送了頑去。庚辰本側批收拾得好。你明兒再這麽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發人告訴學裡，皮不揭了你的！為你這個不尊重，庚辰本側批又一折筆，更覺有味。恨的你哥哥牙癢，不是我攔著，窩心脚把你的腸子窩出來了。」喝命：「去罷！」庚辰本側批本來面目，斷不可少。賈環諾諾的跟了豐兒，得了錢，庚辰本側批三字寫著環哥。自己和迎春等頑去。不在話下。己卯本夾批一段大家子奴妾吆吻，如見如聞，正為下文五鬼作引也。余謂寶玉肯效鳳姐一點餘風，亦可繼榮、寧之盛，諸公當為如何？

　　且說寶玉正和寶釵頑笑，忽見人說：「史大姑娘來了。」己卯本夾批妙極！凡寶玉、寶釵正閒相遇時，非黛玉來，即湘雲來，是恐泄漏文章之精華也。若不如此，則寶玉久坐忘情，必被寶卿見棄，杜絕後文成其夫婦時無可談舊之情，有何趣味哉？寶玉聽了，抬身就走。寶釵笑道：「等著，庚辰本眉批「等著」二字大有神情。看官閉目熟思，方知趣味。非批書人漫擬也。己卯冬夜。咱們兩個一齊走，瞧瞧他去。」說著，下了炕，同寶玉一齊來至賈母這邊。只見史湘雲大笑大說的，見他兩個來，忙問好厮見。己卯本夾批寫湘雲又一筆法，特犯不犯。正值林黛玉在旁，因問寶玉：「在那裡的？」寶玉便說：「在寶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說呢，虧在那裡絆住，不然早就飛了來了。」庚辰本側批總是心中事語，故機括一動，隨機而出。寶玉笑道：「只許同你頑，替你解悶兒。不過偶然去他那裡一趟，就說這話。」林黛玉道：「好沒意思的話！去不去管我什麽事，我又沒叫你替我解悶兒。可許你從此不理我呢！」說著，便賭氣回房去了。

　　寶玉忙跟了來，問道：「好好的又生氣了？就是我說錯了，你到底也還坐在那裡，和別人說笑一會子。又來自己納悶。」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寶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沒有個看著你自己作踐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踐壞了身子，我死，與你何干！」寶玉道：「何苦來，大正月裡，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說死！我這會子就死！你怕死，你長命百歲的，如何？」寶玉笑道：「要像只管這樣鬧，我還怕死呢？倒不如死了乾淨。」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這樣鬧，不如死了乾淨。」寶玉道：「我說我自己死了乾淨，別聽錯了話賴人。」正說著，寶釵走來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說著，便推寶玉走了。己卯本夾批此時寶釵尚未知他二人心性，故來勸；後文察其心性，故擲之不聞矣。這裡林黛玉越發氣悶，只向窗前流泪。沒兩盞茶的工夫，寶玉仍來了。己卯本夾批蓋寶玉亦是心中只有黛玉，見寶釵難却其意，故暫隨彼去，以完寶釵之情，故少坐仍來也。林黛玉見了，越發抽抽噎噎的哭個不住。寶玉見了這樣，知難挽回，打叠起千百樣的款語溫言來勸慰。不料自己未張口，庚辰本側批石頭慣用如此筆仗。只見黛玉先說道：「你又來作什麽？橫竪如今有人和你頑，比我又會唸，又會作，又會寫，又會說笑，又怕你生氣拉了你去，你又作什麽來？死活憑我去罷了！」寶玉聽了忙上來悄悄的說道：「你這麽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後』庚辰本側批八字足可消氣。也不知道？我雖糊塗，却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姑舅姊妹，寶姐姐是兩姨姊妹，論親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麽大了，他是纔來的，豈有個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難道為叫你疏他？我成了個什麽人了呢！我為的是我的心。」寶玉道：「我也為的是你的心。難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己卯本夾批此二語不獨觀者不解，料作者亦未必解；不但作者未必解，想石頭亦不解，不過述寶、林二人之語耳。石頭既未必解，寶、林此刻更自己亦不解，皆隨口說出耳。若觀者必欲要解，須自揣自身是寶、林之流，則洞然可解；若自料不是寶、林之流，則不必求解矣。萬不可 (記)[借]此二句不解，錯謗寶、林及石頭、作者等人。林黛玉聽了，低頭一語不發，半日說道：「你只怨人行動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慪人難受。就拿今日天氣比，分明今兒冷的這樣，你怎麽倒反把個青膁披風脫了呢？」己卯本夾批真真奇絕妙文，真如羚羊挂角，無跡可求。此等奇妙，非口中筆下可形容出者。寶玉笑道：「何嘗不穿著，見你一惱，我一炮燥就脫了。」黛玉嘆道：「回來傷了風，又該餓著吵吃的了。」己卯本夾批一語仍歸兒女本傳，却又輕輕抹去也。　庚辰本眉批明明寫湘雲來是正文，只用二三答言，反接寫玉、林小角口，又用寶釵岔開，仍不了局。再用千句柔言百般溫態，正在情完未完之時，湘雲突至，「謔嬌音」之文纔見。真正「賣弄有家私」〔二〕之筆也。丁亥夏。畸笏叟。

　　二人正說著，只見湘雲走來，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一理兒。」林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愛說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出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趕圍棋兒，又該你鬧『么愛三四五』了。」寶玉笑道：「你學慣了他，明兒連你還咬起來呢。」己卯本夾批可笑近之野史中，滿紙羞花閉月、鶯啼燕語。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處，如太真之肥、飛燕之瘦、西子之病，若施於別個，不美矣。今見「咬舌」二字加之湘雲，是何大法手眼敢用此二字哉？不獨不見其陋，且更覺輕俏嬌媚，儼然一嬌憨湘雲立於紙上，掩卷合目思之，其「愛」「厄」嬌音如入耳內。然後將滿紙鶯啼燕語之字樣填糞窖可也。史湘雲道：「他再不放人一點兒，專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著見一個打趣一個。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問是誰。湘雲道：「你敢挑寶姐姐的短處，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麽不及你呢。」林黛玉聽了，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他！我那裡敢挑他呢。」庚辰本眉批此作者放筆寫，非褒釵貶顰也。己卯冬夜。寶玉不等說完，忙用話岔開。湘雲笑道：「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咬舌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厄』去。阿彌陀佛，那纔現在我眼裡！」說的衆人一笑，湘雲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詳，下回分解。

　　己卯本此回文字重作輕抹。得力處是鳳姐拉李嬤嬤去，借環哥彈壓趙姨。細緻處寶釵為李嬤勸寶玉，安慰環哥，斷喝鶯兒。至急為難處是寶、顰論心。無可奈何處是「就拿今日天氣比」，「黛玉冷笑道：『我當誰，原來是他！』」冷眼最好看處是寶釵、黛玉看鳳姐拉李嬤云「這一陣風」；玉、麝一節；湘雲到，寶玉就走，寶釵笑說「等著」；湘雲大笑大說；顰兒學咬舌；湘雲唸佛跑了……數節，可使看官於紙上能耳聞目睹其音其形之文。

　　〔一〕「高抬攀」，下文第二十五回又作「高臺板」，或當作「高臺盤」。

　　〔二〕「賣」原誤「費」，參俞平伯輯評本改。「賣弄有家私」：語出元王實甫《西厢記》第三本第一折：「哎，你個饞窮酸俫沒意兒，賣弄你有家私，莫不圖謀你東西來到此？」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庚辰本側批當得起。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庚辰本有客題《紅樓夢》一律，失其姓氏，惟見其詩意駭警，故錄於斯：

　　自執金矛又執戈，自相戕戮自張羅。
　　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
　　是幻是真空歷遍，閒風閒月枉吟哦。
　　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凡是書題者，不可[不以]此為絕調。詩句警拔，且深知擬書底裡，惜乎失名矣！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後之卅回，猶不見此之妙。此曰「嬌嗔箴寶玉」、「軟語救賈璉」，後曰「薛寶釵借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强英雄」。今只從二婢說起，後則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襲人、之寶玉，亦他日之襲人、他日之寶玉也。今日之平兒、之賈璉，亦他日之平兒、他日之賈璉也。何今日之玉猶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璉猶可救，他日之璉已不可救耶？箴與諫無異也，而襲人安在哉？寧不悲乎！救與强無別也，甚矣，今因平兒救，此日阿鳳英氣何如是也？他日之强，何身微運蹇，展眼何如彼耶？人世之變遷如此，光陰倏爾如此！

　　今日寫襲人，後文寫寶釵；今日寫平兒，後文寫阿鳳。文是一樣情理，景况光陰，事却天壤矣！多少恨泪灑出此兩回書。

　　此回襲人三大功，直與寶玉一生三大病映射。

　　話說史湘雲跑了出來，怕林黛玉趕上，寶玉在後忙說：「仔細絆跌了！那裡就趕上了？」林黛玉趕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上攔住，笑勸道：「饒他這一遭罷。」林黛玉搬著手說道：「我若饒過雲兒，再不活著！」湘雲見寶玉攔住門，料黛玉不能出來，庚辰本夾批寫得湘雲與寶玉又親厚之極，却不見疏遠黛玉，是何情思耶？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罷。」恰值寶釵來在湘雲身後，也笑道：「我勸你兩個看寶兄弟分上，都丟開手罷。」庚辰本夾批好極，妙極！玉、顰、雲三人已難解難分，插入寶釵云「我勸你兩個看寶玉兄弟分上」，話只一句，便將四人一齊籠住，不知孰遠孰近，孰親孰疏，真好文字！黛玉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氣的，都戲弄我不成！」庚辰本夾批話是顰兒口吻，雖屬尖利，真實堪愛堪憐。寶玉勸道：「誰敢打趣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說你？」庚辰本夾批好！二「你」字連二「他」字，華灼之至！四人正難分解，庚辰本夾批好！前三人，今忽四人，俱是書中正眼，不可少矣。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庚辰本夾批好文章！正是閨中女兒口角之事。若只管諄諄不已，則成何文矣！那天早又掌燈時分，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探、惜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閒話了一回，各自歸寢。湘雲仍往黛玉房中安歇。庚辰本夾批前文黛玉未來時，湘雲、寶玉則隨賈母。今湘雲已去，黛玉既來，年歲漸成，寶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雲自應同黛玉一處也。

　　寶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時，襲人來催了幾次，方回自己房中來睡。次日天明時，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來，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見他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那林黛玉庚辰本夾批寫黛玉身分。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庚辰本夾批一個睡態。那史湘雲却一把青絲拖於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掠於被外，又帶著兩個金鐲子。庚辰本夾批又一個睡態。寫黛玉之睡態，儼然就是嬌弱女子，可憐。湘雲之態，則儼然是個嬌態女兒，可愛。真是人人俱盡，個個活跳，吾不知作者胸中埋伏多少裙釵。寶玉見了，嘆道：庚辰本夾批「嘆」字奇！除玉卿外，世人見之自曰喜也。「睡覺還是不老實！回來風吹了，又嚷肩窩疼了。」一面說，一面輕輕的替他蓋上。林黛玉早已醒了，庚辰本側批不醒不是黛玉了。覺得有人，就猜著定是寶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麽？」寶玉笑道：「這天還早呢！你起來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讓我們起來。」庚辰本側批一絲不亂。寶玉聽了，轉身出至外邊。

　　黛玉起來叫醒湘雲，二人都穿了衣服。寶玉復又進來，坐在鏡臺旁邊，只見紫鵑、雪雁進來伏侍梳洗。湘雲洗了面，翠縷便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趁勢洗了就完了，省得又過去費事。」說著便走過來，彎腰洗了兩把。庚辰本側批妙在「兩把」。紫鵑遞過香皂去，寶玉道：「這盆裡的就不少，不用搓了。」蒙府本側批此等用心淫極，請看却自不淫，非世之凡夫俗子得夢見者，真雅極趣極。再洗了兩把，便要手巾。庚辰本側批在怡紅何其費事多多。翠縷道：「還是這個毛病兒，多早晚纔改。」庚辰本側批冷眼人旁點，一絲不漏。寶玉也不理，忙忙的要過青鹽擦了牙，漱了口，完畢，見湘雲已梳完了頭，便走過來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頭罷。」湘雲道：「這可不能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時怎麽替我梳了呢？」湘雲道：「如今我忘了，庚辰本眉批「忘了」二字在嬌憨口中自是應聲而出，捉筆人却從何處設想而來，成此天然對答。壬午九月。怎麽梳呢？」寶玉道：「橫竪我不出門，又不帶冠子勒子，不過打幾根散辮子就完了。」說著，又千妹妹萬妹妹的央告。蒙府本側批逼近情態。湘雲只得扶他的頭過來，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並不總角，只將四圍短髮編成小辮，往頂心髮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縧結住。自髮頂至辮梢，一路四顆珍珠，下面有金墜脚。湘雲一面編著，一面說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一顆不是的。庚辰本側批梳頭亦有文字，前已叙過，今將珠子一穿插，却天生有是事。我記得是一樣的，怎麽少了一顆？」寶玉道：「丟了一顆。」湘雲道：「必定是外頭去掉下來，不防被人揀了去，倒便宜他。」庚辰本夾批妙談！「倒便宜他」四字，是大家千金口吻。近日多用「可惜了的」四字。今失一珠，不聞此四字。妙極！是極！　庚辰本眉批「倒便宜他」四字與「忘了」二字是一氣而來，將一侯府千金白描矣。畸笏。　蒙府本側批是湘雲口氣。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庚辰本側批純用畫家烘染法。「也不知是真丟了，也不知是給了人鑲什麽戴去了！」蒙府本側批是黛玉口氣。寶玉不答，庚辰本夾批有神理，有文章。因鏡臺兩邊俱是妝奩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庚辰本夾批何賞玩也？寫來奇特。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邊送，庚辰本夾批是襲人勸後餘文。因又怕史湘雲說。庚辰本夾批好極！的是寶玉也。正猶豫間，湘雲果在身後看見，一手掠著辮子，便伸手來「拍」的一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說道：「這不長進的毛病兒，多早晚纔改過！」庚辰本側批前翠縷之言並非白寫。

　　一語未了，只見襲人進來，看見這般光景，知是梳洗過了，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因問道：「寶兄弟那去了？」襲人含笑道：「寶兄弟那裡還有在家的工夫！」寶釵聽說，心中明白。又聽襲人嘆道：「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麽勸，都是耳旁風。」寶釵聽了，心中暗忖道：「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聽他說話，倒有些識見。」庚辰本夾批此是寶卿初試，以下漸成知己，蓋寶卿從此 [留]心，察得襲人果賢女子也。寶釵便在炕上坐了，庚辰本夾批好！逐回細看，寶卿待人接物，不疏不親，不遠不近。可厭之人，亦未見 [冷淡之態形諸聲色；可喜之人，亦未見]醴密之情形諸聲色。今日「便在炕上坐了」，蓋深取襲卿矣。二人文字，此回為始。詳批於此，諸公請記之。慢慢的閒言中套問他年紀家鄉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庚辰本夾批四字包羅許多文章筆墨，不似近之開口便云「非諸女子之可比」者，此句大壞。然襲人故佳矣，不書此句是大手眼。

　　一時寶玉來了，寶釵方出去。庚辰本夾批奇文！寫得釵、玉二人形景較諸人皆近。何也？寶玉之心，凡女子前不論貴賤，皆親密之至，豈於寶釵前反生遠心哉？蓋寶釵之行止端肅恭嚴，不可輕犯，寶玉欲近之，而恐一時有瀆，故不敢狎犯也。寶釵待下愚尚且和平親密，何反於兄弟前有遠心哉？蓋寶玉之形景已泥於閨閣，近之則恐不遜，反成遠離之端也。故二人之遠，實相近之至也。至顰兒於寶玉實近之至矣，却遠之至也。不然，後文如何凡較勝角口諸事皆出於顰哉？以及寶玉砸玉，顰兒之泪枯，種種孽障，種種憂忿，皆情之所陷，更何辯哉？◇此一回將寶玉、襲人、釵、顰、雲等行止大概一描，已啓後大觀園中文字也。今詳批於此，後久不忘矣。◇釵與玉遠中近，顰與玉近中遠，是要緊兩大股，不可粗心看過。寶玉便問襲人道：「怎麽寶姐姐和你說的這麽熱鬧，見我進來就跑了？」庚辰本側批此問必有。　蒙府本側批我則以寶釵之去、因襲人之言不得不去。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襲人方道：「你問我麽？我那裡知道你們的原故。」寶玉聽了這話，見他臉上氣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麽動了真氣？」庚辰本夾批寶玉如此。襲人冷笑道：「我那裡敢動氣！只是從今以後別再進這屋子了。橫竪有人伏侍你，再別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說，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庚辰本夾批醋妒妍憨假態，至矣盡矣！觀者但莫認真此態為幸。　蒙府本側批是醋？是諫？不敢擬定，似在可否之間！寶玉見了這般景况，深為駭異，庚辰本夾批好！可知未嘗見襲人之如此技藝也！禁不住趕來勸慰。那襲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庚辰本夾批與顰兒前番嬌態如何？愈覺可愛猶甚。寶玉無了主意，因見麝月進來，庚辰本夾批偏麝月來，好文章！便問道：「你姐姐怎麽了？」庚辰本夾批如見如聞。麝月道：「我知道麽？問你自己便明白了。」庚辰本夾批又好麝月！　蒙府本側批溺入者每受侮謾而不顧。寶玉聽說，呆了一回，自覺無趣，便起身嘆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說著，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鼾，庚辰本側批真乎？詐乎？料他睡著，便起身拿一領斗蓬來，替他剛壓上，只聽「忽」的一聲，庚辰本側批文是好文，唐突我襲卿，吾不忍也。　蒙府本側批不可少。寶玉便掀過去，也仍合目裝睡。庚辰本夾批寫得爛熳。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此後我只當啞子，再不說你一聲兒，如何？」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麽了？你又勸我。你勸我也罷了，纔剛又沒見你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為什麽，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庚辰本側批這是委屈了石兄。　蒙府本側批是神理。我何嘗聽見你勸我什麽話了。」襲人道：「你心裡還不明白，還等我說呢！」庚辰本側批亦是囫圇語，却從有生以來肺腑中出，千斤重。　庚辰本眉批《石頭記》每用囫圇語處，無不精絕奇絕，且總不覺相犯。壬午九月。畸笏。

　　正鬧著，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邊抹骨牌。寶玉素知麝月與襲人親厚，一併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簾自往裡間來。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他出去，說：「不敢驚動你們。」麝月只得笑著出來，喚了兩個小丫頭進來。寶玉拿一本書，歪著看了半天，蒙府本側批鬬凑得巧。因要茶，抬頭只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一個大些兒的生得十分水秀，庚辰本夾批二字奇絕！多少嬌態包括一盡。今古野史中無有此文也。寶玉便問：「你叫什麽名字？」那丫頭便說：「叫蕙香。」庚辰本夾批也好。寶玉便問：「是誰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庚辰本夾批原俗。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寶玉道：「正經該叫『晦氣』罷了，什麽蕙香呢！」庚辰本夾批好極！趣極！又問：「你姊妹幾個？」蕙香道：「四個。」寶玉道：「你第幾？」蕙香道：「第四。」寶玉道：「明兒就叫『四兒』，不必什麽『蕙香』『蘭氣』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庚辰本夾批「花襲人」三字在內，說的有趣。一面說，一面命他倒了茶來吃。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抿嘴而笑。庚辰本側批一絲不漏，好精神！

　　這一日，寶玉也不大出房，庚辰本夾批此是襲卿第一功勞也。　蒙府本側批「不大出房」四字，見寶玉是真情種。也不和姊妹丫頭等厮鬧，庚辰本夾批此是襲卿第二功勞也。自己悶悶的，只不過拿著書解悶，或弄筆墨，庚辰本夾批此雖未必成功，較往日終有微補小益，所謂襲卿有三大功也。　蒙府本側批可憐可愛。也不使喚衆人，只叫四兒答應。誰知四兒是個聰敏乖巧不過的丫頭，庚辰本夾批又是一個有害無益者。作者一生為此所誤，批者一生亦為此所誤，於開卷凡見如此人，世人故為喜，余反抱恨，蓋四字誤人甚矣。◇被誤者深感此批。見寶玉用他，他變盡方法籠絡寶玉。庚辰本夾批也好，但不知襲卿之心思何如？至晚飯後，寶玉因吃了兩杯酒，眼餳耳熱之際，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喜笑有興，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沒興趣。待要趕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以後越發來勸，庚辰本夾批寶玉惡勸，此是第一大病也。若拿出做上的規矩來鎮唬，似乎無情太甚。庚辰本夾批寶玉重情不重禮，此是第二大病也。說不得橫心只當他們死了，橫竪自然也要過的。便權當他們死了，毫無牽挂，反能怡然自悅。庚辰本夾批此意却好，但襲卿輩不應如此棄也。寶玉之情，今古無人可比，固矣。然寶玉有情極之毒，亦世人莫忍為者，看至後半部則洞明矣。此是寶玉第三大病也。寶玉有此世人莫忍為之毒，故後文方有「懸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玉一生偏僻處。　蒙府本側批此是寶玉大智慧、大力量處，別個不能，我也不能。因命四兒剪燈烹茶，自己看一回《南華經》。正看至《外篇·胠篋》一則，其文曰：

　　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鈎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庚辰本夾批此上語本《莊子》。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著酒興，不禁提筆續曰：庚辰本眉批趁著酒興不禁而續，是作者自站地步處，謂余何人耶，敢續《莊子》？然奇極怪極之筆，從何設想，怎不令人叫絕？己卯冬夜。　庚辰本眉批這亦暗露玉兄閒窗淨几、不 (寂)[即]不離之(工)[功]業。壬午孟夏。　蒙府本側批敢續！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庚辰本夾批奇。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减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庚辰本夾批直似莊老，奇甚怪甚！　庚辰本眉批趙香梗先生《秋樹根偶譚》內，兗州少陵臺有子美祠為郡守毀為己祠。先生嘆子美生遭喪亂，奔走無家，孰料千百年後數椽片瓦猶遭貪吏之毒手。甚矣，才人之厄也！因改公《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數句，為少陵解嘲：「少陵遺像太守欺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 (折克非)[拆去作]己祠，旁人有口呼不得，夢歸來兮聞嘆息，白日無光天地黑。安得曠宅千萬間，太守取之不盡生歡顔，公祠免毀安如山。」讀之令人感慨悲憤，心常耿耿。壬午九月。——因索書甚迫，姑志於此，非批《石頭記》也。◇為續《莊子因》數句，真是打破胭脂陣，坐透紅粉關，另開生面之文，無可評處。　蒙府本側批見得透徹，恨不守此，人人同病。

續畢，擲筆就寢。頭剛著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庚辰本夾批此猶是襲人餘功也。想每日每夜，寶玉自是心忙身忙口忙之極，今則怡然自適。雖此一刻，於身心無所補益，能有一時之閒閒自若，亦豈非襲卿之所使然耶？翻身看時，只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庚辰本夾批神極之筆！試思襲人不來同臥亦不成文字，來同臥更不成文字。却云「和衣衾上」，正是來同臥不來同臥之間。何神奇文，妙絕矣！好襲人，真好！石頭記得真，真好！述者述得不錯，真好！批者批得出。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與度外，庚辰本夾批更好！可見玉卿的是天真爛漫之人也！近之所謂呆公子，又曰「老好人」、又曰「無心道人」是也。殊不知尚古淳風。便推他說道：「起來好生睡，看凍著了。」

　　原來襲人見他無曉夜和姊妹們厮鬧，若直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復好了。不想寶玉一日一夜竟不回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沒好生睡得。今忽見寶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轉，便越性不睬他。寶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將手推開，庚辰本側批好看煞！又自扣了。寶玉無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麽了？」連問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怎麽。你睡醒了，你自過那邊房裡去梳洗，再遲了就趕不上。」庚辰本夾批說得好痛快。寶玉道：「我過那裡去？」庚辰本夾批問得更好。襲人冷笑道：「你問我，庚辰本側批三字如聞。我知道？你愛往那裡去，就往那裡去。從今咱們兩個丟開手，省得鶏聲鵝鬬，叫別人笑。橫竪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個什麽『四兒』『五兒』伏侍。我們這起東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兒還記著呢！」庚辰本側批非渾一純粹，那能至此！襲人道：「一百年還記著呢！比不得你，拿著我的話當耳旁風，夜裡說了，早起就忘了。」庚辰本夾批這方是正文，直勾起「花解語」一回文字。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禁，庚辰本側批又用幻筆瞞過看官。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同這個一樣。」蒙府本側批迎頭一棒！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清早起，這是何苦來！蒙府本側批撞心兒盟誓，教人聽了折柔腸，好些不忍。聽不聽什麽要緊，庚辰本側批已留後文地步。也值得這種樣子。」寶玉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急！」襲人笑道：庚辰本夾批自此方笑。「你也知道著急麽！可知我心裡怎麽著？快起來洗臉去罷。」庚辰本側批結得一星渣滓全無，且合怡紅常事。說著，二人方起來梳洗。

　　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看至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筆續書一絕云：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

　　不悔自己無見識，却將醜語怪他人。庚辰本夾批駡得痛快，非顰兒不可。真好顰兒，真好顰兒！好詩！若云知音者，顰兒也。至此方完「箴玉」半回。　庚辰本夾批不用寶玉見此詩，若長若短，亦是大手法。　庚辰本眉批又借阿顰詩自相鄙駁，可見余前批不謬。己卯冬夜。　庚辰本眉批寶玉不見詩，是後文餘步也，《石頭記》得力所在。丁亥夏。畸笏叟。

寫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後往王夫人處來。

　　誰知鳳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亂著請大夫來診脉。大夫便說：「替夫人奶奶們道喜，姐兒發熱是見喜了，並非別病。」王夫人鳳姐聽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醫生回道：「病雖險，却順，庚辰本側批在「子嗣艱難」化出。倒還不妨。預備桑蟲猪尾要緊。」鳳姐聽了，登時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兒打點鋪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面又拿大紅尺頭與奶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庚辰本夾批幾個「一面」，寫得如見其景。外面又打掃淨室，款留兩個醫生，輪流斟酌診脉下藥，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齋戒，庚辰本側批此二字內生出許多事來。鳳姐與平兒都隨著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蒙府本側批寫盡母氏為子之心。

　　那個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熬，便暫將小厮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極不成器破爛酒頭厨子，名喚多官，庚辰本夾批今是多多也，妙名！人見他懦弱無能，都喚他作「多渾蟲」。庚辰本夾批更好！今之渾蟲更多也。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個媳婦，今年方二十來往年紀，生得有幾分人才，見者無不羨愛。他生性輕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蟲又不理論，只是有酒有肉有錢，便諸事不管了，所以榮寧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個媳婦美貌異常，輕浮無比，衆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兒」。庚辰本夾批更妙！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見過這媳婦，失過魂魄，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寵，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兒也曾有意於賈璉，只恨沒空。今聞賈璉挪在外書房來，他便沒事也要走兩趟去招惹。惹的賈璉似飢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們計議，合同遮掩謀求，多以金帛相許。小厮們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這媳婦是好友，一說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渾蟲醉昏在炕，賈璉便溜了來相會。進門一見其態，早已魄飛魂散，也不用情談款叙，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這媳婦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身筋骨癱軟，庚辰本夾批淫極！虧想的出！使男子如臥棉上，庚辰本夾批如此境界，自勝西方、蓬萊等處。更兼淫態庚辰本夾批總為後文寶玉一篇作引。浪言，壓倒娼妓，諸男子至此豈有惜命者哉。庚辰本側批凉水灌頂之句。那賈璉恨不得連身子化在他身上。庚辰本夾批親極之語，趣極之語。那媳婦故作浪語，在下說道：「你家女兒出花兒，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髒了身子。快離了我這裡罷。」庚辰本側批淫婦勾人，慣加反語，看官著眼。賈璉一面大動，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裡管什麽娘娘！」庚辰本側批亂語不倫，的是有之。那媳婦越浪，賈璉越醜態畢露。庚辰本夾批可以噴飯！一時事畢，兩個又海誓山盟，難分難捨，庚辰本側批著眼，再從前看如何光景。　蒙府本側批此種文字亦不可少，請看者自度。此後遂成相契。庚辰本夾批趣文！「相契」作如此用，「相契」掃地矣。　庚辰本眉批一部書中，只有此一段醜極太露之文，寫於賈璉身上，恰極當極！己卯冬夜。　庚辰本眉批看官熟思：寫珍、璉輩當以何等文方妥方恰也？壬午孟夏。　庚辰本眉批此段係書中情之瘕疵，寫為阿鳳生日潑醋回及「夭風流」寶玉悄看晴雯回作引，伏綫千里外之筆也。丁亥夏。畸笏。

　　一日大姐毒盡癍回，庚辰本側批好快日子嚇！十二日後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還願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復搬進臥室。見了鳳姐，正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別」，更有無限恩愛，自不必煩絮。庚辰本側批隱得好。

　　次日早起，鳳姐往上屋去後，平兒收拾賈璉在外的衣服鋪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平兒會意，忙拽在袖內，庚辰本夾批好極！不料平兒大有襲卿之身分，可謂何地無材，蓋遭際有別耳。便走至這邊房內來，拿出頭髮來，向賈璉笑道：「這是什麽？」庚辰本夾批好看之極！賈璉看見著了忙，庚辰本側批也有今日。搶上來要奪。平兒便跑，被賈璉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奪，口內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來，我把你膀子橛折了。」庚辰本側批無情太甚！　蒙府本側批此等人口中只好說此等話。平兒笑道：「你就是沒良心的。我好意瞞著他來問，你倒賭狠！你只賭狠，等他回來我告訴他，庚辰本側批有是語，恐卿口不應 [心]。看你怎麽著。」賈璉聽說，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賞我罷，蒙府本側批彼此用强用霸。我再不賭狠了。」庚辰本夾批好聽好看之極，迥不犯襲卿。

　　一語未了，只聽鳳姐聲音進來。庚辰本夾批驚天駭地之文！如何？不知下文怎樣了結，使賈璉及觀者一齊喪膽。　庚辰本側批《石頭記》大法小法累累如是，並不為厭。賈璉聽見，鬆了手不是，還要搶又不是，只叫：「好人，別叫他知道。」平兒剛起身，鳳姐已走進來，命平兒「快開匣子，替太太找樣子」。平兒忙答應了找時，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兒：「拿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麽？」平兒道：「收進來了。」鳳姐道：「可少什麽沒有？」平兒道：「我也怕丟下一兩件，細細的查了查，也不少。」鳳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別多出來罷？」 庚辰本夾批奇！　庚辰本側批看至此，寧不拍案叫絕？平兒笑道：「不丟萬幸，誰還添出來呢？」庚辰本側批可兒可兒，卿亦明知故說耳。鳳姐冷笑道：「這半個月難保乾淨，或者有相厚的丟下的東西：戒指、汗巾、香袋兒，再至於頭髮、指甲，都是東西。」庚辰本夾批好阿鳳，令人膽寒。　蒙府本側批行文故犯，反覺別致。一席話，說的賈璉臉都黃了。賈璉在鳳姐身後，只望著平兒殺鶏抹脖使眼色兒。蒙府本側批作丈夫者，要當自重！平兒只裝著看不見，庚辰本側批余自有三分主意。因笑道：「怎麽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樣！我就怕有這些個，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也沒有。奶奶不信時，那些東西我還沒收呢，奶奶親自翻尋一遍去。」庚辰本夾批好平兒！遍天下懼內者來感謝。鳳姐笑道：「傻丫頭，庚辰本夾批可嘆可笑，竟不知誰傻。他便有這些東西，那裡就叫咱們翻著了！」庚辰本夾批好阿鳳，好文字，雖係閨中女兒口角小事，讀之不無聰明、得失、痴心、真假之感。說著，尋了樣子又上去了。

　　平兒指著鼻子，庚辰本側批好看煞。晃著頭笑道：庚辰本側批可兒，可兒。「這件事怎麽回謝我呢？」庚辰本夾批姣俏如見，迥不犯襲卿麝月一筆。喜的個賈璉身癢難撓，庚辰本側批不但賈兄癢癢，即批書人此刻幾乎落筆。試問看官此際若何光景？跑上來摟著，「心肝腸肉」亂叫亂謝。平兒仍拿了頭髮笑道：「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這事來。」賈璉笑道：「你只好生收著罷，千萬別叫他知道。」口裡說著，瞅他不防，便搶了過來，庚辰本側批畢肖。璉兄不分玉石，但負我平姐。奈何，奈何！笑道：「你拿著終是禍患，不如我燒了他完事了。」庚辰本夾批妙！設使平兒再不致泄露，故仍用賈璉搶回，後文遺失， [方能穿插]過脉也。一面說著，一面便塞於靴掖內。平兒咬牙道：「沒良心的東西，過了河就拆橋，明兒還想我替你撒謊！」賈璉見他嬌俏動情，便摟著求歡，被平兒奪手跑了，急的賈璉彎著腰恨道：「死促狹小淫婦！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跑了。」庚辰本夾批醜態如見，淫聲如聞，今古淫書未有之章法。平兒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了？庚辰本夾批妙極之談。直是理學工夫，所謂不可正照風月鑑也。難道圖你庚辰本側批阿平「你」字作牽强，余不畫押。一笑。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庚辰本夾批鳳姐醋妒，於平兒前猶如是，况他人乎！余謂鳳姐必是甚於諸人。觀者不信，今平兒說出，然乎？否乎？賈璉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打個稀爛，他纔認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賊的，只許他同男人說話，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論小叔子侄兒，大的小的，說說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蒙府本側批作者又何必如此想？亦犯此病也！以後我也不許他見人！」庚辰本夾批無理之甚，却是妙極趣談，天下懼內者背後之談皆如此。平兒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有個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了。」賈璉道：「你兩個一口賊氣。都是你們行的是，我凡行動都存壞心。蒙府本側批一片俗氣！多早晚都死在我手裡！」

　　一句未了，鳳姐走進院來，因見平兒在窗外，就問道：「要說話兩個人不在屋裡說，怎麽跑出一個來，隔著窗子，是什麽意思？」賈璉在窗內接道：「你可問他，倒像屋裡有老虎吃他呢。」庚辰本夾批好！　庚辰本眉批此等章法是在戲場上得來，一笑。畸笏。平兒道：「屋裡一個人沒有，我在他跟前作什麽？」鳳姐兒笑道：「正是沒人纔好呢。」平兒聽說，便說道：「這話是說我呢？」鳳姐笑道：庚辰本夾批「笑」字妙！平兒反正色，鳳姐反陪笑，奇極意外之文。「不說你說誰？」平兒道：「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說著，也不打簾子讓鳳姐，自己先摔簾子進來，庚辰本側批若在屋裡，何敢如此形景，不要加上許多小心？平兒平兒，有你說嘴的。往那邊去了。鳳姐自掀簾子進來，說道：「平兒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我，仔細你的皮要緊！」賈璉聽了，已絕倒在炕上，庚辰本側批懼內形景寫盡了。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兒這麽利害，從此倒伏他了。」鳳姐道：「都是你慣的他，我只和你說！」賈璉聽說忙道：「你兩個不卯，又拿我來作人。我躲開你們。」鳳姐道：「我看你躲到那裡去。」蒙府本側批世俗之態熏人。賈璉道：「我就來。」鳳姐道：「我有話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庚辰本夾批收 (後)[得]淡雅之至！正是：

　　淑女從來多抱怨，嬌妻自古便含酸。庚辰本夾批二語包盡古今萬萬世裙釵。

　　戚序本總評：不惜恩愛為良人，方是溫存一脉真。俗子妒婦渾可笑，語言偏自涉風塵。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製燈謎賈政悲讖語

　　戚序本禪理偏成曲調，燈謎巧隱讖言。其中冷暖自尋看，晝夜因循暗轉。

　　話說賈璉聽鳳姐兒說有話商量，因止步問是何話。鳳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庚辰本夾批好！你到底怎麽樣呢？」賈璉道：「我知道怎麽樣！你連多少大生日都料理過了，這會子倒沒了主意？」鳳姐道：「大生日料理，不過是有一定的則例在那裡。如今他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庚辰本夾批有心機人在此。賈璉聽了，低頭想了半日道：「你今兒糊塗了。現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麽給林妹妹過的，如今也照依給薛妹妹過就是了。」庚辰本夾批此例引的極是。無怪賈政委以家務也。鳳姐聽了，冷笑道：「我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我原也這麽想定了。但昨兒聽見老太太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之年。老太太說要替他作生日。想來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與林妹妹的不同了。」賈璉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鳳姐道：「我也這麽想著，所以討你的口氣。我若私自添了東西，你又怪我不告訴明白你了。」賈璉笑道：「罷，罷，這空頭情我不領。你不盤察我就够了，我還怪你！」說著，一逕去了，不在話下。庚辰本夾批一段題綱寫得如見如聞，且不失前篇懼內之旨。最奇者黛玉乃賈母溺愛之人也，不聞為作生辰，却云特意與寶釵，實非人想得著之文也。此書通部皆用此法，瞞過多少見者，余故云不寫而寫是也。　庚辰本眉批將薛、林作甄玉、賈玉，看書則不失執筆人本旨矣。丁亥夏。畸笏叟。

　　且說史湘雲住了兩日，因要回去。賈母因說：「等過了你寶姐姐的生日，看了戲再回去。」史湘雲聽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將自己舊日作的兩色針綫活計取來，為寶釵生辰之儀。

　　誰想賈母自見寶釵來了，喜他穩重和平，庚辰本夾批四字評倒黛玉，是以特從賈母眼中寫出。正值他纔過第一個生辰，便自己蠲資二十両，庚辰本夾批寫出太君高興，世家之常事耳。　庚辰本眉批前看鳳姐問璉作生日數語甚泛泛，至此見賈母蠲資，方知作者寫阿鳳心機無絲毫漏筆。己卯冬夜。喚了鳳姐來，交與他置酒戲。鳳姐凑趣笑道：「一個老祖宗給孩子們作生日，庚辰本側批家常話，却是空中樓閣，陡然架起。不拘怎樣，誰還敢爭，又辦什麽酒戲。既高興要熱鬧，就說不得自己花上幾両。巴巴的找出這黴爛的二十両銀子來作東西，這意思還叫我賠上。果然拿不出來也罷了，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壓塌了箱子底，庚辰本眉批小科諢解頤，却為借當伏綫。壬午九月。只是勒掯我們。舉眼看看，誰不是兒女？難道將來只有寶兄弟頂了你老人家上五臺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於他，我們如今雖不配使，也別苦了我們。這個够酒的？够戲的？」說的滿屋裡都笑起來。賈母亦笑道：「你們聽聽這嘴！我也算會說的，怎麽說不過這猴兒。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𠳐𠳐的。」鳳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樣的疼寶玉，我也沒處去訴冤，倒說我强嘴。」說著，又引著賈母笑了一回，庚辰本側批正文在此一句。賈母十分喜悅。

　　到晚間，衆人都在賈母前，定昏之餘，大家娘兒姊妹等說笑時，賈母因問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等語。寶釵深知賈母年老人，喜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食，便總依賈母往日素喜者說了出來。庚辰本夾批看他寫寶釵，比顰兒如何？賈母更加歡悅。次日便先送過衣服玩物禮去，王夫人、鳳姐、黛玉等諸人皆有隨分不一，不須多記。

　　至二十一日，就賈母內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戲臺，庚辰本夾批另有大禮所用之戲臺也，侯門風俗斷不可少。定了一班新出小戲，崑弋兩腔皆有。庚辰本夾批是賈母好熱鬧之故。就在賈母上房排了幾席家宴酒席，庚辰本夾批是家宴，非東閣盛設也。非世代公子再想不及此。並無一個外客，只有薛姨媽、史湘雲、寶釵是客，餘者皆是自己人。庚辰本夾批將黛玉亦算為自己人，奇甚！這日早起，寶玉因不見林黛玉，庚辰本夾批又轉至黛玉，文字亦不可少也。便到他房中來尋，只見林黛玉歪在炕上。寶玉笑道：「起來吃飯去，就開戲了。你愛看那一齣？我好點。」林黛玉冷笑道：「你既這樣說，你特叫一班戲來，揀我愛的唱給我看。這會子犯不上跐著人借光兒問我。」庚辰本夾批好聽之極，令人絕倒。寶玉笑道：「這有什麽難的。明兒就這樣行，也叫他們借咱們的光兒。」一面說，一面拉起他來，携手出去吃了飯。

　　點戲時，賈母一定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法，只得點了一折《西遊記》。庚辰本夾批是順賈母之心也。賈母自是歡喜，然後便命鳳姐點。鳳姐亦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庚辰本夾批寫得周到，想得奇趣，實是必真有之。便點了一齣《劉二當衣》。庚辰本眉批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事，今知者 (聊聊)[寥寥] 矣，不怨夫？　庚辰本眉批前批「知者寥寥」，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寧不痛乎！賈母果真更又喜歡，然後便命黛玉點。庚辰本夾批先讓鳳姐點者，是非待鳳先而後玉也。蓋亦素喜鳳嘲笑得趣之故，今故命彼點，彼亦自知，並不推讓，承命一點，便合其意。此篇是賈母取樂，非禮筵大典，故如此寫。黛玉因讓薛姨媽王夫人等。賈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帶著你們取笑，咱們只管咱們的，別理他們。我巴巴的唱戲擺酒，為他們不成？他們在這裡白聽白吃，已經便宜了，還讓他們點呢！」說著，大家都笑了。黛玉方點了一齣。庚辰本夾批不提何戲，妙！蓋黛玉不喜看戲也。正是與後文「妙曲警芳心」留地步，正見此時不過草草隨衆而已，非心之所願也。然後寶玉、史湘雲、迎、探、惜、李紈等俱各點了，接齣扮演。

　　至上酒席時，賈母又命寶釵點。寶釵點了一齣《魯智深醉鬧五臺山》。寶玉道：「只好點這些戲。」寶釵道：「你白聽了這幾年的戲，那裡知道這齣戲的好處，排場又好，詞藻更妙。」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寶釵笑道：「要說這一齣熱鬧，你還算不知戲呢。庚辰本夾批是極！寶釵可謂博學矣，不似黛玉只一《牡丹亭》便心身不自主矣。真有學問如此，寶釵是也。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一齣戲熱鬧不熱鬧。——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韻律不用說是好的了，只那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極妙，你何曾知道。」寶玉見說的這般好，便凑近來央告：「好姐姐，唸與我聽聽。」寶釵便唸道：

　　漫揾英雄泪，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挂。那裡討煙蓑雨笠捲單行？一任俺芒鞋破鉢隨緣化！庚辰本夾批此闋出自《山門》傳奇。近之唱者將「一任俺」改為「早辭却」，無理不通之甚。必從「一任俺」三字，則「隨緣」二字方不脫落。

寶玉聽了，喜的拍膝畫圈，稱賞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林黛玉道：「安靜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庚辰本夾批趣極！今古利口莫過於優伶。此一詼諧，優伶亦不得如此急速得趣，可謂才人百技也。一段醋意可知。說的湘雲也笑了。於是大家看戲。

　　至晚散時，賈母深愛那作小旦的與一個作小丑的，因命人帶進來，細看時益發可憐見。庚辰本夾批是賈母眼中 (之)[心]內之想。因問年紀，那小旦纔十一歲，小丑纔九歲，大家嘆息一回。賈母令人另拿些肉果與他兩個，又另外賞錢兩串。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庚辰本側批明明不叫人說出。你們再看不出來。」寶釵心裡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說。庚辰本夾批寶釵如此。寶玉也猜著了，亦不敢說。庚辰本夾批「不敢」， (少)[妙]。史湘雲接著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庚辰本夾批口直心快，無有不可說之事。　庚辰本側批事無不可對人言。　庚辰本眉批湘雲、探春二卿，正「事無不可對人言」之性。丁亥夏。畸笏叟。寶玉聽了，忙把湘雲瞅了一眼，使個眼色。衆人却都聽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不錯。一時散了。

　　晚間，湘雲更衣時，便命翠縷把衣包打開收拾，都包了起來。翠縷道：「忙什麽，等去的日子再包不遲。」湘雲道：「明兒一早就走。在這裡作什麽？——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麽意思！」庚辰本夾批此是真惱，非顰兒之惱可比，然錯怪寶玉矣。亦不可不惱。寶玉聽了這話，忙趕近前拉他說道：「好妹妹，你錯怪了我。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別人分明知道，不肯說出來，也皆因怕他惱。誰知你不防頭就說了出來，他豈不惱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纔使眼色。你這會子惱我，不但辜負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別人，那怕他得罪了十個人，與我何干呢。」湘雲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語別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別人說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說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說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頭，得罪了他，使不得！」寶玉急的說道：「我倒是為你，反為出不是來了。我要有外心，庚辰本側批玉兄急了。立刻就化成灰，叫萬人踐踹！」庚辰本夾批千古未聞之誓，懇切盡情。寶玉此刻之心為如何？湘雲道：「大正月裡，少信嘴胡說。庚辰本側批回護石兄。這些沒要緊的惡誓、散話、歪話，說給那些小性兒、行動愛惱的人，會轄治你的人庚辰本側批此人為誰？聽去！別叫我啐你。」說著，一逕至賈母裡間，忿忿的躺著去了。

　　寶玉沒趣，只得又來尋黛玉。剛到門檻前，黛玉便推出來，將門關上。寶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聲叫「好妹妹」。黛玉總不理他。寶玉悶悶的垂頭自審。襲人早知端的，當此時斷不能勸。庚辰本夾批寶玉在此時一勸必崩了，襲人見機甚妙。那寶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裡。

　　黛玉只當他回房去了，便起來開門，只見寶玉還站在那裡。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關，只得抽身上床躺著。寶玉隨進來問道：「凡事都有個原故，說出來，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惱了，終是什麽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問的我倒好，我也不知為什麽原故。我原是給你們取笑的，——拿我比戲子取笑！」寶玉道：「我並沒有比你，我並沒笑，為什麽惱我呢？」黛玉道：「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 庚辰本側批可謂「官斷十條路」是也。寶玉聽說，無可分辯，不則一聲。庚辰本夾批何便無言可辯？真令人不解。前文湘雲方來，「正言彈妒意」一篇中，顰、玉角口，後收至「褂子」一篇，余已註明不解矣。回思自心、自身是玉、顰之心，則洞然可解，否則無可解也。身非寶玉，則有辯有答；若是寶玉，則再不能辯不能答。何也？總在二人心上想來。　庚辰本眉批此書如此等文章多多，不能枚舉，機括神思自從天分而有。其毛錐寫人口氣傳神攝魄處，怎不令人拍案稱奇叫絕！丁亥夏。畸笏叟。

　　黛玉又道：「這一節還恕得。再你為什麽又和雲兒使眼色？這安的是什麽心？莫不是他和我頑，他就自輕自賤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貧民的丫頭，他和我頑，設若我回了口，豈不他自惹人輕賤呢。是這主意不是？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個偏又不領你這好情，一般也惱了。庚辰本夾批顰兒自知雲兒惱，用心甚矣！你又拿我作情，倒說我小性兒，庚辰本夾批顰兒却又聽見，用心甚矣！行動肯惱。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惱他。我惱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庚辰本夾批問的却極是，但未必心應。若能如此，將來泪盡夭亡已化烏有，世間亦無此一部《紅樓夢》矣。　庚辰本眉批神工乎，鬼工乎？文思至此盡矣。丁亥夏。畸笏。

　　寶玉見說，方纔與湘雲私談，他也聽見了。細想自己原為他二人，怕生隙惱，方在中調和，不想並未調和成功，反已落了兩處的貶謗。正合著前日所看《南華經》上，有「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繫之舟」，又曰「山木自寇，庚辰本夾批按原註：「山木，漆樹也。精脉自出，豈人所使之？故云『自寇』，言自相戕賊也。」源泉自盜」等語。庚辰本夾批源泉味甘，然後人爭取之，自尋乾涸也，亦如山木意，皆寓人智能聰明多知之害也。前文無心云看《南華經》，不過襲人等惱時，無聊之甚，偶以釋悶耳。殊不知用於今日，大解悟大覺迷之功甚矣。市徒見此必云：前日看的是外篇《胠篋》，如何今日又知若許篇？然則彼時只曾看外篇數語乎？想其理，自然默默看過幾篇，適至外篇，故偶觸其機，方續之也。若云只看了那幾句便續，則寶玉彼時之心是有意續《莊子》，並非釋悶時偶續之也。且更有見前所續，則曰續的不通，更可笑矣。試思寶玉雖愚，豈有安心立意與莊叟爭衡哉？且寶玉有生以來，此身此心為諸女兒應酬不暇，眼前多少現成有益之事尚無暇去做，豈忽然要分心於腐言糟粕之中哉？可知除閨閣之外，並無一事是寶玉立意作出來的。大則天地陰陽，小則功名榮枯，以及吟篇琢句，皆是隨分觸情。偶得之，不喜；失之，不悲。若當作有心，謬矣。只看大觀園題咏之文，已算平生得意之句得意之事矣，然亦總不見再吟一句，再題一事，據此可見矣。然後可知前夜是無心順手拈了一本《莊子》在手，且酒興 (醮醮)[醺醺]，芳愁默默，順手不計工拙，草草一續也。若使順手拈一本近時鼓詞，或如「鍾無艶赴會」、「齊太子走國」等草野風邪之傳，必亦續之矣。觀者試看此批，然後謂余不謬。所以可恨者，彼夜却不曾拈了《山門》一齣傳奇。若使《山門》在案，彼時拈著，又不知於《寄生草》後續出何等超凡入聖大覺大悟諸語錄來。◇黛玉一生是聰明所誤，寶玉是多事所誤。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多情曰多事，亦宗《莊》筆而來，蓋余亦偏矣，可笑。阿鳳是機心所誤，寶釵是博識所誤，湘雲是自愛所誤，襲人是好勝所誤，皆不能跳出莊叟言外，悲亦甚矣。再筆。因此越想越無趣。再細想來，目下不過這兩個人，尚未應酬妥協，將來猶欲為何？庚辰本夾批看他只這一筆，寫得寶玉又如何用心於世道。言閨中紅粉尚不能周全，何碌碌僭欲治世待人接物哉？視閨中自然如兒戲，視世道如虎狼矣，誰云不然？想到其間也無庸分辯回答，自己轉身回房來。庚辰本夾批顰兒云「與你何干」，寶玉如此一回則曰「與我何干」可也。口雖未出，心已悟矣，但恐不常耳。若常存此念，無此一部書矣。看他下文如何轉折。林黛玉見他去了，便知回思無趣，賭氣去了，一言也不曾發，不禁自己越發添了氣，庚辰本夾批只此一句又勾起波浪。去則去，來則來，又何氣哉？總是斷不了這根孽腸，忘不了這個禍害，既無而又有也。便說道：「這一去，一輩子也別來，也別說話。」

　　寶玉不理，庚辰本夾批此是極心死處，將來如何？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襲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說，庚辰本夾批一說必崩。　戚序本夾批一說就惱。只得以他事來解釋，因說道：「今兒看了戲，又勾出幾天戲來。寶姑娘一定要還席的。」寶玉冷笑道：「他還不還，管誰什麽相干。」庚辰本夾批大奇大神之文。此「相干」之語仍是近文與顰兒之語之「相干」也。上文來說，終存於心，却於寶釵身上發泄。素厚者唯顰、雲，今為彼等尚存此心，况於素不契者有不直言者乎？情理筆墨，無不盡矣。襲人見這話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這是怎麽說？好好的大正月裡，娘兒們姊妹們都喜喜歡歡的，你又怎麽這個形景了？」寶玉冷笑道：「他們娘兒們姊妹們歡喜不歡喜，也與我無干。」庚辰本夾批先及寶釵，後及衆人，皆一顰之禍流毒於衆人。寶玉之心實僅有一顰乎？襲人笑道：「他們既隨和，你也隨和，豈不大家彼此有趣。」寶玉道：「什麽是『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挂』。」庚辰本夾批拍案叫好！當此一發，西方諸佛亦來聽此棒喝，參此語錄。談及此句，不覺泪下。庚辰本夾批還是心中不淨、不了，斬不斷之故。襲人見此光景，不肯再說。寶玉細想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來，庚辰本夾批此是忘機大悟，世人所謂瘋癲是也。翻身起來至案，遂提筆立占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庚辰本夾批已悟已覺，是好偈矣。◇寶玉悟禪亦由情，讀書亦由情，讀《莊》亦由情。可笑。

寫畢，自雖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庚辰本夾批自悟則自了，又何用人亦解哉？此正是猶未正覺大悟也。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寫在偈後。庚辰本夾批此處亦續《寄生草》。余前批云不曾見續，今却見之，是意外之幸也。蓋前夜《莊子》是道悟，此日是禪悟，天花散漫之文也。自己又唸一遍，自覺無挂礙，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庚辰本夾批前夜已悟，今夜又悟，二次翻身不出，故一世墮落無成也。不寫出曲文何辭，却留於寶釵眼中寫出，是交代過節也。

　　誰想黛玉見寶玉此番果斷而去，故以尋襲人為由，來視動靜。庚辰本夾批這又何必？總因慧刀不利，未斬毒龍之故也。大都如此，嘆嘆！襲人笑回：「已經睡了。」黛玉聽說，便要回去。襲人笑道：「姑娘請站住，有一個字帖兒，瞧瞧是什麽話。」說著，便將方纔那曲子與偈語悄悄拿來，遞與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寶玉一時感忿而作，不覺可笑可嘆，庚辰本夾批是個善知覺。何不趁此大家一解，齊證上乘，甘心墮落迷津哉？便向襲人道：「作的是玩意兒，無甚關係。」庚辰本夾批黛玉說「無關係」，將來必無關係。◇余正恐顰、玉從此一悟，則無妙文可看矣。不想顰兒視之為漠然，更曰「無關係」，可知寶玉不能悟也。余心稍慰。蓋寶玉一生行為，顰知最確，故余聞語則信而又信，不必定玉而後證之方信也。◇余云恐他二人一悟則無妙文可看，然欲為開我懷，為醒我目，却願他二人永墮迷津，生出孽障，余心甚不公矣。世云損人利己者，余此願是矣。試思之，可發一笑。今自呈於此，亦可為後人一笑，以助茶前酒後之興耳。而今後天地間豈不又添一趣談乎？凡書皆以趣談讀去，其理自明，其趣自得矣。說畢，便携了回房去，與湘雲同看。庚辰本夾批却不同湘雲分崩，有趣！次日又與寶釵看。寶釵看其詞庚辰本夾批出自寶釵目中，正是大關鍵處。曰：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庚辰本夾批看此一曲，試思作者當日發願不作此書，却立意要作傳奇，則又不知有如何詞曲矣。

看畢，又看那偈語，又笑道：「這個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兒一支曲子惹出來的。這些道書禪機最能移性。庚辰本夾批拍案叫絕！此方是大悟徹語錄，非寶卿不能談此也。明兒認真說起這些瘋話來，存了這個意思，都是從我這一隻曲子上來，我成了個罪魁了。」說著，便撕了個粉碎，遞與丫頭們說：「快燒了罷。」黛玉笑道：「不該撕，等我問他。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痴心邪話。」

　　三人果然都往寶玉屋裡來。一進來，黛玉便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庚辰本夾批拍案叫絕！大和尚來答此機鋒，想亦不能答也。非顰兒，第二人無此靈心慧性也。寶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這樣鈍愚，還參禪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還未盡善。我再續兩句在後。」因唸云：「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庚辰本夾批拍案叫絕！此又深一層也。亦如諺云：「去年貧，只立錐；今年貧，錐也無。」其理一也。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庚辰本眉批用得妥當之極！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彼時惠能在厨房碓米，聽了這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唸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五祖便將衣鉢傳他。庚辰本夾批出《語錄》。總寫寶卿博學宏覽，勝諸才人；顰兒却聰慧靈智，非學力所致——皆絕世絕倫之人也。寶玉寧不愧殺！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只是方纔這句機鋒，尚未完全了結，這便丟開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時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了也不為出奇。只是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知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禪呢。」寶玉自己以為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素不見他們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庚辰本眉批前以《莊子》為引，故偶續之。又借顰兒詩一鄙駁，兼不寫著落，以為瞞過看官矣。此回用若許曲折，仍用老莊引出一偈來，再續一《寄生草》，可謂大覺大悟矣。以之上承果位，以後無書可作矣。却又輕輕用黛玉一問機鋒，又續偈言二句，並用寶釵講五祖六祖問答二實偈子，使寶玉無言可答，仍將一大善知識，始終跌不出警幻幻榜中，作下回若干回書。真有機心游龍不測之勢，安得不叫絕？且歷來小說中萬寫不到者。己卯冬夜。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一時頑話罷了。」說著，四人仍復如舊。庚辰本夾批輕輕抹去也。「心淨難」三字不謬。

　　忽然人報，娘娘差人送出一個燈謎兒，命你們大家去猜，猜著了每人也作一個進去。四人聽說忙出去，至賈母上房。只見一個小太監，拿了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專為燈謎而製，上面已有一個，衆人都爭看亂猜。小太監又下諭道：「衆小姐猜著了，不要說出來，每人只暗暗的寫在紙上，一齊封進宮去，娘娘自驗是否。」寶釵等聽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絕句，並無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稱贊，只說難猜，故意尋思，其實一見就猜著了。寶玉、黛玉、湘雲、探春庚辰本夾批此處透出探春，正是草蛇灰綫，後文方不突然。四個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寫了半日。一併將賈環、賈蘭等傳來，一齊各揣機心都猜了，庚辰本夾批寫出猜謎人形景，看他偏於兩次 (戒)[禪]機後，寫此機心機事，足見用意至深至遠。寫在紙上。然後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謎，恭楷寫了，挂在燈上。

　　太監去了，至晚出來傳諭：「前娘娘所製，俱已猜著，惟二小姐與三爺猜的不是。庚辰本夾批迎春、賈環也。交錯有法。小姐們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說著，也將寫的拿出來。也有猜著的，也有猜不著的，都胡亂說猜著了。太監又將頒賜之物送與猜著之人，每人一個宮製詩筒，庚辰本夾批詩筒，身邊所佩之物，以待偶成之句草錄暫收之，其歸至窗前不致有忘也。或茜牙成，或琢香屑，或以綾素為之，不一，想來奇特事，從不知也。一柄茶筅，庚辰本夾批破竹如帚，以淨茶具之積也。◇二物極微極雅。獨迎春、賈環二人未得。迎春自為頑笑小事，並不介意，庚辰本夾批大家小姐。賈環便覺得沒趣。且又聽太監說：「三爺說的這個不通，娘娘也沒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個什麽。」衆人聽了，都來看他作的什麽，寫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庚辰本夾批可發一笑，真環哥之謎。◇諸卿勿笑，難為了作者摹擬。

衆人看了，大發一笑。賈環只得告訴太監說：「一個枕頭，一個獸頭。」庚辰本夾批虧他好才情，怎麽想來？太監記了，領茶而去。

　　賈母見元春這般有興，自己越發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緻圍屏燈來，設於當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寫出來黏於屏上，然後預備下香茶細果以及各色玩物，為猜著之賀。賈政朝罷，見賈母高興，况在節間，晚上也來承歡取樂。設了酒果，備了玩物，上房懸了彩燈，請賈母賞燈取樂。上面賈母、賈政、寶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寶釵、黛玉、湘雲又一席，迎、探、惜三個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滿。李宮裁、王熙鳳二人在裡間又一席。庚辰本側批細緻。賈政因不見賈蘭，便問：「怎麽不見蘭哥？」庚辰本夾批看他透出賈政極愛賈蘭。地下婆娘忙進裡間問李氏，李氏起身笑著回道：「他說方纔老爺並沒去叫他，他不肯來。」婆娘回復了賈政。衆人都笑說：「天生的牛心古怪。」賈政忙遣賈環與兩個婆娘將賈蘭喚來。賈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與他吃。大家說笑取樂。

　　往常間只有寶玉長談闊論，今日賈政在這裡，便惟有唯唯而已。庚辰本夾批寫寶玉如此。非世家曾經嚴父之訓者，斷寫不出此一句。餘者湘雲雖係閨閣弱女，却素喜談論，今日賈政在席，也自緘口禁言。庚辰本夾批非世家經明訓者，斷不知此一句。寫湘雲如此。黛玉本性懶與人共，原不肯多語。庚辰本夾批黛玉如此。與人多話則不肯，豈得與寶玉話 (更)[便]多哉？寶釵原不妄言輕動，便此時亦是坦然自若。庚辰本夾批瞧他寫寶釵，真是又曾經嚴父慈母之明訓，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從禮合節，前三人之長併歸一身。前三人 (向)[尚]有捏作之態，故唯寶釵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見逾規越矩也。故此一席雖是家常取樂，反見拘束不樂。庚辰本夾批非世家公子斷寫不及此。想近時之家，縱其兒女哭笑索飲，長者反以為樂，其無禮不法，何如是耶！賈母亦知因賈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庚辰本夾批這一句又明補出賈母亦是世家明訓之千金也，不然斷想不及此。酒過三巡，便攆賈政去歇息。賈政亦知賈母之意，攆了自己去後，好讓他們姊妹兄弟取樂的。賈政忙陪笑道：「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裡大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彩禮酒席，特來入會。何疼孫子孫女之心，便不略賜以兒子半點？」庚辰本夾批賈政如此，余亦泪下。賈母笑道：「你在這裡，他們都不敢說笑，沒的倒叫我悶。你要猜謎時，我便說一個你猜，猜不著是要罰的。」賈政忙笑道：「自然要罰。若猜著了，也是要領賞的。」賈母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唸道：

　　　　猴子身輕站樹梢。庚辰本夾批所謂「樹倒猢猻散」是也。打一果名。

賈政已知是荔枝，庚辰本夾批的是賈母之謎。便故意亂猜別的，罰了許多東西，然後方猜著，也得了賈母的東西。然後也唸一個與賈母猜，唸道：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雖不能言，有言必應。庚辰本夾批好極！的是賈老之謎，包藏賈府祖宗自身，「必」字隱「筆」字。妙極，妙極！打一用物。

說畢，便悄悄的說與寶玉。寶玉意會，又悄悄的告訴了賈母。賈母想了想，庚辰本側批太君身份。果然不差，便說：「是硯臺。」賈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頭說：「快把賀彩送上來。」地下婦女答應一聲，大盤小盤一齊捧上。賈母逐件看去，都是燈節下所用所頑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給你老爺斟酒。」寶玉執壺，迎春送酒。賈母因說：「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們做的，再猜一猜我聽。」賈政答應，起身走至屏前，只見頭一個寫道是：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

　　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庚辰本夾批此元春之謎。纔得僥幸，奈壽不長，深可悲哉！

賈政道：「這是炮竹嗄。」寶玉答道：「是。」賈政又看道：

　　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

　　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庚辰本夾批此迎春一生遭際，惜不得其夫何！

賈政道：「是算盤。」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

　　遊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庚辰本夾批此探春遠適之讖也。使此人不遠去，將來事敗，諸子孫不致流散也，悲哉傷哉！

賈政道：「這是風箏。」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庚辰本夾批此惜春為尼之讖也。公府千金至緇衣乞食，寧不悲夫！　庚辰本眉批此後破失，俟再補。〔一〕

　　庚辰本暫記寶釵製謎云：朝罷誰携兩袖煙，琴邊衾裡總無緣。曉籌不用鶏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賈政道：「這是佛前海燈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燈。」

　　賈政心內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響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盤，是打動亂如麻。探春所作風箏，乃飄飄浮蕩之物。惜春所作海燈，一發清淨孤獨。今乃上元佳節，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為戲耶？」心內愈思愈悶，因在賈母之前，不敢形於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見後面寫著七言律詩一首，却是寶釵所作，隨唸道：

　　　　朝罷誰携兩袖煙，琴邊衾裡總無緣。

　　　　曉籌不用鶏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

　　　　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

　　　　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

賈政看完，心內自忖道：「此物還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詞句，更覺不祥，皆非永遠福壽之輩。」想到此處，愈覺煩悶，大有悲戚之狀，因而將適纔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頭沉思。

　　賈母見賈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體勞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衆姊妹不得高興頑耍，即對賈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罷。讓我們再坐一會，也好散了。」賈政一聞此言，連忙答應幾個「是」字，又勉强勸了賈母一回酒，方纔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來覆去竟難成寐，不由傷悲感慨，不在話下。

　　且說賈母見賈政去了，便道：「你們可自在樂一樂罷。」一言未了，早見寶玉跑至圍屏燈前，指手畫脚，滿口批評，這個這一句不好，那一個破的不恰當，如同開了鎖的猴子一般。寶釵便道：「還像適纔坐著，大家說說笑笑，豈不斯文些兒。」鳳姐自裡間忙出來插口道：「你這個人，就該老爺每日令你寸步不離方好。適纔我忘了，為什麽不當著老爺，攛掇叫你也作詩謎兒。若果如此，怕不得這會子正出汗呢。」說的寶玉急了，扯著鳳姐兒，扭股兒糖似的只是厮纏。賈母又與李宮裁並衆姊妹說笑了一會，也覺有些困倦起來。聽了聽已是漏下四鼓，命將食物撤去，賞散與衆人，隨起身道：「我們安歇罷。明日還是節下，該當早起。明日晚間再玩罷。」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作者具菩提心，捉筆現身說法，每於言外警人再三再四。而讀者但以小說古詞目之，則大罪過。其先以莊子為引，及偈曲句作醒悟之語，以警覺世人。猶恐不入，再以燈謎伸詞致意，自解自嘆，以不成寐為言，其用心之切之誠，讀者忍不留心而慢忽之耶？

　　〔一〕按：底本本回至此止（列本同），後另頁書「暫記寶釵製謎……」。以下補文有不同版本，均為後人所補，茲據戚本（蒙、舒本略同）。甲辰本補文將「更香」謎歸於黛玉，另補入寶釵「竹夫人」謎和寶玉「鏡」謎，情節甚不合理，不再附錄。

第二十三回　西厢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艶曲警芳心

　　戚序本群艶大觀中，柳弱繫輕風。惜花與度曲，笑看利名空。

　　話說賈元春自那日幸大觀園回宮去後，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咏，命探春依次抄錄妥協，自己編次，叙其優劣，又命在大觀園勒石，為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各處選拔精工名匠，在大觀園磨石鐫字，賈珍率領蓉、萍等監工。因賈薔又管理著文官等十二個女戲並行頭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賈珍又將賈菖、賈菱喚來監工。一日，燙蠟釘朱，動起手來。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那個玉皇廟並達摩庵兩處，一班的十二個小沙彌並十二個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觀園來，賈政正想發到各廟去分住。不想後街上住的賈芹之母周氏，正盤算著也要到賈政這邊謀一個大小事務與兒子管管，也好弄些銀錢使用，可巧聽見這件事出來，便坐轎子來求鳳姐。鳳姐因見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勢的，便依允了，想了幾句話庚辰本側批一派心機。便回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道士萬不可打發到別處去，一時娘娘出來就要承應。倘或散了，若再用時，可是又費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竟送到咱們家廟裡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幾両銀子去買柴米就完了。說聲用，走去叫來，一點兒不費事呢。」王夫人聽了，便商之於賈政。賈政聽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這樣。」即時喚賈璉來。

　　當下賈璉正同鳳姐吃飯，一聞呼喚，不知何事，放下飯便走。鳳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聽我說話。若是別的事我不管，若是為小和尚們的事，好歹依我這麽著。」如此這般教了一套話。賈璉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說去。」鳳姐聽了，把頭一梗，把筷子一放，蒙府本側批活跳。腮上似笑不笑的瞅著賈璉道：「你當真的，是玩話？」賈璉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來求了我兩三遭，蒙府本側批可發一笑。要個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著。好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鳳姐兒笑道：「你放心。園子東北角子上，娘娘說了，還叫多多的種松柏樹，樓底下還叫種些花草。等這件事出來，我管保叫芸兒管這件工程。」賈璉道：「果然這樣也罷了。只是昨兒晚上，我不過是要改個樣兒，你就扭手扭脚的。」庚辰本側批寫鳳姐風月之文如此，總不脫漏。鳳姐兒聽了，「嗤」的一聲笑了，庚辰本側批好章法！　蒙府本側批粗蠢，情景可笑。後將有大觀園中一段奇情韻 [事]，不得不先為此等醜語一跌，以作未火先煙之象。向賈璉啐了一口，低下頭便吃飯。賈璉已經笑著去了。

　　到了前面，見了賈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賈璉便依了鳳姐主意，說道：「如今看來，芹兒倒大大的出息了，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辦。橫竪照在裡頭的規例，每月叫芹兒支領就是了。」賈政原不大理論這些事，聽賈璉如此說，便如此依了。賈璉回到房中告訴鳳姐兒，鳳姐即命人去告訴了周氏。賈芹便來見賈璉夫妻兩個，感謝不盡。鳳姐又作情央賈璉先支三個月的，叫他寫了領字，賈璉批票畫了押，登時發了對牌出去。銀庫上按數發出三個月的供給來，白花花二三百両。賈芹隨手拈一塊，撂與掌平的人，叫他們吃了茶罷。於是命小厮拿回家，與母親商議。登時僱了大叫驢，自己騎上，又僱了幾輛車，至榮國府角門，喚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一逕往城外鐵檻寺去了。當下無話。

　　如今且說賈元春，因在宮中自編大觀園題咏之後，忽想起那大觀園中景致，自己幸過之後，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敢使人進去騷擾，豈不寥落。况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何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顔。庚辰本側批韻人行韻事。却又想到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蒙府本側批何等精細！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時不大暢快，未免賈母、王夫人愁慮，須得也命他進園居住方妙。庚辰本眉批大觀園原係十二釵栖止之所，然工程浩大，故借元春之名而起，再用元春之命以安諸艶，不見一絲扭拈。己卯冬夜。想畢，遂命太監夏守忠到榮國府來下一道諭，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命寶玉仍隨進去讀書。

　　賈政、王夫人接了這諭，待夏守忠去後，便來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簾幔床帳。別人聽了還自猶可，惟寶玉聽了這諭，喜的無可不可。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弄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庚辰本側批多大力量寫此句。余亦驚駭，况寶玉乎！回思十二三時，亦曾有是病來。想時不再至，不禁泪下。寶玉聽了，蒙府本側批大家風範！好似打了個焦雷，登時掃去興頭，臉上轉了顔色，便拉著賈母扭的好似扭股兒糖，殺死不敢去。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蒙府本側批寫盡祖母溺愛，作後文之本！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進去住，他吩咐你幾句，不過不教你在裡頭淘氣。他說什麽，你只好生答應著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著他。」老嬤嬤答應了。

　　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庚辰本眉批，撑去聲。到這邊來。可巧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兒、彩雲、彩霞、綉鸞、綉鳳等衆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著呢，一見寶玉來，都抿著嘴笑。金釧一把拉住寶玉，庚辰本側批有是事，有是人。悄悄的笑道：「我這嘴上是纔擦的香浸胭脂，庚辰本側批活像活現。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彩雲一把推開金釧，笑道：「人家正心裡不自在，你還奚落他。趁這會子喜歡，快進去罷。」寶玉只得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裡間呢。趙姨娘打起簾子，寶玉躬身進去。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面坐在炕上說話，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個人都坐在那裡。一見他進來，惟有探春和惜春、賈環站了起來。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庚辰本側批「消氣散」用的好。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忽又想起賈珠來，庚辰本側批批至此，幾乎失聲哭出。再看看王夫人只有這一個親生的兒子，素愛如珍，自己的鬍鬚將已蒼白：因這幾件上，把素日嫌惡處分寶玉之心不覺减了八九。蒙府本側批為天下年老者父母一哭！半晌說道：「娘娘吩咐說，你日日外頭嬉遊，漸次疏懶，如今叫禁管，庚辰本眉批寫寶玉可入園，用「禁管」二字，得體，理之至。壬午九月。同你姊妹在園裡讀書寫字。你可好生用心習學，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寶玉連連的答應了幾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蒙府本側批活現！他姊弟三人依舊坐下。

　　王夫人摸挲著寶玉的脖項說道：「前兒的丸藥都吃完了？」寶玉答道：「還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兒再取十丸來，天天臨睡的時候，叫襲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寶玉道：「只從太太吩咐了，襲人天天晚上想著，打發我吃。」庚辰本側批大家細細聽去，活似小兒口氣。賈政問道：「襲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管叫個什麽罷了，是誰這樣刁鑽，起這樣的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自在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這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一〕。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寶玉，你回去改了罷。老爺也不用為這小事動氣。」賈政道：「究竟也無礙，又何用改。庚辰本側批幾乎改去好名。只是可見寶玉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詞艶賦上作工夫。」說畢，斷喝一聲：庚辰本側批好收拾。「作業的畜生，還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罷，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飯呢。」蒙府本側批嚴父慈母，其事雖異，其行則一。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釧兒笑著伸伸舌頭，帶著兩個嬤嬤一溜煙去了。

　　剛至穿堂門前，庚辰本夾批妙！這便是鳳姐掃雪拾玉之處，一絲不亂。只見襲人倚門立在那裡，蒙府本側批何等牽連！一見寶玉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庚辰本側批等壞了，愁壞了。所以有「堆下笑來問」之話。道：「叫你作什麽？」寶玉告訴他：「沒有什麽，不過怕我進園去淘氣，吩咐吩咐。」庚辰本側批就說大話，畢肖之至！一面說，一面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林黛玉正在那裡，寶玉便問他：「你住那一處好？」林黛玉正心裡盤算這事，庚辰本側批顰兒亦有盤算事，揀擇清幽處耳，未知擇鄰否？一笑。忽見寶玉問他，便笑道：「我心裡想著瀟湘館好，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寶玉聽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樣，我也要叫你住這裡呢。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庚辰本側批擇鄰出於玉兄，所謂真知己。　蒙府本側批作後文無限張本。

　　二人正計較，就有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兒姐兒們好搬進去的。這幾日內遣人進去分派收拾。」薛寶釵住了蘅蕪苑，林黛玉住了瀟湘館，賈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爽齋，〔二〕惜春住了蓼風軒，李氏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奶娘親隨丫鬟不算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內花招綉帶，柳拂香風，庚辰本夾批八字寫得滿園之內處處有人，無一處不到。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閒言少叙。且說寶玉自進花園以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庚辰本側批未必。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庚辰本側批有之。鬬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他曾有幾首即事詩，雖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記幾首云：

　　　　春夜即事

　　　　霞綃雲幄任鋪陳，隔巷蟆更聽未真。

　　　　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

　　　　盈盈燭泪因誰泣，默默花愁為我嗔。

　　　　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

　　　　夏夜即事

　　　　倦綉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

　　　　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凉。

　　　　水亭處處齊紈動，簾捲朱樓罷晚妝。

　　　　秋夜即事

　　　　絳芸軒裡絕喧嘩，桂魄流光浸茜紗。

　　　　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濕栖鴉。

　　　　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

　　　　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鸘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

　　　　女兒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

　　　　却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

　　庚辰本眉批四詩作盡安福尊榮之貴介公子也。壬午孟夏。

因這幾首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抄錄出來各處稱頌，再有一等輕浮子弟，愛上那風騷妖艶之句，也寫在扇頭壁上，不時吟哦賞贊。因此竟有人來尋詩覓字，倩畫求題的。寶玉亦發得了意，鎮日家作這些外務。

　　誰想靜中生煩惱，忽一日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來進去只是悶悶的。園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兒，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爛漫之時，坐臥不避，嬉笑無心，那裡知寶玉此時的心事。那寶玉心內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在外頭鬼混，却又痴痴的。庚辰本夾批不進園去，真不知何心事。茗煙見他這樣，因想與他開心，左思右想，皆是寶玉頑奈煩了的，不能開心，惟有這件，寶玉不曾看見過。庚辰本側批書房伴讀累累如是，余至今痛恨。想畢，便走去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並那飛燕、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來，引寶玉看。寶玉何曾見過這些書，一看見了便如得了珍寶。茗煙囑咐他不可拿進園去，蒙府本側批自古惡奴壞事。「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著走呢。」寶玉那裡捨的不拿進去，踟蹰再三，單把那文理細密的揀了幾套進去，放在床頂上，無人時自己密看。那粗俗過露的，都藏在外面書房裡。

　　那一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携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玩。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把樹頭上桃花吹下一大半來，庚辰本側批好一陣凑趣風。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脚步踐踏了，庚辰本夾批情不情。只得兜了那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

　　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寶玉正踟蹰間，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裡作什麽？」寶玉一回頭，却是林黛玉來了，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挂著花囊，手內拿著花帚。庚辰本側批一幅採芝圖，非葬花圖也。　庚辰本眉批此圖欲畫之心久矣，誓不遇仙筆不寫，恐褻我顰卿故也。己卯冬。　庚辰本眉批丁亥春間，偶識一浙省 [新]發，其白描美人，真神品物，甚合余意。奈彼因宦緣所纏無暇，且不能久留都下，未幾南行矣。余至今耿耿，悵然之至。恨與阿顰結一筆墨緣之難若此！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蒙府本側批真是韻人韻事！　甲辰本夾批寫出掃花仙女。寶玉笑道：「好，好，來把這個花掃起來，庚辰本側批如見如聞。撂在那水裡。我纔撂了好些在那裡呢。」林黛玉道：「撂在水裡不好。你看這裡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冢，庚辰本側批好名色！新奇！葬花亭裡埋花人。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裡，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庚辰本側批寧使香魂隨土化。豈不乾淨。」庚辰本夾批寫黛玉又勝寶玉十倍痴情。

　　寶玉聽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庚辰本側批顧了這頭，忘却那頭。黛玉道：「什麽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之不迭，便說道：「不過是《中庸》、《大學》。」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好多著呢。」寶玉道：「好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別人去。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一面說，一面遞了過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看，不過頓飯工夫，將十六齣俱已看完，自覺詞藻警人，餘香滿口。雖看完了書，却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詞。

　　寶玉笑道：「妹妹，你說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庚辰本側批看官說寶玉忘情有之，若認作有心取笑，則看不得《石頭記》。　甲辰本夾批借用得妙！林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通紅，登時直竪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兩隻似睜非睜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指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淫詞艶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兩個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兒紅了，轉身就走。寶玉著了急，庚辰本側批唬殺！急殺！向前攔住說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說錯了。若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裡，教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庚辰本側批雖是混話一串，却成了最新最奇的妙文。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甲辰本夾批此誓新鮮。說的林黛玉「嗤」的一聲笑了，庚辰本側批看官想用何等話，令黛玉一笑收科？揉著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這個調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鑞槍頭』。」甲辰本夾批更借得妙！寶玉聽了，笑道：「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林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麽？」蒙府本側批兒女情態，毫無淫念，韻雅之至！

　　寶玉一面收書，一面笑道：「正經快把花埋了罷，別提那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纔掩埋妥協，只見襲人走來，說道：「那裡沒找到，摸在這裡來。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們都過去請安，老太太叫打發你去呢。快回去換衣裳去罷。」寶玉聽了，忙拿了書，別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庚辰本夾批一語度下。

　　這裡林黛玉見寶玉去了，又聽見衆姊妹也不在房，自己悶悶的。庚辰本夾批有原故。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墻角上，只聽墻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庚辰本側批入正文方不牽强。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呢。只是林黛玉素習不大喜看戲文，庚辰本夾批妙法！必云「不大喜看」。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兩句吹到耳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庚辰本夾批却一喜便總不忘，方見楔得緊。道是：「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頽垣。」庚辰本眉批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詞曲警之，恰極當極！己卯冬。林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又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庚辰本側批非不及釵，係不曾於雜學上用意也。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庚辰本側批將進門，便是知音。想畢，又後悔不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又側耳時，只聽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亦發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情」之句，再又有詞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兼方纔所見《西厢記》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之句，都一時想起來，凑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沒個開交，忽覺背上擊了一下，及回頭看時，原來是……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妝晨綉夜心無矣，對月臨風恨有之。

　　庚辰本前以《會真記》文，後以《牡丹亭》曲，加以有情有景消魂落魄詩詞，總是急於令顰兒種病根也。看其一路不即不離，曲曲折折寫來，令觀者亦技難持，况瘦怯怯之弱女乎！

　　戚序本總評：詩童才女，添大觀之顔色；埋花聽曲，寫靈慧之悠閒。妒婦主謀，愚夫聽命，惡僕殷勤，淫詞胎邪。開楞嚴之密語，闡法戒之真宗，以撞心之言，與石頭講道，悲夫！

　　〔一〕出宋陸游《村居書喜》詩。「晝」，原作「驟」。

　　〔二〕原作「秋掩齋」，依戚、蒙本改，其餘各本均作「秋掩書齋」。按此齋名在書中其他地方出現均作「秋爽齋」，此處異文或為作者修改過程殘存的痕跡。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

　　庚辰本夾寫「醉金剛」一回是書中之大淨場，聊醒看官倦眼耳。然亦書中必不可少之文，必不可少之人。今寫在市井俗人身上，又加一「俠」字，則大有深意存焉。

　　話說林黛玉正自情思縈逗，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從背後擊了一掌，說道：「你作什麽一個人在這裡？」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這個傻庚辰本側批此「傻」字加於香菱，則有多少丰神跳於紙上，其嬌憨之態可想而知。丫頭，唬我這麽一跳好的。你這會子打那裡來？」香菱嘻嘻的笑道：「我來尋我們的姑娘的，找他總找不著。你們紫鵑也找你呢，庚辰本側批一絲不漏。說璉二奶奶送了什麽茶葉來給你的。走罷，回家去坐著。」庚辰本側批「回家去坐著」之言，是恐石上冷意。一面說著，一面拉著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了。果然鳳姐兒送了兩小瓶上用新茶來。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們有甚正事談講。庚辰本側批為學詩伏綫。不過說些這一個綉的好，那一個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庚辰本夾批棋不論盤，書不論章，皆是嬌憨女兒神理，寫得不即不離，似有似無，妙極！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庚辰本眉批是書最好看如此等處，係畫家山水、樹頭、丘壑俱備，末用濃淡墨點苔法也。丁亥夏。畸笏叟。

　　如今且說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果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綫呢，見寶玉來了，便說道：「你往那裡去了？老太太等著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老爺的安去。還不快換了衣服走呢。」襲人便進房去取衣服。寶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巾兒，臉向那邊低著頭看針綫，脖子上戴著花領子。寶玉便把臉凑在他脖項上，聞那粉香油氣，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庚辰本側批胭脂是這樣吃法。看官可經過否？一面說著，一面扭股糖似的黏在身上。

　　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庚辰本側批不向寶玉說話，又叫襲人，鴛鴦亦是幻情洞天也。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還是這麽著。」襲人抱了衣服出來，向寶玉道：「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麽樣？你再這麽著，庚辰本側批此五字內有深意深心。這個地方可就難住了。」一邊說，一邊催他穿了衣服，同鴛鴦往前面來見賈母。

　　見過賈母，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剛欲上馬，只見賈璉請安回來了，庚辰本側批一絲不漏。正下馬，二人對面，彼此問了兩句話。只見旁邊轉出一個人來，庚辰本側批芸哥此處一現，後文不見突然。「請寶叔安」。寶玉看時，只見這人容長臉，長挑身材，年紀只好十八九歲，生得著實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庚辰本側批大族人衆，畢真，有是理。叫什麽名字。賈璉笑道：「你怎麽發呆，連他也不認得？他是後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兒子芸兒。」寶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麽就忘了。」因問他母親好，這會子什麽勾當。賈芸指賈璉道：「找二叔說句話。」寶玉笑道：「你倒比先越發出挑了，庚辰本側批何嘗是十二三歲小孩語。倒像我的兒子。」賈璉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歲呢，就替你作兒子了？」寶玉笑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賈芸道：「十八歲。」

　　原來這賈芸最伶俐乖覺，聽寶玉這樣說，便笑道：「俗語說的，『搖車裡的爺爺，拄拐的孫孫』。雖然歲數大，山高高不過太陽。只從我父親沒了，這幾年也無人照管教導。庚辰本側批雖是隨機而應，伶俐人之語，余却傷心。如若寶叔不嫌侄兒蠢笨，認作兒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賈璉笑道：「你聽見了？認兒子不是好開交的呢。」庚辰本側批是兄凑弟趣，可嘆！說著就進去了。寶玉笑道：「明兒你閒了，只管來找我，別和他們鬼鬼祟祟的。庚辰本側批何其堂皇正大之語。這會子我不得閒兒。明兒你到書房裡來，和你說天話兒，我帶你園裡頑耍去。」說著扳鞍上馬，衆小厮圍隨往賈赦這邊來。

　　見了賈赦，不過是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回了賈母話，庚辰本側批一絲不亂。次後便喚人來：「帶哥兒進去太太屋裡坐著。」寶玉退出，來至後面，進入上房。邢夫人見了他來，先倒站了起來請過賈母安，庚辰本側批一絲不亂。寶玉方請安。甲辰本夾批好規矩。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問別人好，又命人倒茶來。庚辰本側批好層次，好禮法，誰家故事？一鍾茶未吃完，只見那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那裡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死絕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烏嘴的，那裡像大家子唸書的孩子！」

　　正說著，只見賈環、賈蘭小叔侄兩個也來了，請過安，邢夫人便叫他兩個椅子上坐了。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庚辰本側批千里伏綫。坐不多時，便和賈蘭使眼色兒要走。賈蘭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辭。寶玉見他們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著，我還和你說話呢。」寶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兩個道：「你們回去，各人替我問你們各人母親好。你們姑娘、姐姐妹妹都在這裡呢，鬧的我頭暈，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庚辰本側批明顯薄情之至。賈環等答應著，便出來回家去了。

　　寶玉笑道：「可是姐姐們都過來了，怎麽不見？」邢夫人道：「他們坐了一會子，都往後頭不知那屋裡去了。」寶玉道：「大娘方纔說有話說，不知是什麽話？」邢夫人笑道：「那裡有什麽話，不過是叫你等著，同你姊妹們吃了飯去。還有一個好玩的東西給你帶回去玩。」娘兒兩個說話，不覺早又晚飯時節。調開桌椅，羅列杯盤，母女姊妹們吃畢了飯。寶玉去辭別了賈赦，同姊妹們一同回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話下。庚辰本夾批一段為五鬼魘魔法作引。脂硯。

　　且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因打聽可有什麽事情。賈璉告訴他：「前兒倒有一件事情出來，偏生你嬸子再三求了我，庚辰本側批反說體面話，懼內人累累如是。給了賈芹了。他許了我，說明兒園裡還有幾處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個工程出來，一定給你就是了。」賈芸聽了，半晌說道：「既是這樣，我就等著罷。叔叔也不必先在嬸子跟前提我今兒來打聽的話，庚辰本側批已得了主意了。到跟前再說也不遲。」賈璉道：「提他作什麽，庚辰本側批已被芸哥瞞過了。我那裡有這些工夫說閒話兒呢。明兒一個五更，還要到興邑去走一趟，須得當日趕回來纔好。你先去等著，後日起更以後你來討信兒，來早了我不得閒。」說著便回後面換衣服去了。

　　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便一逕往他母舅卜世仁甲辰本夾批名義可思。家來。庚辰本側批既云「不是人」，如何肯共事？想芸哥此來空了。原來卜世仁現開香料鋪，方纔從鋪子裡來，忽見賈芸進來，彼此見過了，因問他這早晚什麽事跑了來。賈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幫襯幫襯。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樣賒四両給我，八月裡按數送了銀子來。」庚辰本夾批甥舅之談如此，嘆嘆！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賒欠一事。庚辰本側批何如，何如？余言不謬。前兒也是我們鋪子裡一個伙計，替他的親戚賒了幾両銀子的貨，至今總未還上。因此我們大家賠上，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要賒欠，就要罰他二十両銀子的東道。况且如今這個貨也短，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不三不四的鋪子裡來買，庚辰本側批推脫之辭。也還沒有這些，只好倒扁兒去。這是一。二則你那裡有正經事，不過賒了去又是胡鬧。你只說舅舅見你一遭兒就派你一遭兒不是。你小人兒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個主見，賺幾個錢，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著也喜歡。」

　　賈芸笑道：「舅舅說的倒乾淨。我父親沒的時候，我年紀又小，不知事。後來聽見我母親說，都還虧舅舅們在我們家出主意，料理的喪事。難道舅舅就不知道的，還是有一畝地兩間房子，如今在我手裡花了不成？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叫我怎麽樣呢？還虧是我呢，要是別個，死皮賴臉三日兩頭兒來纏著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沒有法呢。」庚辰本側批芸哥亦善談，井井有理。◇余二人亦不曾有是氣。

　　卜世仁道：「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說，只愁你沒算計兒。你但凡立的起來，到你大房裡，就是他們爺兒們見不著，便下個氣，和他們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們嬉和嬉和，庚辰本側批可憐可嘆，余竟為之一哭。也弄個事兒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見了你們三房裡的老四，騎著大叫驢，帶著五輛車，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庚辰本夾批妙極！寫小人口角，羨慕之言加一倍，畢肖。却又是背面傅粉法。往家廟去了。他那不虧能幹，就有這樣的事到他了！」賈芸聽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辭。庚辰本側批有志氣，有果斷。卜世仁道：「怎麽急的這樣，吃了飯再去罷。」一句未完，只見他娘子說道：「你又糊塗了。庚辰本側批雖寫小人家澀細，一吹一唱，酷肖之至，却是一氣逼出，後文方不突然。《石頭記》筆仗全在如此樣者。說著沒有米，這裡買了半斤面來下給你吃，這會子還裝胖呢。留下外甥挨餓不成？」卜世仁說：「再買半斤來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兒：「銀姐，往對門王奶奶家去問，有錢借二三十個，明兒就送過來。」夫妻兩個說話，那賈芸早說了幾個「不用費事」，去的無影無踪了。庚辰本側批有知識有果斷人，自是不同。　甲辰本夾批世情寫透。

　　不言卜家夫婦，且說賈芸賭氣離了母舅家門，一逕回歸舊路，心下正自煩惱，一邊想，一邊低頭只管走，不想一頭就碰在一個醉漢身上，把賈芸唬了一跳。庚辰本側批自上看來，可是一口氣否？聽那醉漢駡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來了。」賈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漢一把抓住，對面一看，不是別人，却是緊鄰倪二。原來這倪二是個潑皮，專放重利債，在賭博場吃閒錢，專管打降吃酒。如今正從欠錢人家索了利錢，吃醉回來，不想被賈芸碰了一頭，正沒好氣，掄拳就要打。庚辰本眉批這一節對《水滸記》楊志賣大刀遇沒毛大蟲一回看，覺好看多矣。己卯冬夜。脂硯。只聽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衝撞了你。」倪二聽見是熟人的語音，將醉眼睜開看時，見是賈芸，忙把手鬆了，趔趄著笑道：庚辰本側批寫生之筆。「原來是賈二爺，庚辰本側批如此稱呼，可知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雖破分両在」也。我該死，我該死。這會子往那裡去？」賈芸道：「告訴不得你，平白的又討了個沒趣兒。」庚辰本側批本無心之談也。倪二道：「不妨不妨，庚辰本側批如聞。有什麽不平的事，告訴我，替你出氣。庚辰本側批寫得酷肖，總是漸次逼出，不見一絲勉强。這三街六巷，憑他是誰，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剛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離家散！」賈芸道：「老二，你且別氣，聽我告訴你這原故。」庚辰本側批可是一順而來？說著，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訴了倪二。倪二聽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駡不出好話來，庚辰本側批仗義人豈有不知禮者乎？何嘗是破落戶？冤殺金剛了。真真氣死我倪二。也罷，你也不用愁煩，我這裡現有幾両銀子，你若用什麽，只管拿去買辦。但只一件，你我作了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頭有名放賬，你却從沒有和我張過口。也不知你厭惡我是個潑皮，庚辰本側批知己知彼之話。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難纏，利錢重？若說怕利錢重，這銀子我是不要利錢的，也不用寫文約，若說怕低了你的身分，庚辰本側批知己知彼之話。我就不敢借給你了，各自走開。」一面說，一面果然從搭包裡掏出一卷銀子來。

　　賈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雖然是潑皮無賴，却因人而使，庚辰本側批四字是評，難得難得，非豪杰不可當。頗頗的有義俠之名。若今日不領他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還他也倒罷了。」想畢笑道：「老二，你果然是個好漢，我何曾不想著你，和你張口。但只是我見你所相與交結的，都是些有膽量的有作為的人，似我們這等無能無為的你倒不理。庚辰本側批芸哥亦善談，好口齒。我若和你張口，你豈肯借給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領，回家按例寫了文約過來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會說話的人。我却聽不上這話。庚辰本側批「光棍眼內揉不下沙子」是也。既說『相與交結』四個字，如何放賬給他，使他的利錢！庚辰本側批如今不單是親友言利，不但親友，即閨閣中亦然，不但生意新發戶，即大戶舊族頗頗有之。既把銀子借與他，圖他的利錢，便不是相與交結了。閒話也不必講。既肯青目，這是十五両三錢有零的銀子，便拿去治買東西。你要寫什麽文契，趁早把銀子還我，讓我放給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庚辰本側批爽快人，爽快話。賈芸聽了，一面接了銀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寫罷了，有何著急的。」倪二笑道：「這不是話。天氣黑了，也不讓茶讓酒，我還到那邊有點事情去，你竟請回去。我還求你帶個信兒與捨下，叫他們早些關門睡罷，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緊事兒，叫我們女兒明兒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庚辰本側批常起坐處人，畢真。來找我。」一面說，一面趔趄著脚兒去了，庚辰本側批仍應前。不在話下。庚辰本眉批讀閱「醉金剛」一回， (務)[如]吃劉鉉丹家山楂丸一付，一笑。◇余卅年來得遇金剛之樣人不少，不及金剛者亦不少，惜書上不便歷歷註上芳諱，是余不(是)[足]心事也。壬午孟夏。

　　且說賈芸偶然碰了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還怕他一時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來，便怎處，心內猶豫不决。庚辰本側批芸哥實怕倪二，並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也。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還他。」想畢，一直走到個錢鋪裡，將那銀子稱一稱，十五両三錢四分二厘。賈芸見倪二不撒謊，心下越發歡喜，收了銀子，來至家門，先到隔壁將倪二的信捎了與他娘子知道，方回家來。見他母親自在炕上拈綫，見他進來，便問那去了一日。賈芸恐他母親生氣，便不說起卜世仁的事來，庚辰本側批孝子可敬。此人後來榮府事敗，必有一番作為。只說在西府裡等璉二叔的，問他母親吃了飯不曾。他母親已吃過了，說留的飯在那裡。小丫頭子拿過來與他吃。那天已是掌燈時候，賈芸吃了飯收拾歇息，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大香鋪裡買了冰麝，便往榮國府來。打聽賈璉出了門，賈芸便往後面來。

　　到賈璉院門前，只見幾個小厮拿著大高笤帚在那裡掃院子呢。忽見周瑞家的從門裡出來叫小厮們：「先別掃，奶奶出來了。」賈芸忙上前笑問：「二嬸嬸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麽尺頭。」正說著，只見一群人簇著鳳姐出來了。庚辰本側批當家人有是派頭。賈芸深知鳳姐是喜奉承尚排場的，庚辰本側批那一個不喜奉承。忙把手逼著，恭恭敬敬搶上來請安。鳳姐連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著，只問他母親好，「怎麽不來我們這裡逛逛？」賈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時常記挂著嬸子，要來瞧瞧，又不能來。」鳳姐笑道：「可是會撒謊，不是我提起他來，你就不說他想我了。」賈芸笑道：「侄兒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長輩前撒謊。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子來，說嬸子身子生的單弱，事情又多，虧嬸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點兒的，早累的不知怎麽樣呢。」庚辰本眉批自往卜世仁處去已安排下的。芸哥可用。己卯冬夜。

　　鳳姐聽了滿臉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問道：「怎麽好好的你娘兒們在背地裡嚼起我來？」庚辰本側批過下無痕，天然而來文字。賈芸道：「有個原故，庚辰本側批接得如何？只因我有個朋友，家裡有幾個錢，現開香鋪。只因他身上捐著個通判，前兒選了雲南不知那一處，庚辰本側批隨口語，極妙！連家眷一齊去，把這香鋪也不在這裡開了。便把賬物攢了一攢，該給人的給人，該賤發的賤發了，蒙府本側批世法人情，隨便招來，皆是奇妙文章。像這細貴的貨，都分著送與親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親商量，庚辰本側批像得緊，何嘗撒謊？若要轉賣，不但賣不出原價來，而且誰家拿這些銀子買這個作什麽，便是很有錢的大家子，也不過使個幾分幾錢就挺折腰了，若說送人，也沒個人配使這些，蒙府本側批作者是何神聖，具此等大光明眼，無微不照？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轉賣了。因此我就想起嬸子來。蒙府本側批為大千世界一哭。往年間我還見嬸子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別說今年貴妃宮中，就是這個端陽節下，不用說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來想去，只孝順嬸子一個人纔合式，蒙府本側批有此一番必當孝順、必當收下、必得備用之情景，行文 (妙)[好]看殺人，立意(稀)[奚]落殺人，看至此不知當哭當笑。方不算遭塌這東西。」一邊說，一邊將一個錦匣舉起來。

　　鳳姐正是要辦端陽的節禮，採買香料藥餌的時節，忽見賈芸如此一來，聽這一篇話，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歡喜，蒙府本側批逼真。便命豐兒：「接過芸哥兒的來，庚辰本側批像個嬸子口氣，好看煞！送了家去，交給平兒。」因又說道：「看著你這樣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說你說話兒也明白，心裡有見識。」庚辰本夾批看官須記，鳳姐所喜者，是奉承之言，打動了心，不是見物而歡喜，若說是見物而喜，便不是阿鳳矣。賈芸聽這話入了港，便打進一步來，故意問道：「原來叔叔也曾提我的？」鳳姐見問，纔要告訴他與他管事情的那話，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庚辰本側批的是阿鳳行事心機筆意。「我如今要告訴他那話，倒叫他看著我見不得東西似的，為得了這點子香，就混許他管事了。今兒先別提起這事。」想畢，便把派他監種花木工程的事都隱瞞的一字不提，隨口說了兩句淡話，便往賈母那裡去了。賈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來。

　　因昨日見了寶玉，叫他到外書房等著，蒙府本側批一樣叔嬸，兩般侍奉。賈芸吃了飯便又進來，到賈母那邊儀門外綺霰齋書房裡來。只見茗煙〔一〕、鋤藥兩個小厮下象棋，為奪「車」正拌嘴，還有引泉、掃花、挑雲、伴鶴庚辰本側批好名色。四五個，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兒玩。蒙府本側批行雲流 [水]，一字不空。真是空靈活跳。

　　賈芸進入院內，把脚一跺，說道：「猴頭們淘氣，我來了。」衆小厮看見賈芸進來，都纔散了。賈芸進入房內，便坐在椅子上問：「寶二爺沒下來？」茗煙道：「今兒總沒下來。二爺說什麽，我替你哨探哨探去。」庚辰本側批五遁之外，名曰「哨探遁」法。說著，便出去了。這裡賈芸便看字畫古玩，有一頓飯工夫還不見來，再看看別的小厮，都頑去了。正是煩悶，只聽門前嬌聲嫩語的叫了一聲「哥哥」。

　　賈芸往外瞧時，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生的倒也細巧乾淨。那丫頭見了賈芸，便抽身躲了過去。蒙府本側批是必然之理。恰值茗煙走來，見那丫頭在門前，便說道：「好，好，庚辰本側批二「好」字是遮飾半句來不到語。正抓不著個信兒。」賈芸見了茗煙，也就趕了出來，問怎麽樣。茗煙道：「等了這一日，也沒個人兒過來。這就是寶二爺房裡的。好姑娘，庚辰本側批口氣極像。你進去帶個信兒，就說廊上的二爺來了。」那丫頭聽說，方知是本家的爺們，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庚辰本側批一句，禮當。下死眼把賈芸釘了兩眼。庚辰本側批這句是情孽上生。　蒙府本側批五百年風流孽冤。聽那賈芸說道：「什麽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說是芸兒就是了。」半晌，那丫頭冷笑了一笑：庚辰本側批神情是深知房中事的。「依我說，二爺竟請回家去，有什麽話明兒再來。今兒晚上得空兒我回了他。」茗煙道：「這是怎麽說？」那丫頭道：「他庚辰本側批一連兩個「他」字，怡紅院中使得，否則有假矣。今兒也沒睡中覺，自然吃的晚飯早。晚上他又不下來。難道只是耍的二爺在這裡等著挨餓不成！蒙府本側批業已種下愛根，俟後無計可拔。不如家去，明兒來是正經。便是回來有人帶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過口裡應著，他倒給帶呢！」賈芸聽這丫頭說話簡便俏麗，待要問他的名字，因是寶玉房裡的，又不便問，只得說道：「這話倒是，我明兒再來。」說著便往外走。茗煙道：「我倒茶去，庚辰本側批滑賊。二爺吃了茶再去。」賈芸一面走，一面回頭說：「不吃茶，我還有事呢。」口裡說話，眼睛瞧那丫頭還站在那裡呢。

　　那賈芸一逕回家。至次日來至大門前，可巧遇見鳳姐往那邊去請安，纔上了車，見賈芸來，便命人喚住，隔窗子笑道：「芸兒，你竟有膽子在我的跟前弄鬼。庚辰本側批也作的不像撒謊，用心機人可怕是此等處。怪道你送東西給我，原來你有事求我。昨兒你叔叔纔告訴我說你求他。」蒙府本側批非此等話法，則是因昨日之物起見了。錦心綉口，真真拜服。賈芸笑道：「求叔叔這事，嬸子休提，我昨兒正後悔呢。早知這樣，我竟一起頭求嬸子，這會子也早完了。誰承望叔叔竟不能的。」蒙府本側批這樣話實是以非理加之，而世人大都樂受喜聞，吾深怪之。鳳姐笑道：「怪道你那裡沒成兒，昨兒又來尋我。」賈芸道：「嬸子辜負了我的孝心，我並沒有這個意思。若有這個意思，昨兒還不求嬸子？如今嬸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丟下，少不得求嬸子好歹疼我一點兒。」鳳姐冷笑道：「你們要揀遠路兒走，叫我也難說。庚辰本側批曹操語。早告訴我一聲兒，有什麽不成的，多大點子事，耽誤到這會子。那園子裡還要種花，我只想不出一個人來，你早來不早完了。」賈芸笑道：「既這樣，嬸子明兒就派我罷。」鳳姐半晌道：「這個我看著不大好。庚辰本側批又一折。等明年正月裡煙火燈燭那個大宗兒下來，再派你罷。」賈芸道：「好嬸子，先把這個派了我罷。果然這個辦的好，再派我那個。」鳳姐笑道：「你倒會拉長綫兒。罷了，要不是你叔叔說，我不管你的事。庚辰本側批總不認受冰麝賄。我也不過吃了飯就過來，你到午錯的時候來領銀子，後兒就進去種樹。」說畢，令人駕起香車，一逕去了。

　　賈芸喜不自禁，來至綺霰齋打聽寶玉，誰知寶玉一早便往北靜王府裡去了。賈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聽鳳姐回來，便寫個領票來領對牌。至院外，命人通報了，彩明走了出來，單要了領票進去，批了銀數年月，一併連對牌交與了賈芸。賈芸接了，看那批上銀數批了二百両，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銀庫上，交與收牌票的，領了銀子。回家告訴母親，自是母子俱各歡喜。次日一個五鼓，賈芸先找了倪二，將前銀按數還他。那倪二見賈芸有了銀子，他便按數收回，不在話下。這裡賈芸又拿了五十両，出西門找到花兒匠方椿家裡去買樹，不在話下。庚辰本夾批至此便完種樹工程。◇一者見得趲趕工程原非正文，不過虛描盛時光景，借此以出情文。二者又為避難法。若不如此了，必曰其樹其價、怎麽買、定幾株，豈不煩絮矣？

　　如今且說寶玉，自那日見了賈芸，曾說明日著他進來說話兒。如此說了之後，他原是富貴公子的口角，那裡還把這個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懷了。庚辰本側批若是一個女孩兒，可保不忘的。這日晚上，從北靜王府裡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至園內，換了衣服，正要洗澡。襲人因被薛寶釵煩了去打結子，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雲又因他母親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現在家中養病，雖還有幾個作粗活聽喚的丫頭，估著叫不著他們，都出去尋夥覓伴的玩去了。不想這一刻的工夫，庚辰本夾批妙！必用「一刻」二字方是寶玉的房中，見得時時原有人的，又有今一刻無人，所謂凑巧其一也。只剩了寶玉在房內。偏生的庚辰本夾批三字不可少。寶玉要吃茶，一連叫了兩三聲，方見兩三個老嬤嬤走進來。庚辰本夾批妙！文字細密，一絲不落，非批得出者。寶玉見了他們，連忙搖手兒說：「罷，罷，不用你們了。」庚辰本夾批是寶玉口氣。老婆子們只得退出。

　　寶玉見沒丫頭們，只得自己下來，拿了碗向茶壺去倒茶。只聽背後說道：「二爺仔細燙了手，讓我們來倒。」庚辰本側批神龍變化之文，人豈能測？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早接了碗過去。寶玉倒唬了一跳，問：「你在那裡的？忽然來了，唬我一跳。」那丫頭一面遞茶，一面回說：「我在後院子裡，纔從裡間的後門進來，難道二爺就沒聽見脚步響？」寶玉一面吃茶，一面庚辰本夾批六個「一面」，是神情，並不覺厭。仔細打量那丫頭：穿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倒是一頭黑鬒鬒的頭髮，挽著個䰖，容長臉面，細巧身材，却十分俏麗乾淨。庚辰本夾批與賈芸目中所見不差。寶玉看了，便笑問道：庚辰本夾批神情寫得出。「你也是我這屋裡的人麽？」庚辰本夾批妙問。必如此問方是籠絡前文。那丫頭道：「是的。」寶玉道：「既是這屋裡的，我怎麽不認得？」那丫頭聽說，便冷笑了一聲道：庚辰本夾批神理如畫。「認不得的也多，豈只我一個。從來我又不遞茶遞水，拿東拿西，眼見的事一點兒不作，那裡認得呢。」寶玉道：「你為什麽不作那眼見的事？」庚辰本側批這是下情不能上達意語也。那丫頭道：「這話我也難說。庚辰本側批不伏氣語，况非爾可完，故云「難說」。只是有一句話回二爺：昨兒有個什麽芸兒來找二爺。我想二爺不得空兒，便叫茗煙回他，叫他今日早起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裡去了。」剛說到這句話，只見秋紋、碧痕嘻嘻哈哈的說笑著進來，兩個人共提著一桶水，一手撩著衣裳，趔趔趄趄、潑潑撒撒的。那丫頭便忙迎去接。庚辰本側批好！有眼色。那秋紋、碧痕正對著抱怨，「你濕了我的裙子」，那個又說「你踹了我的鞋」。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二人看時，不是別人，原來是小紅。二人便都詫異，將水放下，忙進房來東瞧西望，庚辰本側批四字漸露大丫頭素日怡紅細事也。　庚辰本眉批怡紅細事俱用帶筆白描，是大章法也。丁亥夏。畸笏叟。並沒個別人，只有寶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預備下洗澡之物，待寶玉脫了衣裳，二人便帶上門出來，庚辰本側批清楚之至。走到那邊房內便找小紅，問他方纔在屋裡說什麽。小紅道：「我何曾在屋裡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見了，往後頭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爺要茶吃，叫姐姐們一個沒有，是我進去了，纔倒了茶，姐姐們便來了。」秋紋聽了，兜臉啐了一口，駡道：「沒臉的下流東西！正經叫你去催水去，你說有事故，倒叫我們去，你可等著做這個巧宗兒。庚辰本側批難說小紅無心，白描。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庚辰本側批「難說」二字全在此句來。碧痕道：「明兒我說給他們，凡要茶要水送東送西的事，咱們都別動，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紋道：「這麽說，不如我們散了，單讓他在這屋裡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鬧著，只見有個老嬤嬤進來傳鳳姐的話說：「明日有人帶花兒匠來種樹，叫你們嚴禁些，衣服裙子別混曬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攔著幃幕呢，可別混跑。」秋紋便問：庚辰本側批用秋紋問，是暗透之法。「明兒不知是誰帶進匠人來監工？」那婆子道：「說什麽後廊上的芸哥兒。」秋紋、碧痕聽了都不知道，只管混問別的話。那小紅聽見了，庚辰本側批可是暗透法？心內却明白，就知是昨兒外書房所見那人了。

　　原來這小紅本姓林，庚辰本夾批又是個林。小名紅玉，庚辰本夾批「紅」字切「絳珠」，「玉」字則直通矣。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寶玉，庚辰本夾批妙文。便都把這個字隱起來，便都叫他「小紅」。原是榮國府中世代的舊僕，他父母現在收管各處房田事務。這紅玉年方十六歲，因分人在大觀園的時節，把他便分在怡紅院中，倒也清幽雅靜。不想後來命人進來居住，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佔了。這紅玉雖然是個不諳事的丫頭，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庚辰本夾批有三分容貌尚且不肯受屈，况黛玉等一干才貌者乎？心內著實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庚辰本夾批爭奪者同來一看。每每的要在寶玉面前現弄現弄。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庚辰本側批「難說」的原故在此。那裡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兒纔有些消息，庚辰本側批余前批不謬。又遭秋紋等一場惡意，心內早灰了一半。庚辰本夾批爭名奪利者齊來一哭。正悶悶的，忽然聽見老嬤嬤說起賈芸來，不覺心中一動，便悶悶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盤算，翻來掉去，正沒個抓尋。忽聽窗外低低的叫道：「紅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這裡呢。」紅玉聽了忙走出來看，不是別人，正是賈芸。紅玉不覺的粉面含羞，問道：「二爺在那裡拾著的？」賈芸笑道：「你過來，我告訴你。」一面說，一面就上來拉他。那紅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門檻絆倒。庚辰本側批睡夢中當然一跑，這方是怡紅之鬟。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庚辰本《紅樓夢》寫夢章法總不雷同。此夢更寫的新奇，不見後文，不知是夢。

　　紅玉在怡紅院為諸鬟所掩，亦可謂生不遇時，但看後四章供阿鳳驅使可知。

　　戚序本總評：冷暖時，只自知，金剛、卜氏渾閒事。眼中心，言中意，三生舊債原無底。任你貴比王侯，任你富似郭、石，一時間，風流願，不怕死！

　　〔一〕原作「焙茗」。寶玉的小厮「茗煙」，從本回至第三十四回稱作「焙茗」，第三十九回以後又作「茗煙」。現統一為「茗煙」。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靈玉蒙蔽遇雙真

　　戚序本有緣的，推不開；知心的，死不改。縱然是通靈神玉也遭塵敗。夢裡徘徊，醒後疑猜，時時兜底上心來。怕人窺破笑盈腮，獨自無言偷打咳。這的是、前生造定今生債。

　　話說紅玉情思纏綿，忽朦朧睡去，見賈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門檻子絆了一跤，唬醒過來，方知是夢。因此翻來覆去，一夜無眠。至次日天明，方纔起來，就有幾個丫頭來會他去打掃屋子地，提洗臉水。這紅玉也不梳洗，向鏡中胡亂挽了一挽頭髮，洗了洗手，腰內束了一條汗巾子，便來掃地。

　　誰知寶玉昨兒見了紅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點名喚他來使用，一則怕襲人等寒心；甲戌本側批是寶玉心中想，不是襲人拈酸。二則又不知紅玉是何等行為，若好還罷了，甲戌本側批不知「好」字是如何講？答曰：在「何等行為」四字上看便知，玉兄每情不情，况有情者乎？若不好起來，那時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中悶悶的，一早起來也不梳洗，只坐著出神。一時下了窗子，隔著紗屜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見好幾個丫頭在那裡掃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甲戌本側批八字寫盡蠢鬟，是為襯紅玉，亦如用豪貴人家濃妝艶飾插金戴銀的襯寶釵、黛玉也。獨不見昨兒那一個。寶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門，只裝著看花兒，這裡瞧瞧，那裡望望，庚辰本側批文字有層次。一抬頭，只見西南角上遊廊底下欄杆外，似有一個人在那裡倚著，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著，看不真切。甲戌本夾批余所謂此書之妙，皆從詩詞句中翻出者，皆係此等筆墨也。試問觀者，此非「隔花人遠天涯近」乎？可知上幾回非余妄擬也。只得又轉了一步，仔細一看，可不是昨兒的那個丫頭在那裡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著，忽見碧痕來催他洗臉，只得進去了。不在話下。

　　却說紅玉正自出神，忽見襲人招手叫他，甲戌本側批此處方寫出襲人來，是襯貼法。只得走來。襲人道：「你到林姑娘那裡去，把他們的噴壺借來使使，我們的還沒有收拾了來呢。」紅玉答應了，便往瀟湘館去。正走上翠煙橋，抬頭一望，只見山坡上高處都攔著幃幕，方想起今兒有匠人在裡頭種樹。因轉身一望，只見那邊遠遠的一簇人在那裡掘土，賈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紅玉待要過去，又不敢過去，只得悶悶的向瀟湘館取了噴壺回來，無精打彩，自向房內倒著去。衆人只說他一時身上不快，都不理論。甲戌本側批文字到此一頓，狡猾之甚。

　　展眼過了一日，甲戌本側批必云「展眼過了一日」者，是反襯紅玉「捱一刻似一夏」也，知乎？原來次日就是王子騰夫人的壽誕，那裡原打發人來請賈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見賈母不去，自己也便不去了。甲戌本側批所謂一筆兩用也！倒是薛姨媽同鳳姐兒並賈家三〔一〕個姊妹、寶釵、寶玉一齊都去了，至晚方回。

　　且說王夫人見賈環下了學，便命他來抄個《金剛咒》甲戌本側批用《金剛咒》引五鬼法。唪誦。那賈環在王夫人炕上坐了，命人點上燈，拿腔作勢的抄寫。甲戌本側批小人乍得意者齊來一玩。一時叫彩雲倒茶來，一時又叫玉釧兒來剪剪燈花，一時又說金釧兒擋了燈影。衆丫頭們素日厭惡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還和他合的來，甲戌本側批暗中又伏一風月之隙。倒了一鍾茶來遞與他。見王夫人和人說話兒，便悄悄的向賈環說道：「你安些分罷，何苦討這個厭呢。」賈環道：「我也知道了，你別哄我。如今你和寶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來了。」彩霞咬著嘴唇，向賈環頭上戳了一指頭，說道：「沒良心的！纔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甲戌本夾批風月之情，皆係彼此業障所牽。雖云「惺惺惜惺惺」，但亦從業障而來。蠢婦配才郎，世間固不少，然俏女慕村夫者尤多，所謂業障牽魔，不在才貌之論。　庚辰本眉批此等世俗之言，亦因人而用，妥極當極！壬午孟夏，雨窗。畸笏。

　　兩人正說著，只見鳳姐來了，拜見過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長一短的問他，今兒是那幾位堂客在那裡，戲文如何，酒席好歹等話。說了不多幾句，寶玉也來了，進門見了王夫人，不過規規矩矩說了幾句話，甲戌本側批是大家子弟模樣。便命人除去抹額，脫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頭滾在王夫人懷內。甲戌本側批余幾幾失聲哭出。王夫人便用手滿身滿臉摩挲撫弄他，甲戌本側批普天下幼年喪母者齊來一哭。寶玉也搬著王夫人的脖子說長道短的。甲戌本側批慈母嬌兒寫盡矣。王夫人道：「我的兒，你又吃多了酒，臉上滾熱。你還只是揉搓，一會鬧上酒來。還不在那裡靜靜的倒一會子呢。」說著，便叫人拿個枕頭來。寶玉聽了便下來，在王夫人身後倒下，又叫彩霞來替他拍著。寶玉便和彩霞說笑，只見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兩眼睛只向賈環處看。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一理兒呢。」彩霞奪了手道：「再鬧，我就嚷了。」

　　二人正說，原來賈環聽的見，素日原恨寶玉，如今又見他和彩霞厮鬧，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氣。雖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計，甲戌本側批已伏金釧回矣。只是不得下手。今兒相離甚近，便要用蠟燈裡的滾油燙他一下。因而故意裝作失手，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燈向寶玉臉上只一推。只聽寶玉「噯喲」了一聲，滿屋人都唬一跳。連忙把地下的戳燈挪過來，又將裡外屋的拿了三四盞看時，只見寶玉滿臉滿頭都是蠟油。王夫人又急又氣，一面命人來給寶玉擦洗，一面又駡賈環。鳳姐三步兩步跑上炕去，給寶玉收拾著，甲戌本側批阿鳳活現紙上。一面笑道：「老三還是這樣慌脚鶏似的，我說你上不得高臺板。趙姨娘時常也該教導教導他纔是。」庚辰本側批為下文緊一步。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王夫人便不駡賈環，便叫過趙姨娘來駡道：「養出這樣不知道理、下流黑心種子來，也不管管！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甲戌本側批補出素日來。你們倒得了意了，這不益發上來了！」

　　那趙姨娘素日雖然也常懷嫉妒之心，不忿鳳姐寶玉兩個，也不敢露出來；如今賈環又生了事，受這場惡氣，不但吞聲承受，而且還要替寶玉來收拾。只見寶玉左邊臉上燙了一溜燎泡，幸而眼睛沒動。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賈母問怎麽回答，急的又把趙姨娘數落一頓。甲戌本側批總是為楔緊「五鬼」一回文字。然後又安慰了寶玉一回，又命取敗毒消腫藥來敷上。寶玉道：「有些疼，還不妨事。明兒老太太問，就說是我自己燙的罷了。」鳳姐笑甲戌本側批兩笑，壞極。　庚辰本眉批為五鬼法作引，非泛文也。雨窗。道：「便說自己燙的，甲戌本側批玉兄自是悌弟之心性，一嘆。也要駡人為什麽不小心看著，叫你燙了！橫竪有一場氣生，到明兒憑你怎麽說去罷。」甲戌本側批壞極！總是調唆口吻，趙氏寧不覺乎？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寶玉回房，襲人等見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見寶玉出了一天門，就覺得悶悶的，沒個可說話的人。至晚正打發人來問了兩三遍回來沒有，這遍方纔說回來，偏生又燙了臉。林黛玉便趕著來瞧，只見寶玉正拿鏡子照呢，左邊臉上滿滿的敷著一臉藥。黛玉只當燙的十分利害，忙上來問怎麽燙了，要瞧瞧。寶玉見他來了，忙把臉遮著，搖手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潔，見不得這些東西。甲戌本夾批寫寶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經筆墨。林黛玉自己也知道有這件癖性，甲戌本夾批寫林黛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經筆墨。故二人文字雖多，如此等暗伏淡寫處亦不少，觀者實實看不出。知道寶玉的心內怕他嫌髒，甲戌本側批二人純用體貼功夫。　甲戌本夾批將二人一併，真真寫他二人之心玲瓏七竅。因笑道：「我瞧瞧燙了那裡了，有什麽遮著藏著的。」一面說，一面就凑上來，强搬著脖子瞧了一瞧，問疼的怎麽樣。寶玉道：「也不很疼，養一兩日就好了。」黛玉坐了一回，悶悶的回房去了。一宿無話。次日，寶玉見了賈母，雖然自己承認是自己燙的，不與別人相干，免不得賈母又把跟從的人駡一頓。甲戌本側批此原非正文，故草草寫來。

　　過了一日，就有寶玉寄名的乾娘馬道婆進榮國府來請安。見了寶玉，唬了一跳，問起原故，說是燙的，便點頭嘆惜一回，又向寶玉臉上用指頭畫了幾畫，又口內嘟嘟囔囔的持誦了一回，就說道：「管保你好了，這不過是一時飛灾。」又向賈母道：「祖宗老菩薩，那裡知道那經典佛法上說的利害。甲戌本側批一段無倫無理信口開河的渾話，却句句都是耳聞目睹者，並非杜撰而有。作者與余實實經過。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下來，暗中就有許多促狹鬼跟著他，得空便擰他一下，掐一下，或吃飯時打下他的飯碗來，或走著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大家子的子孫多有長不大的。」賈母聽見如此說，便趕著問：「這可有什麽佛法解釋沒有呢？」馬道婆道：「這個容易，只是替他多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罷了。再那經上還說，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若有那善男子善女人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兒孫康寧安靜，再無驚恐邪祟撞客之灾。」賈母道：「倒不知怎麽供奉這位菩薩呢？」馬道婆道：「也不值什麽，除香燭供養之外，一天多使幾斤香油，添在大海燈裡。這海燈，就是菩薩的現身法像，晝夜是不敢熄的。」賈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訴我，我好作這件功德。」馬道婆聽說，便笑道：「這也不拘，隨施主們心願捨罷了。像我們廟裡，就有好幾處的王妃誥命供奉：南安郡王太妃有許多，願心大〔二〕，甲戌本側批賊婆先用大鋪排試之。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那海燈也只比缸略小些；錦田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二十四斤；再還有幾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數。那小家子捨不起這些，就是四両半斤，也少不得替他點。」賈母聽了，點頭思忖。甲戌本眉批「點頭思忖」是量事之大小，非吝嗇也。 [壬午夏雨窗，畸笏。]◇日費香油四十八斤，每月油二百五十餘斤，合錢三百餘串。〔三〕為一小兒，如何服衆？太君細心若是。馬道婆又道：「還有一件，若是為父母尊親長上點，多捨些不妨；像老祖宗如今為寶玉，若捨多了倒不好，甲戌本側批賊道婆！是自「太君思忖」上來，後用如此數語收之，使太君必心悅誠服願行。賊婆，賊婆，費我作者許多心機摹寫也。還怕他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當家。要捨，大則七斤，小則五斤，也就是了。」賈母說：「既這樣，你便一日五斤合準了，每月來打躉關了去。」馬道婆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慈悲大菩薩」。賈母又命人來吩咐道：「以後大凡寶玉出門的日子，拿幾串錢交給他小子們帶著，遇見僧道窮苦之人好施捨的。」說畢，那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問安，閒逛了一回。

　　一時來至趙姨娘房內，甲戌本側批有「各院各房」，接此方不覺突然。二人見過，趙姨娘叫小丫頭倒了茶來與他吃。馬道婆因見炕上堆著些零碎綢緞彎角，趙姨娘正黏鞋呢。馬道婆道：「可是我正沒有鞋面子。甲戌本側批見者有分是也。趙奶奶你有零碎緞子，不拘什麽顔色，弄一雙給我。」趙姨娘聽說，嘆口氣道：「你瞧瞧，那裡頭還有那一塊是成樣的？成樣的東西，也到不了我手裡來！有的沒的都在那裡，你不嫌，就挑兩塊子去。」那馬道婆見說，果真挑了兩塊袖起來。

　　趙姨娘問道：「可是前兒我送了五百錢去，在藥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沒有？」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趙姨娘嘆口氣道：「阿彌陀佛！我手裡但凡從容些，也時常的上個供，只是心有餘力量不足。」馬道婆道：「你只放心，將來熬的環哥兒大了，得個一官半職，那時你要做多大的功德不能？」趙姨娘聽了，鼻子裡笑了一聲，道：「罷，罷，再別說起。如今就是個樣兒，我們娘兒們跟的上那一個？也不是有了寶玉，竟是得了個活龍。他還是小孩子家，長的得人意兒，大人偏疼他些也還罷了；甲戌本側批趙嫗數語，可知玉兄之身份，况在背後之言。我只不服這個主兒。」甲戌本側批活現趙嫗。一面說，一面又伸出倆指頭來。甲戌本側批活現阿鳳。馬道婆會意，便問道：「可是璉二奶奶麽？」趙姨娘唬的忙搖手兒，走到門前，掀簾子向外看看無人，甲戌本側批是心膽俱怕破。方進來向馬道婆悄悄的說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這個主兒，〔四〕這一分家私要不教他搬送了娘家去，我就不是個人。」庚辰本側批這是妒心正題目。

　　馬道婆見他如此說，便探他口氣說道：〔五〕庚辰本側批有隙即入，所謂賊婆，是極！「我還用你說，難道都看不出來？也虧你們心裡都不理論，只憑他去。倒也妙。」趙姨娘道：「我的娘，不憑他去，難道誰還敢把他怎麽樣？」馬道婆聽說，鼻子裡一笑，庚辰本側批二笑。半晌說道：「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你們沒本事也難怪。明不敢怎麽樣，暗裡也就算計了，甲戌本側批賊婆操必勝之券，趙嫗已墮術中，故敢直出明言。可畏可怕！還等到這時候！」趙姨娘聽這話有道理，心裡暗暗的歡喜，便問道：「怎麽暗裡算計？我倒有這心，只是沒這樣的能幹人。你若教給我這法子，我大大的謝你。」馬道婆聽說，這話打攏了一處，他便又故意說道：「阿彌陀佛！你快休問我，我那裡知道這些事。罪過，罪過。」甲戌本側批遠一步却是近一步。賊婆，賊婆！趙姨娘道：「又來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人家來擺佈死了我們娘兒兩個不成？還是怕我不謝你？」馬道婆聽如此說，便笑道：「若說我不忍叫你娘兒們受了委屈還猶可，若說『謝』的這個字，可是你錯打了法馬了。就便是我希圖你的謝，靠你又有什麽東西能打動了我？」甲戌本側批探謝禮大小是如此說法，可怕可畏！趙姨娘聽這話口氣鬆了些，便說道：「你這麽個明白人，怎麽也糊塗起來了。你若果然法子靈驗，把他兩個絕了，明日這家私不怕不是我環兒的。那時你要什麽不得？」馬道婆聽說，低了頭，半晌說道：「那時候事情妥當了，又無憑據，你還理我呢！」趙姨娘道：「這有何難。如今我雖手裡沒什麽，也零零碎碎攢了幾両梯己，還有幾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了去。下剩的，我寫個欠銀子的文契給你，你要什麽保人也有，到那時我照數給你。」馬道婆道：「果然這樣？」趙姨娘道：「這如何撒得謊！」說著便叫過一個心腹婆子來，在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說了幾句話。甲戌本側批所謂狐群狗黨，大家難免，看官著眼。那婆子出去了，一時回來，果然寫了個五百両的欠契來。趙姨娘便印了手模，甲戌本側批痴婦，痴婦！走到厨櫃裡將梯己拿了出來，與馬道婆看看，道：「這個你先拿了去，做香燭供奉使費，可好不好？」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銀子，又有欠契，並不顧青紅皂白，甲戌本側批有道婆作乾娘者來看此句。「並不顧」三字怕殺人。千萬件惡事皆從三字生出來。可怕可畏可警，可長存，戒之。滿口裡應著，伸手先去接了銀子掖起來，然後收了欠契。又向褲腰裡掏了半晌，掏出十幾個紙鉸的青臉紅發的鬼來，並兩個紙人，甲戌本側批如此現成，更可怕。　庚辰本側批如此現成，想賊婆所害之人豈止寶玉、阿鳳二人哉？大家太君夫人誡之慎之。遞與趙姨娘，又悄悄的道：「把他兩個的年庚八字寫在這兩個紙人身上，一併五個鬼都掖在他們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裡作法，自有效驗。千萬小心，不要害怕！」甲戌本眉批寶玉乃賊婆之寄名兒， [一樣下此毒手，]况阿鳳乎？三姑六婆之為害如此，即賈母之神明，在所不免。其他只知吃齋唸佛之夫人太君，豈能防範得來？此[係老太君一大病。]作者一片婆心，不避嫌疑，特為寫出，使看官再四著眼。吾家兒孫慎之戒之！正纔說完，只見王夫人的丫鬟進來找道：「奶奶可在這裡，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話下。

　　却說黛玉因見寶玉近日燙了臉，總不出門，倒時常在一處說說話兒。這日飯後看了二三篇書，自覺無味，便同紫鵑、雪雁做了一回針綫，更覺得煩悶。便倚著房門出了一回神，甲戌本側批所謂「閒倚綉房吹柳絮」是也。信步出來，看階下新迸出的稚笋，甲戌本側批妙妙！「笋根稚子無人見」，今得顰兒一見，何幸如之。不覺出了院門。一望園中，四顧無人，甲戌本側批恐冷落園亭花柳，故有是十數字也。惟見花光柳影，鳥語溪聲。甲戌本側批純用畫家筆寫。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紅院來，只見幾個丫頭舀水，都在回廊上圍著看畫眉洗澡呢。甲戌本側批閨中女兒樂事。聽見房內有笑聲，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時，原來是李宮裁、鳳姐、寶釵都在這裡呢，一見他進來，都笑道：「這不又來了一個。」林黛玉笑道：「今日齊全，倒像誰下帖子請來的。」鳳姐道：「前兒我打發人送了兩瓶茶葉去，庚辰本側批有照應。你往那去了？」黛玉笑道：「哦，可是我倒忘了，甲戌本側批該云「我正看《會真記》呢」。一笑。多謝多謝。」鳳姐又道：「你嚐了可還好不好？」沒有說完，寶玉便道：「論理可倒罷了，只是我說不大甚好，可也不知別人嚐著怎麽樣。」寶釵道：「味倒輕，只是顔色不大很好。」庚辰本眉批二寶答言，是補出諸艶俱領過之文。乙酉冬，雪窗。畸笏老人。鳳姐道：「那是暹羅進貢來的。我嚐著也沒什麽趣兒，還不如我每日吃的呢。」黛玉道：「我吃著好。甲戌本側批卿愛因味輕也。卿如何擔的起味厚之物耶？」寶玉道：「你果然吃著好，把我這個也拿了去罷。」鳳姐道：「你真愛吃，我那裡還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發人取去了。」鳳姐道：「不用取去，我叫人送來就是了。我明日還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發人送來。」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一點子茶葉，就來使喚我來了。」鳳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說這些閒話。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麽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甲戌本側批二玉事，在賈府上下諸人，即看書人、批書人皆信定一 (段)[雙] 好夫妻，書中常常每每道及。豈其不然，嘆嘆！　庚辰本側批二玉之配偶，在賈府上下諸人，即觀者、批者、作者皆為無疑，故常常有此等點題語。衆人聽了都一齊笑起來。庚辰本側批我也要笑。

　　黛玉便紅了臉，一聲兒也不言語，回過頭去了。李宮裁笑向寶釵道：「真真我們二嬸子的詼諧是好的。」庚辰本側批好贊！該他贊。林黛玉含羞笑道：「什麽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討人厭惡罷了。」甲戌本側批此句還要候查。說著便啐了一口。鳳姐笑道：「你別作夢！給我們家作了媳婦，你想想——」便指寶玉道：「你瞧，人物兒、門第配不上，甲戌本側批大大一泄，好接後文。還是根基配不上？模樣兒配不上，是家私配不上？那一點玷辱了誰呢？」林黛玉便起身要走。寶釵便叫道：「顰兒急了，還不回來坐著。走了倒沒意思。」說著便站起來拉住。

　　只見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進來瞧寶玉。李宮裁、寶釵、寶玉等都讓他兩個坐。獨鳳姐只和黛玉說笑，正眼也不看他們。寶釵方欲說話時，只見王夫人房內的丫頭來說：「舅太太來了，請姑娘奶奶們出去呢。」李宮裁聽了，忙叫著鳳姐等要走。周、趙兩個也忙辭了寶玉出去。寶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們好歹別叫舅母進來。」又道：「林妹妹，你先站一站，我和你說一句話。」鳳姐聽了，回頭向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說話呢。」說著，便把林黛玉往裡一推，和李紈一同去了。

　　這裡寶玉拉著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庚辰本側批此刻好看之至！心裡有話，只是口裡說不出來。甲戌本側批是已受鎮說不出來，勿得錯會了意。此時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臉紅漲起來了，掙著要走。寶玉忽然「噯喲」了一聲，說：「好頭疼！」甲戌本側批自黛玉看書起分三段寫來，真無容針之空。如夏日烏雲四起，疾閃長雷不絕，不知雨落何時，忽然霹靂一聲，傾盆大注，何快如之，何樂如之，其令人寧不叫絕！林黛玉道：「該，阿彌陀佛！」庚辰本眉批黛玉唸佛，是吃茶之語在心故也。然摹寫神妙，一絲不漏如此。己卯冬夜。只見寶玉大叫一聲：「我要死！」將身一縱，離地跳有三四尺高，嘴裡亂嚷亂叫，說起胡話來了。林黛玉並丫頭們都唬慌了，忙去報知賈母、王夫人等。此時王子騰的夫人也在這裡，都一齊來看時，寶玉越發拿刀弄杖，尋死覓活的。賈母、王夫人見了，唬的抖衣亂顫，且「兒」一聲「肉」一聲慟哭起來。於是驚動衆人，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賈璉、賈蓉、賈芸、賈萍、薛姨媽、薛蟠並家中一干家人，上上下下裡裡外外衆媳婦丫頭等，都來園內看視。登時亂麻一般。甲戌本側批寫玉兄驚動若許人忙亂，正寫太君一人之鍾愛耳。看官勿被作者瞞過。正都沒個主見，只見鳳姐兒手持一把明晃晃鋼刀砍進園來，見鶏殺鶏，見狗殺狗，見人就要殺人。甲戌本夾批此處焉用鶏犬？然輝煌富麗，非處家之常也，鶏犬閒閒，始為兒孫千年之業，故於此處必用「鶏犬」二字，方是一簇騰騰大舍。衆人越發慌了。周瑞媳婦忙帶著幾個有力量的膽壯的婆娘上去抱住，奪下刀來，抬回房去。平兒、豐兒等哭的泪天泪地。賈政等心中也有些煩難，顧了這裡，丟不下那裡。

　　別人慌張自不必講，獨有薛蟠更比諸人忙到十分去：甲戌本側批寫呆兄忙，是愈覺忙中之愈忙，且避正文之絮煩。好筆仗，寫得出。　庚辰本側批寫呆兄忙是躲煩碎文字法。好想頭，好筆力。《石頭記》最得力處在此。又恐薛姨媽被人擠倒，又恐薛寶釵被人瞧見，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賈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工夫的，甲戌本側批從阿呆兄意中，又寫賈珍等一筆，妙！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見了林黛玉風流婉轉，已酥倒在那裡。甲戌本側批忙到容針不能。此似唐突顰兒，却是寫情字萬不能禁止者，又可知顰兒之丰神若仙子也。　甲戌本夾批忙中寫閒，真大手眼，大章法。

　　當下衆人七言八語，有的說請端公送祟的，有的說請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薦什麽玉皇閣的張真人，種種喧騰不一。也曾百般的醫治祈禱，問卜求神，總無效驗。堪堪的日落。王子騰的夫人告辭去後，次日王子騰自己親來瞧問。甲戌本側批寫外戚，亦避正文之繁。接著小史侯家、邢夫人兄弟輩並各親眷都來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薦僧道的，也都不見效。他叔嫂二人越發糊塗，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渾身火炭一般，口內無般不說。到夜時，那些婆娘、媳婦、丫頭們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內，甲戌本側批收拾得乾淨有著落。　庚辰本側批收拾的得體正大。夜間派了賈芸等帶著小子們挨次輪班看守。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等寸地不離，只圍著乾哭。

　　此時賈赦、賈政又恐哭壞了賈母，日夜熬油費火，鬧的人口不安，也都沒有主意。賈赦還是各處去尋僧覓道。賈政見都不靈效，著實懊惱，甲戌本側批四字寫盡政老矣。因阻賈赦道：「兒女之數，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於不意，百般醫治不效，想天意該當如此，也只好由他們去罷。」甲戌本側批唸書人自應如是語。賈赦也不理此話，仍是百般忙亂，那裡見些效驗。看看三日光陰，那鳳姐和寶玉躺在床上，一發連氣都將沒了。合家人口無不驚慌，都說沒了指望，忙著將他二人的後世衣履都治備下了。賈母、王夫人、賈璉、平兒、襲人這幾個人，更比諸人哭的忘餐廢寢，覓死尋活。趙姨娘、賈環等心中歡喜稱願。甲戌本側批補明趙嫗進怡紅為作法也。

　　到了第四日早晨，賈母等正圍著他兩個哭時，只見寶玉睜開眼說道：甲戌本側批「語不驚人死不休」，此之謂也。「從今以後，我可不在你家了！快些收拾，打發我走罷。」賈母聽了這話，就如同摘去心肝一般。趙姨娘在旁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於悲痛了。庚辰本側批斷不可少此句。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裳穿好，讓他早些回去罷，也免些苦。只管捨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世裡也受罪不安生。」庚辰本側批大遂心人必有是語。這些話還沒說完，被賈母照臉啐了一口唾沫，駡道：「爛了舌根的混帳老婆，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麽知道他在那世裡受罪不安生？怎麽見得不中用了？你願他死了，有什麽好處？你別做夢！他死了，我只和你們要命。素日都是你們調唆著逼他寫字唸書，甲戌本夾批奇語，所謂溺愛者不明，然天生必有是一段文字的。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還不像個避猫鼠兒？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他，你們遂了心了。我饒那一個！」一面駡，一面哭。賈政在旁聽見這些話，心中越發難過，便喝退趙姨娘，自己上來委婉解勸。一時又有人來回說：「兩口棺材都作齊備了，甲戌本側批偏寫一頭不了又一頭之文，真步步緊之文。請老爺出去看。」賈母聽了，如火上澆油一般，便駡道：「是誰做了棺材？」一叠連聲只叫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

　　正鬧的天翻地覆，沒個開交，只聞得隱隱的木魚聲響，甲戌本側批不費絲毫勉强，輕輕收住數百言文字，《石頭記》得力處全在此處。以幻作真，以真作幻，看書人亦要如是看法為幸。唸了一句：「南無解冤孽菩薩。」又聽說道：「有那人口不安，家宅顛傾，或逢凶險，或中邪祟不利者，我們善能醫治。」賈母、王夫人等聽見這些話，那裡還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請來。賈政雖不自在，奈賈母之言如何違拗；又想如此深宅，何得聽的如此真切，甲戌本側批作者是幻筆，合屋俱是幻耳，焉能無聞？心中亦是希罕，甲戌本側批政老亦落幻中。便命人請了進來。衆人舉目看時，原來是一個癩頭和尚與一個跛足道人。甲戌本夾批僧因鳳姐，道因寶玉，一絲不亂。只見那和尚是怎生模樣：

　　　　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蓄寶光，

　　　　破衲芒鞋無住跡，腌臢更有滿頭瘡。

看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樣，但見：

　　　　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

　　　　相逢若問家何處，却在蓬萊弱水西。

賈政問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廟焚修？」那僧笑道：「長官不須多言。甲戌本側批避俗套法。因聞得尊府人口不利，故特來醫治。」賈政道：「倒有兩個人中邪，不知二位有何符水？」那道笑道：「你家現放著希世奇珍，如何倒還問我們有符水？」賈政聽這話有意思，心中便動了，因說道：「小兒落草時雖帶了一塊寶玉下來，上面說能除邪祟，庚辰本側批點題。誰知竟不靈驗。」那僧笑道：「長官，你那裡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聲色貨利所迷，甲戌本夾批石且能迷，可知其害不小。觀者著眼，方可讀《石頭記》。　庚辰本側批棒喝之聲。故此不靈驗了。甲戌本側批讀書者觀之。你今且取他出來，待我們持誦持誦，只怕就好了。」庚辰本側批「只怕」二字，是不知此石肯聽持誦否？

　　賈政聽說，便向寶玉項上取下那玉來遞與他二人。那和尚接了過來，擎在掌上，長嘆一聲道：「青埂峰一別，展眼已過十三載矣！庚辰本側批正點題，大荒山手捧時語。人世光陰，如此迅速，塵緣滿日，若似彈指！甲戌本夾批見此一句，令人可嘆可驚，不忍往後再看矣！可羨你當時的那段好處：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甲戌本側批所謂越不聰明越快活。

　　却因煆煉通靈後，便向人間覓是非。

可嘆你今朝這番經歷：

　　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

　　沉酣一夢終須醒，甲戌本側批無百年的筵席。冤孽償清好散場！」甲戌本側批三次煆煉，焉得不成佛作祖？

唸畢，又摩弄一回，說了些瘋話，遞與賈政道：「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於臥室上檻。將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內，除親身妻母外，不可使外人沖犯。庚辰本側批是要緊語，是不可不寫之套語。三十三天之後，包管身安病退，復舊如初。」說著，回頭便走了。庚辰本眉批通靈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見，何得再言？僧道踪跡虛實，幻筆幻想，寫幻人於幻文也。壬午孟夏，雨窗。賈政趕著，還說讓他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謝禮，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賈母等還只管使人去趕，那裡有個踪影？少不得依言將他二人就安在王夫人臥室之內，將玉懸在門上。王夫人親自守著，不許別個人進來。

　　至晚間，他二人竟漸漸的醒來，甲戌本側批能領持誦，故如此靈效。說腹中飢餓。賈母、王夫人等如得了珍寶一般，甲戌本側批昊天罔極之恩如何報得？哭殺幼而喪親者。旋熬了米湯來與他二人吃了，精神漸長，邪祟少退，一家子纔把心放下來。甲戌本眉批通靈玉聽癩和尚二偈即刻靈應，抵却前回若干《莊子》及語錄機鋒偈子。正所謂物各有所主也。◇嘆不得見玉兄「懸崖撒手」文字為恨。 [丁亥夏，畸笏叟。] 李宮裁並賈府三艶、薛寶釵、林黛玉、平兒、襲人等在外間聽信。聞得吃了米湯，省了人事，別人未開口，林黛玉先就唸了聲「阿彌陀佛」。甲戌本側批針對得病時那一聲。寶釵便回頭看了他半日，「嗤」的一笑。衆人都不會意，惜春問道：「寶姐姐，好好的笑什麽？」寶釵笑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庚辰本側批這一句作正意看，餘皆雅謔，但此一謔抵顰兒半部之謔。又要講經說法，又要普渡衆生；這如今寶玉與二姐姐病了，又是燒香還願、賜福消灾；今兒纔好些，又要管林姑娘的姻緣了。你說忙的可笑不可笑。」黛玉不覺紅了臉，啐了一口道：「你們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麽死！再不跟著好人學，只跟那些貧嘴惡舌的人學。」一面說，一面摔簾子出去了。

　　甲戌本總批：先寫紅玉數行引接正文，是不作開門見山文字。

　　燈油引「大光明普照菩薩」，「大光明普照菩薩」引五鬼魘魔法是一綫貫成。

　　通靈玉除邪，全部只此一見，却又不靈，遇癩和尚、跛道人一點方靈應矣。寫利慾之害如此。

　　此回本意是為禁三姑六婆進門之害，難以防範。

　　庚辰本此回書因才幹乖覺太露引出事來，作者婆心，為世之乖覺人為鑑。

　　戚序本總評：慾深魔重復何疑，苦海冤河解者誰？結不休時冤日盛，井天甚小性難移。

　　〔一〕原作「四」，庚、戚寧、蒙、列、舒本均同，當係早期原稿本之誤。據有正、甲辰本改為「三」，楊本則改為「幾」。

　　〔二〕「有許多，願心大」，文字有點彆扭，意思還明白。其他各本改文也未見佳，不從。

　　〔三〕此批折算月耗油量顯誤。有網友提出後一「斤」字應為「金」字音訛，為月耗油錢額。可參考。

　　〔四〕此後列、楊本多出「來，真真把人氣殺，叫人一言難盡。我白和你打個賭，明兒」22字，語氣似更完整順暢。但因庚、戚、蒙等本同無此語，當非底本奪漏，而是列、楊本擅增。

　　〔五〕原只作「馬道婆道」，亦通。為兼顧庚本批語，據諸本補。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蜜意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戚序本一個是時纔得傳消息，一個是舊喜化作新歌。真真假假事堪疑，哭向花林月底。

　　話說寶玉養過了三十三天之後，不但身體强壯，亦且連臉上瘡痕平復，仍回大觀園內去。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近日寶玉病的時節，賈芸帶著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晝夜在這裡，那紅玉同衆丫鬟也在這裡守著寶玉，彼此相見多日，都漸漸的混熟了。那紅玉見賈芸手裡拿的手帕子，倒像是自己從前掉的，待要問他，又不好問的。不料那和尚、道士來過，用不著一切男人，賈芸仍種樹去了。這件事待要放下，心內又放不下，待要問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猶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際，忽聽窗外問道：「姐姐在屋裡沒有？」甲戌本側批岔開正文，却是為正文作引。　庚辰本側批你看他偏不寫正文，偏有許多閒文，却是補遺。紅玉聞聽，在窗眼內望外一看，原來是本院的小丫頭名叫佳蕙的，因答說：「在家裡，你進來罷。」佳蕙聽了跑進來，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纔剛在院子裡洗東西，寶玉叫往林姑娘那裡送茶葉，甲戌本側批交代井井有法。　庚辰本側批前文有言。花大姐姐交給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裡給林姑娘送錢來，庚辰本側批是補寫否？正分給他們的丫頭們呢。甲戌本側批瀟湘常事出自別院婢口中，反覺新鮮。見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兩把給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著。」便把手帕子打開，把錢倒了出來，紅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數了收起。庚辰本眉批此等細事是舊族大家閨中常情，今特為暴發錢奴寫來作鑑。一笑。壬午夏，雨窗。

　　佳蕙道：「你這一程子心裡到底覺怎麽樣？依我說，你竟家去住兩日，請一個大夫來瞧瞧，吃兩劑藥就好了。」紅玉道：「那裡的話，好好的，家去作什麽！」佳蕙道：「我想起來了，林姑娘生的弱，時常他吃藥，庚辰本側批是補寫否？你就和他要些來吃，也是一樣。」甲戌本側批閒言中叙出黛玉之弱。草蛇灰綫。紅玉道：「胡說！藥也是混吃的。」庚辰本側批如聞。佳蕙道：「你這也不是個長法兒，又懶吃懶喝的，終久怎麽樣？」庚辰本側批從旁人眼中口中出，妙極！紅玉道：「怕什麽，還不如早些兒死了倒乾淨！」甲戌本側批此句令人氣噎，總在無可奈何上來。佳蕙道：「好好的，怎麽說這些話？」紅玉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的事！」

　　佳蕙點頭想了一會，道：「可也怨不得，這個地方難站。就像昨兒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庚辰本側批是補文否？說跟著伏侍的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處還完了願，庚辰本側批是補寫否？叫把跟著的人都按著等兒賞他們。庚辰本側批是補寫否？我算年紀小，上不去，不得我也不怨；像你怎麽也不算在裡頭？庚辰本側批道著心病。我心裡就不服。襲人那怕他得十個分兒，也不惱他，原該的。說良心話，誰還敢比他呢？庚辰本側批確論公論，方見襲卿身份。別說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氣晴雯、綺霰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裡去，仗著老子娘的臉面，衆人倒捧著他去。你說可氣不可氣？」紅玉道：「也不犯著氣他們。俗語說的，『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甲戌本側批此時寫出此等言語，令人墮泪。誰守誰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了佳蕙的心腸，庚辰本側批不但佳蕙，批書者亦泪下矣。由不得眼睛紅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這話說的却是。昨兒寶玉還說，庚辰本側批還是補文。明兒怎麽樣收拾房子，怎麽樣做衣裳，倒像有幾百年的熬煎。」甲戌本夾批却是小女兒口中無味之談，實是寫寶玉不如一鬟婢。

　　紅玉聽了冷笑了兩聲，方要說話，甲戌本側批文字又一頓。　甲戌本眉批紅玉一腔委屈怨憤，係身在怡紅不能遂志，看官勿錯認為芸兒害相思也。 [己卯冬。] 　甲戌本眉批「獄神廟」紅玉、茜雪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 [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只見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子走進來，手裡拿著些花樣子並兩張紙，說道：「這是兩個樣子，叫你描出來呢。」說著向紅玉擲下，回身就跑了。紅玉向外問道：「倒是誰的？也等不的說完就跑，誰蒸下饅頭等著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頭在窗外只說得一聲：「是綺大姐姐的。」甲戌本側批又是不合式 [之]言，擢心語。抬起脚來咕咚咕咚又跑了。甲戌本側批活龍活現之文。　庚辰本側批如畫。紅玉便賭氣把那樣子擲在一邊，庚辰本側批何如？向抽屜內找筆，找了半天都是禿了的，因說道：「前兒一枝新筆，庚辰本側批是補文否？放在那裡了？怎麽一時想不起來。」庚辰本側批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一面說，一面出神，甲戌本側批總是畫境。想了一會方笑道：「是了，前兒晚上鶯兒拿了去了。」庚辰本側批還是補文。便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來。」佳蕙道：「花大姐姐還等著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取去罷。」紅玉道：「他等著你，你還坐著閒打牙兒？庚辰本側批襲人身份。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著你了。壞透了的小蹄子！」說著，自己便出房來，出了怡紅院，一逕往寶釵院內來。庚辰本側批曲折再四，方逼出正文來。

　　剛至沁芳亭畔，只見寶玉的奶娘李嬤嬤從那邊走來。甲戌本側批奇文，真令人不得機關。紅玉立住問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這裡來？」李嬤嬤站住，將手一拍道：「你說說，好好的又看上了那個種樹的什麽雲哥兒雨哥兒的，甲戌本側批囫圇不解語。◇奇文神文。這會子逼著我叫了他來。明兒叫上房裡聽見，可又是不好。」甲戌本側批更不解。紅玉笑道：「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甲戌本側批是遂心語。李嬤嬤道：「可怎麽樣呢？」甲戌本側批妙！的是老嫗口氣。紅玉笑道：「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甲戌本側批更不解。就回不進來纔是。」甲戌本夾批是私心語，神妙！李嬤嬤道：「他又不痴，為什麽不進來？」紅玉道：「既是來了，你老人家該同他一齊來，回來叫他一個人亂碰，可是不好呢。」甲戌本夾批總是私心語，要直問又不敢，只用這等語慢慢套出。有神理。李嬤嬤道：「我有那樣工夫和他走？不過告訴了他，回來打發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帶進他來就完了。」說著，拄著拐一逕去了。紅玉聽說，便站著出神，且不去取筆。甲戌本夾批總是不言神情，另出花樣。

　　一時，只見一個小丫頭子跑來，見紅玉站在那裡，便問道：「林姐姐，你在這裡作什麽呢？」紅玉抬頭見是小丫頭子墜兒。甲戌本夾批墜兒者，贅兒也。人生天地間已是贅疣，况又生許多冤情孽債。嘆嘆！紅玉道：「那去？」墜兒道：「叫我帶進芸二爺來。」庚辰本側批等的是這句話。說著一逕跑了。這裡紅玉剛走至蜂腰橋門前，只見那邊墜兒引著賈芸來了。甲戌本夾批妙！不說紅玉不走，亦不說走，只說「剛走到」三字，可知紅玉有私心矣。若說出必定不走必定走，則文字死板，亦且亦棱角過露，非寫女兒之筆也。那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紅玉一溜；那紅玉只裝作和墜兒說話，也把眼去一溜賈芸。四目恰相對時，紅玉不覺臉紅了，甲戌本夾批看官至此，須掩卷細想，上三十回中篇篇句句點「紅」字處，可與此處 (想)[相比]如何？一扭身往蘅蕪苑去了。不在話下。

　　這裡賈芸隨著墜兒，逶迤來至怡紅院中。墜兒先進去回明瞭，然後方領賈芸進去。賈芸看時，只見院內略略的有幾點山石，種著芭蕉，那邊有兩隻仙鶴在松樹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著各色籠子，各色仙禽異鳥。上面小小五間抱厦，一色雕鏤新鮮花樣隔扇，上面懸著一個匾額，四個大字題道是「怡紅快綠」。賈芸想道：「怪道叫『怡紅院』，可知原來匾上是恁樣四個字。」甲戌本夾批傷哉，展眼便紅稀綠瘦矣。嘆嘆！正想著，只聽裡面隔著紗窗子笑道：甲戌本側批是文若張僧繇點睛之龍，破壁飛矣，焉得不拍案叫絕！「快進來罷。我怎麽就忘了你兩三個月！」賈芸聽得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入房內。抬頭一看，只見金碧輝煌，甲戌本側批器皿叠叠。　庚辰本側批不能細覽之文。文章熌灼，甲戌本側批陳設壘壘。　庚辰本側批不得細玩之文。却看不見寶玉在那裡。甲戌本側批武夷九曲之文。一回頭，只見左邊立著一架大穿衣鏡，從鏡後轉出兩個一般大的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說：「請二爺裡頭屋裡坐。」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連忙答應了。又進一道碧紗幮，只見一張小小填漆床上，懸著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寶玉穿著家常衣服，靸著鞋，倚在床上拿著本書看，甲戌本側批這是等芸哥看，故作款式。若果真看書，在隔紗窗子說話時已放下了。玉兄若見此批，必云：老貨，他處處不放鬆我，可恨可恨！回思將余比作釵、顰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見他進來，將書擲下，早堆著笑立起身來。庚辰本側批小叔身段。賈芸忙上前請了安。寶玉讓坐，便在下面一張椅子上坐了。寶玉笑道：「只從那日見了你，我叫你往書房裡來，誰知接接連連許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賈芸笑道：「總是我沒福，偏偏又遇著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寶玉道：「大好了。我倒聽見說你辛苦了好幾天。」賈芸道：「辛苦也是該當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們一家子的造化。」甲戌本側批不倫不理，迎合字樣，口氣逼肖，可笑可嘆！　庚辰本側批誰一家子？可發一大笑。

　　說著，只見有個丫鬟端了茶來與他。那賈芸口裡和寶玉說著話，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甲戌本側批前寫不敢正眼，今又如此寫，是因茶來，有心人故留此神，於接茶時站起，方不突然。　庚辰本側批此句是認人，非前溜紅玉之文。細挑身材，容長臉面，穿著銀紅襖子，青緞背心，白綾細折裙。——不是別人，却是襲人。甲戌本側批《水滸》文法用的恰當，是芸哥眼中也。那賈芸自從寶玉病了，他在裡頭混了兩天，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認記了一半。甲戌本側批一路總是賈芸是個有心人，一絲不亂。他也知道襲人在寶玉房中比別個不同，庚辰本側批何如？可知余前批不謬。今見他端了茶來，寶玉又在旁邊坐著，便忙站起來笑道：「姐姐怎麽替我倒起茶來。我來到叔叔這裡，又不是客，讓我自己倒罷了。」甲戌本夾批總寫賈芸乖覺，一絲不亂。寶玉道：「你只管坐著罷。丫頭們跟前也是這樣。」賈芸笑道：「雖如此說，叔叔房裡姐姐們，我怎麽敢放肆呢？」甲戌本側批紅玉何以使得？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

　　那寶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緊的散話。甲戌本夾批妙極是極！况寶玉又有何正 (緊)[經] 可說的！　庚辰本夾批此批被作者偏過了。又說道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好，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緻，誰家的酒席豐盛，又是誰家有奇貨，又是誰家有異物。甲戌本夾批幾個「誰家」，自北靜王、公侯駙馬諸大家包括盡矣，寫盡紈絝口角。　庚辰本夾批脂硯齋再筆：對芸兄原無可說之話。那賈芸口裡只得順著他說，說了一回，見寶玉有些懶懶的了，便起身告辭。寶玉也不甚留，只說：「你明兒閒了，只管來。」仍命小丫頭子墜兒送他出去。

　　出了怡紅院，賈芸見四顧無人，便把脚慢慢的停著些走，口裡一長一短和墜兒說話，先問他「幾歲了？名字叫什麽？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寶叔房內幾年了？甲戌本側批漸漸入港。一個月多少錢？共總寶叔房內有幾個女孩子？」那墜兒見問，便一樁樁的都告訴他了。賈芸又道：「剛纔那個與你說話的，他可是叫小紅？」墜兒笑道：「他倒叫小紅。你問他作什麽？」賈芸道：「方纔他問你什麽手帕子，我倒揀了一塊。」墜兒聽了笑道：「他問了我好幾遍，可有看見他的帕子。我有那麽大工夫管這些事！今兒他又問我，他說我替他找著了，他還謝我呢。庚辰本側批「傳」字正文，此處方露。纔在蘅蕪苑門口說的，二爺也聽見了，不是我撒謊。好二爺，你既揀著了，給我罷。我看他拿什麽謝我。」

　　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種樹之時，便揀了一塊羅帕，便知是所在園內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個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兒聽見紅玉問墜兒，便知是紅玉的，心內不勝喜幸。又見墜兒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內將自己的一塊取了出來，向墜兒笑道：「我給是給你，你若得了他的謝禮，可不許瞞著我。」墜兒滿口裡答應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賈芸，回來找紅玉，不在話下。甲戌本夾批至此一頓，狡猾之甚！原非書中正文之人，寫來間色耳。

　　如今且說寶玉打發了賈芸去後，意思懶懶的歪在床上，似有朦朧之態。襲人便走上來，坐在床沿上推他，說道：「怎麽又要睡覺？悶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寶玉見說，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捨不得你。」襲人笑道：「快起來罷！」甲戌本側批不答得妙！　庚辰本側批不答上文，妙極！一面說，一面拉了寶玉起來。寶玉道：「可往那裡去呢？怪膩膩煩煩的。」庚辰本側批玉兄最得意之文，起筆却如此寫。襲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這麽葳蕤，越發心裡煩膩。」

　　寶玉無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門，在回廊上調弄了一回雀兒；出至院外，順著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只見那邊山坡上兩隻小鹿箭也似的跑來，寶玉不解何意，甲戌本側批余亦不解。正自納悶，只見賈蘭在後面拿著一張小弓追了下來。甲戌本側批前文。　庚辰本側批此等文可是人能意料的？一見寶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裡呢，我只當出門去了。」寶玉道：「你又淘氣了。好好的射他作什麽？」賈蘭笑道：「這會子不唸書，閒著作什麽？所以演習演習騎射。」甲戌本側批奇文奇語，默思之方意會。為玉兄之毫無一正事，只知安富尊榮而寫。　庚辰本側批答的何其堂皇正大，何其坦然之至！寶玉道：「把牙栽了，那時纔不演呢。」

　　說著，順著脚一逕來至一個院門前，庚辰本側批像無意。只見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甲戌本夾批與後文「落葉蕭蕭，寒煙漠漠」一對，可傷可嘆！舉目望門上一看，甲戌本側批無一絲心機，反似初至者，故接有忘形忘情話來。　庚辰本側批原無意。只見匾上寫著「瀟湘館」三字。庚辰本側批三字如此出，足見真出無意。寶玉信步走入，只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走至窗前，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甲戌本側批寫得出，寫得出。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窗上，往裡看時，耳內忽聽得甲戌本夾批未曾看見先聽見，有神理。細細的長嘆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甲戌本側批用情忘情，神化之文。　庚辰本眉批先用「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八字，「一縷幽香自紗窗中暗暗透出」，「細細的長嘆一聲」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仙音妙音來，非純化功夫之筆不能，可見行文之難。寶玉聽了，不覺心內癢將起來，再看時，只見黛玉在床上伸懶腰。甲戌本側批有神理，真真畫出。寶玉在窗外笑道：「為甚麽『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說，一面掀簾進來了。庚辰本眉批二玉這回文字，作者亦在無意上寫來，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也。

　　林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了臉，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裡裝睡著了。寶玉纔走上來要搬他的身子，只見黛玉的奶娘並兩個婆子却跟了進來甲戌本側批一絲不漏，且避若干嚼蠟之文。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了再請來。」剛說著，黛玉便翻身向外坐起來，笑道：「誰睡覺呢？」甲戌本側批妙極！可知黛玉是怕寶玉去也。那兩三個婆子見黛玉起來，便笑道：「我們只當姑娘睡著了。」說著，便叫紫鵑說：「姑娘醒了，進來伺候。」一面說，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鬢髮，一面笑向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作什麽？」寶玉見他星眼微餳，香腮帶赤，不覺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纔說什麽？」黛玉道：「我沒說什麽。」寶玉笑道：「給你個榧子呢，我都聽見了。」

　　二人正說話，只見紫鵑進來。寶玉笑道：「紫鵑，把你們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鵑道：「那裡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襲人來。」黛玉道：「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罷。」紫鵑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來再舀水去。」說著倒茶去了。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叠被鋪床？』」甲戌本側批真正無意忘情。　庚辰本側批真正無意忘情沖口而出之語。　庚辰本眉批方纔見芸哥所拿之書一定是《西厢》，不然如何忘情至此？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甲戌本側批我也要惱。說道：「二哥哥，你說什麽？」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麽。」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了村話來，也說給我聽；看了混帳書，也來拿我取笑兒。我成了替爺們解悶的。」一面哭著，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寶玉不知要怎樣，心下慌了，忙趕上來，「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別告訴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長個疔，爛了舌頭。」

　　正說著，只見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爺叫你呢。」庚辰本眉批若無如此文字收拾二玉，寫顰無非至再哭慟哭，玉只以賠盡小心軟求慢懇，二人一笑而止。且書內若此亦多多矣，未免有犯雷同之病。故用險句結住，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將現事拋却，各懷一驚心意，再作下文。壬午孟夏，雨窗。畸笏。寶玉聽了，不覺的打了個焦雷的一般，甲戌本側批不止玉兄一驚，即阿顰亦不免一嚇，作者只顧寫來收拾二玉之文，忘却顰兒也。想作者亦似寶玉道《西厢》之句，忘情而出也。 [呵呵] 也顧不得別的，急忙回來穿衣服。出園來，只見茗煙在二門前等著，寶玉便問道：「是作什麽？」茗煙道：「爺快出來罷，橫竪是見去的，到那裡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催著寶玉。

　　轉過大廳，寶玉心裡還自狐疑，只聽墻角邊一陣呵呵大笑，回頭看時，見是薛蟠拍著手跳了出來，笑道：甲戌本側批如此戲弄，非呆兄無人。欲釋二玉，非此戲弄不能立解，勿得泛泛看過。不知作者胸中有多少丘壑。　庚辰本側批非呆兄行不出此等戲弄，但作者有多少丘壑在胸中，寫來酷肖。「要不說姨夫叫你，你那裡出來的這麽快。」茗煙也笑著跪下了。寶玉怔了半天，方解過來是薛蟠哄他出來。薛蟠連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庚辰本側批酷肖。又求「不要難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寶玉也無法了，只好笑，因說道：「你哄我也罷了，怎麽說我父親呢？我告訴姨娘去，評評這個理，可使得麽？」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為求你快些出來，就忘了忌諱這句話。改日你也哄我，說我的父親就完了。」甲戌本側批寫粗豪無心人畢肖。　庚辰本側批真真亂話。寶玉道：「噯，噯，越發該死了！」又向茗煙道：「反叛肏的，還跪著作什麽！」茗煙連忙叩頭起來。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驚動，只因明兒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誰知古董行的程日興，他不知那裡尋了來的這麽粗、這麽長粉脆的鮮藕，庚辰本側批如見如聞。這麽大的大西瓜，這麽長的一尾新鮮的鱘魚，這麽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熏的暹猪。你說，他這四樣禮可難得不難得？那魚、猪不過貴而難得，這藕和瓜虧他怎麽種出來的。我連忙孝敬了母親，趕著給你們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甲戌本側批呆兄亦有此語，批書人至此誦《往生咒》至恒河沙數也。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甲戌本側批此語令人哭不得笑不得，亦真心語也。所以特請你來。可巧唱曲兒的一個小子又纔來了，我同你樂一日何如？」

　　一面說，一面來至他書房裡。只見詹光、程日興、胡斯來、單聘仁等並唱曲兒的都在這裡，見他進來，請安的，問好的，都彼此見過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擺酒來。說猶未了，衆小厮七手八脚擺了半天，庚辰本側批又一個寫法。纔停當歸坐。寶玉果見瓜藕新異，因笑道：「我的壽禮還未送來，倒先擾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兒你送我什麽？」庚辰本側批逼真，酷肖。寶玉道：「我可有什麽可送的？若論銀錢吃穿等類的東西，甲戌本側批誰說得出？經過者方說得出。嘆嘆！究竟還不是我的，惟有或寫一張字，畫一張畫，纔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畫兒，我纔想起來了。昨兒我看人家一張春宮，庚辰本側批阿呆兄所見之畫也！畫的著實好。上面還有許多的字，我也沒細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黃』甲戌本側批奇文，奇文！畫的。真真好的了不得！」寶玉聽說，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那裡有個『庚黃』？」想了半天，不覺笑將起來，命人取過筆來，在手心裡寫了兩個字，又問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黃』？」薛蟠道：「怎麽看不真！」甲戌本眉批閒事順筆，駡死不學之紈絝。嘆嘆！ [壬午雨窗。畸笏。] 寶玉將手一撒，與他看道：「別是這兩個字罷？其實與『庚黃』相去不遠。」衆人都看時，原來是「唐寅」兩個字，都笑道：「想必是這兩字，大爺一時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自覺沒意思，庚辰本側批實心人。笑道：「誰知他『糖銀』『果銀』的。」

　　正說著，小厮來回：「馮大爺來了。」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來了。薛蟠等一齊都叫：「快請。」說猶未了，只見馮紫英一路說笑庚辰本側批如見如聞。已進來。甲戌本側批一派英氣如在紙上，特為金閨潤色也。衆人忙起席讓坐。馮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門了，在家裡高樂罷。」庚辰本側批如見其人於紙上。寶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會，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託庇康健。近來家母偶著了些風寒，不好了兩天。」庚辰本眉批紫英豪俠小小一段，是為金閨間色之文，壬午雨窗。 ◇寫倪二、紫英、湘蓮、玉菡俠文，皆各得傳真寫照之筆。丁亥夏。畸笏叟。◇惜「衛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嘆嘆！丁亥夏。畸笏叟。薛蟠見他面上有些青傷，便笑道：「這臉上又和誰揮拳的？挂了幌子了。」馮紫英笑道：「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我就記了再不慪氣，如何又揮拳？這個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一翅膀。」庚辰本側批如何著想？新奇字樣。寶玉道：「幾時的話？」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兒也就回來了。」寶玉道：「怪道前兒初三四兒，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見你呢。我要問，不知怎麽就忘了。單你去了，還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兒，去罷了。難道我閒瘋了，咱們幾個人吃酒聽唱不樂，尋那個苦惱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甲戌本側批似又伏一大事樣，英俠人累累如是，令人猜摹。

　　薛蟠衆人見他吃完了茶，都說道：「且入席，有話慢慢的說。」庚辰本側批餘文再述。馮紫英聽說，便立起身來說道：「論禮，我該陪飲幾杯纔是，只是今兒有一件大大要緊事，回去還要見家父面回，實不敢領。」薛蟠、寶玉衆人那裡肯依，死拉著不放。馮紫英笑道：「這又奇了。庚辰本側批如聞如見。你我這些年，那一回有這個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領，拿大杯來，庚辰本側批寫豪爽人如此。我領兩杯就是了。」衆人聽說，只得罷了，薛蟠執壺，寶玉把盞，斟了兩大海。那馮紫英站著，一氣而盡。甲戌本側批令人快活煞。　庚辰本側批爽快人如此，令人羨煞。寶玉道：「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幸』說完了再走。」馮紫英笑道：「今兒說的也不盡興。我為這個，還要特治一東，請你們去細談一談；二則還有所懇之處。」說著執手就走。薛蟠道：「越發說的人熱剌剌的丟不下。多早晚纔請我們，告訴了也免的人猶豫。」庚辰本側批實心人如此，絲毫形跡俱無，令人痛快煞。馮紫英道：「多者十日，少則八天。」一面說，一面出門上馬去了。衆人回來，依席又飲了一回方散。甲戌本側批收拾得好。

　　寶玉回至園中，襲人正記挂著他去見賈政，甲戌本側批「生員切己之事」，時刻難忘。不知是禍是福，庚辰本側批下文伏綫。只見寶玉醉醺醺的回來，問其原故，寶玉一一向他說了。襲人道：「人家牽腸挂肚的等著，你且高樂去，也到底打發人來給個信兒。」寶玉道：「我何嘗不要送信兒，只因馮世兄來了，就混忘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走進來笑道：「偏了我們新鮮東西了。」寶玉笑道：「姐姐家的東西，自然先偏了我們了。」寶釵搖頭笑道：「昨兒哥哥倒特特的請我吃，我不吃他，叫他留著送人請人罷。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個。」甲戌本側批暗對呆兄言寶玉配吃語。說著，丫鬟倒了茶來，吃茶說閒話兒，不在話下。

　　却說那林黛玉聽見賈政叫了寶玉去了，一日不回來，心中也替他憂慮。甲戌本側批本是切己事。至晚飯後，聞聽寶玉來了，心裡要找他問問是怎麽樣了。甲戌本側批呆兄此席，的是合和筵也。一笑。　庚辰本側批這席東道是和事酒不是？一步步行來，見寶釵進寶玉的院內去了，甲戌本側批《石頭記》最好看處是此等章法。自己也便隨後走了來。剛到了沁芳橋，只見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認不出名色來，但見一個個文彩炫耀，好看異常，因而站住看了一回。庚辰本側批避難法。再往怡紅院來，只見院門關著，黛玉便以手扣門。

　　誰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沒好氣，忽見寶釵來了，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庚辰本眉批晴雯遷怒是常事耳，寫釵、顰二卿身上，與踢襲人之文，令人於何處設想著筆？丁亥夏。畸笏叟。正在院內抱怨說：「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甲戌本側批犯寶釵如此寫法。叫我們三更半夜不得睡覺！」甲戌本側批指明人，則暗寫。忽聽又有人叫門，晴雯越發動了氣，也並不問是誰，甲戌本側批犯黛玉如此寫明。便說道：「都睡下了，明兒再來罷！」甲戌本側批不知人，則明寫。林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情性，他們彼此頑耍慣了，恐怕院內的丫頭沒聽真是他的聲音，只當是別的丫頭們來了，所以不開門，因而又高聲說道：「是我，還不開麽？」晴雯偏生還沒聽出來，甲戌本側批想黛玉高聲亦不過你我平常說話一樣耳，况晴雯素昔浮躁多氣之人，如何辨得出？此刻須得批書人唱「大江東去」的喉嚨，嚷著「是我林黛玉叫門」方可。又想若開了門，如何有後面很多好字樣好文章，看官者意為是否？便使性子說道：「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林黛玉聽了，不覺氣怔在門外，待要高聲問他，鬬起氣來，自己又回思一番：「雖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樣，到底是客邊。甲戌本側批寄食者著眼，况顰兒何等人乎？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現在他家依栖。如今認真淘氣，也覺沒趣。」一面想，一面又滾下泪珠來。正是回去不是，站著不是。正沒主意，只聽裡面一陣笑語之聲，細聽了一聽，竟是寶玉、寶釵二人。林黛玉心中益發動了氣，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必定是寶玉惱我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嘗告你去了，你也不打聽打聽，就惱我到這步田地。你今兒不叫我進來，難道明兒就不見面了！」越想越傷感，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獨立墻角邊花陰之下，悲悲戚戚嗚咽起來。甲戌本側批可憐殺！可疼殺！余亦泪下。

　　原來這林黛玉秉絕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鳥栖鴉一聞此聲，俱忒楞楞飛起遠避，不忍再聽。甲戌本側批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原來是哭出來的。一笑。真是：

　　　　花魂默默無情緒，鳥夢痴痴何處驚。

因有一首詩道：

　　　　顰兒才貌世應希，獨抱幽芳出綉閨；

　　　　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驚飛。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聽「吱嘍」一聲，院門開處，不知是那一個出來。且看下回。甲戌本夾批每閱此本，掩卷者十有八九，不忍下閱看完，想作者此時泪下如豆矣。

　　甲戌本此回乃顰兒正文，故借小紅許多曲折瑣碎之筆作引。

　　怡紅院見賈芸，寶玉心內似有如無，賈芸眼中應接不暇。

　　「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八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又「細細的長嘆一聲」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仙音妙音，俱純化工夫之筆。

　　二玉這回文字，作者亦在無意上寫來，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也。

　　收拾二玉文字，寫顰無非哭玉、再哭、慟哭，玉只以陪事小心軟求慢懇，二人一笑而止。且書內若此亦多多矣，未免有犯雷同之病。故險語結住，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將現事拋却，各懷以驚心意，再作下文。

　　前回倪二、紫英、湘蓮、玉菡四樣俠文皆得傳真寫照之筆。惜「衛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嘆嘆！

　　晴雯遷怒係常事耳，寫於釵、顰二卿身上，與踢襲人、打平兒之文，令人於何處設想著筆。

　　黛玉望怡紅之泣，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上來。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庚辰本《葬花吟》是大觀園諸艶之歸源小引，故用在餞花日諸艶畢集之期。餞花日不論其典與不典，只取其韻耳。

　　話說林黛玉正自悲泣，忽聽院門響處，只見寶釵出來了，寶玉、襲人一群人送了出來。待要上去問著寶玉，又恐當著衆人問，羞了他倒不便，因而閃過一旁，讓寶釵去了，寶玉等進去關了門，方轉過來，猶望著門灑了幾點泪。庚辰本側批四字閃煞顰兒也。自覺無味，便轉身回來，無精打彩的卸了殘妝。

　　紫鵑、雪雁素日知道他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庚辰本側批畫美人之秘訣。便是長嘆，且好端端的不知為了什麽，便常常的就自泪自幹。庚辰本側批補寫，却是避繁文法。先時還解勸，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曲，用話來寬慰解勸。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竟常常的如此，甲戌本側批補瀟湘館常文也。把這個樣兒看慣了，也都不理論了。所以沒人去理，由他去悶坐，庚辰本側批所謂「久病床前少孝子」是也。只管睡覺去了。那林黛玉倚著床欄杆，兩手抱著膝，甲戌本側批畫美人秘訣。眼睛含著泪，庚辰本側批前批的畫美人秘訣，今竟畫出《金閨夜坐圖》來了。好似木雕泥塑甲戌本側批木是旃檀，泥是金沙方可。的一般，直坐到三更多天方纔睡了。一宿無話。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衆花皆卸，花神退位，庚辰本側批無論事之有無，看去有理。須要餞行。然閨中更興這件風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叠成幹旄旌幢的，都用彩綫繫了。每一顆樹每一枝花上，都繫上了這些物事。滿園中綉帶飄颻，花枝招展，甲戌本側批數句大觀園景，倍勝省親一回，在一園人俱得閒閒尋樂上看，彼時只有元春一人閒耳。　庚辰本側批數句抵省親一回文字，反覺閒閒有趣有味的領略。更又兼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甲戌本側批桃杏、燕鶯是這樣用法。一時也道不盡。

　　且說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庚辰本眉批寫鳳姐隨大衆一筆，不見紅玉一段則認為泛文矣。何一絲不漏若此。畸笏。等並巧姐、大姐〔一〕、香菱與衆丫鬟們都在園內頑耍，獨不見林黛玉。迎春因說道：「林妹妹怎麽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還睡覺不成？」寶釵道：「你們等著，我去鬧了他來。」說著便丟下衆人，一直的往瀟湘館來。正走著，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也來了，庚辰本側批一人不漏。見寶釵問了好，說了一回閒話。寶釵回身指道：「他們都在那裡呢，你們找去罷。我叫林姑娘去就來。」說著便往瀟湘館來。甲戌本側批安插一處，好寫一處，正一張口難說兩家話也。忽然抬頭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一想：寶玉和林黛玉是從小一處長大，他二人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喜怒無常；庚辰本側批道盡二玉連日事。况且黛玉素習猜忌，好弄小性兒。此刻自己也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黛玉嫌疑，甲戌本側批道盡黛玉每每小性，全不在寶釵 (身)[心]上。倒是回來的妙。

　　想畢，抽身要尋別的姊妹去，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的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來頑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甲戌本側批可是一味知書識禮女夫子行止？寫寶釵無不相宜。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穿花度柳，將欲過河。倒引的寶釵躡手躡脚的，一直跟到池中的滴翠亭，香汗淋漓，嬌喘細細，庚辰本側批若玉兄在，必有許多張羅。也無心撲了。庚辰本側批原是無可無不可。剛欲回來，只聽亭子裡面嘁嘁喳喳有人說話。甲戌本側批無閒紙閒筆之文如此。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遊廊曲橋，蓋在池中，周圍都是雕鏤槅子糊著紙。

　　寶釵在亭外聽見說話，便站住往裡細聽，庚辰本眉批這樁風流案，又一體寫法，甚當。己卯冬夜。只聽說道：「你瞧瞧這手帕子，果然是你丟的那塊，你就拿著；要不是，就還芸二爺去。」又有一人道：「可不是那塊！拿來給我罷。」又聽說道：「你拿什麽謝我呢？難道白尋了來不成。」又答道：「我既許了謝你，自然不哄你。」又聽說道：「我尋了來給你，自然謝我；但只是揀的人，你就不拿什麽謝他？」又回道：「你別胡說。他是個爺們家，揀了我們的東西，自然該還的。叫我拿什麽給他呢？」又聽說道：「你不謝他，我怎麽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說了，若沒謝的，不許給你呢。」半晌，又聽答道：「也罷，拿我這個給他，就算謝他的罷。——你要告訴別人呢？須說個誓來。」又聽說道：「我要告訴一個人，就長一個疔，日後不得好死！」又聽說道：「噯呀！咱們只顧說話，看有人來悄悄的在外頭聽見。庚辰本側批豈敢。　庚辰本眉批這是自難自法，好極好極！◇慣用險筆如此。壬午夏，雨窗。不如把這槅子都推開了，庚辰本側批賊起飛志，不假。便是有人見咱們在這裡，他們只當我們說頑話呢。若走到跟前，咱們也看的見，就別說了。」

　　寶釵在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吃驚，甲戌本側批四字寫寶釵守身如此。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姦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庚辰本側批道盡矣。這一開了，見我在這裡，他們豈不臊了。况纔說話的語音兒，大似寶玉房裡的紅兒。他素習眼空心大，最是個頭等刁鑽古怪的東西。今兒我聽了他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墻，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如今便趕著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法子。」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脚步，庚辰本側批閨中弱女機變，如此之便，如此之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裡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那亭子裡的紅玉、墜兒剛一推窗，只見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趕，庚辰本眉批此句實借紅玉反寫寶釵也，勿得認錯作者章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裡了？」庚辰本側批像極！好煞，妙煞！焉得不拍案叫絕！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纔在河邊看著他在這裡蹲著弄水兒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必是藏在這裡頭了。」庚辰本側批像極！是極！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庚辰本側批像極！是極！口裡說道：「一定又是在那山子洞裡去。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裡又好笑：甲戌本側批真弄嬰兒，輕便如此，即余至此亦要發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麽樣。

　　誰知紅玉聽見了寶釵的話，便信以為真，甲戌本側批寶釵身份。　庚辰本側批實有這一句的。讓寶釵去遠，便拉墜兒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裡，一定聽了話去了！」庚辰本側批移東挪西，任意寫去，却是真有的。墜兒聽說，也半日不言語。紅玉又道：「這可怎麽樣呢？」甲戌本側批二句係黛玉身份。墜兒道：「便聽見了，管誰筋疼，各人幹各人的就完了。」庚辰本側批勉强話。紅玉道：「若是寶姑娘聽見，還倒罷了。林姑娘嘴裡又愛刻薄人，心裡又細，他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怎麽樣呢？」二人正說著，只見文官、香菱、司棋、待書等上亭子來了。二人只得掩住這話，且和他們頑笑。

　　只見鳳姐兒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紅玉，紅玉連忙棄了衆人，跑至鳳姐前，笑問：「奶奶使喚作什麽？」鳳姐打量了一打量，見他生的乾淨俏麗，說話知趣，因說道：「我的丫頭今兒沒跟進來。我這會子想起一件事來，要使喚個人出去，可不知你能幹不能幹，說的齊全不齊全？」紅玉道：「奶奶有什麽話，只管吩咐我說去。若說不齊全，誤了奶奶的事，憑奶奶責罰罷了。」甲戌本側批操必勝之券。紅兒機括志量，自知能應阿鳳使令意。鳳姐笑道：「你是誰房裡的？庚辰本側批反如此問。我使你出去，他回來找你，我好替你答應。」庚辰本側批問那小姐為此。紅玉道：「我是寶二爺房裡的。」鳳姐聽了笑道：「噯喲！你原來是寶玉房裡的，怪道呢。甲戌本側批「哎喲」「怪道」四字，一是玉兄手下無能為者。前文打量生的「乾淨俏麗」四字，合而觀之，小紅則活現於紙上矣。　庚辰本側批誇贊語也。也罷了，你到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裡桌子上汝窑盤子架兒底下放著一卷銀子，那是一百二十両，給綉匠的工價，等張材家的來要，當面稱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庚辰本側批一件。再裡頭屋裡床上有個小荷包，拿了來給我。」庚辰本側批二件。

　　紅玉聽了，撤身去了。回來只見鳳姐不在這山坡上了。因見司棋從山洞裡出來，站著繫裙子，庚辰本側批小點綴。一笑。便上來問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去了？」司棋道：「沒理論。」庚辰本側批妙極！紅玉聽了，又往四下裡看，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魚。紅玉便走來陪笑問道：「姑娘們可看見二奶奶沒有？」探春道：「往大奶奶院裡找去。」紅玉聽了，纔往稻香村來，頂頭只見庚辰本側批又一折。晴雯、綺霰、碧痕、紫綃、麝月、待書、入畫、鶯兒等一群人來了。晴雯一見了紅玉，便說道：「你只是瘋罷！花兒也不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爖，就在外頭逛。」庚辰本側批必有此數句，方引出稱心得意之語來。再不用本院人見小紅，此差只幾分遂心。紅玉道：「昨兒二爺說了，今兒不用澆花，過一日再澆罷。我喂雀兒的時候，姐姐還睡覺呢。」碧痕道：「茶爐子呢？」甲戌本側批岔一人問，俱是不受用意。紅玉道：「今兒不是我爖的班兒，有茶沒茶別問我。」綺霰道：「你聽聽他的嘴！你們別說了，讓他逛去罷。」紅玉道：「你們再問問我逛了沒有。二奶奶纔使喚我說話取東西去的。」甲戌本側批非小紅誇耀，係爾等逼出來的，離怡紅意已定矣。說著將荷包舉給他們看，庚辰本側批得意！稱心如意，在此一舉荷包。方沒言語了，甲戌本側批衆女兒何苦自討之。大家分路走開。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把我們不放在眼裡。不知說了一句半句話，名兒姓兒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興的這樣！這一遭兒半遭兒的算不得什麽，過了後兒還得聽呵！有本事的從今兒出了這園子，長長遠遠的在高枝兒上纔算得。」庚辰本側批雖是醋語，却 (與)[過]下無痕。一面說著走了。

　　這裡紅玉聽說，也不便分證，只得忍著氣來找鳳姐。到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在那裡說話兒呢。紅玉便上來回道：「平姐姐說，奶奶剛出來了，他就把銀子收起來了，甲戌本側批交代不在盤架下了。纔張材家的來取，當面稱了給他拿去了。」說著將荷包遞了上去，庚辰本側批兩件完了。又道：「平姐姐叫我回奶奶：旺兒進來討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的。平姐姐就把這話按著奶奶的主意打發他去了。」鳳姐笑道：「他怎麽按我的主意打發去了？」甲戌本側批可知前紅玉云「就把那按奶奶的主意」，「主意」是欲儉，但恐累贅耳，故阿鳳有是問，彼能細答。紅玉道：「平姐姐說：我們奶奶問這裡奶奶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甲戌本側批又一門。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人來說，舅奶奶甲戌本側批又一門。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裡的姑奶奶甲戌本側批又一門。尋兩丸延年神驗萬全丹。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裡。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去的。」

　　話未說完，李紈笑道：「噯喲喲！這話我就不懂了。甲戌本側批紅玉今日方遂心如意，却為寶玉後伏綫。　庚辰本側批又一潤色。什麽『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話呢。」說著又向紅玉笑道：「好孩子，倒難為你說的齊全。別像他們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庚辰本側批寫死假斯文。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這幾個人之外，我就怕和別人說話。他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兒，咬文咬字，拿著腔，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先時我們平兒也是這麽著，我就問著他：必定裝蚊子哼哼，難道就是美人了？庚辰本側批貶殺，駡殺。說了幾遭纔好些了。」李宮裁笑道：「都像你破落戶纔好。」鳳姐又道：「這個丫頭就好。甲戌本側批紅玉聽見了麽？方纔說話雖不多，聽那口氣就簡斷。」甲戌本側批紅玉此刻心內想：可惜晴雯等不在傍。說著又向紅玉笑道：「你明兒伏侍我去罷。我認你作女兒，我再調理調理，你就出息了。」庚辰本側批不假。

　　紅玉聽了，撲哧一笑。鳳姐道：「你怎麽笑？你說我年輕，比你能大幾歲，就作你的媽了？你別作春夢呢！你打聽打聽，這些人都比你大的大的，趕著我叫媽，我還不理呢！」紅玉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笑奶奶認錯了輩數了。我媽是奶奶的女兒，庚辰本側批所以說「比你大的大的」。這會子又認我作女兒。」鳳姐道：「誰是你媽？」庚辰本側批晴雯說過。李宮裁道：「你原來不認得他？他就是林之孝之女。」甲戌本側批管家之女，而晴卿輩擠之，招禍之媒也。鳳姐聽了十分詫異，因笑道：「哦！原來是他的丫頭。」甲戌本側批傳神。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的。我成日家說，他們倒是配就了的一對，夫妻一雙天聾地啞。甲戌本側批用的是阿鳳口角。那裡承望養出這麽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幾歲了？」紅玉道：「十七歲了。」又問名字，甲戌本側批真真不知名，可嘆！紅玉道：「原叫紅玉的，因為重了寶二爺，如今叫紅兒了。」

　　鳳姐聽了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的很！庚辰本側批又一下針。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說道：「既這麽著，上月〔二〕我還和他媽說，『賴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裡誰是誰，你替我好好的挑兩個丫頭我使』，他一般的答應。他饒不挑，倒把他這女孩子送了別處去。難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進來在先，你說話在後，怎麽怨得他媽呢！」鳳姐道：「既這麽著，明兒我和寶玉說，叫他再要人，甲戌本側批有悌弟之心。叫這丫頭跟我去。可不知本人願意不願意？」甲戌本側批總是追寫紅玉十分心事。紅玉笑道：「願意不願意，我們不敢說。甲戌本側批好答！可知兩處俱是主兒。　庚辰本側批有話。好答。只是跟著奶奶，我們也學些眉眼高低，庚辰本側批千願意萬願意之言。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見識見識。」甲戌本側批且係本心本意，「獄神廟」回內方見。　庚辰本眉批奸邪婢豈是怡紅應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兒，後篆兒，便是確證。作者又不得可也。己卯冬夜。　庚辰本眉批此係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剛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庚辰本側批截得真好。鳳姐便辭了李宮裁去了。紅玉回怡紅院，庚辰本側批好，接得更好。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林黛玉因夜間失寐，次日起遲了，聞得衆姊妹都在園中作餞花會，恐人笑他痴懶，連忙梳洗了出來。剛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笑道：「好妹妹，昨兒可告我不曾？甲戌本側批明知無是事，不得不作開談。叫我懸了一夜心。」庚辰本側批並不為告懸心。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甲戌本側批不見寶玉，阿顰斷無此一段閒言，總在欲言不言難禁之意，了却「情情」之正文也。　庚辰本側批倒像不曾聽見的。「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紗屜子；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一面說一面仍往外走。寶玉見他這樣，還認作是昨日中晌的事，甲戌本側批畢真，不錯。那知晚間的這段公案，還打恭作揖的。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門，一直找別的姊妹去了。寶玉心中納悶，自己猜疑：看起這個光景來，不像是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來的晚了，又沒見他，再沒有衝撞了他的去處。庚辰本側批畢真，不錯。一面想，一面走，又由不得從後面追了來。

　　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仙鶴，庚辰本側批二玉文字豈是容易寫的，故有此截。　庚辰本眉批《石頭記》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綫法、由近漸遠法、將繁改簡法、重作輕抹法、虛敲實應法種種諸法，總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見一絲牽强，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是也。己卯冬夜。見黛玉來了，三個一同站著說話兒。又見寶玉來了，探春便笑道：「寶哥哥，身上好？整整三天沒見了。」甲戌本側批橫雲截嶺，好極，妙極！二玉文原不易寫，《石頭記》得力處在茲。寶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兒還在大嫂子跟前問你呢。」探春道：「哥哥往這裡來，我和你說話。」庚辰本側批是移一處語。寶玉聽說，便跟了他，來到一棵石榴樹下。探春因說道：「這幾天老爺可叫你沒有？」甲戌本側批老爺叫寶玉再無喜事，故園中合宅皆知。寶玉道：「沒有叫。」探春道：「昨兒我恍惚聽見說老爺叫你出去的。」寶玉笑道：「那想是別人聽錯了，並沒叫的。」甲戌本側批非謊也，避繁也。　庚辰本側批怕文繁。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攢下有十來吊錢了。你還拿去，明兒逛去的時候，或是好字畫、書籍卷册、輕巧頑意兒，給我帶些來。」庚辰本眉批若無此一岔，二玉和合則成嚼蠟文字。《石頭記》得力處正此。丁亥夏。畸笏叟。寶玉道：「我這麽城裡城外、大廊小廟的逛，也沒見個新奇精緻東西，左不過是金玉銅器、沒處撂的古董，再就是綢緞、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誰要那些。像你上回買的那柳枝兒編的小籃子，整竹子根摳的香盒兒，膠泥垛的風爐兒，這就好。把我喜歡的什麽似的，誰知他們都愛上了，都當寶貝似的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原來要這個。這不值什麽，拿五百錢出去給小子們，管拉兩車來。」庚辰本側批不知物力艱難，公子口氣也。探春道：「小厮們知道什麽。你揀那樸而不俗、直而不拙者，甲戌本側批是論物？是論人？看官著眼。這些東西，你多多的替我帶了來。我還像上回的鞋作一雙你穿，比那雙還加工夫，如何呢？」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個故事來：那一回我穿著，可巧遇見了老爺，庚辰本側批補遺法。老爺就不受用，問是誰作的。我那裡敢提『三妹妹』三個字，我就回說是前兒我的生日，是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纔不好說什麽，半日還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作這樣的東西。』因而我回來告訴襲人，襲人說這還罷了，趙姨娘氣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經兄弟，庚辰本側批指環哥。鞋搭拉襪搭拉的甲戌本側批何至如此，寫妒婦信口逗。沒人看見，且作這些東西！』」探春聽說，登時沉下臉來，道：「你說，這話糊塗到什麽田地！怎麽我是該做鞋的人麽？環兒難道沒有分例的，沒有人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一屋子，怎麽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閒著沒有事，作一雙半雙的，愛給那個哥哥兄弟，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這也是他氣的？」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不知道，他心裡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聽說，一發動了氣，將頭一扭，說道：「連你也糊塗了！他那想頭自然有的，不過是那陰微鄙賤的見識。他只管這麽想，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麽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說他，但他特昏憒的不像了！還有笑話兒呢：甲戌本側批開一步，妙妙！就是上回我給你那錢，替我帶那頑的東西。過了兩天，他見了我，也是說沒錢使，怎麽難，我也不理論。誰知後來丫頭們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我來，說我攢了錢為什麽給你使，倒不給環兒使了。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我就出來往太太屋裡去了。」庚辰本眉批這一節特為「興利除弊」一回伏綫。正說著，只見寶釵那邊笑道：庚辰本側批截得好。「說完了，來罷。顯見的是哥哥妹妹了，丟下別人，且說梯己去。我們聽一句兒就使不得了！」說著，探春、寶玉二人方笑著來了。

　　寶玉因不見林黛玉，甲戌本側批兄妹話雖久長，心事總未少歇，接得好。便知他是躲了別處去了，想了一想，越性遲兩日，甲戌本側批作書人調侃耶？等他的氣消一消再去也罷了。因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庚辰本眉批不因見落花，寶玉如何突至埋香冢？不至埋香冢，如何寫《葬花吟》？《石頭記》無閒文閒字正此。丁亥夏。畸笏叟。因嘆道：「這是他心裡生了氣，也不收拾這花兒了。待我送了去，明兒再問他。」甲戌本側批至埋香冢方不牽强，好情理。說著，只見寶釵約著他們往外頭去。甲戌本側批收拾得乾淨。寶玉道：「我就來。」說畢，等他二人去遠了，甲戌本側批怕人笑說。便把那花兜了起來，登山渡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處。將已到了花冢，〔三〕庚辰本側批新鮮。猶未轉過山坡，只聽山坡那邊有嗚咽之聲，一行數落著，哭的好不傷感。甲戌本側批奇文異文，俱出《石頭記》上，且愈出愈奇文。寶玉心中想道：「這不知是那房裡的丫頭，受了委曲，甲戌本側批岔開綫絡，活潑之至！跑到這個地方來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聽他哭道是：甲戌本夾批詩詞歌賦，如此章法寫於書上者乎？　庚辰本側批詩詞文章，試問有如此行筆者乎？

　　甲戌本眉批「開生面」、「立新場」，是書多多矣，惟此回 (處)[更] 生更新。非顰兒斷無是佳吟，非石兄斷無是情聆。難為了作者了，故留數字以慰之。　庚辰本眉批「開生面」、「立新場」是書不止「紅樓夢」一回，惟是回更生更新，且讀去非阿顰無是佳吟，非石兄斷無是章法行文，愧殺古今小說家也。畸笏。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遊絲軟繫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綉簾。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綉簾，忍踏落花來復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已壘成，樑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却不道人去樑空巢也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

　　　　獨倚花鋤泪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願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艶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强於污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顔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甲戌本側批余讀《葬花吟》至再至三四，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兩忘，舉筆再四不能加批。有客曰：「先生身非寶玉，何能下筆？即字字雙圈，批詞通仙，料難遂顰兒之意。俟看過玉兄之後文再批。」噫嘻！阻余者想亦《石頭記》來的？故停筆以待。　庚辰本眉批余讀《葬花吟》凡三閱，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兩忘，舉筆再四不能加批。◇先生想身非寶玉，何得而下筆？即字字雙圈，料難遂顰兒之意。俟看過玉兄後文再批。◇噫嘻！客亦《石頭記》化來之人！故擲筆以待。

　　寶玉聽了，不覺痴倒。要知端底，再看下回。

　　甲戌本餞花辰不論典與不典，只取其韻致生趣耳。

　　池邊戲蝶，偶爾適興；亭外急智，[金蟬]脫殼。明寫寶釵非拘拘然一女夫子。

　　鳳姐用小紅，可知晴雯等埋沒其人久矣，無怪有私心私情。且紅玉後有寶玉大得力處，此於千里外伏綫也。

　　《石頭記》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綫法、由近漸遠法、將繁改簡法、重作輕抹法、虛敲實應法種種諸法，總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見一絲牽强，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是也。

　　不因見落花，寶玉如何突至埋香冢；不至埋香冢又如何寫《葬花吟》。

　　埋香冢葬花乃諸艶歸源，《葬花吟》又係諸艶一偈也。

　　戚序本總評：幸逢知己無回避，密語隔窗怕有人。總是關心渾不了，叮嚀囑咐為輕春。

　　心事將誰告，花飛動我悲。埋香吟哭後，日日斂雙眉。

　　〔一〕鳳姐的女兒，本名大姐兒，在第四十二回纔由劉姥姥改名巧姐的。但是在此處和第二十九回却有巧姐、大姐同時出現，這是作品修改過程留下的痕跡，只能一仍其舊。

　　〔二〕「上月」，原作「肯跟」，庚本同。此處作「肯跟」不通，「肯」疑為「上」、「月」連寫之誤，依列本、楊本改。

　　〔三〕此句原無，據諸本補。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庚辰本茜香羅、紅麝串寫於一回，蓋琪官雖係優人，後回與襲人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者，非泛泛之文也。

　　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也。

　　話說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疑在寶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明正未發泄，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便隨口唸了幾句。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是黛玉之聲，先不過是點頭感嘆；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顔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甲戌本眉批不言煉句煉字，辭藻工拙，只想景、想情、想事、想理，反復推求，悲傷感慨，乃玉兄一生天性。真顰兒之知己，則實無再有者。昨阻余批《葬花吟》之客，嫡是玉兄之化身無疑。余幾作點金成鐵之人，笨甚笨甚！〔一〕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復推求了去，庚辰本側批百轉千回矣。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傷。甲戌本側批非大善知識，說不出這句話來。正是：

　　　　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甲戌本側批二句作禪語參。

　　甲戌本眉批一大篇《葬花吟》却如此收拾，真好機杼筆仗，令人焉得不叫絕稱奇！

　　那黛玉正自悲傷，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難道還有一個痴子不成？」甲戌本側批豈敢豈敢。想著，抬頭一看，見是寶玉。林黛玉看見，便道：「啐！我當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甲戌本側批「情情」，不忍道出「的」字來。　庚辰本側批「情情」。不忍也。長嘆了一聲，自己抽身便走了。

　　這裡寶玉悲慟了一回，見黛玉去了，便知黛玉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抖抖土起來，下山尋歸舊路，甲戌本側批折得好，誓不寫開門見山文字。往怡紅院來。可巧庚辰本側批哄人字眼。看見林黛玉在前頭走，連忙趕上去，說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以後撂開手。」甲戌本側批非此三字難留蓮步，玉兄之機變如此。林黛玉回頭見是寶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說「只說一句話，從此撂開手」，這話裡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說道：「有一句話，請說來。」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聽不聽？」甲戌本側批相離尚遠，用此句補空，好近阿顰。黛玉聽說，回頭就走。庚辰本側批走的是。寶玉在身後面嘆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甲戌本側批自言自語，真是一句話。林黛玉聽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麽樣？今日怎麽樣？」寶玉嘆道：甲戌本側批以下乃答言，非一句話也。「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著頑笑？甲戌本側批我阿顰之惱，玉兄實摸 [頭]不著，不得不將自幼之苦心實事一訴，方可明心，以白今日之故，勿作閒文看。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乾乾淨淨收著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飯，一床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的到。我心裡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頭，纔見得比人好。庚辰本側批要緊語。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庚辰本側批反派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倒把外四路的什麽寶姐姐庚辰本側批心事。鳳姐姐甲戌本側批用此人瞞看官也，瞞顰兒也。心動阿顰在此數句也。一節頗似說辭，玉兄口中却是衷腸話。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獨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的我有冤無處訴！」庚辰本眉批一節頗似說辭，在 [玉]兄口中却是衷腸之語。己卯冬夜。說著不覺滴下泪來。甲戌本側批玉兄泪非容易有的。

　　黛玉耳內聽了這話，眼內見了這形景，心內不覺灰了大半，也不覺滴下泪來，低頭不語。寶玉見他這般形景，遂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憑著怎麽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庚辰本側批有是語。便有一二分錯處，你倒是或教導我，戒我下次，庚辰本側批可憐語。或駡我兩句，打我兩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庚辰本側批實難為情。叫我摸不著頭腦，少魂失魄，不知怎麽樣纔是。庚辰本側批真有是事。就便死了，也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懺悔也不能超昇，庚辰本側批又瞞看官及批書人。還得你申明了緣故，我纔得託生呢！」

　　黛玉聽了這個話，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雲外了，甲戌本側批「情情」本來面目也。　庚辰本側批「情情」衷腸。便說道：「你既這麽說，昨兒為什麽我去了，你不叫丫頭開門？」庚辰本側批正文，該問。寶玉詫異道：「這話從那裡說起？庚辰本側批實實不知。我要是這麽樣，立刻就死了！」甲戌本側批急了。林黛玉啐道：庚辰本側批如聞。「大清早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起什麽誓呢。」寶玉道：「實在沒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庚辰本側批不用兄言，彼已親睹。就出來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想必是你的丫頭們懶怠動，喪聲歪氣的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了是誰，教訓教訓他們就好了。」庚辰本側批玉兄口氣畢真。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們庚辰本側批不快活之稱。也該教訓教訓，庚辰本側批照樣的妙！只是論理我不該說。今兒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兒寶姑娘來，什麽貝姑娘來，庚辰本側批也還一句，的是心坎上人。也得罪了，事情豈不大了。」說著抿著嘴笑。甲戌本側批至此心事全無矣。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說話，只見丫頭來請吃飯，甲戌本側批收拾得乾淨。遂都往前頭來了。王夫人見了林黛玉，因問道：「大姑娘，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庚辰本側批是新換了的口氣。林黛玉道：「也不過這麽著。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大夫的藥呢。」庚辰本側批何如？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風寒，不過吃兩劑煎藥，疏散了風寒，還是吃丸藥甲戌本側批引下文。的好。」王夫人道：「前兒大夫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我也忘了。」寶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藥，不過叫他吃什麽人參養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歸？右歸？再不，就是麥味地黃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的。」甲戌本側批奇文奇語。寶玉扎手笑道：甲戌本側批慈母前放肆了。「從來也沒聽見有個什麽『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自然有『菩薩散』了！」甲戌本側批寶玉因黛玉事完，一心無挂礙，故不知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庚辰本眉批此寫玉兄，亦是釋却心中一夜半日要事，故大大一泄。己卯冬夜。說的滿屋裡人都笑了。寶釵笑道：「想是天王補心丹。」甲戌本側批慧心人自應知之。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兒。如今我也糊塗了。」寶玉道：「太太倒不糊塗，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塗了。」甲戌本側批是語甚對，余幼時所聞之語合符，哀哉傷哉！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庚辰本側批伏綫。寶玉笑道：「我老子再不為這個捶我的。」甲戌本側批此語亦不假。

　　王夫人又道：「既有這個名兒，明日就叫人買些來。」庚辰本眉批寫藥案是暗度顰卿病勢漸加之筆，非泛泛閒文也。丁亥夏。畸笏叟。寶玉道：「這些藥都是不中用的。太太給我三百六十両銀子，我給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麽藥就這麽貴？」寶玉道：「當真的呢，我這方子比別個不同。這個藥名兒也古怪，一時也說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庚辰本側批只聞名。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不足。〔二〕龜大何首烏，庚辰本側批聽也不曾聽過。千年松根茯苓膽，庚辰本眉批寫得不犯冷香丸方子。◇前「玉生香」回中，顰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豈不該有暖香？」是寶玉無藥可配矣。今顰兒之劑，若許材料皆係滋補熱性之藥，兼有許多奇物，而尚未擬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補寶玉之不足，豈不三人一體矣。己卯冬夜。諸如此類的藥都不算為奇，庚辰本側批還有奇的。只在群藥裡算。那為君的藥，說起來唬人一跳。前兒薛大哥求了我有一二年，我纔給了他這個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尋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銀子，纔配成了。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寶釵聽說，笑著搖手兒道：「我不知道，也沒聽見。你別叫姨娘問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寶丫頭，好孩子，不撒謊。」寶玉站在當地，聽見如此說，一回身把手一拍，說道：「我說的倒是真話呢，倒說我撒謊。」說著一回身，只見黛玉坐在寶釵身後抿著嘴笑，用手指在臉上畫著羞他。庚辰本側批好看煞，在顰兒必有之。

　　鳳姐因在裡間屋裡看著人放桌子，庚辰本側批且不接寶玉文字，妙！聽如此說，便走來笑道：「寶兄弟不是撒謊，這倒是有的。上月薛大哥親自和我尋珍珠，我問他作什麽，他說是配藥。他還抱怨說，不配也罷了，如今那裡知道這麽費事。我問他什麽藥，他說是寶兄弟的方子，說了多少藥，我也沒工夫聽。他說：『不然我也買幾顆珍珠了，只是定要頭上戴過的，所以來和你尋。』他說：『妹妹若沒散的，花兒上也得，掐下來，過後兒我揀好的再給妹妹穿了來。』我沒法兒，把兩枝珠花現拆了給他。還要了一塊三尺大紅庫紗去，乳鉢乳了隔面子呢。」鳳姐說一句，寶玉唸一句佛，說：「太陽在屋裡呢！」鳳姐說完了，寶玉又道：「太太想，這不過是將就呢。正經按那方子，這珍珠寶石定要古墳裡的，有那古時富貴人家裝裹的頭面，拿了來纔好。如今那裡為這個去刨墳掘墓，所以只要活人戴過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隨唸：「阿彌陀佛，不當家花花的！就是墳裡有這個，人家死了幾百年，如今翻屍盜骨的，作了藥也不靈！」甲戌本側批不止阿鳳圓謊，今作者亦為圓謊了，看此數句則知矣。

　　寶玉向林黛玉說道：「你聽見了沒有，難道二姐姐也跟著我撒謊不成？」臉望著黛玉說話，却拿眼睛飄著寶釵。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聽聽，寶姐姐不替他圓謊，他直問著我。」王夫人也道：「寶玉很會欺負你妹妹。」寶玉笑道：「太太不知道原故。寶姐姐先在家裡住著，那薛大哥的事，他就不知道，何况如今在裡頭住著呢，自然是越發不知道了。庚辰本側批分析的是，不敢正犯。林妹妹纔在背後，以為是我撒謊，就羞我。」

　　說著，只見賈母房裡的丫頭找寶玉、黛玉吃飯。林黛玉也不叫寶玉，便起身拉了那丫頭就走。那丫頭說等著寶玉一塊兒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飯了，咱們走吧。〔三〕我先走了。」說著便出去了。寶玉道：「我今兒還跟著太太吃罷。」王夫人道：「罷，罷，我今兒吃齋，你正經吃去罷。」寶玉道：「我也跟著吃齋。」說著便叫那丫頭「去罷」，自己先跑到炕上坐了。王夫人向寶釵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去，由他罷。」寶釵因笑道：「你正經去罷。吃不吃，陪著林妹妹走一趟，他心裡打緊的不自在呢。」寶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庚辰本側批後文方知。

　　一時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記挂，二則也記挂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麽？甲戌本側批冷眼人自然了了。吃飯吃茶也是這麽忙碌碌的。」寶釵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罷，叫他在這裡胡羼些什麽。」寶玉吃了茶便出來，直往西院走。可巧走到鳳姐院前，只見鳳姐蹬著門檻子拿耳挖子剔牙，庚辰本側批也纔吃了飯。看著小子們挪花盆呢。庚辰本側批是阿鳳身段。見寶玉來了，笑道：「你來的正好。進來，進來，庚辰本側批如聞。替我寫幾個字兒。」寶玉只得跟了進來。到了房裡，鳳姐命人取過筆硯紙來，向寶玉道：「大紅妝緞四十匹，蟒緞四十匹，上用紗各色一百匹，金項圈四個。」寶玉道：「這算什麽？又不是賬，又不是禮物，怎麽個寫法？」鳳姐道：「你只管寫上，橫竪我自己明白就罷了。」庚辰本側批有是語，有是事。寶玉聽說，只得寫了。鳳姐收起來，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裡有個丫頭叫紅玉，我和你說說，要叫了來使喚，也總沒得說，今兒見你纔想起來。」甲戌本側批字眼。寶玉道：「我屋裡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甲戌本側批紅玉接杯倒茶，自紗屜內覓至回廊下，再見此處如此寫來，可知玉兄除顰兒外，俱是行雲流水。鳳姐笑道：「既這麽著，我就叫人帶他去了。」甲戌本側批又了却怡紅一冤孽，一嘆！寶玉道：「只管帶去。」說著便要走。甲戌本側批忙極！鳳姐道：「你回來，我還有句話說。」寶玉道：「老太太叫我呢，甲戌本側批非也，林妹妹叫我呢。一笑。有話等我回來罷。」說著，便來至賈母這邊，已經都吃完了飯。賈母因問他：「跟著你母親吃什麽好的了？」寶玉笑道：「也沒什麽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飯。」甲戌本側批安慰祖母之心也。因問：「林妹妹在那裡呢？」甲戌本側批何如？余言不謬。賈母道：「裡頭屋裡呢。」

　　寶玉進來，只見地下一個丫頭吹熨斗，炕上兩個丫頭打粉綫，黛玉彎著腰，拿著剪子裁什麽呢。寶玉走進來笑道：「哦，庚辰本側批句。這是作什麽呢？纔吃了飯，這麽空著頭，一會子又頭疼了。」黛玉並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個丫頭道：「這塊綢子角兒還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把剪子一撂，說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甲戌本側批有意無意，暗合針對，無怪 [玉兄納悶]。寶玉聽了，只是納悶。只見寶釵、探春也來了，和賈母說了一會話。寶釵也進來問：「林妹妹作什麽呢？」見黛玉裁剪，因笑道：「越發能幹了，連裁剪都會了。」黛玉笑道：「這也不過是撒謊哄人罷了。」寶釵笑道：「我告訴你個笑話兒，纔剛為那個藥，我說了個不知道，寶玉心裡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甲戌本眉批連重二次前言，是顰、寶氣味暗合，勿認作有小人過言也。　庚辰本眉批連重兩遍前言，是顰、玉氣味相仿，無非偶然暗合相符，勿認作有過言小人也。寶玉又向寶釵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沒人，你抹骨牌去。」寶釵聽說，便笑道：「我是為抹骨牌纔來了？」說著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罷，這裡有老虎，看吃了你！」說著又裁。寶玉見他不理，只得還陪笑說道：「你也去逛逛再裁不遲。」黛玉總不理。寶玉便問丫頭們：「這是誰叫裁的？」黛玉見問丫頭們，便說道：「憑他誰叫裁，不管二爺的事！」寶玉聽了，方欲說話，只見有人進來回說「外頭有人請你呢」。寶玉聽說，忙撤身出來。黛玉向外說道：甲戌本側批仍丟不下，嘆嘆！「阿彌陀佛！趕你回來，我死了也罷了。」甲戌本側批何苦來？余不忍聽。

　　寶玉出來，到外頭，只見茗煙說道：「馮大爺家請。」寶玉聽了，知道是昨日的話，便說：「要衣裳去。」自己便往書房裡來。茗煙一直到了二門前等人，甲戌本側批此門請出玉兄來，故信步又至書房，文人弄墨，虛點綴也。只見出來個老婆子，茗煙上去說道：「寶二爺在書房裡等出門的衣裳，你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兒。」那婆子說：「你媽的屄！庚辰本側批活現活跳。倒好，寶二爺如今在園子裡住著，甲戌本側批與夜間叫人對看。跟他的人都在園子裡，你又跑了這裡來帶信兒！」茗煙聽了，笑道：「駡的是，我也糊塗了。」說著一逕往東邊二門上來。可巧門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茗煙將原故說了。有個小厮跑了進去，半日纔抱了一個包袱出來，遞與茗煙。回到書房裡，寶玉換了，命人備馬，只帶著茗煙、鋤藥、雙瑞、雙壽四個小厮，一逕來到馮紫英門口。有人報與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裡久候，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厮並唱小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大家都見過了，然後吃茶。

　　寶玉擎茶笑道：「前兒所言幸與不幸之事，我晝懸夜想，今日一聞呼喚即至。」馮紫英笑道：「你們令表兄弟倒都心實。前日不過是我的設辭，誠心請你們一飲，恐又推託，故說下這句話。甲戌本眉批若真有一事，則不成《石頭記》文字矣。作者得三昧在茲，批書人得書中三昧亦在茲。 [壬午孟夏。] 今日一邀即至，誰知都信真了。」說畢大家一笑，然後擺上酒來，依次坐定。馮紫英先命唱曲兒的小厮過來讓酒，然後命雲兒也來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覺忘了情，拉著雲兒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樣兒的曲子唱個我聽，我吃一罎如何？」雲兒聽說，只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記挂著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蘼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甲戌本側批此唱一曲為直刺寶玉。

唱畢笑道：「你喝一罎子罷了。」薛蟠聽說，笑道：「不值一罎，再唱好的來。」

　　寶玉笑道：「聽我說來：如此濫飲，易醉而無味。我先吃一大海，庚辰本眉批大海飲酒，西堂產九臺靈芝日也，批書至此，寧不悲乎？壬午重陽日。發一新令，有不遵者，連罰十大海，逐出席外與人斟酒。」甲戌本側批誰曾經過？嘆嘆！西堂故事。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盡，說道：「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字，都要說出女兒來，還要註明這四字的原故。說完了，飲門杯。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的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或古詩舊對、《四書》《五經》成語。」薛蟠未等說完，先站起來攔住道：「我不來，別算我。甲戌本側批爽人爽語。這竟是捉弄我呢！」庚辰本側批豈敢？雲兒便站起來，推他坐下，笑道：「怕什麽？這還虧你天天吃酒呢，難道連我也不如！我回來還說呢。說是了，罷；不是了，不過罰上幾杯，那裡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亂令，倒喝十大杯，下去給人斟酒不成？」庚辰本側批有理。衆人都拍手道妙。薛蟠聽說，無法可治，只得坐下。聽寶玉先說，寶玉便道：

　　　　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

　　　　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

　　　　女兒喜，對鏡晨妝顔色美。

　　　　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

衆人聽了，都道：「說得有理。」薛蟠獨揚著臉搖頭說：「不好，該罰！」衆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說的我都不懂，怎麽不該罰？」雲兒便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罷。回來說不出，纔是該罰呢。」於是拿琵琶聽寶玉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泪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蒓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唱完，大家齊聲喝彩，獨薛蟠說無板。寶玉飲了門杯，便拈起一片梨來，說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完了令。

　　下該馮紫英。聽馮紫英說道：

　　　　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

　　　　女兒愁，大風吹倒梳妝樓。

　　　　女兒喜，頭胎養了雙生子。

　　　　女兒樂，私向花園掏蟋蟀。甲戌本夾批紫英口中應當如是。

說畢，端起酒來，唱道：

　　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裡細打聽，纔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飲了門杯，說道：「鶏鳴茅店月。」令完，下該雲兒。雲兒便說道：

　　　　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甲戌本夾批道著了。

薛蟠嘆道：「我的兒，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麽！」衆人都道：「別混他，別混他！」雲兒又道：

　　　　女兒愁，媽媽打駡何時休！

薛蟠道：「前兒我見了你媽，還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衆人都道：「再多言者罰酒十杯。」薛蟠連忙自己打了一個嘴巴子，說道：「沒耳性，再不許說了。」雲兒又道：

　　　　女兒喜，情郎不捨還家裡。

　　　　女兒樂，住了簫管弄弦索。

說完，便唱道：

　　豆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裡鑽。鑽了半日不得進去，爬到花兒上打鞦韆。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麽鑽？甲戌本夾批雙關，妙！

唱畢，飲了門杯，說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該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兒悲——」說了半日，不見說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麽？快說來。」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瞪了半日，纔說道：「女兒悲——」又咳嗽了兩聲，甲戌本側批受過此急者，大都不止呆兄一人耳。說道：「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衆人聽了都大笑起來。甲戌本眉批此段與《金瓶梅》內西門慶、應伯爵在李桂姐家飲酒一回對看，未知孰家生動活潑？薛蟠道：「笑什麽，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當忘八，他怎麽不傷心呢？」衆人笑的彎腰，說道：「你說的很是，快說底下的。」薛蟠瞪了瞪眼，又說道：「女兒愁——」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衆人道：「怎麽愁？」薛蟠道：「女兒愁，綉房攛出個大馬猴。」甲戌本側批不愁，一笑。衆人呵呵笑道：「該罰，該罰！這句更不通，先還可恕。」說著便要篩酒。寶玉笑道：「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們鬧什麽？」衆人聽說，方罷了。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了，我替你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的我就沒好的了！聽我說罷：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衆人聽了，都詫異道：「這句何其太韻？」薛蟠又道：「女兒樂，一根往裡戳。」甲戌本側批有前韻句，故有是句。衆人聽了，都扭著臉說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衆人都怔了，說「這是個什麽曲兒？」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衆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個新鮮曲兒，叫作哼哼韻。你們要懶待聽，連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甲戌本側批何嘗呆？衆人都道：「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於是蔣玉菡說道：

　　　　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

　　　　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

　　　　女兒喜，燈花並頭結雙蕊。甲戌本側批佳讖也。

　　　　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

說畢，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嬌，恰便似活神仙離雲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鸞鳳，真也著。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

唱畢，飲了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副對子，可巧甲戌本側批真巧！只記得這句，幸而席上還有這件東西。」甲戌本側批瞞過衆人。說畢，便飲幹了酒，拿起一朵木樨來，唸道：「花氣襲人知晝暖。」

　　衆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來，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並沒有寶貝，甲戌本側批奇談。你怎麽唸起寶貝來？」蔣玉菡怔了，說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還賴呢！你再唸來。」蔣玉菡只得又唸了一遍。薛蟠道：「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麽！你們不信，只問他。」說著，指著寶玉。寶玉沒好意思起來，說道：「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該罰！」說著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與蔣玉菡等不知原故，猶問原故，雲兒便告訴了出來。甲戌本側批用雲兒細說，的是章法。　庚辰本眉批雲兒知怡紅細事，可想玉兄之風情意也。壬午重陽。蔣玉菡忙起身陪罪。衆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寶玉席外解手，蔣玉菡便隨了出來。二人站在廊檐底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著他的手，叫他：「閒了往我們這裡來。還有一句話借問，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的，他在那裡？如今名馳天下，我獨無緣一見。」蔣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兒。」寶玉聽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便怎麽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玦扇墜解下來，遞與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初見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也罷，我這裡也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繫上，還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著，將繫小衣兒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是茜香國女國王進貢來的，夏天繫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纔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繫的給我繫著。」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了下來，遞與琪官。甲戌本側批紅綠 (牽)[汗]巾是這樣用法。一笑。二人方束好，只聽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了出來，拉著二人道：「放著酒不吃，兩個人逃席出來幹什麽？快拿出來我瞧瞧。」二人都道：「沒什麽。」薛蟠那裡肯依，還是馮紫英出來纔解開了。於是復又歸座飲酒，至晚方散。

　　寶玉回至園中，寬衣吃茶。襲人見扇子上的扇墜兒沒了，庚辰本側批身上事。便問他：「往那裡去了？」寶玉道：「馬上丟了。」庚辰本側批隨口謊言。睡覺時只見腰裡一條血點似的大紅汗巾子，襲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說道：「你有了好的繫褲子，把我那條還我罷。」寶玉聽說，方想起那條汗巾子原是襲人的，不該給人纔是，心裡後悔，口裡說不出來，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襲人聽了，點頭嘆道：「我就知道又幹這些事！也不該拿著我的東西給那起混帳人去。也難為你心裡沒個算計兒。」再要說上幾句，又恐怕慪上他的酒來，少不得睡了，一宿無話。

　　至次日天明起來，只見寶玉笑道：「夜裡失了盜也不曉得，你瞧瞧褲子上。」襲人低頭一看，只見昨日寶玉繫的那條汗巾子繫在自己腰裡，便知是寶玉夜間換了，忙一頓把解下來，說道：「我不希罕這行子，趁早兒拿了去！」寶玉見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勸了一回。襲人無法，只得繫上。過後寶玉出去，終久解下來，擲在個空箱子裡，自己又換了一條繫著。

　　寶玉並不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麽事情。襲人便回說道：「二奶奶打發了人叫了紅玉去了。他原要等你來，我想什麽要緊，我就作了主，打發他去了。」寶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罷了。」襲人又道：「昨兒貴妃差了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両銀子，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著衆位爺們等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說著命小丫頭來，將昨日的所賜之物取了出來，只見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寶玉見了，喜不自勝，問道：「別人的也都是這個麽？」襲人道：「老太太的多著一個香如意，一個瑪瑙枕。老爺、太太、姨太太的只多著一柄如意。你的同寶姑娘的一樣。甲戌本側批金娃玉郎是這樣寫法。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同數珠兒，別人都沒了。大奶奶、二奶奶他兩個是每人兩匹紗、兩匹羅、兩個香袋兒、兩個錠子藥。」寶玉聽了，笑道：「這是怎麽個原故？怎麽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同我一樣！別是傳錯了罷？」襲人道：「昨兒拿出來，都是一份一份的寫著籤子，怎麽就錯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裡來著，我去拿了來了。老太太說，明兒叫你一個五更天進去謝恩呢。」寶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說著便叫紫綃：「來，拿了這個到林姑娘那裡去，就說是昨兒我得的，愛什麽留下什麽。」紫綃答應了，便拿了去，不一時回來說：「林姑娘說了，昨兒也得了，二爺留著罷。」

　　寶玉聽說，便命人收了。剛洗了臉出來，要往賈母那邊請安去，只見林黛玉頂頭來了。寶玉趕上去，笑道：「我的東西叫你揀，你怎麽不揀？」林黛玉昨日所惱寶玉的心事早又丟開，只顧今日的事了，因說道：「我沒這麽大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麽金什麽玉的，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甲戌本側批自道本是絳珠草也。寶玉聽他提出「金玉」二字來，不覺心動疑猜，便說道：「除了別人說什麽金什麽玉，我心裡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林黛玉聽他這話，便知他心裡動了疑，忙又笑道：「好沒意思，白白的說什麽誓？管你什麽金什麽玉的呢！」寶玉道：「我心裡的事也難對你們說，日後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就說個誓。」黛玉道：「你也不用說誓，我很知道你心裡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寶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黛玉道：「昨兒寶丫頭不替你圓謊，為什麽問著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麽樣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從那邊來了，二人便走開了。寶釵分明看見，只裝看不見，低著頭過去了，到了王夫人那裡，坐了一回，然後到了賈母這邊，只見寶玉在這裡呢。甲戌本側批寶釵往王夫人處去，故寶玉先在賈母處，一絲不亂。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等語，甲戌本側批此處表明，以後二寶文章，宜換眼看。所以總遠著寶玉。甲戌本眉批峰巒全露，又用煙雲截斷，好文字。昨日見了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與寶玉一樣，心裡越發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念念只記挂著黛玉，並不理論這事。此刻忽見寶玉笑問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那紅麝串子。」可巧寶釵左腕上籠著一串，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原生的肌膚豐澤，容易褪不下來。寶玉在旁邊看著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沒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眼似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甲戌本側批太白所謂「清水出芙蓉」。比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就呆了，甲戌本側批忘情，非呆也。寶釵褪了串子來遞與他也忘了接。寶釵見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丟下串子，回身纔要走，只見黛玉蹬著門檻子，嘴裡咬著手帕子笑呢。寶釵道：「你又禁不得風兒吹，怎麽又站在那風口裡呢？」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裡呢。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出來瞧了一瞧，原來是個呆雁。」寶釵道：「呆雁在那裡呢？我也瞧瞧。」黛玉道：「我纔出來，他就『忒兒』一聲飛了。」口裡說著，將手裡的帕子一甩，向寶玉臉上甩來。不防正打在眼上，「噯喲」了一聲。再看下回分明。

　　甲戌本總評：茜香羅、紅麝串寫於一回，蓋琪官雖係優人，後回與襲人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者，非泛泛之文也。

　　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也。

　　前「玉生香」回中顰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豈不該有暖香？」是寶玉無藥可配矣。今顰兒之劑若許材料皆係滋補熱性之藥，兼有許多奇物，而尚未擬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補寶玉之不足，豈不三人一體矣。

　　寶玉忘情，露於寶釵，是後回累累忘情之引。

　　茜香羅暗繫於襲人腰中，係伏綫之文。

　　戚序本總評：世間最苦是痴情，不遇知音休應聲。盟誓已成了，莫遲誤今生。

　　〔一〕庚辰本也有此批，內容基本相同，唯末句作「幸甚幸甚」。按此批與上回末的硃批應為同時所作，而且甲戌本（原本）顯然是從庚辰本（原本）過錄的。故末句應以「幸甚幸甚」為是。甲戌本致誤原因是：傳抄過程中某本誤「幸」為「本」（此本已有第一回「是書何本」、第二十五回「看書人亦要如是看為本」兩誤例），後之轉抄者以「本」字不通，據文意改為音同形近的「笨」字。

　　〔二〕「三百六十両不足」：此句列藏本缺，楊本為旁添，戚、蒙本「不足」作「還不够」。此語是寶玉對前文王夫人問「什麽藥就這麽貴」的解釋，也可能是批書人的批註。有人把「三百六十両」和「不足」斷開分別歸前後句，非是。

　　〔三〕列、楊本此處多29字，作「『（咱們走）吧。』那丫頭道：『吃不吃，等他一塊兒去。老太太問，讓他說去。』黛玉道：『你就等著。（我先走了。）』」似覺語氣更連貫自然。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庚辰本清虛觀，賈母、鳳姐原意大適意大快樂，偏寫出多少不適意事來，此亦天然至情至理必有之事。

　　二玉心事，此回大書，是難了割，却用太君一言以定，是道悉通部書之大旨。

　　話說寶玉正自發怔，不想黛玉將手帕子甩了來，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問是誰。林黛玉搖著頭兒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為寶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給他看，不想失了手。」寶玉揉著眼睛，待要說什麽，又不好說的。

　　一時，鳳姐兒來了，因說起初一日在清虛觀打醮的事來，遂約著寶釵、寶玉、黛玉等看戲去。寶釵笑道：「罷，罷，怪熱的。什麽沒看過的戲，我就不去了。」鳳姐兒道：「他們那裡凉快，兩邊又有樓。咱們要去，我頭幾天打發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趕出去，把樓打掃乾淨，挂起簾子來，一個閒人不許放進廟去，纔是好呢。我已經回了太太了，你們不去我去。這些日子也悶的很了。家裡唱動戲，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賈母聽說，笑道：「既這麽著，我同你去。」鳳姐聽說，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賈母道：「到明兒，我在正面樓上，你在旁邊樓上，你也不用到我這邊來立規矩，可好不好？」鳳姐兒笑道：「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賈母因又向寶釵道：「你也去，連你母親也去。長天老日的，在家裡也是睡覺。」寶釵只得答應著。

　　賈母又打發人去請了薛姨媽，順路告訴王夫人，要帶了他們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則身上不好，二則預備著元春有人出來，早已回了不去的；聽賈母如今這樣說，笑道：「還是這麽高興。」因打發人去到園裡告訴：「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這個話一傳開了，別人都還可以，只是那些丫頭們天天不得出門檻子，聽了這話，誰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懶怠去，他也百般攛掇了去，因此李宮裁等都說去。賈母越發心中喜歡，早已吩咐人去打掃安置，都不必細說。

　　單表到了初一這一日，榮國府門前車輛紛紛，人馬簇簇。那底下凡執事人等，聞得是貴妃作好事，賈母親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陽節間，因此凡動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齊全的，不同往日。少時，賈母等出來。賈母坐一乘八人大轎，李氏、鳳姐兒、薛姨媽每人一乘四人轎，寶釵、黛玉二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然後賈母的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春纖，寶釵的丫頭鶯兒、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綉橘，探春的丫頭待書、翠墨，惜春的丫頭入畫、彩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同貴，外帶著香菱，香菱的丫頭臻兒，李氏的丫頭素雲、碧月，鳳姐兒的丫頭平兒、豐兒、小紅，並王夫人兩個丫頭也要跟了鳳姐兒去的金釧、彩雲，奶子抱著大姐兒帶著巧姐兒另在一車，還有兩個丫頭，一共又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奶娘並跟出門的家人媳婦子，烏壓壓的佔了一街的車。賈母等已經坐轎去了多遠，這門前尚未坐完。這個說「我不同你在一處」，那個說「你壓了我們奶奶的包袱」，那邊車上又說「蹭了我的花兒」，這邊又說「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說笑不絕。周瑞家的走來過去的說道：「姑娘們，這是街上，看人笑話。」說了兩遍，方覺好了。前頭的全副執事擺開，早已到了清虛觀了。寶玉騎著馬，在賈母轎前。街上人都站在兩邊。

　　將至觀前，只聽鐘鳴鼓響，早有張法官執香披衣，帶領衆道士在路旁迎接。賈母的轎剛至山門以內，賈母在轎內因看見有守門大帥並千里眼、順風耳、當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聖像，便命住轎。賈珍帶領各子弟上來迎接。鳳姐兒知道鴛鴦等在後面，趕不上來攙賈母，自己下了轎，忙要上來攙。可巧有個十二三歲的小道士兒，拿著剪筒，照管剪各處蠟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頭撞在鳳姐兒懷裡。鳳姐便一揚手，照臉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個筋斗，駡道：「野牛肏的，胡朝那裡跑！」那小道士也不顧拾燭剪，爬起來往外還要跑。正值寶釵等下車，衆婆娘媳婦正圍隨的風雨不透，但見一個小道士滾了出來，都喝聲叫「拿，拿，拿！打，打，打！」

　　賈母聽了忙問：「是怎麽了？」賈珍忙出來問。鳳姐上去攙住賈母，就回說：「一個小道士兒，剪燈花的，沒躲出去，這會子混鑽呢。」賈母聽說，忙道：「快帶了那孩子來，別唬著他。小門小戶的孩子，都是嬌生慣養的，那裡見的這個勢派。倘或唬著他，倒怪可憐見的，他老子娘豈不疼的慌？」說著，便叫賈珍去好生帶了來。賈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來。那孩子還一手拿著蠟剪，跪在地下亂戰。賈母命賈珍拉起來，叫他別怕，問他幾歲了。那孩子通說不出話來。賈母還說「可憐見的」，又向賈珍道：「珍哥兒，帶他去罷。給他些錢買果子吃，別叫人難為了他。」賈珍答應，領他去了。這裡賈母帶著衆人，一層一層的瞻拜觀玩。外面小厮們見賈母等進入二層山門，忽見賈珍領了一個小道士出來，叫人來帶去，給他幾百錢，不要難為了他。家人聽說，忙上來領了下去。

　　賈珍站在階磯上，因問：「管家在那裡？」底下站的小厮們見問，都一齊喝聲說：「叫管家！」登時林之孝一手整理著帽子跑了來，到賈珍跟前。賈珍道：「雖說這裡地方大，今兒不承望來這麽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帶了往你的那院裡去；使不著的，打發到那院裡去。把小么兒們多挑幾個在這二層門上同兩邊的角門上，伺候著要東西傳話。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兒小姐奶奶們都出來，一個閒人也到不了這裡。」林之孝忙答應「曉得」，又說了幾個「是」。賈珍道：「去罷。」又問：「怎麽不見蓉兒？」一聲未了，只見賈蓉從鐘樓裡跑了出來。賈珍道：「你瞧瞧他，我這裡也還沒敢說熱，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們都知道賈珍素日的性子，違拗不得，有個小厮便上來向賈蓉臉上啐了一口。賈珍又道：「問著他！」那小厮便問賈蓉道：「爺還不怕熱，哥兒怎麽先乘凉去了？」賈蓉垂著手，一聲不敢說。那賈芸、賈萍、賈芹等聽見了，不但他們慌了，亦且連賈璜、賈㻞、賈瓊等也都忙了，一個一個從墻根下慢慢的溜上來。賈珍又向賈蓉道：「你站著作什麽？還不騎了馬跑到家裡，告訴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們都來了，叫他們快來伺候。」賈蓉聽說，忙跑了出來，一叠聲要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麽的，這會子尋趁我。」一面又駡小子：「捆著手呢？馬也拉不來。」待要打發小子去，又恐後來對出來，說不得親自走一趟，騎馬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珍方要抽身進去，只見張道士站在旁邊陪笑說道：「論理我不比別人，應該裡頭伺候。只因天氣炎熱，衆位千金都出來了，法官不敢擅入，請爺的示下。恐老太太問，或要隨喜那裡，我只在這裡伺候罷了。」賈珍知道這張道士雖然是當日榮國府國公的替身，曾經先皇御口親呼為「大幻仙人」，如今現掌「道錄司」印，又是當今封為「終了真人」，現今王公藩鎮都稱他為「神仙」，所以不敢輕慢。二則他又常往兩個府裡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見的。今見他如此說，便笑道：「咱們自己，你又說起這話來。再多說，我把你這鬍子還撏了呢！還不跟我進來。」那張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賈珍進來。

　　賈珍到賈母跟前，控身陪笑說：「這張爺爺進來請安。」賈母聽了，忙道：「攙他來。」賈珍忙去攙了過來。那張道士先哈哈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向福壽安康？衆位奶奶小姐納福？一向沒到府裡請安，老太太氣色越發好了。」賈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張道士笑道：「託老太太萬福萬壽，小道也還康健。別的倒罷，只記挂著哥兒，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這裡做遮天大王的聖誕，人也來的少，東西也很乾淨，我說請哥兒來逛逛，怎麽說不在家？」賈母說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頭叫寶玉。誰知寶玉解手去了纔來，忙上前問：「張爺爺好？」張道士忙抱住問了好，又向賈母笑道：「哥兒越發發福了。」賈母道：「他外頭好，裡頭弱。又搭著他老子逼著他唸書，生生的把個孩子逼出病來了。」張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幾處看見哥兒寫的字、作的詩，都好的了不得，怎麽老爺還抱怨說哥兒不大喜歡唸書呢？依小道看來，也就罷了。」又嘆道：「我看見哥兒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談舉動，怎麽就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說著兩眼流下泪來。賈母聽說，也由不得滿臉泪痕，說道：「正是呢，我養這些兒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兒像他爺爺。」

　　那張道士又向賈珍道：「當日國公爺的模樣兒，爺們一輩的不用說，自然沒趕上，大約連大老爺、二老爺也記不清楚了。」說畢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個人家看見一位小姐，今年十五歲了，生的倒也好個模樣兒。我想著哥兒也該尋親事了。若論這個小姐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倒也配的過。但不知老太太怎麽樣，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請了老太太的示下，纔敢向人去說。」賈母道：「上回有和尚說了，這孩子命裡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兒再定罷。你可如今打聽著，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配的上就好，來告訴我。便是那家子窮，不過給他幾両銀子罷了。只是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

　　說畢，只見鳳姐兒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兒你也不換去。前兒虧你還有那麽大臉，打發人和我要鵝黃緞子去！要不給你，又恐怕你那老臉上過不去。」張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沒看見奶奶在這裡，也沒道多謝。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來作好事，就混忘了，還在佛前鎮著。待我取來。」說著跑到大殿上去，一時拿了一個茶盤，搭著大紅蟒緞經袱子，托出符來。大姐兒的奶子接了符。張道士方欲抱過大姐兒來，只見鳳姐笑道：「你就手裡拿出來罷了，又用個盤子托著。」張道士道：「手裡不乾不淨的，怎麽拿？用盤子潔淨些。」鳳姐兒笑道：「你只顧拿出盤子來，倒唬我一跳。我不說你是為送符，倒像是和我們化佈施來了。」衆人聽說，哄然一笑，連賈珍也撑不住笑了。賈母回頭道：「猴兒猴兒，你不怕下割舌頭地獄？」鳳姐兒笑道：「我們爺兒們不相干。他怎麽常常的說我該積陰騭，遲了就短命呢！」

　　張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盤子來一舉兩用，却不為化佈施，倒要將哥兒的這玉請了下來，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並徒子徒孫們見識見識。」賈母道：「既這麽著，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麽，就帶他去瞧了，叫他進來，豈不省事？」張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著小道是八十多歲的人，託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壯；二則外面的人多，氣味難聞，况是個暑熱的天，哥兒受不慣，倘或哥兒受了腌臢氣味，倒值多了。」賈母聽說，便命寶玉摘下通靈玉來，放在盤內。那張道士兢兢業業的用蟒袱子墊著，捧了出去。

　　這裡賈母與衆人各處遊玩了一回，方去上樓。只見賈珍回說：「張爺爺送了玉來了。」剛說著，只見張道士捧了盤子，走到跟前笑道：「衆人託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實在可罕。都沒什麽敬賀之物，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都願意為敬賀之禮。哥兒便不希罕，只留著在房裡頑耍賞人罷。」賈母聽說，向盤內看時，只見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貫，玉琢金鏤，共有三五十件。因說道：「你也胡鬧。他們出家人是那裡來的，何必這樣，這不能收。」張道士笑道：「這是他們一點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擋。老太太若不留下，豈不叫他們看著小道微薄，不像是門下出身了。」賈母聽如此說，方命人接了。寶玉笑道：「老太太，張爺爺既這麽說，又推辭不得，我要這個也無用，不如叫小子們捧了這個，跟著我出去散給窮人罷。」賈母笑道：「這倒說的是。」張道士又忙攔道：「哥兒雖要行好，但這些東西雖說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幾件器皿。若給了乞丐，一則與他們無益，二則反倒遭塌了這些東西。要捨給窮人，何不就散錢與他們。」寶玉聽說，便命收下，等晚間拿錢施捨罷了。說畢，張道士方退出去。

　　這裡賈母與衆人上了樓，在正面樓上歸坐。鳳姐等佔了東樓。衆丫頭等在西樓，輪流伺候。賈珍一時來回：「神前拈了戲，頭一本《白蛇記》。」賈母問：「《白蛇記》是什麽故事？」賈珍道：「是漢高祖斬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滿床笏》。」賈母笑道：「這倒是第二本上？也罷了。神佛要這樣，也只得罷了。」又問第三本，賈珍道：「第三本是《南柯夢》。」賈母聽了便不言語。賈珍退了下來，至外邊預備著申表、焚錢糧、開戲，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在樓上，坐在賈母旁邊，因叫個小丫頭子捧著方纔那一盤子賀物，將自己的玉帶上，用手翻弄尋撥，一件一件的挑與賈母看。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像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這麽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道：「是雲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麽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麽他都記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寶釵聽說，便回頭裝沒聽見。寶玉聽見史湘雲有這件東西，自己便將那麒麟忙拿起來揣在懷裡。一面心裡又想到怕人看見他聽見史湘雲有了，他就留這件，因此手裡揣著，却拿眼睛瞟人。只見衆人都倒不大理論，惟有林黛玉瞅著他點頭兒，似有贊歎之意。寶玉不覺心裡沒好意思起來，又掏了出來，向黛玉笑道：「這個東西倒好頑，我替你留著，到了家穿上你帶。」林黛玉將頭一扭，說道：「我不希罕。」寶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著。」說著又揣了起來。

　　剛要說話，只見賈珍、賈蓉的妻子婆媳兩個來了，彼此見過，賈母方說：「你們又來做什麽，我不過沒事來逛逛。」一句話沒說了，只見人報：「馮將軍家有人來了。」原來馮紫英家聽見賈府在廟裡打醮，連忙預備了猪羊香燭茶銀之類的東西送禮。鳳姐兒聽了，忙趕過正樓來，拍手笑道：「噯呀！我就不防這個。只說咱們娘兒們來閒逛逛，人家只當咱們大擺齋壇的來送禮。都是老太太鬧的。這又不得不預備賞封兒。」剛說了，只見馮家的兩個管家娘子上樓來了。馮家兩個未去，接著趙侍郎也有禮來了。於是接二連三，都聽見賈府打醮，女眷都在廟裡，凡一應遠親近友，世家相與都來送禮。賈母纔後悔起來，說：「又不是什麽正經齋事，我們不過閒逛逛，就想不到這禮上，沒的驚動了人。」因此雖看了一天戲，至下午便回來了，次日便懶怠去。鳳姐又說：「打墻也是動土，已經驚動了人，今兒樂得還去逛逛。」那賈母因昨日張道士提起寶玉說親的事來，誰知寶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來生氣，嗔著張道士與他說了親，口口聲聲說從今以後不再見張道士了，別人也並不知為什麽原故；二則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賈母便執意不去了。鳳姐見不去，自己帶了人去，也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因見林黛玉又病了，心裡放不下，飯也懶去吃，不時來問。林黛玉又怕他有個好歹，因說道：「你只管看你的戲去，在家裡作什麽？」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心中大不受用，今聽見林黛玉如此說，心裡因想道：「別人不知道我的心還可恕，連他也奚落起我來。」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煩惱加了百倍。若是別人跟前，斷不能動這肝火，只是林黛玉說了這話，倒比往日別人說這話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臉來，說道：「我白認得了你。罷了，罷了！」林黛玉聽說，便冷笑了兩聲：「我也知道白認得了我，那裡像人家有什麽配的上呢。」寶玉聽了，便向前來直問到臉上：「你這麽說，是安心咒我天誅地滅？」林黛玉一時解不過這個話來。寶玉又道：「昨兒還為這個賭了幾回咒，今兒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誅地滅，你又有什麽益處？」林黛玉一聞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話來。今日原是自己說錯了，又是著急，又是羞愧，便顫顫兢兢的說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誅地滅。何苦來！我知道，昨日張道士說親，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緣，你心裡生氣，來拿我煞性子。」

　　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種下流痴病，况從幼時和黛玉耳鬢厮磨，心情相對；及如今稍明時事，又看了那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我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爭。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裡眼裡只有你！你不能為我煩惱，反來以這話奚落堵我。可見我心裡一時一刻白有你，你竟心裡沒我。」心裡這意思，只是口裡說不出來。那林黛玉心裡想著：「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無聞的，方見得是待我重，而毫無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可知你心裡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著急，安心哄我。」

　　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個心了。那寶玉心中又想著：「我不管怎麽樣都好，只要你隨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願。你知也罷，不知也罷，只由我的心，可見你方和我近，不和我遠。」那林黛玉心裡又想著：「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見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遠你了。」如此看來，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如此之話，皆他二人素習所存私心，也難備述。

　　如今只述他們外面的形容。那寶玉又聽見他說「好姻緣」三個字，越發逆了己意，心裡幹噎，口裡說不出話來，便賭氣向頸上抓下通靈寶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麽撈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堅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風沒動。寶玉見沒摔碎，便回身找東西來砸。林黛玉見他如此，早已哭起來，說道：「何苦來，你摔砸那啞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來砸我。」二人鬧著，紫鵑雪雁等忙來解勸。後來見寶玉下死力砸玉，忙上來奪，又奪不下來，見比往日鬧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襲人。襲人忙趕了來，纔奪了下來。寶玉冷笑道：「我砸我的東西，與你們什麽相干！」

　　襲人見他臉都氣黃了，眼眉都變了，從來沒氣的這樣，便拉著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著砸他，倘或砸壞了，叫他心裡臉上怎麽過的去？」林黛玉一行哭著，一行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寶玉連襲人不如，越發傷心大哭起來。心裡一煩惱，方纔吃的香薷飲解暑湯便承受不住，「哇」的一聲都吐了出來。紫鵑忙上來用手帕子接住，登時一口一口的把一塊手帕子吐濕。雪雁忙上來捶。紫鵑道：「雖然生氣，姑娘到底也該保重著些。纔吃了藥好些，這會子因和寶二爺拌嘴，又吐出來。倘或犯了病，寶二爺怎麽過的去呢？」寶玉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黛玉不如一紫鵑。又見林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啼哭，一行氣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勝怯弱。寶玉見了這般，又自己後悔方纔不該同他較證，這會子他這樣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裡想著，也由不的滴下泪來了。襲人見他兩個哭，由不得守著寶玉也心酸起來，又摸著寶玉的手冰凉，待要勸寶玉不哭罷，一則又恐寶玉有什麽委曲悶在心裡，二則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丟開手了，因此也流下泪來。紫鵑一面收拾了吐的藥，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輕輕的扇著，見三個人都鴉雀無聲，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傷心起來，也拿手帕子擦泪。四個人都無言對泣。

　　一時，襲人勉强笑向寶玉道：「你不看別的，你看看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該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聽了，也不顧病，趕來奪過去，順手抓起一把剪子來要剪。襲人紫鵑剛要奪，已經剪了幾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別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襲人忙接了玉道：「何苦來，這是我纔多嘴的不是了。」寶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橫竪不帶他，也沒什麽。」

　　只顧裡頭鬧，誰知那些老婆子們見林黛玉大哭大吐，寶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鬧到什麽田地，倘或連累了他們，便一齊往前頭回賈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連了他們。那賈母王夫人見他們忙忙的作一件正經事來告訴，也都不知有了什麽大禍，便一齊進園來瞧他兄妹。急的襲人抱怨紫鵑為什麽驚動了老太太、太太，紫鵑又只當是襲人去告訴的，也抱怨襲人。那賈母，王夫人進來，見寶玉也無言，林黛玉也無話，問起來又沒為什麽事，便將這禍移到襲人紫鵑兩個人身上，說：「為什麽你們不小心伏侍，這會子鬧起來都不管了！」因此將他二人連駡帶說教訓了一頓。二人都沒話，只得聽著。還是賈母帶出寶玉去了，方纔平服。

　　過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裡擺酒唱戲，來請賈府諸人。寶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總未見面，心中正自後悔，無精打采的，那裡還有心腸去看戲，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過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氣，本無甚大病，聽見他不去，心裡想：「他是好吃酒看戲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為昨兒氣著了。再不然，他見我不去，他也沒心腸去。只是昨兒千不該萬不該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帶了，還得我穿了他纔帶。」因而心中十分後悔。

　　那賈母見他兩個都生了氣，只說趁今兒那邊看戲，他兩個見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說：「我這老冤家是那世裡的孽障，偏生遇見了這麽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語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幾時我閉了這眼，斷了這口氣，憑著這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偏又不咽這口氣。」自己抱怨著也哭了。

　　這話傳入寶林二人耳內。原來他二人竟是從未聽見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如今忽然得了這句話，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頭細嚼此話的滋味，都不覺潸然泣下。雖不曾會面，然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泪，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吁，却不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

　　襲人因勸寶玉道：「千萬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裡小厮們和他們的姊妹拌嘴，或是兩口子分爭，你聽見了，你還駡小厮們蠢，不能體貼女孩兒們的心。今兒你也這麽著了。明兒初五，大節下，你們兩個再這麽仇人似的，老太太越發要生氣，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勸，你正經下個氣，陪個不是，大家還是照常一樣，這麽也好，那麽也好。」那寶玉聽見了不知依與不依，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一片哭聲，總因情重；金玉無言，何可為證？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齡官劃薔痴及局外

　　庚辰本借扇敲雙玉，是寫寶釵金蟬脫殼。

　　銀釵畫「薔」字，是[寫]痴女夢中說夢。

　　脚踢襲人，是斷無是理，竟有是事。

　　話說林黛玉與寶玉角口後，也自後悔，但又無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悶悶，如有所失。紫鵑度其意，乃勸道：「若論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別人不知寶玉那脾氣，難道咱們也不知道的？為那玉也不是鬧了一遭兩遭了。」黛玉啐道：「你倒來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麽浮躁了？」紫鵑笑道：「好好的，為什麽又剪了那穗子？豈不是寶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纔這麽樣。」

　　林黛玉正欲答話，只聽院外叫門。紫鵑聽了一聽，笑道：「這是寶玉的聲音，想必是來賠不是來了。」林黛玉聽了道：「不許開門！」紫鵑道：「姑娘又不是了。這麽熱天毒日頭地下，曬壞了他如何使得呢！」口裡說著，便出去開門，果然是寶玉。一面讓他進來，一面笑道：「我只當是寶二爺再不上我們這門了，誰知這會子又來了。」寶玉笑道：「你們把極小的事倒說大了。好好的為什麽不來？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來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鵑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裡氣不大好。」寶玉笑道：「我曉得有什麽氣。」一面說著，一面進來，只見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聽見寶玉來，由不得傷了心，止不住滾下泪來。寶玉笑著走近床來，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顧拭泪，並不答應。寶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惱我。但只是我不來，叫旁人看著，倒像是咱們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們來勸咱們，那時節豈不咱們倒覺生分了？不如這會子，你要打要駡，憑著你怎麽樣，千萬別不理我。」說著，又把「好妹妹」叫了幾萬聲。林黛玉心裡原是再不理寶玉的，這會子見寶玉說別叫人知道他們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這一句話，又可見得比人原親近，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從今以後，我也不敢親近二爺，二爺也全當我去了。」寶玉聽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寶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寶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聞此言，登時將臉放下來，問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說的是什麽！你家倒有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兒都死了，你幾個身子去作和尚？明兒我倒把這話告訴別人去評評。」

　　寶玉自知這話說的造次了，後悔不來，登時臉上紅脹起來，低著頭不敢則一聲。幸而屋裡沒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氣的一聲兒也說不出來。見寶玉憋的臉上紫脹，便咬著牙用指頭狠命的在他額顱上戳了一下，「哼」了一聲，咬牙說道：「你這——」剛說了兩個字，便又嘆了一口氣，仍拿起手帕子來擦眼泪。寶玉心裡原有無限的心事，又兼說錯了話，正自後悔；又見黛玉戳他一下，要說又說不出來，自嘆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覺滾下泪來。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帶來，便用衫袖去擦。林黛玉雖然哭著，却一眼看見了，見他穿著簇新藕合紗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著泪，一面回身將枕邊搭的一方綃帕子拿起來，向寶玉懷裡一摔，一語不發，仍掩面自泣。寶玉見他摔了帕子來，忙接住拭了泪，甲辰本夾批寫盡寶、黛無限心曲，假使聖嘆見之，正不知批出多少妙處。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隻手，笑道：「我的五臟都碎了，你還只是哭。走罷，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將手一摔道：「誰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還這麽涎皮賴臉的，連個道理也不知道。」

　　一句沒說完，只聽喊道：「好了！」寶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頭看時，只見鳳姐兒跳了進來，笑道：「老太太在那裡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來瞧瞧你們好了沒有。我說不用瞧，過不了三天，他們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駡我，說我懶。我來了，果然應了我的話了。也沒見你們兩個人有些什麽可拌的，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這會子拉著手哭的，昨兒為什麽又成了烏眼鶏呢！還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說著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頭叫丫頭們，一個也沒有。鳳姐道：「又叫他們作什麽，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說，一面拉了就走。寶玉在後面跟著出了園門。到了賈母跟前，鳳姐笑道：「我說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就會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說合。我及至到那裡要說合，誰知兩個人倒在一處對賠不是了。對哭對訴，倒像『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脚』，兩個都扣了環了，那裡還要人去說合。」說的滿屋裡都笑起來。

　　此時寶釵正在這裡。那林黛玉只一言不發，挨著賈母坐下。寶玉沒甚說的，便向寶釵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沒別的禮送，連個頭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懶，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兒閒了，姐姐替我分辯分辯。」寶釵笑道：「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驚動，何况身上不好，弟兄們日日一處，要存這個心倒生分了。」寶玉又笑道：「姐姐知道體諒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麽不看戲去？」寶釵道：「我怕熱，看了兩出，熱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來了。」寶玉聽說，自己由不得臉上沒意思，只得又搭訕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來也體豐怯熱。」寶釵聽說，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回思了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倒像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二人正說著，可巧小丫頭靛兒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指他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他們去。」說的個靛兒跑了。寶玉自知又把話說造次了，當著許多人，更比纔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別人搭訕去了。

　　林黛玉聽見寶玉奚落寶釵，心中著實得意，纔要搭言也趁勢兒取個笑，不想靛兒因找扇子，寶釵又發了兩句話，他便改口笑道：「寶姐姐，你聽了兩齣什麽戲？」寶釵因見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態，一定是聽了寶玉方纔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願，忽又見問他這話，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駡了宋江，後來又賠不是。」寶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麽連這一齣戲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說了這麽一串子。這叫《負荊請罪》。」寶釵笑道：「原來這叫作《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纔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道什麽是『負荊請罪』！」一句話還未說完，寶玉林黛玉二人心裡有病，聽了這話早把臉羞紅了。鳳姐於這些上雖不通達，但只見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著問人道：「你們大暑天，誰還吃生薑呢？」衆人不解其意，便說道：「沒有吃生薑。」鳳姐故意用手摸著腮，詫異道：「既沒人吃生薑，怎麽這麽辣辣的？」寶玉黛玉二人聽見這話，越發不好過了。寶釵再要說話，見寶玉十分討愧，形景改變，也就不好再說，只得一笑收住。別人總未解得他四個人的言語，因此付之流水。

　　一時寶釵鳳姐去了，林黛玉笑向寶玉道：「你也試著比我利害的人了。誰都像我心拙口笨的，由著人說呢。」寶玉正因寶釵多了心，自己沒趣，又見林黛玉來問著他，越發沒好氣起來。待要說兩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說不得忍著氣，無精打采一直出來。

　　誰知目今盛暑之時，又當早飯已過，各處主僕人等多半都因日長神倦之時，寶玉背著手，到一處，一處鴉雀無聞。從賈母這裡出來，往西走過了穿堂，便是鳳姐的院落。到他們院門前，只見院門掩著。知道鳳姐素日的規矩，每到天熱，午間要歇一個時辰的，進去不便，遂進角門，來到王夫人上房內。只見幾個丫頭子手裡拿著針綫，却打盹兒呢。王夫人在裡間凉榻上睡著，金釧兒坐在旁邊捶腿，也乜斜著眼亂恍。

　　寶玉輕輕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帶的墜子一摘，金釧兒睜開眼，見是寶玉。寶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這麽著？」金釧抿嘴一笑，擺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了他，就有些戀戀不捨的，悄悄的探頭瞧瞧王夫人合著眼，便自己向身邊荷包裡帶的香雪潤津丹掏了出來，便向金釧兒口裡一送。金釧兒並不睜眼，只管噙了。寶玉上來便拉著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討你，咱們在一處罷。」金釧兒不答。寶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討。」金釧兒睜開眼，將寶玉一推，笑道：「你忙什麽！『金簪子掉在井裡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連這句話語難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訴你個巧宗兒，你往東小院子裡拿環哥兒同彩雲去。」寶玉笑道：「憑他怎麽去罷，我只守著你。」只見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釧兒臉上就打了個嘴巴子，指著駡道：「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叫你教壞了。」寶玉見王夫人起來，早一溜煙去了。

　　這裡金釧兒半邊臉火熱，一聲不敢言語。登時衆丫頭聽見王夫人醒了，都忙進來。王夫人便叫玉釧兒：「把你媽叫來，帶出你姐姐去。」金釧兒聽說，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駡，只管發落，別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我還見人不見人呢！」王夫人固然是個寬仁慈厚的人，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今忽見金釧兒行此無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氣忿不過，打了一下，駡了幾句。雖金釧兒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喚了金釧兒之母白老媳婦來領了下去。那金釧兒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見王夫人醒來，自己沒趣，忙進大觀園來。只見赤日當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剛到了薔薇花架，只聽有人哽噎之聲。寶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細聽，果然架下那邊有人。如今五月之際，那薔薇正是花葉茂盛之際，寶玉便悄悄的隔著籬笆洞兒一看，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下，手裡拿著根綰頭的簪子在地下摳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寶玉心中想道：「難道這也是個痴丫頭，又像顰兒來葬花不成？」因又自嘆道：「若真也葬花，可謂『東施效顰』，不但不為新特，且更可厭了。」想畢，便要叫那女子，說：「你不用跟著那林姑娘學了。」話未出口，幸而再看時，這女孩子面生，不是個侍兒，倒像是那十二個學戲的女孩子之內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淨丑那一個角色來。寶玉忙把舌頭一伸，將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兩次皆因造次了，顰兒也生氣，寶兒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們，越發沒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認不得這個是誰。再留神細看，只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寶玉早又不忍棄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見他雖然用金簪劃地，並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畫字。寶玉用眼隨著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畫一點一勾的看了去，數一數，十八筆。自己又在手心裡用指頭按著他方纔下筆的規矩寫了，猜是個什麽字。寫成一想，原來就是個薔薇花的「薔」字。寶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詩填詞。這會子見了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兩句，一時興至恐忘，在地下畫著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寫什麽。」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見那女孩子還在那裡畫呢，畫來畫去，還是個「薔」字。再看，還是個「薔」字。裡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畫完一個又畫一個，已經畫了有幾十個「薔」。外面的不覺也看痴了，兩個眼睛珠兒只管隨著簪子動，心裡却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麽話說不出來的大心事，纔這樣個形景。外面既是這個形景，心裡不知怎麽熬煎。看他的模樣兒這般單薄，心裡那裡還擱的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過來。」

　　伏中陰晴不定，扇雲可致雨，忽一陣凉風過了，唰唰的落下一陣雨來。寶玉看著那女子頭上滴下水來，紗衣裳登時濕了。寶玉想道：「這時下雨。他這個身子，如何禁得驟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說道：「不用寫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濕了。」那女孩子聽說倒唬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花外一個人叫他不要寫了，下大雨了。一則寶玉臉面俊秀；二則花葉繁茂，上下俱被枝葉隱住，剛露著半邊臉，那女孩子只當是個丫頭，再不想是寶玉，因笑道：「多謝姐姐提醒了我。難道姐姐在外頭有什麽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寶玉，「噯喲」了一聲，纔覺得渾身冰凉。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濕了。說聲「不好」，只得一氣跑回怡紅院去了，心裡却還記挂著那女孩子沒處避雨。

　　原來明日是端陽節，那文官等十二個女子都放了學，進園來各處頑耍。可巧小生寶官、正旦玉官兩個女孩子，正在怡紅院和襲人頑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溝堵了，水積在院內，把些綠頭鴨、花鸂鶒、彩鴛鴦，捉的捉，趕的趕，縫了翅膀，放在院內頑耍，將院門關了。襲人等都在遊廊上嘻笑。

　　寶玉見關著門，便以手扣門，裡面諸人只顧笑，那裡聽見。叫了半日，拍的門山響，裡面方聽見了，估諒著寶玉這會子再不回來的。襲人笑道：「誰這會子叫門，沒人開去。」寶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寶姑娘的聲音。」晴雯道：「胡說！寶姑娘這會子做什麽來。」襲人道：「讓我隔著門縫兒瞧瞧，可開就開，要不可開，叫他淋著去。」說著，便順著遊廊到門前，往外一瞧，只見寶玉淋的雨打鶏一般。襲人見了又是著忙又是可笑，忙開了門，笑的彎著腰拍手道：「這麽大雨地裡跑什麽？那裡知道爺回來了。」

　　寶玉一肚子沒好氣，滿心裡要把開門的踢幾脚，及開了門，並不看真是誰，還只當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便抬腿踢在肋上。襲人「噯喲」了一聲。寶玉還駡道：「下流東西們！我素日擔待你們得了意，一點兒也不怕，越發拿我取笑兒了。」口裡說著，一低頭見是襲人哭了，方知踢錯了，忙笑道：「噯喲，是你來了！踢在那裡了？」襲人從來不曾受過大話的，今兒忽見寶玉生氣踢他一下，又當著許多人，又是羞，又是氣，又是疼，真一時置身無地。待要怎麽樣，料著寶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著說道：「沒有踢著。還不換衣裳去。」

　　寶玉一面進房來解衣，一面笑道：「我長了這麽大，今日是頭一遭兒生氣打人，不想就偏遇見了你！」襲人一面忍痛換衣裳，一面笑道：「我是個起頭兒的人，不論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該從我起。但只是別說打了我，明兒順了手也打起別人來。」寶玉道：「我纔也不是安心。」襲人道：「誰說你是安心了！素日開門關門，都是那起小丫頭子們的事。他們是憨皮慣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癢癢，他們也沒個怕懼兒。你當是他們，踢一下子，唬唬他們也好些。纔剛是我淘氣，不叫開門的。」

　　說著，那雨已住了，寶官、玉官也早去了。襲人只覺肋下疼的心裡發鬧，晚飯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間洗澡時脫了衣服，只見肋上青了碗大一塊，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聲張。一時睡下，夢中作痛，由不得「噯喲」之聲從睡中哼出。寶玉雖說不是安心，因見襲人懶懶的，也睡不安穩。忽夜間聽得「噯喲」，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燈來照。剛到床前，只見襲人嗽了兩聲，吐出一口痰來，「噯喲」一聲，睜開眼見了寶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麽？」寶玉道：「你夢裡『噯喲』，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襲人道：「我頭上發暈，嗓子裡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罷。」寶玉聽說，果然持燈向地下一照，只見一口鮮血在地。寶玉慌了，只說：「了不得了！」襲人見了，也就心冷了半截。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愛衆不常，多情不壽；風月情懷，醉人如酒。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己卯本「撕扇子」是以不知情之物，供嬌嗔不知情事之人一笑，所謂「情不情」。

　　「金玉姻緣」已定，又寫一金麒麟，是間色法也。何顰兒為其所惑？故顰兒謂「情情」。

　　話說襲人見了自己吐的鮮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著往日常聽人說：「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縱然命長，終是廢人了。」想起此言，不覺將素日想著後來爭榮誇耀之心盡皆灰了，眼中不覺滴下泪來。寶玉見他哭了，也不覺心酸起來，因問道：「你心裡覺的怎麽樣？」襲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覺怎麽呢。」寶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燙黃酒，要山羊血黎洞丸來。襲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這一鬧不打緊，鬧起多少人來，倒抱怨我輕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鬧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經明兒你打發小子問問王太醫去，弄點子藥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覺的可不好？」寶玉聽了有理，也只得罷了，向案上斟了茶來，給襲人漱了口。襲人知寶玉心內是不安穩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則定要驚動別人，不如由他去罷：因此只在榻上由寶玉去伏侍。

　　一交五更，寶玉也顧不的梳洗，忙穿衣出來，將王濟仁叫來，親自確問。王濟仁問其原故，不過是傷損，便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怎麽服，怎麽敷。寶玉記了，回園依方調治。不在話下。

　　這日正是端陽佳節，蒲艾簪門，虎符繫臂。午間，王夫人治了酒席，請薛家母女等賞午。寶玉見寶釵淡淡的，也不和他說話，自知是昨兒的原故。王夫人見寶玉沒精打彩，也只當是金釧兒昨日之事，他沒好意思的，越發不理他。林黛玉見寶玉懶懶的，只當是他因為得罪了寶釵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懶懶的。鳳姐昨日晚間王夫人就告訴了他寶玉金釧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說笑，也就隨著王夫人的氣色行事，更覺淡淡的。賈迎春姊妹見衆人無意思，也都無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個道理，他說，「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清冷？既清冷則生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所以倒是不開的好。」故此人以為喜之時，他反以為悲。那寶玉的情性只願常聚，生怕一時散了添悲；那花只願常開，生怕一時謝了沒趣；只到筵散花謝，雖有萬種悲傷，也就無可如何了。

　　因此，今日之筵，大家無興散了，林黛玉倒不覺得，倒是寶玉心中悶悶不樂，回至自己房中長吁短嘆。偏生晴雯上來換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將股子跌折。寶玉因嘆道：「蠢才，蠢才！將來怎麽樣？明日你自己當家立事，難道也是這麽顧前不顧後的？」晴雯冷笑道：「二爺近來氣大的很，行動就給臉子瞧。前兒連襲人都打了，今兒又來尋我們的不是。要踢要打憑爺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時連那麽樣的玻璃缸、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也沒見個大氣兒，這會子一把扇子就這麽著了。何苦來！要嫌我們就打發我們，再挑好的使。好離好散的，倒不好？」寶玉聽了這些話，氣的渾身亂戰，因說道：「你不用忙，將來有散的日子！」

　　襲人在那邊早已聽見，忙趕過來向寶玉道：「好好的，又怎麽了？可是我說的：『一時我不到，就有事故兒。』」晴雯聽了冷笑道：「姐姐既會說，就該早來，也省了爺生氣。自古以來，就是你一個人伏侍爺的，我們原沒伏侍過。因為你伏侍的好，昨日纔挨窩心脚；我們不會伏侍的，到明兒還不知是個什麽罪呢！」襲人聽了這話，又是惱，又是愧，待要說幾句話，又見寶玉已經氣的黃了臉，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們的不是。」

　　晴雯聽他說「我們」兩個字，自然是他和寶玉了，不覺又添了酸意，冷笑幾聲，道：「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那裡就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裡就稱上『我們』了！」襲人羞的臉紫脹起來，想一想，原來是自己把話說錯了。寶玉一面說：「你們氣不忿，我明兒偏抬舉他。」襲人忙拉了寶玉的手道：「他一個糊塗人，你和他分證什麽？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擔待的，比這大的過去了多少，今兒是怎麽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塗人，那裡配和我說話呢！」襲人聽說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爺拌嘴呢？要是心裡惱我，你只和我說，不犯著當著二爺吵；要是惱二爺，不該這麽吵的萬人知道。我纔也不過為了事，進來勸開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尋上我的晦氣。又不像是惱我，又不像是惱二爺，夾槍帶棒，終久是個什麽主意？我就不多說，讓你說去。」說著便往外走。

　　寶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氣，我也猜著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發你出去好不好？」晴雯聽了這話，不覺又傷起心來，含恨說道：「為什麽我出去？要嫌我，變著法兒打發我出去，也不能够。」寶玉道：「我何曾經過這個吵鬧？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發你去吧。」說著，站起來就要走。襲人忙回身攔住，笑道：「往那裡去？」寶玉道：「回太太去。」襲人笑道：「好沒意思！真個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認真的要去，也等把這氣下去了，等無事中說話兒回了太太也不遲。這會子急急的當作一件正經事去回，豈不叫太太犯疑？」寶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說是他鬧著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鬧著要去了？饒生了氣，還拿話壓派我。只管去回，我一頭碰死了也不出這門兒。」寶玉道：「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鬧些什麽？我經不起這吵，不如去了倒乾淨。」說著一定要去回。襲人見攔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紋、麝月等衆丫鬟見吵鬧，都鴉雀無聞的在外頭聽消息，這會子聽見襲人跪下央求，便一齊進來都跪下了。寶玉忙把襲人扶起來，嘆了一聲，在床上坐下，叫衆人起去，向襲人道：「叫我怎麽樣纔好！這個心使碎了也沒人知道。」說著不覺滴下泪來。襲人見寶玉流下泪來，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著，方欲說話，只見林黛玉進來，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節下怎麽好好的哭起來？難道是為爭粽子吃爭惱了不成？」寶玉和襲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訴我，我問你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拍著襲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訴我。必定是你兩個拌了嘴了。告訴妹妹，替你們和勸和勸。」襲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鬧什麽？我們一個丫頭，姑娘只是混說。」黛玉笑道：「你說你是丫頭，我只拿你當嫂子待。」寶玉道：「你何苦來替他招駡名兒。饒這麽著，還有人說閒話，還擱的住你來說他。」襲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氣不來死了倒也罷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別人不知怎麽樣，我先就哭死了。」寶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襲人笑道：「你老實些罷，何苦還說這些話。」林黛玉將兩個指頭一伸，抿嘴笑道：「作了兩個和尚了。我從今以後都記著你作和尚的遭數兒。」寶玉聽得，知道是他點前兒的話，自己一笑也就罷了。

　　一時黛玉去後，就有人說「薛大爺請」，寶玉只得去了。原來是吃酒，不能推辭，只得盡席而散。

　　晚間回來，已帶了幾分酒，踉蹌來至自己院內，只見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設下，榻上有個人睡著。寶玉只當是襲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問道：「疼的好些了？」只見那人翻身起來說：「何苦來，又招我！」寶玉一看，原來不是襲人，却是晴雯。寶玉將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發慣嬌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過說了那兩句，你就說上那些話。說我也罷了，襲人好意來勸，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該不該？」晴雯道：「怪熱的，拉拉扯扯作什麽！叫人來看見像什麽！我這身子也不配坐在這裡。」寶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為什麽睡著呢？」晴雯沒的話，「嗤」的又笑了，說：「你不來便使得，你來了就不配了。起來，讓我洗澡去。襲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們來。」寶玉笑道：「我纔又吃了好些酒，還得洗一洗。你既沒有洗，拿了水來咱們兩個洗。」

　　晴雯搖手笑道：「罷，罷，我不敢惹爺。還記得碧痕打發你洗澡，足有兩三個時辰，也不知道作什麽呢。我們也不好進去的。後來洗完了，進去瞧瞧，地下的水淹著床腿，連蓆子上都汪著水，也不知是怎麽洗了，笑了幾天。我也沒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兒也凉快，那會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來，你洗洗臉通通頭。纔剛鴛鴦送了好些果子來，都湃在那水晶缸裡呢，叫他們打發你吃。」寶玉笑道：「既這麽著，你也不許洗去，只洗洗手來拿果子來吃罷。」晴雯笑道：「我慌張的很，連扇子還跌折了，那裡還配打發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盤子，還更了不得呢。」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氣時拿他出氣。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別在生氣時拿他出氣。這就是愛物了。」晴雯聽了，笑道：「既這麽說，你就拿了扇子來我撕。我最喜歡撕的。」寶玉聽了，便笑著遞與他。晴雯果然接過來，「嗤」的一聲，撕了兩半，接著「嗤嗤」又聽幾聲。寶玉在旁笑著說：「響的好，再撕響些！」

　　正說著，只見麝月走過來，笑道：「少作些孽罷。」寶玉趕上來，一把將他手裡的扇子也奪了遞與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幾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這是怎麽說，拿我的東西開心兒？」寶玉笑道：「打開扇子匣子你揀去，什麽好東西！」麝月道：「既這麽說，就把匣子搬了出來，讓他盡力的撕，豈不好？」寶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這孽。他也沒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著，倚在床上說道：「我也乏了，明兒再撕罷。」寶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難買一笑。』幾把扇子能值幾何！」一面說著，一面叫襲人。襲人纔換了衣服走出來，小丫頭佳蕙過來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細說。

　　至次日午間，王夫人、薛寶釵、林黛玉衆姊妹正在賈母房內坐著，就有人回：「史大姑娘來了。」一時果見史湘雲帶領衆多丫鬟媳婦走進院來。寶釵黛玉等忙迎至階下相見。青年姊妹間經月不見，一旦相逢，其親密自不必細說。

　　一時進入房中，請安問好，都見過了。賈母因說：「天熱，把外頭的衣服脫脫罷。」史湘雲忙起身寬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沒見穿上這些作什麽？」史湘雲笑道：「都是二嬸嬸叫穿的，誰願意穿這些。」寶釵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還更愛穿別人的衣裳。可記得舊年三四月裡，他在這裡住著，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寶兄弟，就是多兩個墜子。他站在那椅子後邊，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寶玉，你過來，仔細那上頭挂的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過去。後來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纔笑了，說：『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道：「這算什麽。惟有前年正月裡接了他來，住了沒兩日就下起雪來，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纔拜了影回來，老太太的一個新新的大紅猩猩氈斗蓬放在那裡，誰知眼錯不見他就披了，又大又長，他就拿了個汗巾子攔腰繫上，和丫頭們在後院子撲雪人兒去，一跤栽到溝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說著，大家想著前情，都笑了。

　　寶釵笑向那周奶媽道：「周媽，你們姑娘還是那麽淘氣不淘氣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氣也罷了，我就嫌他愛說話。也沒見睡在那裡還是咭咭呱呱，笑一陣，說一陣，也不知那裡來的那些話。」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來相看，眼見有婆婆家了，還是那麽著。」賈母因問：「今兒還是住著，還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沒有看見衣服都帶了來，可不住兩天？」史湘雲問道：「寶玉哥哥不在家麽？」寶釵笑道：「他再不想著別人，只想寶兄弟，兩個人好憨的。這可見還沒改了淘氣。」賈母道：「如今你們大了，別提小名兒了。」

　　剛只說著，只見寶玉來了，笑道：「雲妹妹來了。怎麽前兒打發人接你去，怎麽不來？」王夫人道：「這裡老太太纔說這一個，他又來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東西，等著你呢。」史湘雲道：「什麽好東西？」寶玉笑道：「你信他呢！幾日不見，越發高了。」湘雲笑道：「襲人姐姐好？」寶玉道：「多謝你記挂。」湘雲道：「我給他帶了好東西來了。」說著，拿出手帕子來，挽著一個疙瘩。寶玉道：「什麽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兒送來的那種絳紋石的戒指兒帶兩個給他。」湘雲笑道：「這是什麽？」說著便打開。衆人看時，果然就是上次送來的那絳紋戒指，一包四個。林黛玉笑道：「你們瞧瞧他這主意。前兒一般的打發人給我們送了來，你就把他的帶來豈不省事？今兒巴巴的自己帶了來，我當又是什麽新奇東西，原來還是他。真真你是糊塗人。」史湘雲笑道：「你纔糊塗呢！我把這理說出來，大家評一評誰糊塗。給你們送東西，就是使來的不用說話，拿進來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們的了；若帶他們的東西，這得我先告訴來人，這是那一個丫頭的，那是那一個丫頭的，那使來的人明白還好，再糊塗些，丫頭的名字他也不記得，混鬧胡說的，反連你們的東西都攪糊塗了。若是打發個女人素日知道的還罷了，偏生前兒又打發小子來，可怎麽說丫頭們的名字呢？橫竪我來給他們帶來，豈不清白。」說著，把四個戒指放下，說道：「襲人姐姐一個，鴛鴦姐姐一個，金釧兒姐姐一個，平兒姐姐一個：這倒是四個人的，難道小子們也記得這麽清白？」衆人聽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寶玉笑道：「還是這麽會說話，不讓人。」林黛玉聽了，冷笑道：「他不會說話，他的金麒麟會說話。」一面說著，便起身走了。幸而諸人都不曾聽見，只有薛寶釵抿嘴一笑。寶玉聽見了，倒自己後悔又說錯了話，忽見寶釵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寶釵見寶玉笑了，忙起身走開，找了林黛玉去說話。

　　賈母向湘雲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們去。園裡也凉快，同你姐姐們去逛逛。」湘雲答應了，將三個戒指兒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鳳姐等人去。衆奶娘丫頭跟著，到了鳳姐那裡，說笑了一回，出來便往大觀園來，見過了李宮裁，少坐片時，便往怡紅院來找襲人。因回頭說道：「你們不必跟著，只管瞧你們的朋友親戚去，留下翠縷伏侍就是了。」衆人聽了，自去尋姑覓嫂，早剩下湘雲翠縷兩個人。

　　翠縷道：「這荷花怎麽還不開？」史湘雲道：「時候沒到。」翠縷道：「這也和咱們家池子裡的一樣，也是樓子花？」湘雲道：「他們這個還不如咱們的。」翠縷道：「他們那邊有棵石榴，接連四五枝，真是樓子上起樓子，這也難為他長。」史湘雲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樣，氣脉充足，長的就好。」翠縷把臉一扭，說道：「我不信這話。若說同人一樣，我怎麽不見頭上又長出一個頭來的人？」湘雲聽了由不得一笑，說道：「我說你不用說話，你偏好說。這叫人怎麽好答言？天地間都賦陰陽二氣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變萬化，都是陰陽順逆多少，一生出來，人罕見的就奇，究竟理還是一樣。」翠縷道：「這麽說起來，從古至今，開天闢地，都是陰陽了？」湘雲笑道：「糊塗東西，越說越放屁。什麽『都是些陰陽』，難道還有個『陰陽』不成！『陰』『陽』兩個字還只是一字，陽盡了就成陰，陰盡了就成陽，不是陰盡了又有個陽生出來，陽盡了又有個陰生出來。」翠縷道：「這糊塗死了我！什麽是個陰陽，沒影沒形的。我只問姑娘，這陰陽是怎麽個樣兒？」湘雲道：「陰陽可有什麽樣兒，不過是個氣，器物賦了成形。比如天是陽，地就是陰；水是陰，火就是陽；日是陽，月就是陰。」

　　翠縷聽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兒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著日頭叫『太陽』呢，算命的管著月亮叫什麽『太陰星』，就是這個理了。」湘雲笑道：「阿彌陀佛！剛剛的明白了。」翠縷道：「這些大東西有陰陽也罷了，難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蟲兒、花兒、草兒、瓦片兒、磚頭兒也有陰陽不成？」湘雲道：「怎麽有沒陰陽的呢？比如那一個樹葉兒還分陰陽呢，那邊向上朝陽的便是陽，這邊背陰覆下的便是陰。」翠縷聽了，點頭笑道：「原來這樣，我可明白了。只是咱們這手裡的扇子，怎麽是陽，怎麽是陰呢？」湘雲道：「這邊正面就是陽，那邊反面就為陰。」翠縷又點頭笑了，還要拿幾件東西問，因想不起個什麽來，猛低頭就看見湘雲宮縧上繫的金麒麟，便提起來問道：「姑娘，這個難道也有陰陽？」湘雲道：「走獸飛禽，雄為陽，雌為陰；牝為陰，牡為陽。怎麽沒有呢！」翠縷道：「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雲道：「這連我也不知道。」翠縷道：「這也罷了，怎麽東西都有陰陽，咱們人倒沒有陰陽呢？」湘雲照臉啐了一口道：「下流東西，好生走罷！越問越問出好的來了！」翠縷笑道：「這有什麽不告訴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難我。」湘雲笑道：「你知道什麽？」翠縷道：「姑娘是陽，我就是陰。」說著，湘雲拿手帕子握著嘴，呵呵的笑起來。翠縷道：「說是了，就笑的這樣了。」湘雲道：「很是，很是。」翠縷道：「人規矩主子為陽，奴才為陰。我連這個大道理也不懂得？」湘雲笑道：「你很懂得。」

　　一面說，一面走，剛到薔薇架下，湘雲道：「你瞧那是誰掉的首飾，金晃晃在那裡。」翠縷聽了，忙趕上拾在手裡攥著，笑道：「可分出陰陽來了。」說著，先拿史湘雲的麒麟瞧。湘雲要他揀的瞧，翠縷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寶貝，姑娘瞧不得。這是從那裡來的？好奇怪！我從來在這裡沒見有人有這個。」湘雲笑道：「拿來我看。」翠縷將手一撒，笑道：「請看。」湘雲舉目一驗，却是文彩輝煌的一個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雲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語，正自出神，忽見寶玉從那邊來了，笑問道：「你兩個在這日頭底下作什麽呢？怎麽不找襲人去？」湘雲連忙將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們一處走。」說著，大家進入怡紅院來。

　　襲人正在階下倚檻追風，忽見湘雲來了，連忙迎下來，携手笑說一向久別情况。一時進來歸坐，寶玉因笑道：「你該早來，我得了一件好東西，專等你呢。」說著，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聲，便問襲人「那個東西你收起來了麽？」襲人道：「什麽東西？」寶玉道：「前兒得的麒麟。」襲人道：「你天天帶在身上的，怎麽問我？」寶玉聽了，將手一拍說道：「這可丟了，往那裡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尋去。湘雲聽了，方知是他遺落的，便笑問道：「你幾時又有了麒麟了？」寶玉道：「前兒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丟了，我也糊塗了。」湘雲笑道：「幸而是頑的東西，還是這麽慌張。」說著，將手一撒，「你瞧瞧，是這個不是？」寶玉一見，由不得歡喜非常，因說道……不知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己卯本後數十回若蘭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綱伏於此回中，所謂「草蛇灰綫，在千里之外」。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釧

　　己卯本前明顯祖湯先生有懷人詩一絕，讀之堪合此回，故錄之以待知音：

　　　　無情無盡却情多，情到無多得盡麽？

　　　　解到多情情盡處，月中無樹影無波。〔一〕

　　話說寶玉見那麒麟，心中甚是歡喜，便伸手來拿，笑道：「虧你揀著了。你是那裡揀的？」史湘雲笑道：「幸而是這個，明兒倘或把印也丟了，難道也就罷了不成？」寶玉笑道：「倒是丟了印平常，若丟了這個，我就該死了。」

　　襲人斟了茶來與史湘雲吃，一面笑道：「大姑娘，聽見前兒你大喜了。」史湘雲紅了臉，吃茶不答。襲人道：「這會子又害臊了。你還記得十年前，咱們在西邊暖閣住著，晚上你同我說的話兒？那會子不害臊，這會子怎麽又害臊了？」史湘雲笑道：「你還說呢。那會子咱們那麽好。後來我們太太沒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麽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來了，你就不像先待我了。」襲人笑道：「你還說呢。先姐姐長姐姐短哄著我替你梳頭洗臉，作這個弄那個，蒙府本側批大家風範，情景逼真。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來。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親近呢？」史湘雲道：「阿彌陀佛，冤枉冤哉！我要這樣，就立刻死了。你瞧瞧，這麽大熱天，我來了，必定趕來先瞧瞧你。不信你問問縷兒，我在家時時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幾聲。」話未了，忙的襲人和寶玉都勸道：「頑話你又認真了。還是這麽性急。」史湘雲道：「你不說你的話噎人，倒說人性急。」一面說，一面打開手帕子，將戒指遞與襲人。蒙府本側批心中意中，多少情致。

　　襲人感謝不盡，因笑道：「你前兒送你姐姐們的，我已得了；今兒你親自又送來，可見是沒忘了我。只這個就試出你來了。戒指兒能值多少，可見你的心真。」史湘雲道：「是誰給你的？」襲人道：「是寶姑娘給我的。」湘雲笑道：「我只當是林姐姐給你的，原來是寶釵姐姐給了你。我天天在家裡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蒙府本側批感知己之一嘆。我但凡有這麽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說著，眼睛圈兒就紅了。蒙府本側批千古同慨。寶玉道：「罷，罷，罷！不用提這個話。」史湘雲道：「提這個便怎麽？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聽見，又怪嗔我贊了寶姐姐。可是為這個不是？」襲人在旁「嗤」的一笑，說道：「雲姑娘，你如今大了，越發心直口快了。」寶玉笑道：「我說你們這幾個人難說話，果然不錯。」史湘雲道：「好哥哥，你不必說話教我噁心。只會在我們跟前說話，見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麽了。」蒙府本側批豪爽情形如畫。

　　襲人道：「且別說頑話，正有一件事還要求你呢。」史湘雲便問：「什麽事？」襲人道：「有一雙鞋，摳了墊心子。我這兩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雲笑道：「這又奇了，你家放著這些巧人不算，還有什麽針綫上的，裁剪上的，怎麽教我做起來？你的活計叫誰做，誰好意思不做呢。」襲人笑道：「你又糊塗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們這屋裡的針綫，蒙府本側批「我們這屋裡」等字，精神活跳。是不要那些針綫上的人做的。」史湘雲聽了，便知是寶玉的鞋了，因笑道：「既這麽說，我就替你做了罷。只是一件，你的我纔作，別人的我可不能。」襲人笑道：「又來了，我是個什麽，就煩你做鞋了。實告訴你，可不是我的。你別管是誰的，橫竪我領情就是了。」史湘雲道：「論理，你的東西也不知煩我做了多少了，今兒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襲人道：「倒也不知道。」蒙府本側批反襯叠起，靈活之至。史湘雲冷笑道：「前兒我聽見把我做的扇套子拿著和人家比，賭氣又鉸了。我早就聽見了，你還瞞我。這會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們的奴才了。」寶玉忙笑道：「前兒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襲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話，說是新近外頭有個會做活的女孩子，說紮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個扇套子試試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給這個瞧給那個看的。不知怎麽又惹惱了林姑娘，鉸了兩段。回來他還叫趕著做去，我纔說了是你作的，他後悔的什麽似的。」蒙府本側批描神！史湘雲道：「越發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氣，他既會剪，就叫他做。」襲人道：「他可不作呢。饒這麽著，老太太還怕他勞碌著了。大夫又說好生靜養纔好，誰還煩他做？舊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個香袋兒；今年半年，還沒見拿針綫呢。」

　　正說著，有人來回說：「興隆街的大爺來了，老爺叫二爺出去會。」寶玉聽了，便知是賈雨村來了，心中好不自在。襲人忙去拿衣服。寶玉一面蹬著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爺和他坐著就罷了，蒙府本側批原本煩俗。回回定要見我。」史湘雲一邊搖著扇子，笑道：「自然你能會賓接客，老爺纔叫你出去呢。」寶玉道：「那裡是老爺，都是他自己要請我去見的。」湘雲笑道：「主雅客來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處，他纔只要會你。」寶玉道：「罷，罷，我也不敢稱雅，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並不願同這些人往來。」蒙府本側批我也不知寶玉是雅是俗，請諸同類一擬。

　　湘雲笑道：「還是這個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後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裡攪些什麽！」寶玉聽了道：「姑娘請別的姊妹屋裡坐坐，我這裡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襲人道：「雲姑娘快別說這話。蒙府本側批此際不同湘雲一語，湘雲也實難出一語。上回也是寶姑娘也說過一回，他也不管人臉上過的去過不去，他就「咳」了一聲，拿起脚來走了。這裡寶姑娘的話也沒說完，見他走了，登時羞的臉通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幸而是寶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鬧到怎麽樣，哭的怎麽樣呢。提起這個話來，真真的寶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訕了一會子去了。我倒過不去，蒙府本側批襲人善解忿。只當他惱了。誰知過後還是照舊一樣，真真有涵養，心地寬大。誰知這一個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見你賭氣不理他，你得賠多少不是呢。」寶玉道：「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若他也說過這些混帳話，我早和他生分了。」蒙府本側批花愛水清明，水憐花色鮮。浮落雖同流，空惹魚龍涎。襲人和湘雲都點頭笑道：「這原是混帳話。」甲辰本夾批寫足！憨寶玉殊可發一大笑。

　　原來林黛玉知道史湘雲在這裡，寶玉一定又趕來說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著，近日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金珮，或鮫帕鸞縧，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今忽見寶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雲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因而悄悄走來，見機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剛走來，正聽見史湘雲說經濟一事，寶玉又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若說這話，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於我，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嘆者，你既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為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主張。况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者更云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症。你我雖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縱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滾下泪來。蒙府本側批普天下才子佳人、英雄俠 [士]都同來一哭！我雖愚濁，也願同聲一哭。待進去相見，自覺無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這裡寶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來，忽見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著，似有拭泪之狀，便忙趕上來，蒙府本側批關心情致。笑道：「妹妹往那裡去？怎麽又哭了？又是誰得罪了你？」林黛玉回頭見是寶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寶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兒未幹，還撒謊呢。」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抬起手來替他拭泪。林黛玉忙向後退了幾步，說道：「你又要死了！蒙府本側批嬌羞態！作什麽這麽動手動脚的！」寶玉笑道：「說話忘了情，不覺的動了手，也就顧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麽，只是丟下了什麽金，又是什麽麒麟，可怎麽樣呢？」一句話又把寶玉說急了，趕上來問道：「你還說這話，到底是咒我還是氣我呢？」林黛玉見問，方想起前日的事來，遂自悔自己又說造次了，忙笑道：「你別著急，我原說錯了。這有什麽的，筋都暴起來，急的一臉汗。」一面說，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蒙府本側批痴情態。。

　　寶玉瞅了半天，方說道「你放心」三個字。蒙府本側批連我今日看之也不懂 .是何等文章！林黛玉聽了，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麽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麽放心不放心？」寶玉嘆了一口氣，問道：「你果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著，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話。」寶玉點頭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蒙府本側批第二層。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纔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蒙府本側批真疼真愛、真憐真惜中，每每生出此等心病來。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林黛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蒙府本側批何等神佛開慧眼，照見衆生業障，為現此錦綉文章，說此上乘功德法。竟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說，只是半個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著他。此時寶玉心中也有萬句言語，不知從那一句上說起，却也怔怔的望著黛玉。兩個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聲，兩眼不覺滾下泪來，回身便要走。蒙府本側批下筆時用一「走」，文之大力，孟賁不若也。寶玉忙上前拉住，說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說一句話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將手推開，說道：「有什麽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口裡說著，却頭也不回竟去了。

　　寶玉站著，只管發起呆來。甲辰本夾批兒女之情畢露，至此極矣！原來方纔出來慌忙，不曾帶得扇子，襲人怕他熱，忙拿了扇子趕來送與他，忽抬頭見了林黛玉和他站著。一時黛玉走了，他還站著不動，因而趕上來說道：「你也不帶了扇子去，虧我看見，趕了送來。」寶玉出了神，見襲人和他說話，並未看出是何人來，便一把拉住，說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裡，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掩著。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纔得好呢。睡裡夢裡也忘不了你！」襲人聽了這話，嚇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薩，坑死我了！」便推他道：「這是那裡的話！敢是中了邪？還不快去？」寶玉一時醒過來，方知是襲人送扇子來，羞的滿面紫漲，奪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這裡襲人見他去了，自思方纔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來，將來難免不才之事，令人可驚可畏。想到此間，也不覺怔怔的滴下泪來，心下暗度如何處治方免此醜禍。正裁疑間，忽有寶釵從那邊走來，笑道：「大毒日頭地下，出什麽神呢？」襲人見問，忙笑道：「那邊兩個雀兒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寶釵道：「寶兄弟這會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纔看見走過去，倒要叫住問他呢。他如今說話越發沒了經緯，我故此沒叫他了，由他過去罷。」襲人道：「老爺叫他出去。」寶釵聽了，忙道：「噯喲！這麽黃天暑熱的，叫他做什麽！別是想起什麽來生了氣，蒙府本側批偏是近。叫出去教訓一場。」襲人笑道：「不是這個，想是有客要會。」寶釵笑道：「這個客也沒意思，這麽熱天，不在家裡凉快，還跑些什麽！」襲人笑道：「倒是你說說罷。」

　　寶釵因而問道：「雲丫頭在你們家做什麽呢？」襲人笑道：「纔說了一會子閒話。你瞧，我前兒黏的那雙鞋，明兒叫他做去。」寶釵聽見這話，便兩邊回頭，看無人來往，便笑道：「你這麽個明白人，怎麽一時半刻的就不會體諒人情。我近來看著雲丫頭神情，再風裡言風裡語的聽起來，那雲丫頭在家裡竟一點兒作不得主。他們家嫌費用大，竟不用那些針綫上的人，差不多的東西多是他們娘兒們動手。為什麽這幾次他來了，他和我說話兒，見沒人在跟前，他就說家裡累的很。我再問他兩句家常過日子的話，他就連眼圈兒都紅了，口裡含含糊糊待說不說的。想其形景來，自然從小兒沒爹娘的苦。蒙府本側批真是知己，不枉湘雲前言。我看著他，也不覺的傷起心來。」襲人見說這話，將手一拍，說：「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煩他打十根蝴蝶結子，過了那些日子纔打發人送來，還說『打的粗，且在別處能著使罷；要勻淨的，等明兒來住著再好生打罷』。如今聽寶姑娘這話，想來我們煩他他不好推辭，不知他在家裡怎麽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塗了，早知是這樣，我也不煩他了。」寶釵道：「上次他就告訴我，在家裡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別人做一點半點，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們還不受用呢。」襲人道：「偏生我們那個牛心左性的小爺，蒙府本側批多情的常有這樣「牛心左性」之癖。憑著小的大的活計，一概不要家裡這些活計上的人作。我又弄不開這些。」寶釵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說是你做的就是了。」襲人笑道：「那裡哄的信他，他纔是認得出來呢。說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罷了。」蒙府本側批痴心的情願。寶釵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襲人笑道：「當真的這樣，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親自送過來。」

　　一句話未了，忽見一個老婆子忙忙走來，說道：「這是那裡說起！金釧兒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襲人唬了一跳，忙問：「那個金釧兒？」那老婆子道：「那裡還有兩個金釧兒呢？就是太太屋裡的。前兒不知為什麽攆他出去，在家裡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會他，誰知找他不見了。剛纔打水的人在那東南角上井裡打水，見一個屍首，趕著叫人打撈起來，誰知是他。他們家裡還只管亂著要救活，那裡中用了！」寶釵道：「這也奇了。」襲人聽說，點頭贊歎，想素日同氣之情，不覺流下泪來。蒙府本側批又一哭法。寶釵聽見這話，忙向王夫人處來道安慰。這裡襲人回去不提。

　　却說寶釵來至王夫人處，只見鴉雀無聞，獨有王夫人在裡間房內坐著垂泪。蒙府本側批又一哭法。寶釵便不好提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問：「你從那裡來？」寶釵道：「從園裡來。」王夫人道：「你從園裡來，可見你寶兄弟？」蒙府本側批世人多是凡事欲瞞人，偏不意中將要著逗露，理之所無而事則多有，何也？寶釵道：「纔倒看見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裡去。」

　　王夫人點頭哭道：「你可知道一樁奇事？金釧兒忽然投井死了！」寶釵見說，道：「怎麽好好的投井？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兒他把我一件東西弄壞了，我一時生氣，打了他幾下，攆了他下去。我只說氣他兩天，還叫他上來，誰知他這麽氣性大，就投井死了。豈不是我的罪過。」寶釵嘆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這麽想。據我看來，他並不是賭氣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或是在井跟前憨頑，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頑頑逛逛，豈有這樣大氣的理！縱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塗人，也不為可惜。蒙府本側批善勸人，大見解！惜乎不知其情，雖精 [金]美玉之言，不中奈何！」王夫人點頭嘆道：「這話雖然如此說，到底我心不安。」寶釵嘆道：「姨娘也不必念念於茲，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幾両銀子發送他，也就盡主僕之情了。」

　　王夫人道：「剛纔我賞了他娘五十両銀子，原要還把你妹妹們的新衣服拿兩套給他妝裹。誰知鳳丫頭說可巧都沒什麽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兩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個孩子素日是個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難的，既說了給他過生日，這會子又給人妝裹去，豈不忌諱。因為這麽樣，我現叫裁縫趕兩套給他。要是別的丫頭，賞他幾両銀子也就完了，只是金釧兒雖然是個丫頭，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兒也差不多。」口裡說著，不覺泪下。寶釵忙道：「姨娘這會子又何用叫裁縫趕去，我前兒倒做了兩套，拿來給他豈不省事。况且他活著的時候也穿過我的舊衣服，身量又相對。」王夫人道：「雖然這樣，難道你不忌諱？」寶釵笑道：「姨娘放心，我從來不計較這些。」一面說，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兩個人來跟寶姑娘去。

　　一時寶釵取了衣服回來，只見寶玉在王夫人旁邊坐著垂泪。王夫人正纔說他，因寶釵來了，却掩了口不說了。蒙府本側批雲龍現影法，可愛煞人。寶釵見此光景，察言觀色，早知覺了八分，於是將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將他母親叫來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戚序本總評：世上無情空大地，人間少愛景何窮。其中世界其中了，含笑同歸造化功。

　　襲人、湘雲、黛玉、寶釵等之愛之哭，各具一心，各具一見。而寶玉、黛玉之痴情痴性，行文如繪，真是現身說法。豈三家村老學究之可能夢見者！不禁炷香再拜！

　　〔一〕此詩見於湯顯祖《玉茗堂詩》之九，題《江中見月懷達公》。「却」原作「恰」。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

　　戚序本富貴公子，侯王應襲，容易在紅粉場中作罪。風流情性，詩賦文詞，偏只為鶯花路間留滯。笑嘻嘻，哭啼啼，總是一般情事。

　　却說王夫人喚他母親上來，拿幾件簪環當面賞與，又吩咐請幾衆僧人唸經超度。他母親磕頭謝了出去。

　　原來寶玉會過雨村回來聽見了，便知金釧兒含羞賭氣自盡，心中早又五內摧傷，進來被王夫人數落教訓，也無可回說。見寶釵進來，方得便出來，茫然不知何往，背著手，低頭一面感嘆，一面慢慢的走著，信步來至廳上。剛轉過屏門，不想對面來了一人正往裡走，可巧兒撞了個滿懷。只聽那人喝了一聲「站住！」寶玉唬了一跳，抬頭一看，不是別人，却是他父親，不覺的倒抽了一口氣，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賈政道：「好端端的，你垂頭喪氣嗐些什麽？方纔雨村來了要見你，叫你那半天你纔出來；既出來了，全無一點慷慨揮灑談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臉上一團思欲愁悶氣色，這會子又咳聲嘆气。你那些還不足，還不自在？無故這樣，却是為何？」寶玉素日雖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時一心總為金釧兒感傷，恨不得此時也身亡命殞，蒙府本側批真有此情，真有此理。跟了金釧兒去。如今見了他父親說這些話，究竟不曾聽見，只是怔呵呵的站著。

　　賈政見他惶悚，應對不似往日，原本無氣的，這一來倒生了三分氣。方欲說話，忽有回事人來回：「忠順親王府裡有人來，要見老爺。」賈政聽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並不和忠順府來往，為什麽今日打發人來？」一面想，一面令「快請」，急走出來看時，却是忠順府長史官，忙接進廳上坐了獻茶。

　　未及叙談，那長史官先就說道：「下官此來，並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來，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爺面上，敢煩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爺知情，且連下官輩亦感謝不盡。」賈政聽了這話，抓不住頭腦，忙陪笑起身問道：「大人既奉王命而來，不知有何見諭，望大人宣明，學生好遵諭承辦。」那長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辦，只用大人一句話就完了。我們府裡有一個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裡，如今竟三五日不見回去，各處去找，又摸不著他的道路，因此各處訪察。這一城內，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說，他近日和啣玉的那位令郎相與甚厚。下官輩等聽了，尊府不比別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啓明王爺。王爺亦云：『若是別的戲子呢，一百個也罷了；只是這琪官隨機應答，謹慎老誠，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斷斷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轉諭令郎，請將琪官放回，一則可慰王爺諄諄奉懇，二則下官輩也可免操勞求覓之苦。」〔一〕說畢，忙打一躬。

　　賈政聽了這話，又驚又氣，即命喚寶玉來。寶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趕來時，賈政便問：「該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麽又做出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官現是忠順王爺駕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無故引逗他出來，如今禍及於我。」寶玉聽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實在不知此事。究竟連『琪官』兩個字不知為何物，豈更又加『引逗』二字！」說著便哭了。

　　賈政未及開言，只見那長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飾。或隱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說了出來，我們也少受些辛苦，豈不念公子之德？」寶玉連說不知，「恐是訛傳，也未見得。」那長史官冷笑道：「現有據證，何必還賴？必定當著老大人說了出來，公子豈不吃虧？既云不知此人，那紅汗巾子怎麽到了公子腰裡？」寶玉聽了這話，不覺轟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這話他如何得知！他既連這樣機密事都知道了，大約別的瞞他不過，不如打發他去了，免的再說出別的事來。」因說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細，如何連他置買房舍這樣大事倒不曉得了？聽得說他如今在東郊離城二十里有個什麽紫檀堡，他在那裡置了幾畝田地幾間房舍。想是在那裡也未可知。」那長史官聽了，笑道：「這樣說，一定是在那裡。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罷，若沒有，還要來請教。」蒙府本側批寶玉其人，愛之有餘，豈可撻者？用此等文章逼之，能不使人肝膽憤烈，以成下文之嚴酷耶？說著，便忙忙的走了。

　　賈政此時氣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長史官，一面回頭命寶玉「不許動！回來有話問你！」一直送那官員去了。纔回身，忽見賈環帶著幾個小厮一陣亂跑。賈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賈環見了他父親，唬的骨軟筋酥，忙低頭站住。賈政便問：「你跑什麽？帶著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裡逛去，由你野馬一般！」喝令叫跟上學的人來。賈環見他父親盛怒，便乘機說道：「方纔原不曾跑，只因從那井邊一過，那井裡淹死了一個丫頭，我看見人頭這樣大，身子這樣粗，泡的實在可怕，所以纔趕著跑了過來。」賈政聽了驚疑，問道：「好端端的，誰去跳井？我家從無這樣事情，自祖宗以來，皆是寬柔以待下人。——大約我近年於家務疏懶，自然執事人操克奪之權，致使生出這暴殄輕生的禍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顔面何在！」喝令快叫賈璉、賴大(興) 來〔二〕。

　　小厮們答應了一聲，方欲叫去，賈環忙上前拉住賈政的袍襟，貼膝跪下道：「父親不用生氣。此事除太太房裡的人，別人一點也不知道。我聽見我母親說……」說到這裡，便回頭四顧一看。蒙府本側批如畫。賈政知意，將眼一看衆小厮，小厮們明白，都往兩邊後面退去。賈環便悄悄說道：「我母親告訴我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裡，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强姦不遂，蒙府本側批再逼下文，有不得不盡情苦打之勢。打了一頓。那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話未說完，把個賈政氣的面如金紙，大喝：「快拿寶玉來！」一面說，一面便往裡邊書房裡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勸我，我把這冠帶家私一應交與他與寶玉過去！我免不得做個罪人，把這幾根煩惱鬢毛剃去，尋個乾淨去處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蒙府本側批一激再激，實文實事。衆門客僕從見賈政這個形景，便知又是為寶玉了，一個個都是啖指咬舌，連忙退出。那賈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滿面泪痕，蒙府本側批為天下父母一哭。一叠聲「拿寶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門都關上！有人傳信往裡頭去，立刻打死！」衆小厮們只得齊聲答應，有幾個來找寶玉。

　　那寶玉聽見賈政吩咐他「不許動」，早知多凶少吉，那裡承望賈環又添了許多的話。正在廳上幹轉，怎得個人來往裡頭去捎信，偏生沒個人，連茗煙也不知在那裡。正盼望時，只見一個老姆姆出來。寶玉如得了珍寶，便趕上來拉他，說道：「快進去告訴：老爺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緊，要緊！」寶玉一則急了，說話不明白；二則老婆子偏生又聾，竟不曾聽見是什麽話，把「要緊」二字只聽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讓他跳去，二爺怕什麽？」寶玉見是個聾子，便著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來罷。」那婆子道：「有什麽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賞了衣服，又賞了銀子，怎麽不了事的！」蒙府本側批寫老婆子愛說無要緊的話，真如見其人，如聞其聲。

　　寶玉急的跺脚，正沒抓尋處，只見賈政的小厮走來，逼著他出去了。賈政一見，眼都紅紫了，也不暇問他在外流蕩優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淫辱母婢等語，蒙府本側批了結得靈活。只喝令：「堵起嘴來，著實打死！」小厮們不敢違拗，只得將寶玉按在凳上，舉起大板打了十來下。賈政猶嫌打輕了，一脚踢開掌板的，自己奪過來，咬著牙狠命蓋了三四十下。衆門客見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奪勸。賈政那裡肯聽，說道：「你們問問他幹的勾當可饒不可饒！素日皆是你們這些人把他釀壞了，到這步田地還來解勸。明日釀到他弑君殺父，你們纔不勸不成！」

　　衆人聽這話不好聽，知道氣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覓人進去給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賈母，只得忙穿衣出來，也不顧有人沒人，忙忙趕往書房中來，蒙府本側批為天下慈母一哭。慌的衆門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進房來，賈政更如火上澆油一般，那板子越發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寶玉的兩個小厮忙鬆了手走開，寶玉早已動彈不得了。賈政還欲打時，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賈政道：「罷了，罷了！今日必定要氣死我纔罷！」王夫人哭道：「寶玉雖然該打，老爺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寶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時不自在了，豈不事大！」蒙府本側批父母之心，昊天罔極。賈政、王夫人易地則皆然。賈政冷笑道：「倒休提這話。我養了這不肖的孽障，已經不孝；教訓他一番，又有衆人護持；不如趁今日一發勒死了，以絕將來之患！」說著，便要繩索來勒死。

　　王夫人連忙抱住哭道：「老爺雖然應當管教兒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將五十歲的人，只有這個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為法，我也不敢深勸。今日越發要他死，豈不是有意絕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繩子來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娘兒們不敢含怨，到底在陰司裡得個依靠。」己卯本夾批未喪母者來細玩，既喪母者來痛哭。　蒙府本側批使人讀之，聲哽咽而泪如雨下。說畢，爬在寶玉身上大哭起來。賈政聽了此話，不覺長嘆一聲，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著寶玉，只見他面白氣弱，底下穿著一條綠紗小衣皆是血漬。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脛，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無一點好處，不覺失聲大哭起來，「苦命的兒嚇！」因哭出「苦命兒」來，忽又想起賈珠來，便叫著賈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此時裡面的人聞得王夫人出來，那李宮裁、王熙鳳與迎春姊妹早已出來了。王夫人哭著賈珠的名字，蒙府本側批慈母如畫。別人還可，惟有宮裁禁不住也放聲哭了。賈政聽了，那泪珠更似滾瓜一般滾了下來。

　　正沒開交處，忽聽丫鬟來說：「老太太來了。」一句話未了，只聽窗外顫巍巍的聲氣說道：蒙府本側批老人家神影活現。「先打死我，再打死他，豈不乾淨了！」賈政見他母親來了，又急又痛，連忙迎接出來，只見賈母扶著丫頭，喘吁吁的走來。

　　賈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熱天，母親有何生氣親自走來？有話只該叫了兒子進去吩咐。」賈母聽說，便止住步喘息一回，蒙府本側批大家規模，一絲不亂。厲聲說道：「你原來是和我說話！我倒有話吩咐，只是可憐我一生沒養個好兒子，却教我和誰說去！」賈政聽這話不像，忙跪下含泪說道：「為兒的教訓兒子，也為的是光宗耀祖。母親這話，我做兒的如何禁得起？」賈母聽說，便啐了一口，說道：「我說一句話，你就禁不起，你那樣下死手的板子，難道寶玉就禁得起了？蒙府本側批偏有是理。你說教訓兒子是光宗耀祖，當初你父親怎麽教訓你來！」蒙府本側批如此礙犯文字，隨景生情，毫無牽滯。說著，不覺就滾下泪來。

　　賈政又陪笑道：「母親也不必傷感，皆是作兒的一時性起，從此以後再不打他了。」賈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賭氣的。你的兒子，我也不該管你打不打。我猜著你也厭煩我們娘兒們。不如我們趕早兒離了你，大家乾淨！」說著便令人去看轎馬，「我和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幹答應著。賈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寶玉年紀小，你疼他，他將來長大成人，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著你是他母親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將來還少生一口氣呢。」賈政聽說，忙叩頭哭道：「母親如此說，賈政無立足之地。」賈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無立足之地，你反說起你來！只是我們回去了，你心裡乾淨，看有誰來許你打。」一面說，一面只令快打點行李車轎回去。賈政苦苦叩求認罪。

　　賈母一面說話，一面又記挂寶玉，忙進來看時，只見今日這頓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也抱著哭個不了。王夫人與鳳姐等解勸了一會，方漸漸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婦等上來，要攙寶玉，鳳姐便駡道：蒙府本側批能事者自不凡。「糊塗東西，也不睜開眼瞧瞧！打的這麽個樣兒，還要攙著走！還不快進去把那藤屜子春凳抬出來呢。」衆人聽說連忙進去，果然抬出春凳來，將寶玉抬放凳上，隨著賈母王夫人等進去，送至賈母房中。

　　彼時賈政見賈母氣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進去。看看寶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兒」一聲，「肉」一聲，「你替珠兒早死了，留著珠兒，免你父親生氣，我也不白操這半世的心了。這會子你倘或有個好歹，丟下我，叫我靠那一個！」數落一場，又哭「不爭氣的兒」。賈政聽了，也就灰心，蒙府本側批天下作父兄者，教子弟時亦當留意。自悔不該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勸賈母，賈母含泪說道：「你不出去，還在這裡做什麽！難道於心不足，還要眼看著他死了纔去不成！蒙府本側批遣之有法。」賈政聽說，方退了出來。

　　此時薛姨媽同寶釵、香菱、襲人、史湘雲也都在這裡。襲人滿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來，見衆人圍著，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來到二門前，令小厮們找了茗煙來細問：蒙府本側批各自有各自一番作用。「方纔好端端的，為什麽打起來？你也不早來透個信兒！」茗煙急的說：「偏生我沒在跟前，打到半中間我纔聽見了。忙打聽原故，却是為琪官金釧姐姐的事。」襲人道：「老爺怎麽得知道的？」茗煙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爺素日吃醋，沒法兒出氣，不知在外頭唆挑了誰來，在老爺跟前下的火。那金釧兒的事是三爺說的，我也是聽見老爺的人說的。」襲人聽了這兩件事都對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後回來，只見衆人都替寶玉療治。調停完備，賈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內去」。衆人答應，七手八脚，忙把寶玉送入怡紅院內自己床上臥好。又亂了半日，衆人漸漸散去，襲人方進前來經心扶侍，問他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嚴酷其刑以教子，不情中十分用情；牽連不斷以思婢，有恩處一等無恩。嚴父慈母一般愛子，親優溺婢總是乖淫。蒙頭花柳，誰解春光？跳出樊籠，一場笑話！

　　〔一〕長史官這段話，列藏本有獨特異文：「……我們府裡有一個作小旦的琪官，那原是奉旨由內園賜出，只從出來，好好在府裡住了不上半年，如今三日五日不見了，各處去找，又摸不著他的道路，因此各處察訪。這一城內，十停人到有八停人都說，他竟日和啣玉的那位令郎相與甚厚。下官輩聽了，尊府不比別家，可以擅來索取，因此啓明王爺。王爺亦云：『若是別的戲子，一百個也罷了，只是這琪官，乃奉旨所賜，不便轉贈令郎。』若令郎十分愛慕，老大人竟密題一本請旨，豈不兩便。若大人不題奏時，還得轉達令郎，請將琪官放出。一則可免王爺負恩之罪，二則下官輩也可免操勞求覓之苦。」比別本多出的話，是拉扯上朝廷，稱琪官乃「奉旨所賜」，如此上綱上綫，寶玉的罪名就大了。這段異文究竟是作者原稿，還是後人妄改，學界存在不同看法，錄以備考。

　　〔二〕「興來」，除列本作「來興兒來」、楊本作「來興」外，諸本均同。按「興來」不通，故諸校本多據楊、列本校改作「來興」，這樣就衍生了一個人名出來。雖然書中偶有這種曇花一現的人物，但此處賈政要找管理家務的人來問話，一個主子賈璉、一個奴才大總管賴大，已經够了，也無須第三人的。目前沒有其他更好的校法，暫參程本删「興」字。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裡錯以錯勸哥哥

　　戚序本兩條素帕，一片真心；三首新詩，萬行珠泪。襲卿高見動夫人，薛家兄妹空爭氣。自古道情是苦根苗，慧性靈心的，回頭須早。

　　話說襲人見賈母王夫人等去後，便走來寶玉身邊坐下，含泪問他：「怎麽就打到這步田地？」寶玉嘆氣說道：「不過為那些事，問他做什麽！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壞了那裡。」襲人聽說，便輕輕的伸手進去，將中衣褪下。寶玉略動一動，便咬著牙叫「噯喲」，襲人連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纔褪了下來。襲人看時，只見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寬的僵痕高了起來。襲人咬著牙說道：「我的娘，怎麽下這般的狠手！你但凡聽我一句話，也不得到這步地位。幸而沒動筋骨，倘或打出個殘疾來，可叫人怎麽樣呢！」

　　正說著，只聽丫鬟們說：「寶姑娘來了。」襲人聽見，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夾紗被替寶玉蓋了。只見寶釵手裡托著一丸藥走進來，蒙府本側批請問是關心不是關心？向襲人說道：「晚上把這藥用酒研開，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熱毒散開，可以就好了。」說畢，遞與襲人，又問道：「這會子可好些？」寶玉一面道謝說：「好了。」又讓坐。寶釵見他睜開眼說話，不像先時，心中也寬慰了好些，便點頭嘆道：「早聽人一句話，蒙府本側批同襲人語。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裡也(疼) ……」〔一〕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說的話急了，不覺的就紅了臉，蒙府本側批行雲流水語，微露半含時。低下頭來。寶玉聽得這話如此親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見他又咽住不往下說，紅了臉，低下頭只管弄衣帶，那一種嬌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覺心中大暢，將疼痛早丟在九霄雲外，心中自思：「我不過捱了幾下打，他們一個個就有這些憐惜悲感之態露出，令人可玩可觀，可憐可敬。假若我一時竟遭殃橫死，他們還不知是何等悲感呢！蒙府本側批得遇知己者，多生此等痴思痴喜。既是他們這樣，我便一時死了，得他們如此，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亦無足嘆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謂糊塗鬼祟矣。」想著，只聽寶釵問襲人道：「怎麽好好的動了氣，就打起來了？」襲人便把茗煙的話說了出來。

　　寶玉原來還不知道賈環的話，見襲人說出方纔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寶釵沉心，忙又止住襲人道：「薛大哥哥從來不這樣的，你們不可混猜度。」寶釵聽說，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話相攔襲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這個形像，疼還顧不過來，還是這樣細心，怕得罪了人，可見在我們身上也算是用心了。蒙府本側批天下古今英雄同一感慨。你既這樣用心，何不在外頭大事上做工夫，老爺也歡喜了，也不能吃這樣虧。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攔襲人的話，難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縱慾，毫無防範的那種心性。當日為一個秦鍾，還鬧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畢，因笑道：「你們也不必怨這個，怨那個。據我想，到底寶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來往，老爺纔生氣。就是我哥哥說話不防頭，一時說出寶兄弟來，也不是有心調唆：一則也是本來的實話，二則他原不理論這些防嫌小事。襲姑娘從小兒只見寶兄弟這麽樣細心的人，蒙府本側批心頭口頭不覺透漏。你何嘗見過天不怕地不怕、心裡有什麽口裡就說什麽的人。」

　　襲人因說出薛蟠來，見寶玉攔他的話，早已明白自己說造次了，恐寶釵沒意思，聽寶釵如此說，更覺羞愧無言。寶玉又聽寶釵這番話，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覺比先暢快了。方欲說話時，只見寶釵起身說道：「明兒再來看你，你好生養著罷。方纔我拿了藥來交給襲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蒙府本側批何等關心！說著便走出門去。襲人趕著送出院外，說：「姑娘倒費心了。改日寶二爺好了，親自來謝。」寶釵回頭笑道：「有什麽謝處。你只勸他好生靜養，別胡思亂想的就好了。蒙府本側批的確真心。要想什麽吃的玩的，悄悄的往我那裡去取了，不必驚動老太太、太太衆人，倘或吹到老爺耳朵裡，雖然彼時不怎麽樣，將來對景，終是要吃虧的。蒙府本側批要緊。」說著，一面去了。

　　襲人抽身回來，心內著實感激寶釵。進來見寶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樣，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櫛沐。寶玉默默的躺在床上，無奈臀上作痛，如針挑刀挖一般，更又熱如火炙，略展轉時，禁不住「噯喲」之聲。那時天色將晚，因見襲人去了，却有兩三個丫鬟伺候，此時並無呼喚之事，因說道：「你們且去梳洗，等我叫時再來。」衆人聽了，也都退出。

　　這裡寶玉昏昏默默，只見蔣玉菡走了進來，訴說忠順府拿他之事；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說為他投井之情。寶玉半夢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覺有人推他，恍恍惚惚聽得有人悲戚之聲。寶玉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却是林黛玉。寶玉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向臉上細細一認，只見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滿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個？寶玉還欲看時，怎奈下半截疼痛難忍，支持不住，便「噯喲」一聲，仍就倒下，嘆了一聲，說道：「你又做什麽跑來！雖說太陽落下去，那地上的餘熱未散，走兩趟又要受了暑。我雖然捱了打，並不覺疼痛。我這個樣兒，只裝出來哄他們，好在外頭佈散與老爺聽，其實是假的。你不可認真。蒙府本側批有這樣一段 (語)[話]，方不沒滅顰兒之痛哭眼腫。英雄失足，每每至死不改，皆猶此耳。」此時林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得利害。聽了寶玉這番話，心中雖然有萬句言詞，只是不能說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蒙府本側批心血淋漓，釀成此數字。寶玉聽說，便長嘆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蒙府本側批文氣斬截。也是情願的！」一句話未了，只見院外人說：「二奶奶來了。」林黛玉便知是鳳姐來了，連忙立起身說道：「我從後院子去罷，回來再來。」寶玉一把拉住道：「這可奇了，好好的怎麽怕起他來。」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說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該他取笑開心呢。」蒙府本側批不避嫌疑，不惜聲名，破格牽連，誠為可嘆，著實可憐。寶玉聽說，趕忙的放手。黛玉三步兩步轉過床後，出後院而去。鳳姐從前頭已進來了，問寶玉：「可好些了？想什麽吃，叫人往我那裡取去。」接著，薛姨媽又來了。一時賈母又打發了人來。

　　至掌燈時分，寶玉只喝了兩口湯，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著，周瑞媳婦、吳新登媳婦、鄭好時媳婦這幾個有年紀常往來的，聽見寶玉捱了打，也都進來。襲人忙迎出來，悄悄的笑道：「嬸嬸們來遲了一步，蒙府本側批襲卿善詞令，會周旋。二爺纔睡著了。」說著，一面帶他們到那邊房裡坐了，倒茶與他們吃。那幾個媳婦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襲人說：「等二爺醒了，你替我們說罷。」

　　襲人答應了，送他們出去。剛要回來，只見王夫人使個婆子來，口稱「太太叫一個跟二爺的人呢」。襲人見說，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告訴晴雯、麝月、檀雲、秋紋等說：「太太叫人，你們好生在房裡，我去了就來。」蒙府本側批身任其責，不憚勞煩。說畢，同那婆子一逕出了園子，來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搖著芭蕉扇子，見他來了，說：「不管叫個誰來也罷了。你又丟下他來了，誰伏侍他呢？」襲人見說，連忙陪笑回道：「二爺纔睡安穩了，那四五個丫頭如今也好了，會伏侍二爺了，太太請放心。恐怕太太有什麽話吩咐，打發他們來，一時聽不明白，倒耽誤了。」蒙府本側批能事解事，能了事。王夫人道：「也沒甚話，白問問他這會子疼的怎麽樣。」襲人道：「寶姑娘送去的藥，我給二爺敷上了，蒙府本側批補足。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穩，這會子都睡沉了，可見好些了。」王夫人又問：「吃了什麽沒有？」襲人道：「老太太給的一碗湯，喝了兩口，只嚷乾渴，要吃酸梅湯。我想著酸梅是個收斂的東西，纔剛捱了打，又不許叫喊，自然急的那熱毒熱血未免不存在心裡，倘或吃下這個去激在心裡，再弄出大病來，可怎麽樣呢。因此我勸了半天纔沒吃，蒙府本側批能事處。只拿那糖腌的玫瑰鹵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噯喲，你不該早來和我說。前兒有人送了兩瓶子香露來，原要給他點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沒給。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煩，把這個拿兩瓶子去。一碗水裡只用挑一茶匙兒，就香的了不得呢。」說著就喚彩雲來，「把前兒的那幾瓶香露拿了來。」襲人道：「只拿兩瓶來罷，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够再要，再來取也是一樣。」彩雲聽說，去了半日，果然拿了兩瓶來，付與襲人。襲人看時，只見兩個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絲銀蓋，鵝黃箋上寫著「木樨清露」，那一個寫著「玫瑰清露」。襲人笑道：「好金貴東西！這麽個小瓶兒，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進上的，你沒看見鵝黃箋子？你好生替他收著，別糟踏了。」

　　襲人答應著，方要走時，王夫人又叫：「站著，我想起一句話來問你。」襲人忙又回來。王夫人見房內無人，便問道：「我恍惚聽見寶玉今兒捱打，是環兒在老爺跟前說了什麽話。你可聽見這個了？你要聽見，告訴我聽聽，我也不吵出來教人知道是你說的。」襲人道：「我倒沒聽見這話，為二爺霸佔著戲子，人家來和老爺要，為這個打的。」王夫人搖頭說道：「也為這個，還有別的原故。」襲人道：「別的原故實在不知道了。我今兒在太太跟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論理……」說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說。」襲人笑道：「太太別生氣，我就說了。」王夫人道：「我有什麽生氣的，你只管說來。」

　　襲人道：「論理，我們二爺也須得老爺教訓兩頓。若老爺再不管，將來不知做出什麽事來呢。」王夫人一聞此言，便合掌唸聲「阿彌陀佛」，蒙府本側批能了事處。由不得趕著襲人叫了一聲「我的兒，虧了你也明白，這話和我的心一樣。蒙府本側批襲卿之心，所謂「良人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能不痛哭流 (泣)[涕]，以成此語？我何曾不知道管兒子，先時你珠大爺在，我是怎麽樣管他，難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兒子了？只是有個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經快五十歲的人，通共剩了他一個，他又長的單弱，况且老太太寶貝似的，若管緊了他，倘或再有個好歹，或是老太太氣壞了，那時上下不安，豈不倒壞了，所以就縱壞了他。我常常掰著口兒勸一陣，說一陣，氣的駡一陣，哭一陣，彼時他好，過後兒還是不相干，端的吃了虧纔罷了。若打壞了，將來我靠誰呢！」蒙府本側批變轉之句，勉强之言，真體貼盡溺愛之心。說著，由不得滾下泪來。

　　襲人見王夫人這般悲感，自己也不覺傷了心，陪著落泪。又道：「二爺是太太養的，豈不心疼。便是我們做下人的伏侍一場，大家落個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這樣起來，連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時我不勸二爺，只是再勸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親近他，也怨不得他這樣，總是我們勸的倒不好了。今兒太太提起這話來，我還記挂著一件事，每要來回太太，討太太個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話白說了，且連葬身之地都沒了。」蒙府本側批打進一層。非有前項如許講究，這一層即為唐突了。王夫人聽了這話內有因，忙問道：「我的兒，你有話只管說。近來我因聽見衆人背前背後都誇你，我只說你不過是在寶玉身上留心，或是諸人跟前和氣，這些小意思好，所以將你和老姨娘一體行事。誰知你方纔和我說的話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頭一樣。你有什麽只管說什麽，只別教別人知道就是了。」

　　襲人道：「我也沒什麽別的說。我只想著討太太一個示下，怎麽變個法兒，以後竟還教二爺搬出園外來就好了。」王夫人聽了，吃一大驚，忙拉了襲人的手問道：「寶玉難道和誰作怪了不成？」襲人忙回道：「太太別多心，並沒有這話。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如今二爺也大了，裡頭姑娘們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姊妹，雖說是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蒙府本側批遠憂近慮，言言字字，真是可人。便是外人看著也不像。一家子的事，俗語說的『沒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無頭腦的事，多半因為無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見，當做有心事，反說壞了。只是預先不防著，斷然不好。二爺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們隊裡鬧，倘或不防，前後錯了一點半點，不論真假，人多口雜，那起小人的嘴有什麽避諱，心順了，說的比菩薩還好，心不順，就貶的連畜牲不如。二爺將來倘或有人說好，不過大家直過沒事；若叫人說出一個不好字來，我們不用說，粉身碎骨，罪有萬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後來二爺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蒙府本側批襲卿愛人以德，竟至如此。字字逼來，不覺令人敬聽。看官自省，切 [不]可闊略，戒之。二則太太也難見老爺。俗語又說『君子防不然』，不如這會子防避的為是。太太事情多，一時固然想不到。我們想不到則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來我為這事日夜懸心，又不好說與人，惟有燈知道罷了。」

　　王夫人聽了這話，如雷轟電掣一般，正觸了金釧兒之事，心內越發感愛襲人不盡，忙笑道：「我的兒，你竟有這個心胸，想的這樣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這裡，只是這幾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兒這一番話提醒了我。難為你成全我娘兒兩個聲名體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這樣好。罷了，你且去罷，我自有道理。蒙府本側批溺愛者偏會如此說。只是還有一句話：你如今既說了這樣的話，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負你。」

　　襲人連連答應著去了。回來正值寶玉睡醒，襲人回明香露之事。寶玉喜不自禁，即令調來嘗試，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記挂著黛玉，滿心裡要打發人去，只是怕襲人，便設一法，先使襲人往寶釵那裡去借書。

　　襲人去了，寶玉便悄命晴雯己卯本夾批前文晴雯放肆，原有把柄所持也。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裡看看他做什麽呢。他要問我，只說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麽去呢？到底說句話兒，也像一件事。」寶玉道：「沒有什麽可說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東西，或是取件東西，不然我去了怎麽搭訕呢？」寶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兩條手帕子撂與晴雯，笑道：「也罷，就說我叫你送這個給他去了。」晴雯道：「這又奇了。他要這半新不舊的兩條手帕子？他又要惱了，說你打趣他。」寶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聽了，只得拿了帕子往瀟湘館來。只見春纖正在欄杆上晾手帕子，蒙府本側批送的是手帕，晾的是手帕，妙文。見他進來，忙擺手兒，說：「睡下了。」晴雯走進來，滿屋魆黑，並未點燈。黛玉已睡在床上，問是誰。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麽？」晴雯道：「二爺送手帕子來給姑娘。」黛玉聽了，心中發悶：「做什麽送手帕子來給我？」因問：「這帕子是誰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著送別人罷，我這會子不用這個。」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舊的。」林黛玉聽見，越發悶住，著實細心搜求，思忖一時，方大悟過來，連忙說：「放下，去罷。」晴雯聽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盤算，不解何意。

　　這裡林黛玉體貼出手帕子的意思來，不覺神魂馳蕩：寶玉這番苦心，能領會我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這番苦意，不知將來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兩塊舊帕子來，若不是領我深意，單看了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傳遞與我，又可懼；我自己每每好哭，想來也無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時五內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餘意綿纏，令掌燈，也想不起嫌疑避諱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筆，便向那兩塊舊帕上走筆寫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灑閒拋却為誰？

　　　　尺幅鮫鮹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

　　　　其二

　　　　拋珠滾玉只偷潸，鎮日無心鎮日閒；

　　　　枕上袖邊難拂拭，任他點點與斑斑。

　　　　其三

　　　　彩綫難收面上珠，湘江舊跡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

林黛玉還要往下寫時，覺得渾身火熱，面上作燒，走至鏡臺揭起錦袱一照，只見腮上通紅，自羨壓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時方上床睡去，猶拿著那帕子思索，不在話下。

　　却說襲人來見寶釵，誰知寶釵不在園內，往他母親那裡去了，襲人便空手回來。等至二更，寶釵方回來。原來寶釵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調唆了人來告寶玉的，誰知又聽襲人說出來，越發信了。究竟襲人是聽茗煙說的，那茗煙也是私心窺度，並未據實，竟認準是他說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這個名聲，其實這一次却不是他幹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難分。這日正從外頭吃了酒回來，見過母親，只見寶釵在這裡，說了幾句閒話，因問：「聽見寶兄弟吃了虧，是為什麽？」薛姨媽正為這個不自在，見他問時，便咬著牙道：「不知好歹的東西，都是你鬧的，你還有臉來問！」薛蟠見說，便怔了，忙問道：「我何嘗鬧什麽？」薛姨媽道：「你還裝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說的，還賴呢。」薛蟠道：「人人說我殺了人，也就信了罷？」薛姨媽道：「連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說的，難道他也賴你不成？」寶釵忙勸道：「媽和哥哥且別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個青紅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說的也罷，不是你說的也罷，事情也過去了，不必較證，倒把小事兒弄大了。我只勸你從此以後在外頭少去胡鬧，少管別人的事。天天一處大家胡逛，你是個不防頭的人，過後兒沒事就罷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幹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幹的，不用說別人，我就先疑惑。」

　　薛蟠本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見不得這樣藏頭露尾的事，又見寶釵勸他不要逛去，他母親又說他犯舌，寶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亂跳，賭身發誓的分辯。又駡衆人：「誰這樣贓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纔罷！分明是為打了寶玉，沒的獻勤兒，拿我來作幌子。難道寶玉是天王？他父親打他一頓，一家子定要鬧幾天。那一回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兩下子，過後老太太不知怎麽知道了，說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駡了一頓。今兒越發拉上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進去把寶玉打死了，我替他償了命，大家乾淨。」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門閂來就跑。慌的薛姨媽一把抓住，駡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誰去？你先打我來！」

　　薛蟠急的眼似銅鈴一般，嚷道：「何苦來！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賴我。將來寶玉活一日，我擔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淨。」寶釵忙也上前勸道：「你忍耐些兒罷。媽急的這個樣兒，你不說來勸媽，你還反鬧的這樣。別說是媽，便是旁人來勸你，也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勸上來了。」薛蟠道：「這會子又說這話。都是你說的！」寶釵道：「你只怨我說，再不怨你顧前不顧後的形景。」薛蟠道：「你只會怨我顧前不顧後，你怎麽不怨寶玉外頭招風惹草的那個樣子！別說多的，只拿前兒琪官的事比給你們聽：那琪官，我們見過十來次的，我並未和他說一句親熱話；怎麽前兒他見了，連姓名還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給他了？難道這也是我說的不成？」薛姨媽和寶釵急的說道：「還提這個！可不是為這個打他呢。可見是你說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氣死了人了！賴我說的我不惱，我只為一個寶玉鬧的這麽天翻地覆的。」寶釵道：「誰鬧了？你先持刀動杖的鬧起來，倒說別人鬧。」

　　薛蟠見寶釵說的句句有理，難以駁正，比母親的話反難回答，因此便要設法拿話堵回他去，就無人敢攔自己的話了；也因正在氣頭兒上，未曾想話之輕重，便說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鬧，我早知道你的心了。從先媽和我說，你這金要揀有玉的纔可正配，你留了心，見寶玉有那勞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動護著他。」話未說了，把個寶釵氣怔了，拉著薛姨媽哭道：「媽媽你聽，哥哥說的是什麽話！」蒙府本側批插寫薛蟠，不過要補足寶釵告襲人前項之言。薛蟠見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賭氣走到自己房裡安歇不提。

　　這裡薛姨媽氣的亂戰，一面又勸寶釵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說話沒道理，明兒我叫他給你陪不是。」寶釵滿心委屈氣忿，待要怎樣，又怕他母親不安，少不得含泪別了母親，各自回來，到房裡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來，也無心梳洗，胡亂整理整理，便出來瞧母親。可巧遇見林黛玉獨立在花陰之下，問他那裡去。薛寶釵因說「家去」，口裡說著，便只管走。黛玉見他無精打采的去了，又見眼上有哭泣之狀，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後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兒。就是哭出兩缸眼泪來，也醫不好棒瘡！」蒙府本側批自己眼腫為誰？偏是以此笑人。世間人多犯此症。不知寶釵如何答對，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方能成曠世稀有之事業。寶玉意中諸多輻輳，所謂「求仁得仁，又何怨？」凡人作臣作子，出入家庭廊廟，能推此心此志，何患忠孝之不全、事業之不立耶？

　　〔一〕按：此句完整，不像「說了半句」，各本均同，唯己卯本點去「心裡也疼」四字。程本作「心裡也」。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嚐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戚序本情因相愛反相傷，何事人多不揣量。黛玉徘徊還自苦，蓮羹甘受使兒狂。

　　話說寶釵分明聽見林黛玉刻薄他，因記挂著母親哥哥，並不回頭，一逕去了。這裡林黛玉還自立於花陰之下，遠遠的却向怡紅院內望著，只見李宮裁、迎春、探春、惜春並各項人等都向怡紅院內去過之後，一起一起的散盡了，只不見鳳姐兒來，心裡自己盤算道：「如何他不來瞧寶玉？便是有事纏住了，他必定也是要來打個花胡哨，討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兒纔是。今兒這早晚不來，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頭再看時，只見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紅院內來了。定睛看時，只見賈母搭著鳳姐兒的手，後頭邢夫人王夫人跟著周姨娘並丫鬟媳婦等人都進院去了。

　　黛玉看了不覺點頭，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處來，早又泪珠滿面。少頃，只見寶釵薛姨媽等也進去了。忽見紫鵑從背後走來，說道：「姑娘吃藥去罷，開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麽樣？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麽相干！」紫鵑笑道：「咳嗽的纔好了些，又不吃藥了。如今雖然是五月裡，蒙府本側批閨中相憐之情，令人羨慕之至。天氣熱，到底也該還小心些。大清早起，在這個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該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話提醒了黛玉，方覺得有點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著紫鵑，回瀟湘館來。

　　一進院門，只見滿地下竹影參差，苔痕濃淡，不覺又想起《西厢記》中所云「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二句來，因暗暗的嘆道：「雙文，雙文，誠為命薄人矣。然你雖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併連孀母弱弟俱無。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勝於雙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鸚哥見林黛玉來了，「嘎」的一聲撲了下來，倒嚇了一跳，因說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頭灰。」那鸚哥仍飛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簾子，姑娘來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鸚哥便長嘆一聲，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韻，接著唸道：「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盡花漸落，便是紅顔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蒙府本側批哭成的句子，到今日聽了，竟作一場笑話。黛玉紫鵑聽了都笑起來。紫鵑笑道：「這都是素日姑娘唸的，難為他怎麽記了。」黛玉便令將架摘下來，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鈎上，於是進了屋子，在月洞窗內坐了。吃畢藥，只見窗外竹影映入紗來，滿屋內陰陰翠潤，几簟生凉。黛玉無可釋悶，便隔著紗窗調逗鸚哥作戲，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與他唸。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薛寶釵來至家中，只見母親正自梳頭呢。一見他來了，便說道：「你大清早起跑來作什麽？」寶釵道：「我瞧瞧媽身上好不好。昨兒我去了，不知他可又過來鬧了沒有？」一面說，一面在他母親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將起來。薛姨媽見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場，一面又勸他：「我的兒，你別委曲了，你等我處分他。你要有個好歹，我指望那一個來！」薛蟠在外邊聽見，連忙跑了過來，對著寶釵，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只說：「好妹妹，恕我這一次罷！原是我昨兒吃了酒，回來的晚了，路上撞客著了，來家未醒，不知胡說了什麽，連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氣。」寶釵原是掩面哭的，聽如此說，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頭向地下啐了一口，說道：「你不用做這些像生兒。我知道你的心裡多嫌我們娘兒兩個，是要變著法兒叫我們離了你，你就心淨了。」

　　薛蟠聽說，連忙笑道：「妹妹這話從那裡說起來的，這樣我連立足之地都沒了。妹妹從來不是這樣多心說歪話的人。」薛姨媽忙又接著道：「你只會聽見你妹妹的歪話，難道昨兒晚上你說的那話就應該的不成？當真是你發昏了！」薛蟠道：「媽也不必生氣，妹妹也不用煩惱，從今以後我再不同他們一處吃酒閒逛如何？」寶釵笑道：「這不明白過來了！」蒙府本側批親生兄妹，形景逼真貼切。薛姨媽道：「你要有這個橫勁，那龍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們一處逛，妹妹聽見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來，為我一個人，娘兒兩個天天操心！媽為我生氣還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親沒了，我不能多孝順媽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氣妹妹煩惱，真連個畜生也不如了。」口裡說著，眼睛裡禁不起也滾下泪來。蒙府本側批又是一樣哭法，不過是情之所至。

　　薛姨媽本不哭了，聽他一說又勾起傷心來。寶釵勉强笑道：「你鬧够了，這會子又招著媽哭起來了。」薛蟠聽說，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媽哭來！罷，罷，罷，丟下這個別提了。叫香菱來倒茶妹妹吃。」寶釵道：「我也不吃茶，等媽洗了手，我們就過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項圈我瞧瞧，只怕該炸一炸去了。」寶釵道：「黃澄澄的又炸他作什麽？」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該添補些衣裳了。要什麽顔色花樣，告訴我。」寶釵道：「連那些衣服我還沒穿遍了，又做什麽？」蒙府本側批一寫骨肉悔過之情，一寫本等貞靜之女。一時薛姨媽換了衣裳，拉著寶釵進去，薛蟠方出去了。

　　這裡薛姨媽和寶釵進園來瞧寶玉，到了怡紅院中，只見抱厦裡外回廊上許多丫鬟老婆站著，便知賈母等都在這裡。母女兩個進來，大家見過了，只見寶玉躺在榻上。薛姨媽問他可好些。寶玉忙欲欠身，口裡答應著「好些」，又說：「只管驚動姨娘、姐姐，我禁不起。」薛姨娘忙扶他睡下，又問他：「想什麽，只管告訴我。」寶玉笑道：「我想起來，自然和姨娘要去的。」王夫人又問：「你想什麽吃？回來好給你送來的。」寶玉笑道：「也倒不想什麽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還好些。」鳳姐一旁笑道：「聽聽，口味不算高貴，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這個吃了。」賈母便一叠聲的叫人做去。鳳姐兒笑道：「老祖宗別急，等我想一想這模子誰收著呢。」因回頭吩咐個婆子去問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來回說：「管厨房的說，四副湯模子都交上來了。」鳳姐兒聽說，想了一想，道：「我記得交上來了，就不記得交給誰了，多半在茶房裡。」一面又遣人去問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後還是管金銀器皿的送了來。

　　薛姨媽先接過來瞧時，原來是個小匣子，裡面裝著四副銀模子，都有一尺多長，一寸見方，上面鑿著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蓮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樣，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賈母王夫人道：「你們府上也都想絕了，吃碗湯還有這些樣子。若不說出來，我見這個也不認得這是作什麽用的。」鳳姐兒也不等人說話，便笑道：「姑媽那裡曉得，這是舊年備膳，他們想的法兒。不知弄些什麽面印出來，借點新荷葉的清香，全仗著好湯，究竟沒意思，誰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樣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麽想起來了。」說著接了過來，遞與個婦人，吩咐厨房裡立刻拿幾隻鶏，另外添了東西，做出十來碗來。王夫人道：「要這些做什麽？」鳳姐兒笑道：「有個原故：這一宗東西家常不大作，今兒寶兄弟提起來了，單做給他吃，老太太、姑媽、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勢兒弄些大家吃，託賴連我也上個俊兒。」賈母聽了，笑道：「猴兒，把你乖的！拿著官中的錢你做人。」說的大家笑了。鳳姐也忙笑道：「這不相干。這個小東道我還孝敬的起。」便回頭吩咐婦人，「說給厨房裡，只管好生添補著做了，在我的賬上來領銀子。」婦人答應著去了。

　　寶釵一旁笑道：「我來了這麽幾年，留神看起來，鳳丫頭憑他怎麽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賈母聽說，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裡還巧什麽。當日我像鳳哥兒這麽大年紀，比他還來得呢。他如今雖說不如我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遠了。你姨娘可憐見的，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鳳兒嘴乖，怎麽怨得人疼他。」寶玉笑道：「若這麽說，不大說話的就不疼了？」賈母道：「不大說話的又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說話的好。」寶玉笑道：「這就是了。我說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裡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賈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全不如寶丫頭。」薛姨媽聽說，忙笑道：「這話是老太太說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時常背地裡和我說寶丫頭好，這倒不是假話。」寶玉勾著賈母原為贊林黛玉的，不想反贊起寶釵來，倒也意出望外，便看著寶釵一笑。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去了。

　　忽有人來請吃飯，賈母方立起身來，命寶玉好生養著，又把丫頭們囑咐了一回，方扶著鳳姐兒，讓著薛姨媽，大家出房去了。因問湯好了不曾，又問薛姨媽等：「想什麽吃，只管告訴我，我有本事叫鳳丫頭弄了來咱們吃。」薛姨媽笑道：「老太太也會慪他的。時常他弄了東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鳳姐兒笑道：「姑媽倒別這樣說。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還吃了呢。」

　　一句話沒說了，引的賈母衆人都哈哈的笑起來。寶玉在房裡也撑不住笑了。襲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這張嘴怕死人！」寶玉伸手拉著襲人笑道：「你站了這半日，可乏了？」一面說，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襲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寶姑娘在院子裡，你和他說，煩他鶯兒來打上幾根絡子。」寶玉笑道：「虧你提起來。」說著，便仰頭向窗外道：「寶姐姐，吃過飯叫鶯兒來，煩他打幾根絡子，可得閒兒？」寶釵聽見，回頭道：「怎麽不得閒兒，一會叫他來就是了。」賈母等尚未聽真，都止步問寶釵。寶釵說明了，大家方明白。賈母又說道：「好孩子，叫他來替你兄弟作幾根。你要無人使喚，我那裡閒著的丫頭多呢，你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使喚。」薛姨媽寶釵等都笑道：「只管叫他來作就是了，有什麽使喚的去處。他天天也是閒著淘氣。」

　　大家說著，往前邁步正走，忽見史湘雲、平兒、香菱等在山石邊掐鳳仙花呢，見了他們走來，都迎上來了。少頃至園外，王夫人恐賈母乏了，便欲讓至上房內坐。賈母也覺腿酸，便點頭依允。王夫人便令丫頭忙先去鋪設坐位。那時趙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與衆婆娘丫頭們忙著打簾子，立靠背，鋪褥子。賈母扶著鳳姐兒進來，與薛姨媽分賓主坐了。薛寶釵史湘雲坐在下面。王夫人親捧了茶奉與賈母，李宮裁奉與薛姨媽。賈母向王夫人道：「讓他們小妯娌伏侍，你在那裡坐了，好說話兒。」王夫人方向一張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鳳姐兒道：「老太太的飯在這裡放，添了東西來。」鳳姐兒答應出去，便令人去賈母那邊告訴，那邊的婆娘忙往外傳了，丫頭們忙都趕過來。王夫人便令「請姑娘們去」。請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兩個來了；迎春身上不耐煩，不吃飯；林黛玉自不消說，平素十頓飯只好吃五頓，衆人也不著意了。少頃飯至，衆人調放了桌子。鳳姐兒用手巾裹著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媽不用讓，還聽我說就是了。」賈母笑向薛姨媽道：「我們就是這樣。」薛姨媽笑著應了。於是鳳姐放了四雙：上面兩雙是賈母薛姨媽，兩邊是薛寶釵史湘雲的。王夫人李宮裁等都站在地下看著放菜。鳳姐先忙著要乾淨傢伙來，替寶玉揀菜。蒙府本側批家庭之間，亦復如此。

　　少頃，荷葉湯來，賈母看過了。王夫人回頭見玉釧兒在那邊，便令玉釧與寶玉送去。鳳姐道：「他一個人拿不去。」可巧鶯兒和喜兒都來了。寶釵知道他們已吃了飯，便向鶯兒道：「寶兄弟正叫你去打絡子，你們兩個一同去罷。」鶯兒答應，同著玉釧兒出來。鶯兒道：「這麽遠，怪熱的，怎麽端了去？」玉釧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說著，便令一個婆子來，將湯飯等物放在一個捧盒裡，蒙府本側批大家氣象。令他端了跟著，他兩個却空著手走。一直到了怡紅院門內，玉釧兒方接了過來，同鶯兒進入寶玉房中。襲人、麝月、秋紋三個人正和寶玉頑笑呢，見他兩個來了，都忙起來，笑道：「你兩個怎麽來的這麽碰巧，一齊來了。」一面說，一面接了下來。玉釧便向一張杌子上坐了，鶯兒不敢坐下。蒙府本側批兩人不一樣寫，真是各進其文於後。襲人便忙端了個脚踏來，蒙府本側批寶卿之婢，自應與衆不同。鶯兒還不敢坐。寶玉見鶯兒來了，却倒十分歡喜；忽見了玉釧兒，便想到他姐姐金釧兒身上，又是傷心，又是慚愧，便把鶯兒丟下，且和玉釧兒說話。襲人見把鶯兒不理，恐鶯兒沒好意思的，蒙府本側批能事者。又見鶯兒不肯坐，便拉了鶯兒出來，到那邊房裡去吃茶說話兒去了。

　　這裡麝月等預備了碗箸來伺候吃飯。寶玉只是不吃，問玉釧兒道：「你母親身子好？」玉釧兒滿臉怒色，正眼也不看寶玉，半日，方說了一個「好」字。寶玉便覺沒趣，半日，只得又陪笑問道：蒙府本側批何等涵度。「誰叫你給我送來的？」玉釧兒道：「不過是奶奶太太們！」寶玉見他還是這樣哭喪，便知他是為金釧兒的原故；待要虛心下氣磨轉他，又見人多，不好下氣的，蒙府本側批金釧兒如若有知，該何等感激！因而變盡方法，將人都支出去，然後又陪笑問長問短。

　　那玉釧兒先雖不悅，只管見寶玉一些性子沒有，憑他怎麽喪謗，他還是溫存和氣，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臉上方有三分喜色。蒙府本側批我看到此處，也著實不過意。寶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湯拿了來我嚐嚐。」玉釧兒道：「我從不會喂人東西，等他們來了再吃。」寶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為走不動，你遞給我吃了，你好趕早兒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飯的。我只管耽誤時候，你豈不餓壞了。你要懶待動，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來。」說著便要下床來，扎掙起來，禁不住噯喲之聲。玉釧兒見他這般，忍不住起身說道：「躺下罷！那世裡造了來的業，這會子現世現報。教我那一個眼睛看的上！」蒙府本側批偏於此間寫此不情之態，以表白多情之苦。一面說，一面「哧」的一聲又笑了，端過湯來。

　　寶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氣只管在這裡生罷，見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氣些，若還這樣，你就又捱駡了。」玉釧兒道：「吃罷，吃罷！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這樣話！」說著，催寶玉喝了兩口湯。寶玉故意說：「不好吃，不吃了。」玉釧兒道：「阿彌陀佛！這還不好吃，什麽好吃？」寶玉道：「一點味兒也沒有，你不信，嚐一嚐就知道了。」玉釧兒真就賭氣嚐了一嚐。寶玉笑道：「這可好吃了。」玉釧兒聽說，方解過意來，原是寶玉哄他吃一口，便說道：「你既說不好吃，這會子說好吃也不給你吃了。」寶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蒙府本側批寫盡多情人無限委屈柔腸。玉釧兒又不給他，一面又叫人打發吃飯。

　　丫頭方進來時，忽有人來回話：「傅二爺家的兩個嬤嬤來請安，來見二爺。」寶玉聽說，便知是通判傅試家的嬤嬤來了。那傅試原是賈政的門生，歷年來都賴賈家的名勢得意，賈政也著實看待，故與別個門生不同，他那裡常遣人來走動。寶玉素習最厭愚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兩個婆子過來？其中原來有個原故：只因那寶玉聞得傅試有個妹子，名喚傅秋芳，也是個瓊閨秀玉，常聞人傳說才貌俱全，雖自未親睹，然遐思遙愛之心十分誠敬，不命他們進來，恐薄了傅秋芳，己卯本夾批痴想。因此連忙命讓進來。

　　那傅試原是暴發的，因傅秋芳有幾分姿色，聰明過人，那傅試安心仗著妹妹要與豪門貴族結姻，不肯輕易許人，所以耽誤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歲，尚未許人。爭奈那些豪門貴族又嫌他窮酸，根基淺薄，不肯求配。蒙府本側批大抵諸色非情不生，非情不合。情之表見於愛，愛衆則心無定象，心不定則諸幻叢生，諸魔蜂起，則汲汲乎流於無情。此寶玉之多情而不情之案，凡我同人其留意！那傅試與賈家親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來的兩個婆子偏生是極無知識的，聞得寶玉要見，進來只剛問了好，說了沒兩句話。那玉釧見生人來，也不和寶玉厮鬧了，手裡端著湯只顧聽話。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說話，一面吃飯，一面伸手去要湯。兩個人的眼睛都看著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將碗碰翻，將湯潑了寶玉手上。玉釧兒倒不曾燙著，唬了一跳，忙笑了，「這是怎麽說！」慌的丫頭們忙上來接碗。寶玉自己燙了手倒不覺的，却只管問玉釧兒：「燙了那裡了？疼不疼？」蒙府本側批多情人每於苦惱時不自覺，反說彼家苦惱。愛之至、惜之深之故也。玉釧兒和衆人都笑了。玉釧兒道：「你自己燙了，只管問我。」寶玉聽說，方覺自己燙了。衆人上來連忙收拾。寶玉也不吃飯了，洗手吃茶，又和那兩個婆子說了兩句話。然後兩個婆子告辭出去，晴雯等送至橋邊方回。

　　那兩個婆子見沒人了，一行走，一行談論。這一個笑道：「怪道有人說他家寶玉是外像好裡頭糊塗，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氣。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疼，這可不是個呆子？」那一個又笑道：「我前一回來，聽見他家裡許多人抱怨，千真萬真的有些呆氣。大雨淋的水鶏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你說可笑不可笑？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裡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就是咕咕噥噥的。且是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的。愛惜東西，連個綫頭兒都是好的；糟踏起來，那怕值千值萬的都不管了。」蒙府本側批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其中深意味，豈能持告君？兩個人一面說，一面走出園來，辭別諸人回去，不在話下。己卯本夾批寶玉之為人，非此一論，亦描寫不盡；寶玉之不肖，非此一鄙，亦形容不到。試問作者是醜寶玉乎，是贊寶玉乎？試問觀者是喜寶玉乎，是惡寶玉乎？

　　如今且說襲人見人去了，便携了鶯兒過來，問寶玉打什麽絡子。寶玉笑向鶯兒道：「纔只顧說話，就忘了你。煩你來不為別的，却為替我打幾根絡子。」鶯兒道：「裝什麽的絡子？」寶玉見問，便笑道：「不管裝什麽的，你都每樣打幾個罷。」蒙府本側批富家子弟每多有如是語，只不自覺耳。鶯兒拍手笑道：「這還了得！要這樣，十年也打不完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閒著也沒事，都替我打了罷。」襲人笑道：「那裡一時都打得完，如今先揀要緊的打兩個罷。」鶯兒道：「什麽要緊，不過是扇子、香墜兒、汗巾子。」寶玉道：「汗巾子就好。」鶯兒道：「汗巾子是什麽顔色的？」寶玉道：「大紅的。」鶯兒道：「大紅的須是黑絡子纔好看的，或是石青的纔壓的住顔色。」寶玉道：「松花色配什麽？」鶯兒道：「松花配桃紅。」寶玉笑道：「這纔嬌艶。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嬌艶。」鶯兒道：「葱綠柳黃是我最愛的。」寶玉道：「也罷了，也打一條桃紅，再打一條葱綠。」鶯兒道：「什麽花樣呢？」寶玉道：「共有幾樣花樣？」鶯兒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塊、方勝、連環、梅花、柳葉。」寶玉道：「前兒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樣是什麽？」鶯兒道：「那是攢心梅花。」寶玉道：「就是那樣好。」一面說，一面叫襲人，剛拿了綫來，窗外婆子說「姑娘們的飯都有了。」寶玉道：「你們吃飯去，快吃了來罷。」襲人笑道：「有客在這裡，我們怎好去的！」蒙府本側批人情物理，一絲不亂。鶯兒一面理綫，一面笑道：「這話又打那裡說起，正經快吃了來罷。」襲人等聽說方去了，只留下兩個小丫頭聽呼喚。

　　寶玉一面看鶯兒打絡子，一面說閒話，因問他：「十幾歲了？」鶯兒手裡打著，一面答話說：「十六歲了。」寶玉道：「你本姓什麽？」鶯兒道：「姓黃。」寶玉笑道：「這個名姓倒對了，果然是個黃鶯兒。」鶯兒笑道：「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字，叫作金鶯。姑娘嫌拗口，就單叫鶯兒，如今就叫開了。」寶玉道：「寶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兒寶姐姐出閣，少不得是你跟去了。」鶯兒抿嘴一笑。寶玉笑道：「我常常和襲人說，明兒不知那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蒙府本側批是有心？是無心？鶯兒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模樣兒還在次。」寶玉見鶯兒嬌憨婉轉，語笑如痴，早不勝其情了，那更提起寶釵來！便問他道：「好處在那裡？好姐姐，細細告訴我聽。」鶯兒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又告訴他去。」蒙府本側批閨房閒話，著實幽韻。寶玉笑道：「這個自然的。」正說著，只聽外頭說道：「怎麽這樣靜悄悄的！」二人回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寶釵來了。寶玉忙讓坐。寶釵坐了，因問鶯兒「打什麽呢？」一面問，一面向他手裡去瞧，纔打了半截。寶釵笑道：「這有什麽趣兒，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一句話提醒了寶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說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個什麽顔色纔好？」寶釵道：「若用雜色斷然使不得，大紅又犯了色，黃的又不起眼，黑的又過暗。等我想個法兒：把那金綫拿來，配著黑珠兒綫，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絡子，這纔好看。」

　　寶玉聽說，喜之不盡，一叠聲便叫襲人來取金綫。正值襲人端了兩碗菜走進來，告訴寶玉道：「今兒奇怪，纔剛太太打發人給我送了兩碗菜來。」寶玉笑道：「必定是今兒菜多，送來給你們大家吃的。」襲人道：「不是，指名給我送來的，還不叫我過去磕頭。這可是奇了。」寶釵笑道：「給你的，你就吃了，這有什麽可猜疑的。」襲人笑道：「從來沒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寶釵抿嘴一笑，說道：「這就不好意思了？蒙府本側批寶 (玉)[釵]之慧性靈心。明兒比這個更叫你不好意思的還有呢。」襲人聽了話內有因，素知寶釵不是輕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來，便不再提，將菜與寶玉看了，說：「洗了手來拿綫。」說畢，便一直的出去了。吃過飯，洗了手，進來拿金綫與鶯兒打絡子。此時寶釵早被薛蟠遣人來請出去了。

　　這裡寶玉正看著打絡子，忽見邢夫人那邊遣了兩個丫鬟送了兩樣果子來與他吃，問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動，叫哥兒明兒過來散散心，太太著實記挂著呢。」寶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請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請太太放心罷。」一面叫他兩個坐下，一面又叫秋紋來，把纔拿來的那果子拿一半送與林姑娘去。秋紋答應了，剛欲去時，只聽黛玉在院內說話，寶玉忙叫：「快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此回是以情說法，警醒世人。黛玉因情凝思默度，忘其有身，忘其有病；而寶玉千屈萬折，因情忘其尊卑，忘其痛苦，並忘其性情。愛河之深無底，何可泛濫，一溺其中，非死不止。且泛愛者不專，新舊叠增，豈能盡了？其多情之心不能不流於無情之地。究其立意，倏忽千里而自不覺。誠可悲乎！

第三十六回　綉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己卯本絳芸軒夢兆是金針暗度法，夾寫月錢是為襲人漸入金屋地步，梨香院是明寫大家蓄戲，不免姦淫之陋。可不慎哉，慎哉！

　　戚序本造物何嘗作主張，任人禀受福修長。劃薔亦自非容易，解得臣忠子也良。

　　話說賈母自王夫人處回來，見寶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歡喜。因怕將來賈政又叫他，遂命人將賈政的親隨小厮頭兒喚來，吩咐他「以後倘有會人待客諸樣的事，你老爺要叫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他說我說了：一則打重了，得著實將養幾個月纔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人，過了八月纔許出二門。」那小厮頭兒聽了，領命而去。賈母又命李嬤嬤襲人等來，將此話說與寶玉，使他放心。

　　那寶玉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弔往還等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了意，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亦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園中遊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却每每甘心為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閒消日月。或如寶釵輩有時見機導勸，反生起氣來，只說：「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女兒，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竪辭，原為導後世的鬚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綉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鍾靈毓秀之德！」蒙府本側批寶玉何等心思，作者何等意見，此文何等筆墨！因此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將別的書焚了。衆人見他如此瘋顛，也都不向他說這些正經話了。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

　　閒言少述。如今且說王鳳姐自見金釧死後，忽見幾家僕人常來孝敬他些東西，蒙府本側批為當塗人一笑。又不時的來請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這日又見人來孝敬他東西，因晚間無人時笑問平兒道：「這幾家人不大管我的事，為什麽忽然這麽和我貼近？」平兒冷笑道：「奶奶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的女兒都必是太太房裡的丫頭，如今太太房裡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両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幾百錢。如今金釧兒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両銀子的巧宗兒呢。」鳳姐聽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這些人也太不知足，錢也賺够了，苦事情又侵不著，弄個丫頭搪塞著身子也就罷了，又還想這個。也罷了，他們幾家的錢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這是他們自尋的，送什麽來，我就收什麽，橫竪我有主意。」蒙府本側批確見高論！而其心思則不可問矣。任事者戒之！鳳姐兒安下這個心，所以自管遷延著，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後乘空方回王夫人。

　　這日午間，薛姨媽母女兩個與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裡，大家吃東西呢，鳳姐兒得便回王夫人道：「自從玉釧兒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著一個人。太太或看準了那個丫頭好，就吩咐，下月好發放月錢的。」王夫人聽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說，什麽是例，必定四個五個的，够使就罷了，竟可以免了罷。」鳳姐笑道：「論理，太太說的也是。這原是舊例，別人屋裡還有兩個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両銀子也有限。」王夫人聽了，又想一想，道：「也罷，這個分例只管關了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両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罷。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著我，吃個雙分子也不為過逾了。」鳳姐答應著，回頭找玉釧兒，笑道：「大喜，大喜。」玉釧兒過來磕了頭。

　　王夫人問道：「正要問你，如今趙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鳳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両。趙姨娘有環兄弟的二両，共是四両，另外四串錢。」王夫人道：「可都按數給他們？」鳳姐見問的奇怪，忙道：「怎麽不按數給！」王夫人道：「前兒我恍惚聽見有人抱怨，說短了一吊錢，是什麽原故？」鳳姐忙笑道：「姨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吊。從舊年他們外頭商議的，姨娘們每位的丫頭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以短了一吊錢。這也抱怨不著我，我倒樂得給他們呢，他們外頭又扣著，難道我添上不成。這個事我不過是接手兒，怎麽來，怎麽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說了兩三回，仍舊添上這兩分的。他們說只有這個項數，叫我也難再說了。如今我手裡每月連日子都不錯給他們呢。先時在外頭關，那個月不打饑荒，何曾順順溜溜的得過一遭兒。」蒙府本側批能事能言。王夫人聽說，也就罷了，半日又問：「老太太屋裡幾個一両的？」鳳姐道：「八個。如今只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王夫人道：「這就是了。你寶兄弟也並沒有一両的丫頭，襲人還算是老太太房裡的人。」鳳姐笑道：「襲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弟使。他這一両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分例上領。如今說因為襲人是寶玉的人，裁了這一両銀子，斷然使不得。若說再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個還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須得環兄弟屋裡也添上一個纔公道均勻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個大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一吊，佳蕙等八個小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五百，還是老太太的話，別人如何惱得氣得呢。」薛姨娘笑道：「只聽鳳丫頭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車子的，只聽他的賬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笑道：「姑媽，難道我說錯了不成？」薛姨媽笑道：「說的何嘗錯，只是你慢些說豈不省力。」鳳姐纔要笑，忙又忍住了，聽王夫人示下。

　　王夫人想了半日，向鳳姐兒道：「明兒挑一個好丫頭送去老太太使，補襲人，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両銀子裡，拿出二両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蒙府本側批寫盡慈母苦心。以後凡事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勻出來，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鳳姐一一的答應了，笑推薛姨媽道：「姑媽聽見了，我素日說的話如何？今兒果然應了我的話。」薛姨媽道：「早就該如此。模樣兒自然不用說的，他的那一種行事大方，說話見人和氣裡頭帶著剛硬要强，這個實在難得。」王夫人含泪說道：「你們那裡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己卯本夾批「孩子」二字愈見親熱，故後文連呼二聲「我的兒」。比我的寶玉强十倍！己卯本夾批忽加「我的寶玉」四字，愈令人墮泪，加「我的」二字者，是明顯襲人是「彼的」。然彼的何如此好，我的何如此不好？又氣又愧，寶玉罪有萬重矣。作者有多少眼泪寫此一句，觀者又不知有多少眼泪也。寶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長長遠遠的伏侍他一輩子，也就罷了。」己卯本夾批真好文字，此批得出者。鳳姐道：「既這麽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裡豈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則都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三則那寶玉見襲人是個丫頭，縱有放縱的事，倒能聽他的勸，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蒙府本側批苦心！作子弟的，讀此等文章，能不墜泪？如今且渾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

　　說畢半日，鳳姐見無話，便轉身出來。剛至廊檐上，只見有幾個執事的媳婦子正等他回事呢，見他出來，都笑道：「奶奶今兒回什麽事，這半天？可是要熱著了。」鳳姐把袖子挽了幾挽，跐著那角門的門檻子，蒙府本側批能事得意之人，如畫。笑道：「這裡過門風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訴衆人道：「你們說我回了這半日的話，太太把二百年頭裡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說罷。」又冷笑道：「我從今以後倒要幹幾樣剋毒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糊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別作娘的春夢！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蒙府本側批的真活現。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咱們。也不想一想是奴幾，也配使兩三個丫頭！」一面駡，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賈母話去，不在話下。

　　却說王夫人等這裡吃畢西瓜，又說了一回閒話，各自方散去。寶釵與黛玉等回至園中，寶釵因約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說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寶釵獨自行來，順路進了怡紅院，意欲尋寶玉談講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來，鴉雀無聞，一併連兩隻仙鶴在芭蕉下都睡著了。寶釵便順著遊廊來至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橫三竪四，都是丫頭們睡覺。轉過十錦槅子，來至寶玉的房內。寶玉在床上睡著了，襲人坐在身旁，手裡做針綫，旁邊放著一柄白犀麈。寶釵走近前來，悄悄的笑道：「你也過於小心了，這個屋裡那裡還有蒼蠅蚊子，還拿蠅帚子趕什麽？」襲人不防，猛抬頭見是寶釵，忙放下針綫，起身悄悄笑道：「姑娘來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蒙府本側批閒情閒景，隨便拈來，便是佳文佳話。姑娘不知道，雖然沒有蒼蠅蚊子，誰知有一種小蟲子，從這紗眼裡鑽進來，人也看不見，只睡著了，咬一口，就像螞蟻夾的。」寶釵道：「怨不得。這屋子後頭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兒，這屋子裡頭又香。這種蟲子都是花心裡長的，聞香就撲。」

　　說著，一面又瞧他手裡的針綫，原來是個白綾紅裡的兜肚，上面紮著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綠葉，五色鴛鴦。寶釵道：「噯喲，好鮮亮活計！這是誰的，也值的費這麽大工夫？」襲人向床上努嘴兒。蒙府本側批妙形景。寶釵笑道：「這麽大了，還帶這個？」襲人笑道：「他原是不帶，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見由不得不帶。如今天氣熱，睡覺都不留神，哄他帶上了，便是夜裡縱蓋不嚴些兒，也就不怕了。你說這一個就用了工夫，還沒看見他身上現帶的那一個呢。」寶釵笑道：「也虧你奈煩。」襲人道：「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蒙府本側批隨便寫來，有神有理，生出下文多少故事。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說著便走了。寶釵只顧看著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剛的也坐在襲人方纔坐的所在，因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的拿起針來，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見史湘雲約他來與襲人道喜，二人來至院中，見靜悄悄的，湘雲便轉身先到厢房裡去找襲人。林黛玉却來至窗外，隔著紗窗往裡一看，只見寶玉穿著銀紅紗衫子，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綫，旁邊放著蠅帚子，林黛玉見了這個景兒，連忙把身子一藏，手握著嘴不敢笑出來，招手兒叫湘雲。湘雲一見他這般景况，只當有什麽新聞，忙也來一看，也要笑時，忽然想起寶釵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讓人，怕他言語之中取笑，便忙拉過他來道：「走罷。我想起襲人來，他說午間要到池子裡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們那裡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只得隨他走了。蒙府本側批觸眼偏生礙，多心偏是痴。萬魔隨事起，何日是完時？

　　這裡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忽見寶玉在夢中喊駡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麽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薛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蒙府本側批請問：此「怔了」是囈語之故，還是囈語之意不妥之故？猜猜。忽見襲人走過來，笑道：「還沒有醒呢。」寶釵搖頭。襲人又笑道：「我纔碰見林姑娘史大姑娘，他們可曾進來？」寶釵道：「沒見他們進來。」因向襲人笑道：「他們沒告訴你什麽話？」襲人笑道：「左不過是他們那些玩話，有什麽正經說的。」寶釵笑道：「他們說的可不是玩話，我正要告訴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話未完，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襲人。寶釵笑道：「就是為那話了。」襲人只得喚起兩個丫鬟來，一同寶釵出怡紅院，自往鳳姐這裡來。果然是告訴他這話，又叫他與王夫人叩頭，且不必去見賈母，倒把襲人不好意思的。見過王夫人急忙回來，寶玉已醒了，問起原故，襲人且含糊答應，至夜間人靜，襲人方告訴。蒙府本側批「夜深人靜」時，不减長生殿風味。何等告法？何等聽法？人生不遇此等景况，實辜負此一生！

　　寶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裡走了一趟，回來就說你哥哥要贖你，又說在這裡沒著落，終久算什麽，說了那麽些無情無義的生分話唬我。己卯本夾批「唬」字妙！爾果係明决男子，何得畏女子唬哉？從今以後，我可看誰來敢叫你去。」襲人聽了，便冷笑道：「你倒別這麽說。從此以後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也不必告訴，只回了太太就走。」寶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別人聽見說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沒意思。」襲人笑道：「有什麽沒意思，難道作了强盜賊，我也跟著罷。再不然，還有一個死呢。人活百歲，橫竪要死，這一口氣不在，聽不見看不見就罷了。」蒙府本側批自古及今，大凡大英雄、大豪杰，忠臣孝子，至其真極，不過一死，嗚呼哀哉！

　　寶玉聽見這話，便忙握他的嘴，說道：「罷，罷，罷，不用說這些話了。」襲人深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這些盡情實話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說冒撞了，連忙笑著用話截開，只揀那寶玉素喜談者問之。先問他春風秋月，再談及粉淡脂瑩，然後談到女兒如何好，又談到女兒死，襲人忙掩住口。

　　寶玉談至濃快時，見他不說了，便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個鬚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於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於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襲人道：「忠臣良將，出於不得已他纔死。」寶玉道：「那武將不過仗血氣之勇，疏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唸兩句書污在心裡，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湧，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於天，他不聖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萬幾重任與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並不知大義。蒙府本側批此一段議論文武之死，真真確確，的非凡常可能道者。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於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們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託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襲人忽見說出這些瘋話來，忙說困了，不理他。那寶玉方合眼睡著，至次日也就丟開了。

　　一日，寶玉因各處遊的煩膩，便想起《牡丹亭》曲來，自己看了兩遍，猶不愜懷，因聞得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子中有小旦齡官最是唱的好，因著意出角門來找時，只見寶官玉官都在院內，見寶玉來了，都笑嘻嘻的讓坐。寶玉因問：「齡官獨在那裡？」衆人都告訴他說：「在他房裡呢。」寶玉忙至他房內，只見齡官獨自倒在枕上，見他進來，文風不動。蒙府本側批另有風味。寶玉素習與別的女孩子頑慣了的，只當齡官也同別人一樣，因進前來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來唱「裊晴絲」一套。不想齡官見他坐下，忙抬身起來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寶玉見他坐正了，再一細看，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下劃「薔」字那一個。又見如此景况，從來未經過這番被人棄厭，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出來了。寶官等不解何故，因問其所以。寶玉便說了，遂出來。蒙府本側批非齡官不能如此作勢，非寶玉不能如此忍 [耐]。其文冷中濃，其意韻而誠，有「富貴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意。寶官便說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因問：「薔哥兒那去了？」寶官道：「纔出去了，一定還是齡官要什麽，他去變弄去了。」

　　寶玉聽了，以為奇特，少站片時，果見賈薔從外頭來了，手裡又提著個雀兒籠子，上面紮著個小戲臺，並一個雀兒，興興頭頭的往裡走著找齡官。見了寶玉，只得站住。寶玉問他：「是個什麽雀兒，會啣旗串戲臺？」賈薔笑道：「是個玉頂金豆。」寶玉道：「多少錢買的？」賈薔道：「一両八錢銀子。」一面說，一面讓寶玉坐，自己往齡官房裡來。寶玉此刻把聽曲子的心都沒了，且要看他和齡官是怎樣。只見賈薔進去笑道：「你起來，瞧這個頑意兒。」齡官起身問是什麽，賈薔道：「買了雀兒你頑，省得天天悶悶的無個開心。我先頑個你看。」說著，便拿些穀子哄的那個雀兒在戲臺上亂串，啣鬼臉旗幟。衆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獨齡官冷笑了兩聲，賭氣仍睡去了。賈薔還只管陪笑，問他好不好。齡官道：「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幹這個。你分明是弄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賈薔聽了，不覺慌起來，連忙賭身立誓。又道：「今兒我那裡的香脂油蒙了心！費一二両銀子買他來，原說解悶，就沒有想到這上頭。罷，罷，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蒙府本側批此一番文章從「劃薔」而來，「薔」之劃為不謬矣。說著，果然將雀兒放了，一頓把將籠子拆了。齡官還說：「那雀兒雖不如人，他也有個老雀兒在窩裡，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也忍得！今兒我咳嗽出兩口血來，太太叫大夫來瞧，不說替我細問問，你且弄這個來取笑。偏生我這沒人管沒人理的，又偏病。」說著又哭起來。賈薔忙道：「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他說不相干。他說吃兩劑藥，後兒再瞧。誰知今兒又吐了。這會子請他去。」說著，便要請去。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子去請了來我也不瞧。」賈薔聽如此說，只得又站住。寶玉見了這般景况，不覺痴了，這纔領會了劃「薔」深意。蒙府本側批點明。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賈薔一心都在齡官身上，也不顧送，倒是別的女孩子送了出來。

　　那寶玉一心裁奪盤算，痴痴的回至怡紅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襲人坐著說話兒呢。寶玉一進來，就和襲人長嘆，說道：「我昨晚上的話竟說錯了，怪道老爺說我是『管窺蠡測』。昨夜說你們的眼泪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後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罷了。」蒙府本側批這樣悟了，纔是真悟。襲人昨夜不過是些頑話，已經忘了，不想寶玉今又提起來，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瘋了。」寶玉默默不對，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灑泪者為誰？」此皆寶玉心中所懷，也不可十分妄擬。

　　且說林黛玉當下見了寶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從那裡著了魔來，也不便多問，因向他說道：「我纔在舅母跟前聽的明兒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人前頭說一聲去。」寶玉道：「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沒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碰見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這麽怪熱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襲人忙道：「這是什麽話？他比不得大老爺。這裡又住的近，又是親戚，你不去豈不叫他思量。你怕熱，只清早起到那裡磕個頭，吃鍾茶再來，豈不好看。」寶玉未說話，黛玉便先笑道：「你看著人家趕蚊子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怎麽趕蚊子？」襲人便將昨日睡覺無人作伴，寶姑娘坐了一坐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了，忙說：「不該。我怎麽睡著了，褻瀆了他。」一面又說：「明日必去。」

　　正說著，忽見史湘雲穿的齊齊整整的走來辭，說家裡打發人來接他。寶玉林黛玉聽說，忙站起來讓坐。史湘雲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雲只是眼泪汪汪的，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時薛寶釵趕來，愈覺繾綣難捨。還是寶釵心內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氣，因此倒催他走了。衆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己卯本夾批每逢此時就忘却嚴父，可知前云「為你們死也情願」不假。倒是湘雲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寶玉連連答應了。眼看著他上車去了，大家方纔進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絳芸軒夢兆是金針暗渡法，夾寫月錢是為襲人漸入金屋地步，梨香院是明寫大家蓄戲，不免姦淫之陋。可慎哉，慎哉！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己卯本美人用別號，亦新奇花樣，且韻且雅，呼去覺滿口生香。結社出自探春意，作者已伏下回「興利除弊」之文也。

　　此回纔放筆寫詩、寫詞、作札，看他詩復詩、詞復詞、札又札，總不相犯。

　　湘雲，詩客也，前回寫之。其今纔起社，後用不即不離閒人數語數折，仍歸社中。何巧活之筆如此？

　　戚序本海棠名詩社，林史傲秋閨。縱有才八斗，不如富貴兒。

　　這年賈政又點了學差，擇於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過宗祠及賈母起身，寶玉諸子弟等送至灑泪亭。

　　却說賈政出門去後，外面諸事不能多記。〔一〕單表寶玉每日在園中任意縱性的曠蕩，真把光陰虛度，歲月空添。這日正無聊之際，只見翠墨進來，手裡拿著一副花箋送與他。寶玉因道：「可是我忘了，纔說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來。」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兒也不吃藥了，不過是凉著一點兒。」寶玉聽說，便展開花箋看時，上面寫道：

　　娣探謹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臥，時漏已三轉，猶徘徊於桐檻之下，未防風露所欺，致獲採薪之患。昨蒙親勞撫囑，復又數遣侍兒問切，兼以鮮荔並真卿墨跡見賜，何痌瘝惠愛之深哉！今因伏几憑床處默之時，因思及歷來古人中處名攻利敵之場，猶置一些山滴水之區，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盤桓於其中，或竪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娣雖不才，竊同叨栖處於泉石之間，而兼慕薛林之技。風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鬚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若蒙棹雪而來，娣則掃花以待。此謹奉。

寶玉看了，不覺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議。」一面說，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後面。

　　剛到了沁芳亭，只見園中後門上值日的婆子手裡拿著一個字帖走來，見了寶玉，便迎上去，口內說道：「芸哥兒請安，在後門只等著，叫我送來的。」寶玉打開看時，寫道是：

　　不肖男芸恭請

父親大人萬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認於膝下，日夜思一孝順，竟無可孝順之處。前因買辦花草，上託大人金福，竟認得許多花兒匠，己卯本夾批直欲噴飯，真好新鮮文字。並認得許多名園。因忽見有白海棠一種，不可多得。故變盡方法，只弄得兩盆。大人若視男是親男一般，己卯本夾批皆千古未有之奇文，初讀令人不解，思之則噴飯。便留下賞玩。因天氣暑熱，恐園中姑娘們不便，故不敢面見。奉書恭啓，並叩台安。男芸跪書。戚序本夾批一笑。　甲辰本夾批接連二啓，字句因人而施，誠作者之妙。

寶玉看了，笑道：「獨他來了，還有什麽人？」婆子道：「還有兩盆花兒。」寶玉道：「你出去說，我知道了，難為他想著。你便把花兒送到我屋裡去就是了。」一面說，一面同翠墨往秋爽齋來，只見寶釵、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裡了。己卯本夾批却因芸之一字工夫，已將諸艶請來，省却多少閒文。不然必云如何請如何來，則必至有犯寶玉，終成重複之文矣。

　　衆人見他進來，都笑說：「又來了一個。」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個念頭，寫了幾個帖兒試一試，誰知一招皆到。」寶玉笑道：「可惜遲了，早該起個社的。」黛玉道：「你們只管起社，可別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誰還敢呢。」己卯本夾批必得如此方是妙文。若也如寶玉說興頭話，則不是黛玉矣。寶玉道：「這是一件正經大事，大家鼓舞起來，不要你謙我讓的。各有主意自管說出來大家平章。己卯本夾批「這是正經大事」已妙，且曰「平章」，更妙！的是寶玉口角。寶姐姐也出個主意，林妹妹也說個話兒。」寶釵道：「你忙什麽，人還不全呢。」己卯本夾批妙！寶釵自有主見，真不誣也。一語未了，李紈也來了，進門笑道：「雅的緊！要起詩社，我自薦我掌壇。前兒春天我原有這個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會作詩，瞎亂些什麽，因而也忘了，就沒有說得。既是三妹妹高興，我就幫你作興起來。」己卯本夾批看他又是一篇文字，分叙單傳之法也。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詩社，咱們都是詩翁了，先把這些姐妹叔嫂的字樣改了纔不俗。」己卯本夾批看他寫黛玉，真可人也。李紈道：「極是，何不大家起個別號，彼此稱呼則雅。己卯本夾批未起詩社，先起別號。我是定了『稻香老農』，再無人佔的。」己卯本夾批最妙！一個花樣。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罷。」寶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贅。這裡梧桐芭蕉盡有，或指梧桐芭蕉起個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稱『蕉下客』罷。」衆人都道別致有趣。黛玉笑道：「你們快牽了他去，燉了脯子吃酒。」衆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葉覆鹿』。他自稱『蕉下客』，可不是一隻鹿了？快做了鹿脯來。」衆人聽了都笑起來。探春因笑道：「你別忙中使巧話來駡人，我已替你想了個極當的美號了。」又向衆人道：「當日娥皇女英灑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瀟湘館，他又愛哭，將來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變成斑竹的。以後都叫他作『瀟湘妃子』就完了。」大家聽說，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頭方不言語。己卯本夾批妙極趣極！所謂「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看因一謔便勾出一美號來，何等妙文哉！另一花樣。李紈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個好的，也只三個字。」惜春迎春都問是什麽。己卯本夾批妙文！迎春惜春固不能答言，然不便置之不叙，故插他二人問。試思近日諸豪宴集雄語偉辯之時，座上或有一二愚夫不敢接談，然偏好問，亦真可厭之事也。李紈道：「我是封他為『蘅蕪君』了，不知你們如何。」探春笑道：「這個封號極好。」寶玉道：「我呢？你們也替我想一個。」己卯本夾批必有是問。寶釵笑道：「你的號早有了，『無事忙』三字恰當的很。」己卯本夾批真恰當，形容的盡。李紈道：「你還是你的舊號『絳洞花王』就好。」己卯本夾批妙極！又點前文。通部中從頭至末，前文已過者恐去之冷落，使人忘懷，得便一點。未來者恐來之突然，或先伏一綫。皆行文之妙訣也。寶玉笑道：「小時候幹的營生，還提他作什麽。」己卯本夾批赧言如聞，不知大時又有何營生。探春道：「你的號多的很，又起什麽。我們愛叫你什麽，你就答應著就是了。」己卯本夾批更妙！若只管挨次一個一個亂起，則成何文字？◇另一花樣。寶釵道：「還得我送你個號罷。有最俗的一個號，却於你最當。天下難得的是富貴，又難得的是閒散，這兩樣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貴閒人』也罷了。」寶玉笑道：「當不起，當不起，倒是隨你們混叫去罷。」李紈道：「二姑娘四姑娘起個什麽號？」迎春道：「我們又不大會詩，白起個號作什麽？」己卯本夾批假斯文守錢虜來看這句。探春道：「雖如此，也起個纔是。」寶釵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頭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紈道：「就是這樣好。但序齒我大，你們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說了大家合意。我們七個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會作詩，須得讓出我們三個人去。我們三個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號，還只管這樣稱呼，不如不有了。以後錯了，也要立個罰約纔好。」李紈道：「立定了社，再定罰約。我那裡地方大，竟在我那裡作社。我雖不能作詩，這些詩人竟不厭俗客，我作個東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來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長，我一個社長自然不够，必要再請兩位副社長，就請菱洲藕榭二位學究來，一位出題限韻，一位謄錄監場。亦不可拘定了我們三個人不作，若遇見容易些的題目韻脚，我們也隨便作一首。你們四個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驥了。」迎春惜春本性懶於詩詞，又有薛林在前，聽了這話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說：「極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見他二人悅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這話也罷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個主意，反叫你們三個來管起我來了。」寶玉道：「既這樣，咱們就往稻香村去。」李紈道：「都是你忙，今日不過商議了，等我再請。」寶釵道：「也要議定幾日一會纔好。」探春道：「若只管會的多，又沒趣了。一月之中，只可兩三次纔好。」寶釵點頭道：「一月只要兩次就够了。擬定日期，風雨無阻。除這兩日外，倘有高興的，他情願加一社的，或情願到他那裡去，或附就了來，亦可使得，豈不活潑有趣。」衆人都道：「這個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係我起的意，我須得先作個東道主人，方不負我這興。」李紈道：「既這樣說，明日你就先開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題，菱洲限韻，藕榭監場。」迎春道：「依我說，也不必隨一人出題限韻，竟是拈鬮公道。」李紈道：「方纔我來時，看見他們抬進兩盆白海棠來，倒是好花。你們何不就咏起他來？」己卯本夾批真正好題目。妙在未起詩社先得了題目。迎春道：「都還未賞，先倒作詩。」寶釵道：「不過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見了纔作。古人的詩賦，也不過都是寄興寫情耳。若都是等見了作，如今也沒這些詩了。」己卯本夾批真詩人語。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韻。」說著，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詩來，隨手一揭，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遞與衆人看了，都該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詩，又向一個小丫頭道：「你隨口說一個字來。」那丫頭正倚門立著，便說了個「門」字。迎春笑道：「就是門字韻，『十三元』了。頭一個韻定要這『門』字。」說著，又要了韻牌匣子過來，抽出「十三元」一屜，又命那小丫頭隨手拿四塊。那丫頭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塊來。寶玉道：「這『盆』『門』兩個字不大好作呢！」

　　待書一樣預備下四份紙筆，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來。獨黛玉或撫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們嘲笑。己卯本夾批看他單寫黛玉。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夢甜香」。原來這「夢甜香」只有三寸來長，有燈草粗細，以其易燼，故以此燼為限，如香燼未成便要罰。己卯本夾批好香！專能撰此新奇字樣。一時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筆寫出，又改抹了一回，遞與迎春。因問寶釵：「蘅蕪君，你可有了？」寶釵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寶玉背著手，在回廊上踱來踱去，因向黛玉說道：「你聽，他們都有了。」黛玉道：「你別管我。」寶玉又見寶釵已謄寫出來，因說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纔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麽？」黛玉也不理。寶玉道：「我可顧不得你了，好歹也寫出來罷。」說著也走在案前寫了。李紈道：「我們要看詩了，若看完了還不交卷是必罰的。」寶玉道：「稻香老農雖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己卯本夾批理豈不公。你就評閱優劣，我們都服的。」衆人都道：「自然。」於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寫道是：

　　　　咏白海棠　限門盆魂痕昏

　　　　斜陽寒草帶重門，苔翠盈鋪雨後盆。

　　　　玉是精神難比潔，雪為肌骨易消魂。

　　　　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謂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黃昏。

大家看了，稱賞一回，又看寶釵的道：

　　珍重芳姿晝掩門，己卯本夾批寶釵詩全是自寫身份，諷刺時事。只以品行為先，才技為末。纖巧流蕩之詞、綺靡穠艶之語，一洗皆盡。非不能也，屑而不為也。最恨近日小說中，一百美人詩詞語氣，只得一個艶稿。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己卯本夾批看他清潔自厲，終不肯作一輕浮語。

　　淡極始知花更艶，己卯本夾批好極！高情巨眼能幾人哉！正「一鳥不鳴山更幽」也。愁多焉得玉無痕。己卯本夾批看他諷刺林、寶二人，省手。

　　欲償白帝憑清潔，己卯本夾批看他收到自己身上來，是何等身份。不語婷婷日又昏。

李紈笑道：「到底是蘅蕪君。」說著又看寶玉的，道是：

　　秋容淺淡映重門，七節攢成雪滿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為魂。

　　曉風不散愁千點，己卯本夾批這句直是自己一生心事。宿雨還添泪一痕。己卯本夾批妙在終不忘黛玉。

　　獨倚畫欄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黃昏。己卯本夾批寶玉再細心作，只怕還有好的。只是一心挂著黛玉，故平妥不警也。

大家看了，寶玉說探春的好，李紈纔要推寶釵這詩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們都有了？」說著提筆一揮而就，擲與衆人。李紈等看他寫道是：

　　半捲湘簾半掩門，己卯本夾批且不說花，且說看花的人，起的突然別致。碾冰為土玉為盆。己卯本夾批極妙！料定他自與別人不同。

看了這句，寶玉先喝起彩來，只說「從何處想來！」又看下面道：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衆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說「果然比別人又是一樣心腸。」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己卯本夾批虛敲旁比，真逸才也。且不脫落自己。

　　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己卯本夾批看他終結道自己，一人是一人口氣。逸才仙品固讓顰兒，溫雅沉著終是寶釵。今日之作寶玉自應居末。

衆人看了，都道是這首為上。李紈道：「若論風流別致，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稿。」探春道：「這評的有理，瀟湘妃子當居第二。」李紈道：「怡紅公子是壓尾，你服不服？」寶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這評的最公。」己卯本夾批話內細思，則似有不服先評之意。又笑道：「只是蘅瀟二首還要斟酌。」李紈道：「原是依我評論，不與你們相干，再有多說者必罰。」寶玉聽說，只得罷了。李紈道：「從此後我定於每月初二、十六這兩日開社，出題限韻都要依我。這其間你們有高興的，你們只管另擇日子補開，那怕一個月每天都開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這兩日，是必往我那裡去。」寶玉道：「到底要起個社名纔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鑽古怪也不好。可巧纔是海棠詩開端，就叫個海棠社罷。雖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礙了。」說畢大家又商議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賈母王夫人處去的。當下別人無話。己卯本夾批一路總不大寫薛、林興頭，可見他二人並不著意於此。◇不寫薛、林，正是大手筆，獨他二人長於詩，必使他二人為之則板腐矣。全是錯綜法。

　　且說襲人己卯本夾批忽然寫到襲人，真令人不解。看他如何終此詩社之文。因見寶玉看了字貼兒便慌慌張張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後來又見後門上婆子送了兩盆海棠花來。襲人問是那裡來的，婆子便將寶玉前一番緣故說了。襲人聽說便命他們擺好，讓他們在下房裡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內秤了六錢銀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錢走來，都遞與那兩個婆子道：「這銀子賞那抬花來的小子們，這錢你們打酒吃罷。」那婆子們站起來，眉開眼笑，千恩萬謝的不肯受，見襲人執意不收，方領了。襲人又道：「後門上外頭可有該班的小子們？」婆子忙應道：「天天有四個，原預備裡面差使的。姑娘有什麽差使，我們吩咐去。」襲人笑道：「有什麽差使？今兒寶二爺要打發人到小侯爺家與史大姑娘送東西去，可巧你們來了，順便出去叫後門小子們僱輛車來。回來你們就往這裡拿錢，不用叫他們又往前頭混碰去。」婆子答應著去了。

　　襲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東西與史湘雲送去，己卯本夾批綫頭却牽出，觀者猶不理會。◇不知是何碟何物，令人犯思奪。却見槅子上碟槽空著。己卯本夾批妙極，細極！因此處係依古董式樣摳成槽子，故無此件，此槽遂空。若忘却前文，此句不解。因回頭見晴雯、秋紋、麝月等都在一處做針黹，襲人問道：「這一個纏絲白瑪瑙碟子那去了？」衆人見問，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來。半日，晴雯笑道：「給三姑娘送荔枝去的，還沒送來呢。」襲人道：「家常送東西的傢伙也多，巴巴的拿這個去。」晴雯道：「我何嘗不也這樣說。他說這個碟子配上鮮荔枝纔好看。己卯本夾批自然好看，原該如此。可恨今之有一二好花者，不肯像景而用。我送去，三姑娘見了也說好看，叫連碟子放著，就沒帶來。你再瞧，那槅子盡上頭的一對聯珠瓶還沒收來呢。」

　　秋紋笑道：「提起瓶來，我又想起笑話。我們寶二爺說聲孝心一動，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見園裡桂花，折了兩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來說，這是自己園裡的纔開的新鮮花，不敢自己先頑，巴巴的把那一對瓶拿下來，親自灌水插好了，叫個人拿著，親自送一瓶進老太太，又進一瓶與太太。誰知他孝心一動，連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見了這樣，喜的無可無不可，見人就說：『到底是寶玉孝順我，連一枝花兒也想的到。別人還只抱怨我疼他。』你們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說話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幾百錢給我，說我可憐見的，生的單柔。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氣。幾百錢是小事，難得這個臉面。及至到了太太那裡，太太正和二奶奶、趙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當日年輕的顔色衣裳，不知給那一個。一見了，連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兒。又有二奶奶在旁邊凑趣兒，誇寶玉又是怎麽孝敬，又是怎樣知好歹，有的沒的說了兩車話。當著衆人，太太自為又增了光，堵了衆人的嘴。太太越發喜歡了，現成的衣裳就賞了我兩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橫竪也得，却不像這個彩頭。」

　　晴雯笑道：「呸！沒見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給了人，挑剩下的纔給你，你還充有臉呢。」秋紋道：「憑他給誰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給別人剩下的給我，也罷了。一樣這屋裡的人，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把好的給他，剩下的纔給我，我寧可不要，衝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軟氣。」秋紋忙問：「給這屋裡誰的？我因為前兒病了幾天，家去了，不知是給誰的。好姐姐，你告訴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訴了你，難道你這會退還太太去不成？」秋紋笑道：「胡說。我白聽了喜歡喜歡。那怕給這屋裡的狗剩下的，我只領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別的事。」衆人聽了都笑道：「駡的巧，可不是給了那西洋花點子哈巴兒了。」襲人笑道：「你們這起爛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兒。一個個不知怎麽死呢。」秋紋笑道：「原來姐姐得了，我實在不知道。我陪個不是罷。」襲人笑道：「少輕狂罷。你們誰取了碟子來是正經。」己卯本夾批看他忽然夾寫女兒喁喁一段，總不脫落正事。所謂此書一回是兩段，兩段中却有無限事體，或有一語透至下回者，或有反補上回者，錯綜穿插，從不一氣直起直瀉，至終為了。麝月道：「那瓶得空兒也該收來了。老太太屋裡還罷了，太太屋裡人多手雜。別人還可以，趙姨奶奶一夥的人見是這屋裡的東西，又該使黑心弄壞了纔罷。太太也不大管這些，不如早些收來正經。」晴雯聽說，便擲下針黹道：「這話倒是，等我取去。」秋紋道：「還是我取去罷，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兒去。是巧宗兒你們都得了，難道不許我得一遭兒？」麝月笑道：「通共秋丫頭得了一遭兒衣裳，那裡今兒又巧，你也遇見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雖然碰不見衣裳，或者太太看見我勤謹，一個月也把太太的公費裡分出二両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說著，又笑道：「你們別和我裝神弄鬼的，什麽事我不知道。」一面說，一面往外跑了。秋紋也同他出來，自去探春那裡取了碟子來。

　　襲人打點齊備東西，叫過本處的一個老宋媽媽來，己卯本夾批「宋」，送也。隨事生文，妙！向他說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換了出門的衣裳來，如今打發你與史姑娘送東西去。」那宋嬤嬤道：「姑娘只管交給我，有話說與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順去的。」襲人聽說，便端過兩個小掐絲盒子來。先揭開一個，裡面裝的是紅菱和鶏頭己卯本夾批妙！兩樣鮮果；又那一個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說道：「這都是今年咱們這裡園裡新結的果子，寶二爺送來與姑娘嚐嚐。再前日姑娘說這瑪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頑罷。己卯本夾批妙！隱這一件公案。余想襲人必要瑪瑙碟子盛去，何必嬌奢輕發如是耶？因有此一案，則無怪矣。這絹包兒裡頭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計，姑娘別嫌粗糙，能著用罷。替我們請安，替二爺問好就是了。」宋嬤嬤道：「寶二爺不知還有什麽說的，姑娘再問問去，回來又別說忘了。」襲人因問秋紋：「方纔可見在三姑娘那裡？」秋紋道：「他們都在那裡商議起什麽詩社呢，又都作詩。想來沒話，你只去罷。」宋嬤嬤聽了，便拿了東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襲人又囑咐他：「從後門出去，有小子和車等著呢。」宋媽去後，不在話下。

　　一時，寶玉回來，先忙著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內告訴襲人起詩社的事。襲人也把打發宋媽媽與史湘雲送東西去的話告訴了寶玉。寶玉聽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覺心裡有件事，只是想不起來，虧你提起來，正要請他去。這詩社裡若少了他還有什麽意思。」襲人勸道：「什麽要緊，不過玩意兒。他比不得你們自在，家裡又作不得主兒。告訴他，他要來又由不得他；不來，他又牽腸挂肚的，沒的叫他不受用。」寶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發人接他去。」正說著，宋媽媽已經回來，回復道生受，與襲人道乏，又說：「問二爺作什麽呢，我說和姑娘們起什麽詩社作詩呢。史姑娘說，他們作詩也不告訴他去，急的了不的。」寶玉聽了立身便往賈母處來，立逼著叫人接去。賈母因說：「今兒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寶玉只得罷了，回來悶悶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賈母處來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後，史湘雲纔來，寶玉方放了心，見面時就把始末原由告訴他，又要與他詩看。李紈等因說道：「且別給他詩看，先說與他韻。他後來，先罰他和了詩：若好，便請入社；若不好，還要罰他一個東道再說。」史湘雲道：「你們忘了請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就拿韻來，我雖不能，只得勉强出醜。容我入社，掃地焚香我也情願。」衆人見他這般有趣，越發喜歡，都埋怨昨日怎麽忘了他，遂忙告訴他韻。史湘雲一心興頭，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說著話，心內早已和成，即用隨便的紙筆錄出，己卯本夾批可見越是好文字，不管怎樣就有了。越用工夫，越講究筆墨，終成塗鴉。先笑說道：「我却依韻和了兩首，己卯本夾批更奇！想前四律已將形容盡矣，一首猶恐重犯，不知二首又從何處著筆。好歹我却不知，不過應命而已。」說著遞與衆人。衆人道：「我們四首也算想絕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兩首，那裡有許多話說，必要重了我們。」一面說，一面看時，只見那兩首詩寫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門，己卯本夾批落想便新奇，不落彼四套。種得藍田玉一盆。己卯本夾批好！「盆」字押得更穩，總不落彼 (三)[四]套。

　　自是霜娥偏愛冷，己卯本夾批又不脫自己將來形景。非關倩女亦離魂。

　　秋陰捧出何方雪，己卯本夾批拍案叫絕！壓倒群芳在此一句。雨漬添來隔宿痕。

　　却喜詩人吟不倦，豈令寂寞度朝昏。己卯本夾批真好！

　　其二

　　蘅芷階通蘿薜門，也宜墻角也宜盆。己卯本夾批更好！

　　花因喜潔難尋偶，人為悲秋易斷魂。

　　玉燭滴幹風裡泪，晶簾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訴，無奈虛廊夜色昏。己卯本夾批二首真可壓卷。◇詩是好詩，文是奇奇怪怪之文，總令人想不到，忽有二首來壓卷。

衆人看一句，驚訝一句，看到了，贊到了，都說：「這個不枉作了海棠詩，真該要起海棠社了。」史湘雲道：「明日先罰我個東道，就讓我先邀一社可使得？」衆人道：「這更妙了。」因又將昨日的與他評論了一回。

　　至晚，寶釵將湘雲邀往蘅蕪苑安歇去。湘雲燈下計議如何設東擬題。寶釵聽他說了半日，皆不妥當，己卯本夾批却於此刻方寫寶釵。因向他說道：「既開社，便要作東。雖然是頑意兒，也要瞻前顧後，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後方大家有趣。你家裡你又作不得主，一個月通共那幾串錢，你還不够盤纏呢。這會子又幹這沒要緊的事，你嬸子聽見了，越發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來，做這個東道也是不够。難道為這個家去要不成？還是往這裡要呢？」一席話提醒了湘雲，倒躊蹰起來。寶釵道：「這個我已經有個主意。我們當鋪裡有個伙計，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兒送了幾斤來。現在這裡的人，從老太太起連上園裡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的。前日姨娘還說要請老太太在園裡賞桂花吃螃蟹，因為有事還沒有請呢。你如今且把詩社別提起，只管普通一請。等他們散了，咱們有多少詩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說，要幾簍極肥極大的螃蟹來，再往鋪子裡取上幾罎好酒，再備上四五桌果碟，豈不又省事又大家熱鬧了。」湘雲聽了，心中自是感服，極贊他想的周到。寶釵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為你的話。你千萬別多心，想著我小看了你，咱們兩個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們辦去的。」湘雲忙笑道：「好姐姐，你這樣說，倒多心待我了。憑他怎麽糊塗，連個好歹也不知，還成個人了？我若不把姐姐當親姐姐一樣看，上回那些家常話煩難事也不肯盡情告訴你了。」寶釵聽說，便叫一個婆子來：「出去和大爺說，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幾簍來，明日飯後請老太太姨娘賞桂花。你說大爺好歹別忘了，我今兒已請下人了。」己卯本夾批必得如此叮嚀，阿呆兄方記得。那婆子出去說明，回來無話。

　　這裡寶釵又向湘雲道：「詩題也不要過於新巧了。你看古人詩中那些刁鑽古怪的題目和那極險的韻了，若題過於新巧，韻過於險，再不得有好詩，終是小家氣。詩固然怕說熟話，更不可過於求生，只要頭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詞就不俗了。究竟這也算不得什麽，還是紡績針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時閒了，倒是於你我深有益的書看幾章是正經。」

　　湘雲只答應著，因笑道：「我如今心裡想著，昨日作了海棠詩，我如今要作個菊花詩如何？」寶釵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雲道：「我也是如此想著，恐怕落套。」寶釵想了一想，說道：「有了，如今以菊花為賓，以人為主，竟擬出幾個題目來，都是兩個字：一個虛字，一個實字，實字便用『菊』字，虛字就用通用門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賦事，前人也沒作過，也不能落套。賦景咏物兩關著，又新鮮，又大方。」湘雲笑道：「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虛字纔好。你先想一個我聽聽。」寶釵想了一想，笑道：「《菊夢》就好。」湘雲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個，《菊影》可使得？」寶釵道：「也罷了。只是也有人作過，若題目多，這個也夾的上。我又有了一個。」湘雲道：「快說出來。」寶釵道：「《問菊》如何？」湘雲拍案叫妙，因接說道：「我也有了，《訪菊》如何？」寶釵也贊有趣，因說道：「越性擬出十個來，寫上再來。」說著，二人研墨蘸筆，湘雲便寫，寶釵便唸，一時凑了十個。湘雲看了一遍，又笑道：「十個還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個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畫册頁一樣。」寶釵聽說，又想了兩個，一共凑成十二。又說道：「既這樣，越性編出他個次序先後來。」湘雲道：「如此更妙，竟弄成個菊譜了。」寶釵道：「起首是《憶菊》；憶之不得，故訪，第二是《訪菊》；訪之既得，便種，第三是《種菊》；種既盛開，故相對而賞，第四是《對菊》；相對而興有餘，故折來供瓶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覺菊無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詞章，不可不供筆墨，第七便是《畫菊》；既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處，不禁有所問，第八便是《問菊》；菊如解語，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雖盡，猶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夢》二首續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殘菊》總收前題之盛。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湘雲依說將題錄出，又看了一回，又問「該限何韻？」寶釵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韻的，分明有好詩，何苦為韻所縛。咱們別學那小家派，只出題不拘韻。原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樂，並不為那般〔二〕難人。」湘雲道：「這話很是。這樣大家的詩還進一層。但只咱們五個人，這十二個題目，難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寶釵道：「那也太難人了。將這題目謄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貼在墻上。他們看了，誰作那一個就作那一個。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許他後趕著又作，罰他就完了。」湘雲道：「這倒也罷了。」二人商議妥貼，方纔息燈安寢。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薛家女子何貞俠，總因富貴不須誇。發言行事何其嘉，居心用意不狂奢。世人若肯平心度，便解雲、釵兩不暇。

　　〔一〕回首賈政點學差一段，列、楊本無，而舒本僅有「卻說賈政出差去後，外邊諸事不能多記」一句。按此處出現賈政點學差的情節，顯得有些突兀，一般認為是作者後改，為了讓寶玉能夠「每日在園中任意縱性的曠蕩」，而把賈政支開的。

　　〔二〕「那般」，原作「奈邦」，己、蒙、楊、列本同，當為早期母本原誤。戚本作「那些」，舒本作「奈那」，甲辰本作「此而」，則應為後人所改。現酌以音訛校改如是，今人也有校作「愛那」、「奈何」的，可參考。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咏

　　己卯本題曰「菊花詩」、「螃蟹咏」，偏自太君前阿鳳若許詼諧中不失體、鴛鴦平兒寵婢中多少放肆之迎合取樂寫來，似難入題，却輕輕用弄水戲魚看花等遊玩事及王夫人云「這裡風大」一句收住入題，並無纖毫牽强。此重作輕抹法也。妙極，好看煞！

　　話說寶釵湘雲二人計議已妥，一宿無話。湘雲次日便請賈母等賞桂花。賈母等都說道：「是他有興頭，須要擾他這雅興。」己卯本夾批若在世俗小家，則云：「你是客，在我們捨下，怎麽反擾你的？」一何可笑。至午，果然賈母帶了王夫人鳳姐兼請薛姨媽等進園來。賈母因問：「那一處好？」己卯本夾批必如此問方好。王夫人道：「憑老太太愛在那一處，就在那一處。」己卯本夾批必是王夫人如此答方妙。鳳姐道：「藕香榭已經擺下了，那山坡下兩顆桂花開的又好，河裡的水又碧清，坐在河當中亭子上豈不敞亮，看著水眼也清亮。」己卯本夾批智者樂水，豈其然乎？賈母聽了，說：「這話很是。」說著，就引了衆人往藕香榭來。原來這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後面又有曲折竹橋暗接。衆人上了竹橋，鳳姐忙上來攙著賈母，口裡說：「老祖宗只管邁大步走，不相干的，這竹子橋規矩是咯吱咯喳的。」己卯本夾批如見其勢，如臨其上，非走過者必形容不出。

　　一時進入榭中，只見欄杆外另放著兩張竹案，一個上面設著杯箸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邊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一邊另外幾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賈母喜的忙問：「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東西都乾淨。」湘雲笑道：「這是寶姐姐幫著我預備的。」賈母道：「我說這個孩子細緻，凡事想的妥當。」一面說，一面又看見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對子，命人唸。湘雲唸道：

　　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寫竹橋。己卯本夾批妙極！此處忽又補出一處，不入賈政「試才」一回，皆錯綜其事，不作一直筆也。

賈母聽了，又抬頭看匾，因回頭向薛姨媽道：「我先小時，家裡也有這麽一個亭子，叫做什麽『枕霞閣』。我那時也只像他們這麽大年紀，同姊妹們天天頑去。那日誰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幾乎沒淹死，好容易救了上來，到底被那木釘把頭碰破了。如今這鬢角上那指頭頂大一塊窩兒就是那殘破了。衆人都怕經了水，又怕冒了風，都說活不得了，誰知竟好了。」

　　鳳姐不等人說，先笑道：「那時要活不得，如今這大福可叫誰享呢！可知老祖宗從小兒的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個窩兒來，好盛福壽的。壽星老兒頭上原是一個窩兒，因為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倒凸高出些來了。」未及說完，賈母與衆人都笑軟了。己卯本夾批看他忽用賈母數語，閒閒又補出此書之前似已有一部《十二釵》的一般，令人遙憶不能一見，余則將欲補出枕霞閣中十二釵來，豈不又添一部新書？賈母笑道：「這猴兒慣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鳳姐笑道：「回來吃螃蟹，恐積了冷在心裡，討老祖宗笑一笑開開心，一高興多吃兩個就無妨了。」賈母笑道：「明兒叫你日夜跟著我，我倒常笑笑覺的開心，不許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為喜歡他，纔慣的他這樣，還這樣說，他明兒越發無禮了。」賈母笑道：「我喜歡他這樣，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沒人，娘兒們原該這樣。橫竪禮體不錯就罷，沒的倒叫他從神兒似的作什麽。」己卯本夾批近之暴發專講 (理)[禮]法，竟不知禮法，此似無禮而禮法井井，所謂「整瓶不動半瓶搖」，又曰「習慣成自然」，真不謬也。

　　說著，一齊進入亭子，獻過茶，鳳姐忙著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賈母、薛姨媽、寶釵、黛玉、寶玉；東邊一桌，史湘雲、王夫人、迎、探、惜；西邊靠門一桌，李紈和鳳姐的，虛設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賈母王夫人兩桌上伺候。鳳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來，仍舊放在蒸籠裡，拿十個來，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賈母跟前剝蟹肉，頭次讓薛姨媽。薛姨媽道：「我自己掰著吃香甜，不用人讓。」鳳姐便奉與賈母。二次的便與寶玉，又說：「把酒燙的滾熱的拿來。」又命小丫頭們去取了菊花葉兒、桂花蕊熏的綠豆面子來，預備著洗手。史湘雲陪著吃了一個，就下座來讓人，又出至外頭，令人盛兩盤子與趙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見鳳姐走來道：「你不慣張羅，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張羅，等散了我再吃。」湘雲不肯，又令人在那邊廊上擺了兩桌，讓鴛鴦、琥珀、彩霞、彩雲、平兒去坐。鴛鴦因向鳳姐笑道：「二奶奶在這裡伺候，我們可吃去了。」鳳姐兒道：「你們只管去，都交給我就是了。」說著，史湘雲仍入了席。鳳姐和李紈也胡亂應個景兒。

　　鳳姐仍是下來張羅，一時出至廊上，鴛鴦等正吃的高興，見他來了，鴛鴦等站起來道：「奶奶又出來作什麽？讓我們也受用一會子。」鳳姐笑道：「鴛鴦小蹄子越發壞了，我替你當差，倒不領情，還抱怨我。還不快斟一鍾酒來我喝呢。」鴛鴦笑著忙斟了一杯酒，送至鳳姐唇邊，鳳姐一揚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到鳳姐唇邊，那鳳姐也吃了。〔一〕平兒早剔了一殼黃子送來，鳳姐道：「多倒些薑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們坐著吃罷，我可去了。」

　　鴛鴦笑道：「好沒臉，吃我們的東西。」鳳姐兒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做小老婆呢。」鴛鴦道：「啐，這也是作奶奶說出來的話！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臉算不得。」說著趕來就要抹。鳳姐兒央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兒罷。」琥珀笑道：「鴛丫頭要去了，平丫頭還饒他？你們看看他，沒有吃了兩個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會攬酸了。」平兒手裡正掰了個滿黃的螃蟹，聽如此奚落他，便拿著螃蟹照著琥珀臉上抹來，口內笑駡「我把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著往旁邊一躲，平兒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鳳姐兒腮上。鳳姐兒正和鴛鴦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噯喲」了一聲。衆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來。鳳姐也禁不住笑駡道：「死娼婦！吃離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兒忙趕過來替他擦了，親自去端水。鴛鴦道：「阿彌陀佛！這是個報應。」

　　賈母那邊聽見，一叠聲問：「見了什麽這樣樂，告訴我們也笑笑。」鴛鴦等忙高聲笑回道：「二奶奶來搶螃蟹吃，平兒惱了，抹了他主子一臉的螃蟹黃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賈母和王夫人等聽了也笑起來。賈母笑道：「你們看他可憐見的，把那小腿子臍子給他點子吃也就完了。」鴛鴦等笑著答應了，高聲又說道：「這滿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鳳姐洗了臉走來，又伏侍賈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獨不敢多吃，只吃了一點兒夾子肉就下來了。

　　賈母一時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魚的，遊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賈母說：「這裡風大，纔又吃了螃蟹，老太太還是回房去歇歇罷了。若高興，明日再來逛逛。」賈母聽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們高興，我走了又怕掃了你們的興。既這麽說，咱們就都去吧。」回頭又囑咐湘雲：「別讓你寶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雲答應著。又囑咐湘雲、寶釵二人說：「你兩個也別多吃。那東西雖好吃，不是什麽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應著送出園外，仍舊回來，令將殘席收拾了另擺。寶玉道：「也不用擺，咱們且作詩。把那大團圓桌就放在當中，酒菜都放著。也不必拘定坐位，有愛吃的大家去吃，散坐豈不便宜。」寶釵道：「這話極是。」湘雲道：「雖如此說，還有別人。」因又命另擺一桌，揀了熱螃蟹來，請襲人、紫鵑、司棋、待書、入畫、鶯兒、翠墨等一處共坐。山坡桂樹底下鋪下兩條花氈，命答應的婆子並小丫頭等也都坐了，只管隨意吃喝，等使喚再來。

　　湘雲便取了詩題，用針綰在墻上。衆人看了，都說：「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來。」湘雲又把不限韻的原故說了一番。寶玉道：「這纔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韻。」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個綉墩倚欄杆坐著，拿著釣竿釣魚。寶釵手裡拿著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檻上掐了桂蕊擲向水面，引的游魚浮上來唼喋。湘雲出一回神，又讓一回襲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衆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紈惜春立在垂柳陰中看鷗鷺。迎春又獨在花陰下拿著花針穿茉莉花。己卯本夾批看他各人各式，亦如畫家有孤聳獨出，則有攢三聚五，疏疏密密，直是一幅《百美圖》。寶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釣魚，一回又俯在寶釵旁邊說笑兩句，一回又看襲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飲兩口酒。襲人又剝一殼肉給他吃。

　　黛玉放下釣竿，走至座間，拿起那烏銀梅花自斟壺來，己卯本夾批寫壺非寫壺，正寫黛玉。揀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己卯本夾批妙杯！非寫杯，正寫黛玉。「揀」字有神理，蓋黛玉不善飲，此任性也。丫鬟看見，知他要飲酒，忙著走上來斟。黛玉道：「你們只管吃去，讓我自斟，這纔有趣兒。」說著便斟了半盞，看時却是黃酒，因說道：「我吃了一點子螃蟹，覺得心口微微的疼，須得熱熱的喝口燒酒。」寶玉忙道：「有燒酒。」便令將那合歡花浸的酒燙一壺來。己卯本夾批傷哉！作者猶記矮䫜舫前以合歡花釀酒乎？屈指二十年矣。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寶釵也走過來，另拿了一隻杯來，也飲了一口，便蘸筆至墻上把頭一個《憶菊》勾了，底下又贅了一個「蘅」字。己卯本夾批妙極韻極！寶玉忙道：「好姐姐，第二個我已經有了四句了，你讓我作罷。」寶釵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這樣。」黛玉也不說話，接過筆來把第八個《問菊》勾了，接著把第十一個《菊夢》也勾了，也贅一個「瀟」字。己卯本夾批這兩個妙題，料定黛卿必喜，豈讓他人作去哉？寶玉也拿起筆來，將第二個《訪菊》也勾了，也贅上一個「絳」字。探春走來看看道：「竟沒有人作《簪菊》，讓我作這《簪菊》。」又指著寶玉笑道：「纔宣過總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來，你可要留神。」

　　說著，只見史湘雲走來，將第四第五《對菊》《供菊》一連兩個都勾了，也贅上一個「湘」字。探春道：「你也該起個號。」湘雲笑道：「我們家裡如今雖有幾處軒館，我又不住著，借了來也沒趣。」己卯本夾批近之不讀書暴發戶偏愛起一別號。一笑。寶釵笑道：「方纔老太太說，你們家也有這個水亭叫『枕霞閣』，難道不是你的。如今雖沒了，你到底是舊主人。」衆人都道有理，寶玉不待湘雲動手，便代將「湘」字抹了，改了一個「霞」字。

　　又有頓飯工夫，十二題已全，各自謄出來，都交與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一併謄錄出來，某人作的底下贅明某人的號。李紈等從頭看起：

　　　　憶菊　蘅蕪君己卯本夾批真用此號，妙極！

　　　　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

　　　　空籬舊圃秋無跡，瘦月清霜夢有知。

　　　　念念心隨歸雁遠，寥寥坐聽晚砧痴。

　　　　誰憐我為黃花病，慰語重陽會有期。

　　　　訪菊　怡紅公子

　　　　閒趁霜晴試一遊，酒杯藥盞莫淹留。

　　　　霜前月下誰家種，檻外籬邊何處秋。

　　　　蠟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

　　　　黃花若解憐詩客，休負今朝挂杖頭。

　　　　種菊　怡紅公子

　　　　携鋤秋圃自移來，籬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

　　　　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護惜，好知井徑絕塵埃。

　　　　對菊　枕霞舊友

　　　　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

　　　　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

　　　　供菊　枕霞舊友

　　　　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

　　　　隔座香分三徑露，拋書人對一枝秋。

　　　　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遊。

　　　　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

　　　　咏菊　瀟湘妃子

　　　　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

　　　　毫端蘊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

　　　　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

　　　　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

　　　　畫菊　蘅蕪君

　　　　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

　　　　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幾痕霜。

　　　　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脫秋生腕底香。

　　　　莫認東籬閒採掇，黏屏聊以慰重陽。

　　　　問菊　瀟湘妃子

　　　　欲訊秋情衆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歸蛩病可相思？

　　　　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片語時。

　　　　簪菊　蕉下客

　　　　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妝。

　　　　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

　　　　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

　　　　菊影　枕霞舊友

　　　　秋光叠叠復重重，潜度偷移三徑中。

　　　　窗隔疏燈描遠近，籬篩破月鎖玲瓏。

　　　　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憑誰醉眼認朦朧。

　　　　菊夢　瀟湘妃子

　　　　籬畔秋酣一覺清，和雲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莊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

　　　　睡去依依隨雁斷，驚回故故惱蛩鳴。

　　　　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限情。

　　　　殘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漸傾欹，宴賞纔過小雪時。

　　　　蒂有餘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離披。

　　　　半床落月蛩聲病，萬里寒雲雁陣遲。

　　　　明歲秋風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

衆人看一首，贊一首，彼此稱揚不已。李紈笑道：「等我從公評來。通篇看來，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評：《咏菊》第一，《問菊》第二，《菊夢》第三，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惱不得要推瀟湘妃子為魁了；然後《簪菊》《對菊》《供菊》《畫菊》《憶菊》次之。」寶玉聽說，喜的拍手叫「極是，極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傷於纖巧些。」李紈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

　　黛玉道：「據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遊』，這句背面傅粉。『拋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絕，將供菊說完，沒處再說，故翻回來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紈笑道：「固如此說，你的『口齒噙香』句也敵的過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蕪君沉著，『秋無跡』、『夢有知』，把個憶字竟烘染出來了。」寶釵笑道：「你的『短鬢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個縫兒也沒了。」湘雲道：「『偕誰隱』、『為底遲』，真個把個菊花問的無言可對。」李紈笑道：「你的『科頭坐』、『抱膝吟』，竟一時也不能別開，菊花有知，也必膩煩了。」說的大家都笑了。

　　寶玉笑道：「我又落第。難道『誰家種』、『何處秋』、『蠟屐遠來』、『冷吟不盡』都不是訪，『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種不成？但恨敵不上『口齒噙香對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鬢』、『葛巾』、『金淡泊』、『翠離披』、『秋無跡』、『夢有知』這幾句罷了。」己卯本夾批總寫寶玉不及，妙極！又道：「明兒閒了，我一個人作出十二首來。」李紈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這幾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評了一回，復又要了熱蟹來，就在大圓桌子上吃了一回。寶玉笑道：「今日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己卯本夾批全是他忙，全是他不及。妙極！我已吟成，誰還敢作呢？」說著，便忙洗了手提筆寫出。己卯本夾批且莫看詩，只看他偏於如許一大回詩後又寫一回詩，豈世人想的到的？衆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陰凉，潑醋擂薑興欲狂。

　　　　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却無腸。

　　　　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這樣的詩，要一百首也有。」己卯本夾批看他這一說。寶玉笑道：「你這會子才力已盡，不說不能作了，還貶人家。」黛玉聽了，並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筆來一揮，已有了一首。衆人看道：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嚐。

　　　　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

　　　　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戚序本不脫自己身分。

　　　　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

寶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燒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燒了他。你那個很好，比方纔的菊花詩還好，你留著他給人看。」寶釵接著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取笑兒罷。」說著也寫了出來。大家看時，寫道是：

　　　　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

　　　　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

看到這裡，衆人不禁叫絕。寶玉道：「寫得痛快！我的詩也該燒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薑。

　　　　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衆人看畢，都說這是食螃蟹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纔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說著，只見平兒復進園來。不知作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請看此回中，閨中兒女能作此等豪情韻事，且筆下各能自盡其性情，毫不乖舛。作者之錦心綉口，無庸贅瀆。其用意之深，獎勸之勤，讀此文者，亦不得輕忽，戒之。

　　〔一〕「琥珀……那鳳姐也吃了。」一句，楊本無。按：鴛鴦等在廊上吃，鳳姐在亭裡侍候，本不依禮。故鴛鴦也是鳳姐索討纔給斟酒的，琥珀、彩霞二人不必回應。否則，這裡僅五人，獨彩雲無表示，也不合適。當以楊本為是。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開河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戚序本只為貧寒不揀行，富家趨入且逢迎。豈知著意無名利，便是三才最上乘。

　　話說衆人見平兒來了，都說：「你們奶奶作什麽呢，怎麽不來了？」平兒笑道：「他那裡得空兒來。因為說沒有好生吃得，又不得來，所以叫我來問還有沒有，叫我要幾個拿了家去吃罷。」湘雲道：「有，多著呢。」忙令人拿了十個極大的。平兒道：「多拿幾個團臍的。」衆人又拉平兒坐，平兒不肯。李紈拉著他笑道：「偏要你坐。」拉著他身邊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邊。平兒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紈道：「偏不許你去。顯見得只有鳳丫頭，就不聽我的話了。」說著又命嬤嬤們：「先送了盒子去，就說我留下平兒了。」那婆子一時拿了盒子回來說：「二奶奶說，叫奶奶和姑娘們別笑話要嘴吃。這個盒子裡是方纔舅太太那裡送來的菱粉糕和鶏油卷兒，給奶奶姑娘們吃的。」又向平兒道：「說使你來你就貪住頑不去了。勸你少喝一杯兒罷。」平兒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麽樣？」一面說，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紈攬著他笑道：「可惜這麽個好體面模樣兒，命却平常，只落得屋裡使喚。不知道的人，誰不拿你當作奶奶太太看。」

　　平兒一面和寶釵湘雲等吃喝，一面回頭笑道：「奶奶，別只摸的我怪癢的。」李氏道：「噯喲！這硬的是什麽？」平兒道：「鑰匙。」李氏道：「什麽鑰匙？要緊梯己東西怕人偷了去，却帶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說笑，有個唐僧取經，就有個白馬來馱他；劉智遠打天下，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有個鳳丫頭，就有個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鑰匙作什麽。」平兒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來打趣著取笑兒了。」寶釵笑道：「這倒是真話。我們沒事評論起人來，你們這幾個都是百個裡頭挑不出一個來，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處。」李紈道：「大小都有個天理。比如老太太屋裡，要沒那個鴛鴦如何使得。從太太起，那一個敢駁老太太的回，現在他敢駁回。偏老太太只聽他一個人的話。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別人不記得，他都記得，要不是他經管著，不知叫人誑騙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雖然這樣，倒常替人說好話兒，還倒不依勢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兒還說呢，他比我們還强呢。」平兒道：「那原是個好的，我們那裡比的上他。」寶玉道：「太太屋裡的彩霞，是個老實人。」探春道：「可不是，外頭老實，心裡有數兒。太太是那麽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應事都是他提著太太行。連老爺在家出外去的一應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裡告訴太太。」李紈道：「那也罷了。」指著寶玉道：「這一個小爺屋裡要不是襲人，你們度量到個什麽田地！鳳丫頭就是楚霸王，也得這兩隻膀子好舉千斤鼎。他不是這丫頭，就得這麽周到了！」平兒笑道：「先時陪了四個丫頭，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個孤鬼了。」李紈道：「你倒是有造化的。鳳丫頭也是有造化的。想當初你珠大爺在日，何曾也沒兩個人。你們看我還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見他兩個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爺一沒了，趁年輕我都打發了。若有一個守得住，我倒有個膀臂。」說著滴下泪來。衆人都道：「又何必傷心，不如散了倒好。」說著便都洗了手，大家約往賈母王夫人處問安。

　　衆婆子丫頭打掃亭子，收拾杯盤。襲人和平兒同往前去，讓平兒到房裡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兒說：「不喝茶了，再來吧。」說著便要出去。襲人又叫住問道：「這個月的月錢，連老太太和太太還沒放呢，是為什麽？」平兒見問，忙轉身至襲人跟前，見方近無人，纔悄悄說道：「你快別問，橫竪再遲幾天就放了。」襲人笑道：「這是為什麽，唬得你這樣？」平兒悄悄告訴他道：「這個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等別處的利錢收了來，凑齊了纔放呢。因為是你，我纔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一個人去。」襲人道：「難道他還短錢使，還沒個足厭？何苦還操這心。」平兒笑道：「何曾不是呢。這幾年拿著這一項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他的公費月例又使不著，十両八両零碎攢了放出去，只他這梯己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襲人笑道：「拿著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的我們呆呆的等著。」平兒道：「你又說沒良心的話。你難道還少錢使？」襲人道：「我雖不少，只是我也沒地方使去，就只預備我們那一個。」平兒道：「你倘若有要緊的事用錢使時，我那裡還有幾両銀子，你先拿來使，明兒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襲人道：「此時也用不著，怕一時要用起來不够了，我打發人去取就是了。」

　　平兒答應著，一逕出了園門，來至家內，只見鳳姐兒不在房裡。忽見上回來打抽豐的那劉姥姥和板兒又來了，坐在那邊屋裡，還有張材家的周瑞家的陪著，又有兩三個丫頭在地下倒口袋裡的棗子倭瓜並些野菜。衆人見他進來，都忙站起來了。己卯本夾批妙文！上回是先見平兒後見鳳姐，此則先見鳳姐後見平兒也。何錯綜巧妙得情得理之至耶？劉姥姥因上次來過，知道平兒的身分，忙跳下地來問「姑娘好」，又說：「家裡都問好。早要來請姑奶奶的安看姑娘來的，因為莊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兩石糧食，瓜果菜蔬也豐盛。這是頭一起摘下來的，並沒敢賣呢，留的尖兒孝敬姑奶奶姑娘們嚐嚐。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這個吃個野意兒，也算是我們的窮心。」

　　平兒忙道：「多謝費心。」又讓坐，自己也坐了。又讓「張嬸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頭子倒茶去。周瑞張材兩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兒臉上有些春色，眼圈兒都紅了。」平兒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們只是拉著死灌，不得已喝了兩盅，臉就紅了。」張材家的笑道：「我倒想著要吃呢，又沒人讓我。明兒再有人請姑娘，可帶了我去罷。」說著大家都笑了。

　　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見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兩個三個。這麽三大簍，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還不够。」平兒道：「那裡够，不過都是有名兒的吃兩個子。那些散衆的，也有摸得著的，也有摸不著的。」劉姥姥道：「這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両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両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錢够我們莊家人過一年了。」

　　平兒因問：「想是見過奶奶了？」己卯本夾批寫平兒伶俐如此。劉姥姥道：「見過了，叫我們等著呢。」說著又往窗外看天氣，己卯本夾批是八月中，當開窗時，細緻之甚。說道：「天好早晚了，我們也去罷，別出不去城纔是饑荒呢。」周瑞家的道：「這話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說著一逕去了，半日方來，笑道：「可是你老的福來了，竟投了這兩個人的緣了。」平兒等問怎麽樣，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訴二奶奶，『劉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趕不出城去。』二奶奶說：『大遠的，難為他扛了那些沉東西來，晚了就住一夜明兒再去。』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緣了。這也罷了，偏生老太太又聽見了，問劉姥姥是誰。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說：『我正想個積古的老人家說話兒，請了來我見一見。』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緣分了。」說著，催劉姥姥下來前去。劉姥姥道：「我這生像兒怎好見的。好嫂子，你就說我去了罷。」平兒忙道：「你快去罷，不相干的。我們老太太最是惜老憐貧的，比不得那個狂三詐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說著，同周瑞家的引了劉姥姥往賈母這邊來。

　　二門口該班的小厮們見了平兒出來，都站起來了，又有兩個跑上來，趕著平兒叫「姑娘」。己卯本夾批想這一個「姑娘」非下稱上之「姑娘」也，按北俗以姑母曰「姑姑」，南俗曰「娘娘」，此「姑娘」定是「姑姑」「娘娘」之稱。每見大家風俗多有小童稱少主妾曰「姑姑」「娘娘」者。按此書中若干人說話語氣及動用器物飲食諸類，皆東西南北互相兼用，此「姑娘」之稱，亦南北相兼而用無疑矣。平兒問：「又說什麽？」那小厮笑道：「這會子也好早晚了，我媽病了，等著我去請大夫。好姑娘，我討半日假可使的？」平兒道：「你們倒好，都商議定了，一天一個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纏。前兒住兒去了，二爺偏生叫他，叫不著，我應起來了，還說我作了情。你今兒又來了。」己卯本夾批分明幾回沒寫到賈璉，今忽閒中一語，便補得賈璉這邊天天鬧熱，令人却如看見聽見一般。所謂不寫之寫也。劉姥姥眼中耳中又一番識面，奇妙之甚！周瑞家的道：「當真的他媽病了，姑娘也替他應著，放了他罷。」平兒道：「明兒一早來。聽著，我還要使你呢，再睡的日頭曬著屁股再來！你這一去，帶個信兒給旺兒，就說奶奶的話，問著他那剩的利錢。明兒若不交了來，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罷。」己卯本夾批交代過襲人的話，看他如此說，真比鳳姐又甚一層。李紈之語不謬也。不知阿鳳何等福得此一人。那小厮歡天喜地答應去了。

　　平兒等來至賈母房中，彼時大觀園中姊妹們都在賈母前承奉。己卯本夾批妙極！連寶玉一併算入姊妹隊中了。劉姥姥進去，只見滿屋裡珠圍翠繞，花枝招展，並不知都係何人。只見一張榻上歪著一位老婆婆，身後坐著一個紗羅裹的美人一般的一個丫鬟在那裡捶腿，鳳姐兒站著正說笑。己卯本夾批奇奇怪怪文章。在劉姥姥眼中，以為阿鳳至尊至貴，普天下人 (獨)[都]該站著說，阿鳳獨坐纔是。如何今見阿鳳獨站哉？真妙文字。劉姥姥便知是賈母了，忙上來陪著笑，福了幾福，口裡說：「請老壽星安。」己卯本夾批更妙！賈母之號何其多耶？在諸人口中則曰「老太太」，在阿鳳口中則曰「老祖宗」，在僧尼口中則曰「老菩薩」，在劉姥姥口中則曰「老壽星」， (者)[看]去似有數人，想去則皆賈母，難得如此各盡其妙。劉姥姥亦善應接。賈母亦欠身問好，又命周瑞家的端過椅子來坐著。那板兒仍是怯人，不知問候。己卯本夾批「仍」字妙！蓋有上文故也。不知教訓者來看此句。

　　賈母道：「老親家，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己卯本夾批神妙之極！看官至此必愁賈母以何相稱，誰知公然曰「老親家」。何等現成，何等大方，何等有情理。若云作者心中編出，余斷斷不信。何也？蓋編得出者，斷不能有這等情理。劉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賈母向衆人道：「這麽大年紀了，還這麽健朗。比我大好幾歲呢。我要到這麽大年紀，還不知怎麽動不得呢。」劉姥姥笑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若我們也這樣，那些莊家活也沒人作了。」賈母道：「眼睛牙齒都還好？」劉姥姥道：「都還好，就是今年左邊的槽牙活動了。」賈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聾，記性也沒了。你們這些老親戚，我都不記得了。親戚們來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會，不過嚼的動的吃兩口，睡一覺，悶了時和這些孫子孫女兒頑笑一回就完了。」劉姥姥笑道：「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們想這麽著也不能。」賈母道：「什麽福，不過是個老廢物罷了。」說的大家都笑了。賈母又笑道：「我纔聽見鳳哥兒說，你帶了好些瓜菜來，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個地裡現擷的瓜兒菜兒吃。外頭買的，不像你們田地裡的好吃。」劉姥姥笑道：「這是野意兒，不過吃個新鮮。依我們想魚肉吃，只是吃不起。」賈母又道：「今兒既認著了親，別空空兒的就去。不嫌我這裡，就住一兩天再去。我們也有個園子，園子裡頭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嚐嚐，帶些家去，你也算看親戚一趟。」

　　鳳姐兒見賈母喜歡，也忙留道：「我們這裡雖不比你們的場院大，空屋子還有兩間。你住兩天罷，把你們那裡的新聞故事兒說些與我們老太太聽聽。」賈母笑道：「鳳丫頭別拿他取笑兒。他是鄉屯裡的人，老實，那裡擱的住你打趣他。」說著，又命人去先抓果子與板兒吃。板兒見人多了，又不敢吃。賈母又命拿些錢給他，叫小么兒們帶他外頭頑去。劉姥姥吃了茶，便把些鄉村中所見所聞的事情說與賈母，賈母益發得了趣味。正說著，鳳姐兒便令人來請劉姥姥吃晚飯。賈母又將自己的菜揀了幾樣，命人送過去與劉姥姥吃。

　　鳳姐知道合了賈母的心，吃了飯便又打發過來。鴛鴦忙令老婆子帶了劉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兩件隨常的衣服令給劉姥姥換上。己卯本夾批一段鴛鴦身份、權勢、心機，只寫賈母也。那劉姥姥那裡見過這般行事，忙換了衣裳出來，坐在賈母榻前，又搜尋些話出來說。彼時寶玉姊妹們也都在這裡坐著，他們何曾聽見過這些話，自覺比那些瞽目先生說的書還好聽。

　　那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却生來的有些見識，况且年紀老了，世情上經歷過的，見頭一個賈母高興，第二見這些哥兒姐兒們都愛聽，便沒了說的也編出些話來講。因說道：「我們村莊上種地種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風裡雨裡，那有個坐著的空兒，天天都是在那地頭子上作歇馬凉亭，什麽奇奇怪怪的事不見呢。就像去年冬天，接連下了幾天雪，地下壓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還沒出房門，只聽外頭柴草響。我想著必定是有人偷柴草來了。我爬著窗戶眼兒一瞧，却不是我們村莊上的人。」賈母道：「必定是過路的客人們冷了，見現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劉姥姥笑道：「也並不是客人，所以說來奇怪。老壽星當個什麽人？原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極標緻的一個小姑娘，梳著溜油光的頭，穿著大紅襖兒，白綾裙子——」己卯本夾批劉姥姥的口氣如此。

　　剛說到這裡，忽聽外面人吵嚷起來，又說：「不相干的，別唬著老太太。」賈母等聽了，忙問怎麽了，丫鬟回說：「南院馬棚裡走了水，不相干，已經救下去了。」賈母最膽小的，聽了這個話，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來瞧，只見東南上火光猶亮。賈母唬的口內唸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燒香。王夫人等也忙都過來請安，又回說「已經下去了，老太太請進房去罷。」賈母足的看著火光息了方領衆人進來。己卯本夾批一段為後回作引，然偏於寶玉愛聽時截住。寶玉且忙著問劉姥姥：「那女孩兒大雪地作什麽抽柴草？倘或凍出病來呢？」賈母道：「都是纔說抽柴草惹出火來了，你還問呢。別說這個了，再說別的罷。」寶玉聽說，心內雖不樂，也只得罷了。

　　劉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說道：「我們莊子東邊莊上，有個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歲了。他天天吃齋唸佛，誰知就感動了觀音菩薩夜裡來託夢說：『你這樣虔心，原來你該絕後的，如今奏了玉皇，給你個孫子。』原來這老奶奶只有一個兒子，這兒子也只一個兒子，好容易養到十七八歲上死了，哭的什麽似的。後果然又養了一個，今年纔十三四歲，生的雪團兒一般，聰明伶俐非常。可見這些神佛是有的。」這一席話，暗合了賈母王夫人的心事，連王夫人也都聽住了。

　　寶玉心中只記挂著抽柴的故事，因悶悶的心中籌畫。探春因問他：「昨日擾了史大妹妹，咱們回去商議著邀一社，又還了席，也請老太太賞菊花，何如？」寶玉笑道：「老太太說了，還要擺酒還史妹妹的席，叫咱們作陪呢。等著吃了老太太的，咱們再請不遲。」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興。」寶玉道：「老太太又喜歡下雨下雪的。不如咱們等下頭場雪，請老太太賞雪豈不好？咱們雪下吟詩，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們雪下吟詩？依我說，還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兒呢。」說著，寶釵等都笑了。寶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話。

　　一時散了，背地裡寶玉足的拉了劉姥姥，細問那女孩兒是誰。劉姥姥只得編了告訴他道：「那原是我們莊北沿地埂子上有一個小祠堂裡供的，不是神佛，當先有個什麽老爺。」說著又想名姓。寶玉道：「不拘什麽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說原故就是了。」劉姥姥道：「這老爺沒有兒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書識字，老爺太太愛如珍寶。可惜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歲，一病死了。」寶玉聽了，跌足嘆惜，又問後來怎麽樣。劉姥姥道：「因為老爺太太思念不盡，便蓋了這祠堂，塑了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燒香撥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沒了，廟也爛了，那個像就成了精。」寶玉忙道：「不是成精，規矩這樣人是雖死不死的。」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不是哥兒說，我們都當他成精。他時常變了人出來各村莊店道上閒逛。我纔說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們村莊上的人還商議著要打了這塑像平了廟呢。」寶玉忙道：「快別如此。若平了廟，罪過不小。」劉姥姥道：「幸虧哥兒告訴我，我明兒回去告訴他們就是了。」寶玉道：「我們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捨，最愛修廟塑神的。我明兒做一個疏頭，替你化些佈施，你就做香頭，攢了錢把這廟修蓋，再裝潢了泥像，每月給你香火錢燒香豈不好？」劉姥姥道：「若這樣，我託那小姐的福，也有幾個錢使了。」寶玉又問他地名莊名，來往遠近，坐落何方。劉姥姥便順口胡謅了出來。

　　寶玉信以為真，回至房中，盤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來給了茗煙幾百錢，按著劉姥姥說的方向地名，著茗煙去先踏看明白，回來再做主意。那茗煙去後，寶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見茗煙興興頭頭的回來。寶玉忙道：「可有廟了？」茗煙笑道：「爺聽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爺說的一樣，所以找了一日，找到東北上田埂子上纔有一個破廟。」寶玉聽說，喜的眉開眼笑，忙說道：「劉姥姥有年紀的人，一時錯記了也是有的。你且說你見的。」茗煙道：「那廟門却倒是朝南開，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沒好氣，一見這個，我說『可好了』，連忙進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來了，活似真的一般。」寶玉喜的笑道：「他能變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氣。」茗煙拍手道：「那裡有什麽女孩兒，竟是一位青臉紅發的瘟神爺。」寶玉聽了，啐了一口，駡道：「真是一個無用的殺才！這點子事也幹不來。」茗煙道：「二爺又不知看了什麽書，或者聽了誰的混話，信真了，把這件沒頭腦的事派我去碰頭，怎麽說我沒用呢？」寶玉見他急了，忙撫慰他道：「你別急。改日閒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們呢，自然沒了，若真是有的，你豈不也積了陰騭。我必重重的賞你。」正說著，只見二門上的小厮來說：「老太太房裡的姑娘們站在二門口找二爺呢。」

　　戚序本總評：此回第一寫勢利之好財，第二寫窮苦趨勢之求財。且文章不得雷同，先既有詩社，而今不得不用套坡公聽鬼之遺事，以振其餘響，即此以點染寶玉之痴。其文真如環轉，無端倪可指。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戚序本兩宴不覺已深秋，惜春只如畫春遊。可憐富貴誰能保，只有恩情得到頭。

　　話說寶玉聽了，忙進來看時，只見琥珀站在屏風跟前說：「快去吧，立等你說話呢。」寶玉來至上房，只見賈母正和王夫人、衆姊妹商議給史湘雲還席。寶玉因說道：「我有個主意。既沒有外客，吃的東西也別定了樣數，誰素日愛吃的揀樣兒做幾樣。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擺一張高几，各人愛吃的東西一兩樣，再一個什錦攢心盒子，自斟壺，豈不別致。」賈母聽了，說「很是」，忙命傳與厨房：「明日就揀我們愛吃的東西作了，按著人數，再裝了盒子來。早飯也擺在園裡吃。」商議之間早又掌燈，一夕無話。

　　次日清早起來，可喜這日天氣清朗。李紈侵晨先起，看著老婆子丫頭們掃那些落葉，己卯本夾批是八月盡。並擦抹桌椅，預備茶酒器皿。只見豐兒帶了劉姥姥板兒進來，說「大奶奶倒忙的緊。」李紈笑道：「我說你昨兒去不成，只忙著要去。」劉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熱鬧一天去。」豐兒拿了幾把大小鑰匙，說道：「我們奶奶說了，外頭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開了樓把那收著的拿下來使一天罷。奶奶原該親自來的，因和太太說話呢，請大奶奶開了，帶著人搬罷。」李氏便令素雲接了鑰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門上的小厮叫幾個來。李氏站在大觀樓下往上看，令人上去開了綴錦閣，一張一張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頭一齊動手，抬了二十多張下來。李紈道：「好生著，別慌慌張張鬼趕來似的，仔細碰了牙子。」又回頭向劉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劉姥姥聽說，巴不得一聲兒，便拉了板兒登梯上去進裡面，只見烏壓壓的堆著些圍屏、桌椅、大小花燈之類，雖不大認得，只見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唸了幾聲佛，便下來了。然後鎖上門，一齊纔下來。李紈道：「恐怕老太太高興，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槳、遮陽幔子都搬了下來預備著。」衆人答應，復又開了，色色的搬了下來。令小厮傳駕娘們到舡塢裡撑出兩隻船來。

　　正亂著安排，只見賈母已帶了一群人進來了。李紈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興，倒進來了。我只當還沒梳頭呢，纔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說，一面碧月早捧過一個大荷葉式的翡翠盤子來，裡面盛著各色的折枝菊花。賈母便揀了一朵大紅的簪於鬢上。因回頭看見了劉姥姥，忙笑道：「過來帶花兒。」一語未完，鳳姐便拉過劉姥姥，笑道：「讓我打扮你。」說著，將一盤子花橫三竪四的插了一頭。賈母和衆人笑的了不得。劉姥姥笑道：「我這頭也不知修了什麽福，今兒這樣體面起來。」衆人笑道：「你還不拔下來摔到他臉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個老妖精了。」劉姥姥笑道：「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老風流纔好。」

　　說笑之間，已來至沁芳亭子上。丫鬟們抱了一個大錦褥子來，鋪在欄杆榻板上。賈母倚柱坐下，命劉姥姥也坐在旁邊，因問他：「這園子好不好？」劉姥姥唸佛說道：「我們鄉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來買畫兒貼。時常閒了，大家都說，怎麽得也到畫兒上去逛逛。想著那個畫兒也不過是假的，那裡有這個真地方呢。誰知我今兒進這園裡一瞧，竟比那畫兒還强十倍。怎麽得有人也照著這個園子畫一張，我帶了家去，給他們見見，死了也得好處。」賈母聽說，便指著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兒，他就會畫。等明兒叫他畫一張如何？」劉姥姥聽了，喜的忙跑過來，拉著惜春說道：「我的姑娘，你這麽大年紀兒，又這麽個好模樣，還有這個能幹，別是神仙託生的罷。」

　　賈母少歇一回，自然領著劉姥姥都見識見識。先到了瀟湘館。一進門，只見兩邊翠竹夾路，土地下蒼苔佈滿，中間羊腸一條石子漫的路。劉姥姥讓出路來與賈母衆人走，自己却赾走土地。琥珀拉著他說道：「姥姥，你上來走，仔細蒼苔滑了。」劉姥姥道：「不相干的，我們走熟了的，姑娘們只管走罷。可惜你們的那綉鞋，別沾髒了。」他只顧上頭和人說話，不防底下果踩滑了，咕咚一跤跌倒。衆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來。賈母笑駡道：「小蹄子們，還不攙起來，只站著笑。」說話時，劉姥姥已爬了起來，自己也笑了，說道：「纔說嘴就打了嘴。」賈母問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頭們捶一捶。」劉姥姥道：「那裡說的我這麽嬌嫩了。那一天不跌兩下子，都要捶起來，還了得呢。」

　　紫鵑早打起湘簾，賈母等進來坐下。林黛玉親自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茶來奉與賈母。王夫人道：「我們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聽說，便命丫頭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張椅子挪到下首，請王夫人坐了。劉姥姥因見窗下案上設著筆硯，又見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劉姥姥道：「這必定是那位哥兒的書房了。」賈母笑指黛玉道：「這是我這外孫女兒的屋子。」劉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這那像個小姐的綉房，竟比那上等的書房還好。」賈母因問：「寶玉怎麽不見？」衆丫頭們答說：「在池子裡舡上呢。」賈母道：「誰又預備下舡了？」李紈忙回說：「纔開樓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興，就預備下了。」賈母聽了方欲說話時，有人回說：「姨太太來了。」賈母等剛站起來，只見薛姨媽早進來了，一面歸坐，笑道：「今兒老太太高興，這早晚就來了。」賈母笑道：「我纔說來遲了的要罰他，不想姨太太就來遲了。」

　　說笑一會，賈母因見窗上紗的顔色舊了，便和王夫人說道：「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了後來就不翠了。這個院子裡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配。我記得咱們先有四五樣顔色糊窗的紗呢，明兒給他把這窗上的換了。」鳳姐兒忙道：「昨兒我開庫房，看見大板箱裡還有好些匹銀紅蟬翼紗，也有各樣折枝花樣的，也有流雲萬福花樣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樣的，顔色又鮮，紗又輕軟，我竟沒見過這樣的。拿了兩匹出來，作兩床綿紗被，想來一定是好的。」賈母聽了笑道：「呸，人人都說你沒有不經過不見過，連這個紗還不認得呢，明兒還說嘴。」薛姨媽等都笑說：「憑他怎麽經過見過，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導了他，我們也聽聽。」鳳姐兒也笑說：「好祖宗，教給我罷。」

　　賈母笑向薛姨媽衆人道：「那個紗，比你們的年紀還大呢。怪不得他認作蟬翼紗，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認作蟬翼紗。正經名字叫作『軟煙羅』。」鳳姐兒道：「這個名兒也好聽。只是我這麽大了，紗羅也見過幾百樣，從沒聽見過這個名色。」賈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見過幾樣沒處放的東西，就說嘴來了。那個軟煙羅只有四樣顔色：一樣雨過天晴，一樣秋香色，一樣松綠的，一樣就是銀紅的。若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屜，遠遠的看著，就似煙霧一樣，所以叫作『軟煙羅』，那銀紅的又叫作『霞影紗』。如今上用的府紗也沒有這樣軟厚輕密的了。」

　　薛姨媽笑道：「別說鳳丫頭沒見，連我也沒聽見過。」鳳姐兒一面說，早命人取了一匹來了。賈母說：「可不是這個！先時原不過是糊窗屜，後來我們拿這個作被作帳子，試試也竟好。明兒就找出幾匹來，拿銀紅的替他糊窗子。」鳳姐答應著。衆人都看了，稱贊不已。劉姥姥也覷著眼看個不了，唸佛說道：「我們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著糊窗子，豈不可惜？」賈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鳳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紅綿紗襖子襟兒拉了出來，向賈母薛姨媽道：「看我的這襖兒。」賈母薛姨媽都說：「這也是上好的了，這是如今的上用內造的，竟比不上這個。」鳳姐兒道：「這個薄片子，還說是上用內造呢，竟連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賈母道：「再找一找，只怕還有青的。若有時都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匹，做一個帳子我挂，下剩的添上裡子，做些夾背心子給丫頭們穿，白收著黴壞了。」鳳姐忙答應了，仍令人送去。

　　賈母起身笑道：「這屋裡窄，再往別處逛去。」劉姥姥唸佛道：「人人都說大家子住大房。昨兒見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櫃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櫃子比我們那一間房子還大還高。怪道後院子裡有個梯子。我想並不上房曬東西，預備個梯子作什麽？後來我想起來，定是為開頂櫃收放東西，非離了那梯子，怎麽得上去呢。如今又見了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發齊整了。滿屋裡的東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麽，我越看越捨不得離了這裡。」鳳姐道：「還有好的呢，我都帶你去瞧瞧。」

　　說著，一逕離了瀟湘館，遠遠望見池中一群人在那裡撑舡。賈母道：「他們既預備下船，咱們就坐。」一面說著，便向紫菱洲、蓼漵一帶走來。未至池前，只見幾個婆子手裡都捧著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走來。鳳姐忙問王夫人早飯在那裡擺。王夫人道：「問老太太在那裡，就在那裡罷了。」賈母聽說，便回頭說：「你三妹妹那裡就好。你就帶了人擺去，我們從這裡坐了舡去。」

　　鳳姐聽說，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紈、鴛鴦、琥珀帶著端飯的人等，抄著近路到了秋爽齋，就在曉翠堂上調開桌案。鴛鴦笑道：「天天咱們說外頭老爺們吃酒吃飯都有一個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兒。咱們今兒也得了一個女篾片了。」李紈是個厚道人，聽了不解。鳳姐兒却知是說的是劉姥姥了，也笑說道：「咱們今兒就拿他取個笑兒。」二人便如此這般的商議。李紈笑勸道：「你們一點好事也不做，又不是個小孩兒，還這麽淘氣，仔細老太太說。」鴛鴦笑道：「很不與你相干，有我呢。」

　　正說著，只見賈母等來了，各自隨便坐下。先著丫鬟端過兩盤茶來，大家吃畢。鳳姐手裡拿著西洋布手巾，裹著一把烏木三鑲銀箸，敁敠人位，按席擺下。賈母因說：「把那一張小楠木桌子抬過來，讓劉親家近我這邊坐著。」衆人聽說，忙抬了過來。鳳姐一面遞眼色與鴛鴦，鴛鴦便拉了劉姥姥出去，悄悄的囑咐了劉姥姥一席話，又說：「這是我們家的規矩，若錯了我們就笑話呢。」調停已畢，然後歸坐。薛姨媽是吃過飯來的，不吃，只坐在一邊吃茶。己卯本夾批妙！若只管寫薛姨媽來則吃飯，則成何文理？賈母帶著寶玉、湘雲、黛玉、寶釵一桌，王夫人帶著迎春姊妹三個人一桌，劉姥姥傍著賈母一桌。賈母素日吃飯，皆有小丫鬟在旁邊，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鴛鴦是不當這差的了，今日鴛鴦偏接過麈尾來拂著。丫鬟們知道他要撮弄劉姥姥，便躲開讓他。鴛鴦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劉姥姥說道：「別忘了。」劉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劉姥姥入了坐，拿起箸來，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鳳姐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拿一雙老年四楞象牙鑲金的筷子與劉姥姥。劉姥姥見了，說道：「這叉爬子比俺那裡鐵鍁還沉，那裡强的過他。」說的衆人都笑起來。

　　只見一個媳婦端了一個盒子站在當地，一個丫鬟上來揭去盒蓋，裡面盛著兩碗菜。李紈端了一碗放在賈母桌上。鳳姐兒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上。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一個老母猪不抬頭。」自己却鼓著腮不語。

　　衆人先是發怔，後來一聽，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來。史湘雲撑不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噯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裡，賈母笑的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撑不住，口裡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裡的飯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坐位，拉著他奶母叫揉一揉腸子。地下的無一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姊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撑著，還只管讓劉姥姥。

　　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說道：「這裡的鶏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個。」衆人方住了笑，聽見這話又笑起來。賈母笑的眼泪出來，琥珀在後捶著。賈母笑道：「這定是鳳丫頭促狹鬼兒鬧的，快別信他的話了。」那劉姥姥正誇鶏蛋小巧，要肏攮一個，鳳姐兒笑道：「一両銀子一個呢，你快嚐嚐罷，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劉姥姥便伸箸子要夾，那裡夾的起來，滿碗裡鬧了一陣，好容易撮起一個來，纔伸著脖子要吃，偏又滑下來滾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親自去撿，早有地下的人撿了出去了。劉姥姥嘆道：「一両銀子，也沒聽見響聲兒就沒了。」衆人已沒心吃飯，都看著他笑。

　　賈母又說：「這會子又把那個筷子拿了出來，又不請客擺大筵席。都是鳳丫頭支使的，還不換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預備這牙箸，本是鳳姐和鴛鴦拿了來的，聽如此說，忙收了過去，也照樣換上一雙烏木鑲銀的。劉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鳳姐兒道：「菜裡若有毒，這銀子下去了就試的出來。」劉姥姥道：「這個菜裡若有毒，俺們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盡了。」賈母見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都端過來與他吃。又命一個老嬤嬤來，將各樣的菜給板兒夾在碗上。

　　一時吃畢，賈母等都往探春臥室中去說閒話。這裡收拾過殘桌，又放了一桌。劉姥姥看著李紈與鳳姐兒對坐著吃飯，嘆道：「別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鳳姐兒忙笑道：「你可別多心，纔剛不過大家取笑兒。」一言未了，鴛鴦也進來笑道：「姥姥別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是。」劉姥姥笑道：「姑娘說那裡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可有什麽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個笑兒。我要心裡惱，也就不說了。」鴛鴦便駡人「為什麽不倒茶給姥姥吃？」劉姥姥忙道：「剛纔那個嫂子倒了茶來，我吃過了。姑娘也該用飯了。」鳳姐兒便拉鴛鴦：「你坐下和我們吃了罷，省的回來又鬧。」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碗箸來，三人吃畢。

　　劉姥姥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只道風兒都吹的倒。」鴛鴦便問：「今兒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們道：「都還沒散呢，在這裡等著一齊散與他們吃。」鴛鴦道：「他們吃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奶奶屋裡平丫頭送去。」鳳姐兒道：「他早吃了飯了，不用給他。」鴛鴦道：「他不吃了，喂你們的猫。」婆子聽了，忙揀了兩樣拿盒子送去。鴛鴦道：「素雲那去了？」李紈道：「他們都在這裡一處吃，又找他作什麽。」鴛鴦道：「這就罷了。」鳳姐兒道：「襲人不在這裡，你倒是叫人送兩樣給他去。」鴛鴦聽說，便命人也送兩樣去後，鴛鴦又問婆子們：「回來吃酒的攢盒可裝上了？」婆子道：「想必還得一會子。」鴛鴦道：「催著些兒。」婆子應喏了。

　　鳳姐兒等來至探春房中，只見他娘兒們正說笑。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並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著各種名人法帖，並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窑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兒的白菊。西墻上當中挂著一大幅米襄陽《煙雨圖》，左右挂著一副對聯，乃是顔魯公墨跡，其詞云：

　　　　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設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觀窑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右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磬，旁邊挂著小錘。

　　那板兒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錘子要擊，丫鬟們忙攔住他。他又要那佛手吃，探春揀了一個與他說：「頑罷，吃不得的。」東邊便設著臥榻，拔步床上懸著葱綠雙綉花卉草蟲的紗帳。板兒又跑過來看，說：「這是蟈蟈，這是螞蚱。」劉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駡道：「下作黃子，沒幹沒淨的亂鬧。倒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的板兒哭起來，衆人忙勸解方罷。

　　賈母因隔著紗窗往後院內看了一回，說道：「後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細些。」正說話，忽一陣風過，隱隱聽得鼓樂之聲。賈母問「是誰家娶親呢？這裡臨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裡聽的見，這是咱們的那十幾個女孩子們演習吹打呢。」賈母便笑道：「既是他們演，何不叫他們進來演習。他們也逛一逛，咱們可又樂了。」鳳姐聽說，忙命人出去叫來，又一面吩咐擺下條桌，鋪上紅氈子。

　　賈母道：「就鋪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著水音更好聽。回來咱們就在綴錦閣底下吃酒，又寬闊，又聽的近。」衆人都說那裡好。賈母向薛姨媽笑道：「咱們走罷。他們姊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坐著，怕髒了屋子。咱們別沒眼色，正經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說著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這是那裡的話，求著老太太姨太太來坐坐還不能呢。」賈母笑道：「我的這三丫頭却好，只有兩個玉兒可惡。回來吃醉了，咱們偏往他們屋裡鬧去。」

　　說著，衆人都笑了，一齊出來。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那姑蘇選來的幾個駕娘早把兩隻棠木舫撑來，衆人扶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鴛鴦、玉釧兒上了這一隻，落後李紈也跟上去。鳳姐兒也上去，立在舡頭上，也要撑舡。賈母在艙內道：「這不是頑的，雖不是河裡，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給我進來。」鳳姐兒笑道：「怕什麽！老祖宗只管放心。」說著便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舡小人多，鳳姐只覺亂晃，忙把篙子遞與駕娘，方蹲下了。然後迎春姊妹等並寶玉上了那只，隨後跟來。其餘老嬤嬤、散衆丫鬟俱沿河隨行。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麽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天天逛，那裡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一〕。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以後咱們就別叫人拔去了。」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情。

　　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厦曠朗，便問「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衆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

　　賈母嘆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論，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家裡沒帶了來。」說著，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著鳳姐兒：「不送些玩器來與你妹妹，這樣小器。」王夫人鳳姐兒等都笑回說：「他自己不要的。我們原送了來，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媽也笑說：「他在家裡也不大弄這些東西的。」賈母搖頭道：「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像；二則年輕的姑娘們，房裡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們的綉房，精緻的還了得呢。他們姊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不要很離了格兒。有現成的東西，為什麽不擺？若很愛素淨，少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沒有這些閒心了。他們姊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我的梯己兩件，收到如今，沒給寶玉看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沒了。」說著叫過鴛鴦來，親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桌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鴛鴦答應著，笑道：「這些東西都擱在東樓上的不知那個箱子裡，還得慢慢找去，明兒再拿去也罷了。」賈母道：「明日後日都使得，只別忘了。」說著，坐了一回方出來，一逕來至綴錦閣下。文官等上來請過安，因問「演習何曲」。賈母道：「只揀你們生的演習幾套罷。」文官等下來，往藕香榭去不提。

　　這裡鳳姐兒已帶著人擺設整齊，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鋪著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兩張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面放著爐瓶，一分攢盒，一個上面空設著，預備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賈母薛姨媽；下面一椅兩几，是王夫人的，餘者都是一椅一几。東邊是劉姥姥，劉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邊便是史湘雲，第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寶玉在末。李紈鳳姐二人之几設於三層檻內，二層紗厨之外。攢盒式樣，亦隨几之式樣。每人一把烏銀洋鏨自斟壺，一個十錦珐琅杯。

　　大家坐定，賈母先笑道：「咱們先吃兩杯，今日也行一令纔有意思。」薛姨媽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們如何會呢，安心要我們醉了。我們都多吃兩杯就有了。」賈母笑道：「姨太太今兒也過謙起來，想是厭我老了。」薛姨媽笑道：「不是謙，只怕行不上來倒是笑話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說不上來，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覺去，還有誰笑話咱們不成。」薛姨媽點頭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纔是。」賈母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吃了一杯。

　　鳳姐兒忙走至當地，笑道：「既行令，還叫鴛鴦姐姐來行更好。」衆人都知賈母所行之令必得鴛鴦提著，故聽了這話，都說：「很是。」鳳姐兒便拉了鴛鴦過來。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內，沒有站著的理。」回頭命小丫頭子：「端一張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鴛鴦也半推半就，謝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鍾酒，笑道：「酒令大如軍令，不論尊卑，惟我是主。違了我的話，是要受罰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說來。」鴛鴦未開口，劉姥姥便下了席，擺手道：「別這樣捉弄人家，我家去了。」衆人都笑道：「這却使不得。」鴛鴦喝令小丫頭子們：「拉上席去！」小丫頭子們也笑著，果然拉入席中。劉姥姥只叫：「饒了我罷！」鴛鴦道：「再多言的罰一壺。」劉姥姥方住了聲。

　　鴛鴦道：「如今我說骨牌副兒，從老太太起，順領說下去，至劉姥姥止。比如我說一副兒，將這三張牌拆開，先說頭一張，次說第二張，再說第三張，說完了，合成這一副兒的名字。無論詩詞歌賦，成語俗話，比上一句，都要叶韻。錯了的罰一杯。」衆人笑道：「這個令好，就說出來。」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張『天』。」賈母道：「頭上有青天。」衆人道：「好。」鴛鴦道：「當中是個『五與六』。」賈母道：「六橋梅花香徹骨。」鴛鴦道：「剩得一張『六與么』。」賈母道：「一輪紅日出雲霄。」鴛鴦道：「凑成便是個『蓬頭鬼』。」賈母道：「這鬼抱住鍾馗腿。」說完，大家笑說：「極妙。」賈母飲了一杯。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是個『大長五』。」薛姨媽道：「梅花朵朵風前舞。」鴛鴦道：「右邊還是個『大五長』。」薛姨媽道：「十月梅花嶺上香。」鴛鴦道：「當中『二五』是雜七。」薛姨媽道：「織女牛郎會七夕。」鴛鴦道：「凑成『二郎遊五嶽』。」薛姨媽道：「世人不及神仙樂。」說完，大家稱賞，飲了酒。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長么』兩點明。」湘雲道：「雙懸日月照乾坤。」鴛鴦道：「右邊『長么』兩點明。」湘雲道：「閒花落地聽無聲。」鴛鴦道：「中間還得『么四』來。」湘雲道：「日邊紅杏倚雲栽。」鴛鴦道：「凑成『櫻桃九熟』。」湘雲道：「御園却被鳥啣出。」說完飲了一杯。鴛鴦道：「有了一副。左邊是『長三』。」寶釵道：「雙雙燕子語樑間。」鴛鴦道：「右邊是『三長』。」寶釵道：「水荇牽風翠帶長。」鴛鴦道：「當中『三六』九點在。」寶釵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鴛鴦道：「凑成『鐵鎖練孤舟』。」寶釵道：「處處風波處處愁。」說完飲畢。鴛鴦又道：「左邊一個『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寶釵聽了，回頭看著他。黛玉只顧怕罰，也不理論。鴛鴦道：「中間『錦屏』顔色俏。」黛玉道：「紗窗也沒有紅娘報。」鴛鴦道：「剩了『二六』八點齊。」黛玉道：「雙瞻玉座引朝儀。」鴛鴦道：「凑成『籃子』好採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藥花。」說完，飲了一口。鴛鴦道：「左邊『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帶雨濃。」衆人道：「該罰！錯了韻，而且又不像。」迎春笑著飲了一口。原是鳳姐兒和鴛鴦都要聽劉姥姥的笑話，故意都令說錯，都罰了。至王夫人，鴛鴦代說了個，下便該劉姥姥。

　　劉姥姥道：「我們莊家人閒了，也常會幾個人弄這個，但不如說的這麽好聽。少不得我也試一試。」衆人都笑道：「容易說的。你只管說，不相干。」鴛鴦笑道：「左邊『四四』是個人。」劉姥姥聽了，想了半日，說道：「是個莊家人罷。」衆人哄堂笑了。賈母笑道：「說的好，就是這樣說。」劉姥姥也笑道：「我們莊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衆位別笑。」鴛鴦道：「中間『三四』綠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蟲。」衆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鴛鴦道：「右邊『么四』真好看。」劉姥姥道：「一個蘿蔔一頭蒜。」衆人又笑了。鴛鴦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劉姥姥兩隻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衆人大笑起來。只聽外面亂嚷——

　　戚序本總評：寫貧賤輩低首豪門，淩辱不計，誠可悲乎！此故作者以警貧賤。而富室貴豪亦當於其間著意。

　　〔一〕語出唐李商隱《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詩，原句作「留得枯荷聽雨聲」。

第四十一回　櫳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紅院劫遇母蝗蟲

　　庚辰本此回櫳翠品茶，怡紅遇劫。蓋妙玉雖以清淨無為自守，而怪潔之癖未免有過，老嫗只污得一杯，見而勿用，豈似玉兄日享洪福，竟至無以復加而不自知。故老嫗眠其床，臥其蓆，酒屁熏其屋，却被襲人遮過，則仍用其床其蓆其屋。亦作者特為轉眼不知身後事寫來作戒，紈褲公子可不慎哉？

　　戚序本任呼牛馬從來樂，隨分清高方可安。自古世情難意擬，淡妝濃抹有千般。立松軒。

　　話說劉姥姥兩隻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衆人聽了哄堂大笑起來。於是吃過門杯，因又逗趣笑道：「實告訴說罷，我的手脚子粗笨，又喝了酒，仔細失手打了這磁杯。有木頭的杯取個子來，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無礙。」衆人聽了，又笑起來。

　　鳳姐兒聽如此說，便忙笑道：「果真要木頭的，我就取了來。可有一句話先說下：這木頭的可比不得磁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劉姥姥聽了心下敁敠道：「我方纔不過是趣話取笑兒，誰知他果真竟有！我時常在村莊鄉紳大家也赴過席，金杯銀杯倒都也見過，從來沒見有木頭杯之說。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們使的木碗兒，不過誑我多喝兩碗。別管他，橫竪這酒蜜水兒似的，多喝點子也無妨。」庚辰本夾批為登厠伏脉。想畢，便說：「取來再商量。」鳳姐乃命豐兒：「到前面裡間屋，書架子上有十個竹根套杯取來。」豐兒聽了，答應纔然要去，鴛鴦笑道：「我知道你這十個杯還小。况且你纔說是木頭的，這會子又拿了竹根子的來，倒不好看。不如把我們那裡的黃楊根整摳的十個大套杯拿來，灌他十下子。」鳳姐兒笑道：「更好了。」鴛鴦果命人取來。劉姥姥一看，又驚又喜：驚的是一連十個挨次大小分下來，那大的足似個小盆子，第十個極小的還有手裡的杯子兩個大；喜的是雕鏤奇絕，一色山水、樹木、人物，並有草字以及圖印。因忙說道：「拿了那小的來就是了，怎麽這樣多？」鳳姐兒笑道：「這個杯沒有喝一個的理。我們家因沒有這大量的，所以沒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尋了出來，必定要挨次吃一遍纔使得。」劉姥姥唬的忙道：「這個不敢。好姑奶奶，饒了我罷。」蒙府本側批挾炎的苦惱。賈母、薛姨媽、王夫人知道他上了年紀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說是說，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這頭一杯罷。」劉姥姥道：「阿彌陀佛！我還是小杯吃罷。把這大杯收著，我帶了家去慢慢的吃罷。」說的衆人又笑起來。鴛鴦無法，只得命人滿斟了一大杯，劉姥姥兩手捧著喝。賈母薛姨媽都道：「慢些，不要嗆了。」

　　薛姨媽又命鳳姐兒佈了菜。鳳姐笑道：「姥姥要吃什麽，說出名兒來，我搛了喂你。」劉姥姥道：「我知什麽名兒，樣樣都是好的。」賈母笑道：「你把茄鯗搛些喂他。」鳳姐兒聽說，依言搛些茄鯗送入劉姥姥口中，因笑道：「你們天天吃茄子，也嚐嚐我們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劉姥姥笑道：「別哄我了，茄子跑出這個味兒來了，我們也不用種糧食，只種茄子了。」衆人笑道：「真是茄子，我們再不哄你。」劉姥姥詫異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這一口細嚼嚼。」鳳姐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內。劉姥姥細嚼了半日，笑道：「雖有一點茄子香，只是還不像是茄子。告訴我是個什麽法子弄的，我也弄著吃去。」鳳姐兒笑道：「這也不難。你把纔下來的茄子把皮了，只要淨肉，切成碎釘子，用鶏油炸了，再用鶏脯子肉並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幹、各色乾果子，都切成釘子，拿鶏湯煨幹，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磁罐子裡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鶏瓜一拌就是。」劉姥姥聽了，搖頭吐舌說道：「我的佛祖！倒得十來隻鶏來配他，怪道這個味兒！」

　　一面說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還只管細玩那杯。鳳姐笑道：「還是不足興，再吃一杯罷！」劉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為愛這樣範，虧他怎麽作了。」鴛鴦笑道：「酒吃完了，到底這杯子是什麽木的？」劉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認得，你們在這金門綉戶的，如何認得木頭！我們成日家和樹林子作街坊，困了枕著他睡，乏了靠著他坐，荒年間餓了還吃他，眼睛裡天天見他，耳朵裡天天聽他，口兒裡天天講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認得的。讓我認一認。」蒙府本側批好充懂得的來看。一面說，一面細細端詳了半日，道：「你們這樣人家斷沒有那賤東西，那容易得的木頭，你們也不收著了。我掂著這杯體重，斷乎不是楊木，這一定是黃松做的。」衆人聽了，哄堂大笑起來。

　　只見一個婆子走來請問賈母，說：「姑娘們都到了藕香榭，請示下，就演罷還是再等一會子？」賈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們，就叫他們演罷。」那個婆子答應去了。不一時，只聽得簫管悠揚，笙笛並發。正值風清氣爽之時，那樂聲穿林度水而來，自然使人神怡心曠。

　　寶玉先禁不住，拿起壺來斟了一杯，一口飲盡。蒙府本側批作者似曾在座。復又斟上，纔要飲，只見王夫人也要飲，命人換暖酒，寶玉連忙將自己的杯捧了過來，送到王夫人口邊，庚辰本夾批妙極！忽寫寶玉如此，便是天地間母子之至情至性。獻芹之民之意，令人酸鼻。王夫人便就他手內吃了兩口。一時暖酒來了，寶玉仍歸舊坐，王夫人提了暖壺下席來，衆人皆都出了席，薛姨媽也立起來，賈母忙命李、鳳二人接過壺來：「讓你姑媽坐了，大家纔便。」王夫人見如此說，方將壺遞與鳳姐，自己歸坐。賈母笑道：「大家吃上兩杯，今日著實有趣。」說著擎杯讓薛姨媽，又向湘雲寶釵道：「你姐妹兩個也吃一杯。你妹妹雖不大會吃，也別饒他。」說著自己已幹了。湘雲、寶釵、黛玉也都幹了。當下劉姥姥聽見這般音樂，且又有了酒，越發喜的手舞足蹈起來。寶玉因下席過來向黛玉笑道：「你瞧劉姥姥的樣子。」黛玉笑道：「當日聖樂一奏，百獸率舞，如今纔一牛耳。」蒙府本側批隨筆寫來，趣極。衆姐妹都笑了。

　　須臾樂止，薛姨媽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罷。」賈母也正要散散，於是大家出席，都隨著賈母遊玩。賈母因要帶著劉姥姥散悶，遂携了劉姥姥至山前樹下盤桓了半晌，又說與他這是什麽樹，這是什麽石，這是什麽花。劉姥姥一一的領會，又向賈母道：「誰知城裡不但人尊貴，連雀兒也是尊貴的。偏這雀兒到了你們這裡，他也變俊了，也會說話了。」衆人不解，因問什麽雀兒變俊了，會講話。劉姥姥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綠毛紅嘴是鸚哥兒，我是認得的。那籠子裡的黑老鴰子怎麽又長出鳳頭來，也會說話呢。」衆人聽了都笑將起來。

　　一時只見丫鬟們來請用點心。賈母道：「吃了兩杯酒，倒也不餓。也罷，就拿了這裡來，大家隨便吃些罷。」丫鬟便去抬了兩張几來，又端了兩個小捧盒。揭開看時，每個盒內兩樣：這盒內一樣是藕粉桂糖糕，一樣是松穰鵝油卷；那盒內一樣是一寸來大的小餃兒，賈母因問什麽餡兒，婆子們忙回是螃蟹的。賈母聽了，皺眉說：「這油膩膩的，誰吃這個！」那一樣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歡。因讓薛姨媽吃，薛姨媽只揀了一塊糕；賈母揀了一個卷子，只嚐了一嚐，剩的半個遞與丫鬟了。

　　劉姥姥因見那小面果子都玲瓏剔透，便揀了一朵牡丹花樣的笑道：「我們那裡最巧的姐兒們，也不能鉸出這麽個紙的來。我又愛吃，又捨不得吃，包些家去給他們做花樣子去倒好。」蒙府本側批世上竟有這樣人。衆人都笑了。賈母道：「家去我送你一罎子。你先趁熱吃這個罷。」別人不過揀各人愛吃的一兩點就罷了；劉姥姥原不曾吃過這些東西，且都作的小巧，不顯盤堆的，他和板兒每樣吃了些，就去了半盤子。剩的，鳳姐又命攢了兩盤並一個攢盒，與文官等吃去。

　　忽見奶子抱了大姐兒來，大家哄他頑了一會。那大姐兒因抱著一個大柚子玩的，忽見板兒抱著一個佛手，便也要佛手。庚辰本夾批小兒常情，遂成千里伏綫。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兒等不得，便哭了。衆人忙把柚子與了板兒，蒙府本側批伏綫千里。將板兒的佛手哄過來與他纔罷。那板兒因頑了半日佛手，此刻又兩手抓著些果子吃，又忽見這柚子又香又圓，更覺好頑，且當球踢著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庚辰本夾批柚子即今香 (團)[櫞] 之屬也，應與「緣」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兒之戲暗透前後通部脉絡，隱隱約約，毫無一絲漏泄，豈獨為劉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　蒙府本側批畫工。

　　當下賈母等吃過茶，又帶了劉姥姥至櫳翠庵來。妙玉忙接了進去。至院中見花木繁盛，賈母笑道：「到底是他們修行的人，沒事常常修理，比別處越發好看。」一面說，一面便往東禪堂來。妙玉笑往裡讓，賈母道：「我們纔都吃了酒肉，你這裡頭有菩薩，沖了罪過。我們這裡坐坐，把你的好茶拿來，我們吃一杯就去了。」妙玉聽了，忙去烹了茶來。寶玉留神看他是怎麽行事。只見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裡面放一個成窑五彩小蓋鍾，捧與賈母。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接了，又問是什麽水。妙玉笑回：「是舊年蠲的雨水。」賈母便吃了半盞，便笑著遞與劉姥姥說：「你嚐嚐這個茶。」劉姥姥便一口吃盡，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賈母衆人都笑起來。然後衆人都是一色官窑脫胎填白蓋碗。

　　那妙玉便把寶釵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隨他出去，寶玉悄悄的隨後跟了來。只見妙玉讓他二人在耳房內，寶釵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團上。妙玉自向風爐上扇滾了水，另泡一壺茶。寶玉便走了進來，笑道：「偏你們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趕了來飺茶吃。這裡並沒你的。」妙玉剛要去取杯，只見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盞來。妙玉忙命：「將那成窑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去罷。」寶玉會意，知為劉姥姥吃了，他嫌髒不要了。又見妙玉另拿出兩隻杯來。一個旁邊有一耳，杯上鐫著「𤫫瓟斝」三個隸字，後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愷珍玩」，又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於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遞與寶釵。那一隻形似鉢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著「點犀䀉」。妙玉斟了一䀉與黛玉。仍將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與寶玉。

　　寶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兩個就用那樣古玩奇珍，我就是個俗器了。」妙玉道：「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裡未必找的出這麽一個俗器來呢。」寶玉笑道：「俗說『隨鄉入鄉』，到了你這裡，自然把那金玉珠寶一概貶為俗器了。」妙玉聽如此說，十分歡喜，遂又尋出一隻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出來，笑道：「就剩了這一個，你可吃的了這一海？」寶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雖吃的了，也沒這些茶糟蹋。庚辰本夾批茶下「糟蹋」二字，成窑杯已不屑再要，妙玉真清潔高雅，然亦怪譎孤僻甚矣。實有此等人物，但罕耳。豈不聞『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你吃這一海便成什麽？」說的寶釵、黛玉、寶玉都笑了。妙玉執壺，只向海內斟了約有一杯。寶玉細細吃了，果覺輕浮無比，賞贊不絕。妙玉正色道：「你這遭吃的茶是託他兩個福，獨你來了，我是不給你吃的。」寶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領你的情，只謝他二人便是了。」妙玉聽了，方說：「這話明白。」

　　黛玉因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麽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嚐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瓮一瓮，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蒙府本側批妙手。層層叠起，竟能以他人所畫之天王作衆神矣。今年夏天纔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麽嚐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話，亦不好多坐，吃過茶，便約著寶釵走了出來。

　　寶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雖然髒了，白撂了豈不可惜？依我說，不如就給那貧婆子罷，他賣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聽了，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這也罷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我使過，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蒙府本側批更奇！世上我也見過此等人。你要給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給你，快拿了去罷。」寶玉道：「自然如此，你那裡和他說話授受去，越發連你也髒了。蒙府本側批人若忘形，最喜此等言語。只交與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了，又道：「等我們出去了，我叫幾個小么兒來河裡打幾桶水來洗地如何？」妙玉笑道：「這更好了，只是你囑咐他們，抬了水只擱在山門外頭墻根下，別進門來。」蒙府本側批偏於無可寫處，深入一層。寶玉道：「這是自然的。」說著，便袖著那杯，遞與賈母房中小丫頭拿著，說：「明日劉姥姥家去，給他帶去罷。」交代明白，賈母已經出來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門，回身便將門閉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母因覺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媽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來歇息。鳳姐忙命人將小竹椅抬來，賈母坐上，兩個婆子抬起，鳳姐李紈和衆丫鬟婆子圍隨去了，不在話下。這裡薛姨媽也就辭出。王夫人打發文官等出去，將攢盒散與衆丫鬟們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著，隨便歪在方纔賈母坐的榻上，命一個小丫頭放下簾子來，又命他捶著腿，吩咐他：「老太太那裡有信，你就叫我。」說著也歪著睡著了。

　　寶玉湘雲等看著丫鬟們將攢盒擱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著樹的，也有傍著水的，倒也十分熱鬧。一時又見鴛鴦來了，要帶著劉姥姥各處去逛，蒙府本側批又另是一番氣象。衆人也都趕著取笑。一時來至「省親別墅」的牌坊底下，劉姥姥道：「噯呀！這裡還有個大廟呢。」說著，便爬下磕頭。衆人笑彎了腰。劉姥姥道：「笑什麽？這牌樓上字我都認得。我們那裡這樣的廟宇最多，都是這樣的牌坊，那字就是廟的名字。」衆人笑道：「你認得這是什麽廟？」劉姥姥便抬頭指那字道：「這不是『玉皇寶殿』四字？」衆人笑的拍手打脚，還要拿他取笑。劉姥姥覺得腹內一陣亂響，忙的拉著一個小丫頭，要了兩張紙就解衣。衆人又是笑，又忙喝他「這裡使不得！」忙命一個婆子帶了東北上去了。那婆子指與地方，便樂得走開去歇息。

　　那劉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氣不與黃酒相宜，且吃了許多油膩飲食，發渴多喝了幾碗茶，不免通瀉起來，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厠來，酒被風禁，且年邁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覺得眼花頭眩，辨不出路徑。四顧一望，皆是樹木山石樓臺房舍，却不知那一處是往那裡去的了，只得認著一條石子路慢慢的走來。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著門，再找了半日，忽見一帶竹籬，劉姥姥心中自忖道：「這裡也有扁豆架子。」

　　一面想，一面順著花障走了來，得了一個月洞門進去。只見迎面忽有一帶水池，只有七八尺寬，石頭砌岸，裡邊碧瀏清水流往那邊去了，蒙府本側批借劉姥姥醉中，寫境中景。上面有一塊白石橫架在上面。劉姥姥便度石過去，順著石子甬路走去，轉了兩個彎子，只見有一房門。於是進了房門，只見迎面一個女孩兒，滿面含笑迎了出來。劉姥姥忙笑道：「姑娘們把我丟下來了，要我碰頭碰到這裡來。」說了，只覺那女孩兒不答。劉姥姥便趕來拉他的手，「咕咚」一聲，便撞到板壁上，把頭碰的生疼。細瞧了一瞧，原來是一幅畫兒。劉姥姥自忖道：「原來畫兒有這樣活凸出來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點頭嘆了兩聲。一轉身方得了一個小門，門上挂著葱綠撒花軟簾。

　　劉姥姥掀簾進去，抬頭一看，只見四面墻壁玲瓏剔透，琴劍瓶爐皆貼在墻上，錦籠紗罩，金彩珠光，連地下踩的磚，皆是碧綠鑿花，竟越發把眼花了，找門出去，那裡有門？左一架書，右一架屏。剛從屏後得了一門轉去，只見他親家母也從外面迎了進來。劉姥姥詫異，忙問道：「你想是見我這幾日沒家去，虧你找我來。那一位姑娘帶你進來的？」他親家只是笑，不還言。劉姥姥笑道：「你好沒見世面，見這園裡的花好，你就沒死活戴了一頭。」他親家也不答。便心下忽然想起：「常聽大富貴人家有一種穿衣鏡，這別是我在鏡子裡頭呢罷。」說畢伸手一摸，再細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將鏡子嵌在中間。因說：「這已經攔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說，一面只管用手摸。

　　這鏡子原是西洋機括，可以開合。不意劉姥姥亂摸之間，其力巧合，便撞開消息，掩過鏡子，露出門來。劉姥姥又驚又喜，邁步出來，忽見有一副最精緻的床帳。他此時又帶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說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後合的，朦朧著兩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且說衆人等他不見，板兒見沒了他姥姥，急的哭了。衆人都笑道：「別是掉在茅厠裡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兩個婆子去找，回來說沒有。衆人各處搜尋不見。襲人敁敠其道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順著這一條路往我們後院子裡去了。若進了花障子到後房門進去，雖然碰頭，還有小丫頭們知道；若不進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繞出去還好，若繞不出去，可够他繞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來，進了怡紅院便叫人，誰知那幾個房子裡小丫頭已偷空頑去了。

　　襲人一直進了房門，轉過集錦槅子，就聽的鼾齁如雷。忙進來，只聞見酒屁臭氣，滿屋一瞧，只見劉姥姥扎手舞脚的仰臥在床上。襲人這一驚不小，慌忙趕上來將他沒死活的推醒。那劉姥姥驚醒，睜眼見了襲人，連忙爬起來道：「姑娘，我失錯了！並沒弄髒了床帳。」一面說，一面用手去撣。

　　襲人恐驚動了人，被寶玉知道了，只向他搖手，不叫他說話。忙將鼎內貯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須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嘔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隨我出來。」蒙府本側批這方是襲人的平素，筆至此不得不屈，再增支派則累 [贅]矣。劉姥姥跟了襲人，出至小丫頭們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說道：「你就說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個盹兒。」劉姥姥答應知道。蒙府本側批總是恰好便住。又與他兩碗茶吃，方覺酒醒了，因問道：「這是那個小姐的綉房，這樣精緻？我就像到了天宮裡的一樣。」襲人微微笑道：「這個麽，是寶二爺的臥室。」那劉姥姥嚇的不敢作聲。襲人帶他從前面出去，見了衆人，只說他在草地下睡著了，帶了他來的。衆人都不理會，也就罷了。

　　一時賈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擺晚飯。賈母因覺懶懶的，也不吃飯，便坐了竹椅小敞轎，回至房中歇息，命鳳姐兒等去吃飯。他姊妹方復進園來。要知端的——

　　戚序本總評：劉姥姥之憨從利，妙玉尼之怪圖名，寶玉之奇、黛玉之妖亦自斂跡。是何等畫工，能將他人之天王，作我衛護之神祗？文技至此，可為至矣！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庚辰本釵、玉名雖二個，人却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謬矣。

　　戚序本誰說詩書解誤人，豪華相尚失天真。見得古人原立意，不正心身總莫論。

　　話說他姊妹復進園來，吃過飯，大家散出，都無別話。

　　且說劉姥姥帶著板兒，先來見鳳姐兒，說：「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雖住了兩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見過的，都經驗了。難得老太太和姑奶奶並那些小姐們，連各房裡的姑娘們，都這樣憐貧惜老照看我。我這一回去後沒別的報答，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唸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鳳姐兒笑道：「你別喜歡。都是為你，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睡著說不好過；我們大姐兒也著了凉，在那裡發熱呢。」劉姥姥聽了，忙嘆道：「老太太有年紀的人，不慣十分勞乏的。」鳳姐兒道：「從來沒像昨兒高興。往常也進園子逛去，不過到一二處坐坐就回來了。昨兒因為你在這裡，要叫你逛逛，一個園子倒走了多半個。大姐兒因為找我去，太太遞了一塊糕給他，誰知風地裡吃了，就發起熱來。」劉姥姥道：「小姐兒只怕不大進園子，生地方兒，小人兒家原不該去。比不得我們的孩子，會走了，那個墳圈子裡不跑去。一則風撲了也是有的；二則只怕他身上乾淨，眼睛又淨，或是遇見什麽神了。依我說，給他瞧瞧祟書本子，仔細撞客著了。」一語提醒了鳳姐兒，便叫平兒拿出《玉匣記》著彩明來唸。彩明翻了一回唸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東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鳳姐兒笑道：「果然不錯，園子裡頭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著兩個人來，一個與賈母送祟，一個與大姐兒送祟。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庚辰本夾批豈真送了就安穩哉？蓋婦人之心意皆如此，即不送，豈有一夜不睡之理？作者正描愚人之見耳。

　　鳳姐兒笑道：「到底是你們有年紀的人經歷的多。我這大姐兒時常肯病，也不知是個什麽原故。」劉姥姥道：「這也有的事。富貴人家養的孩子多太嬌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兒委曲；再他小人兒家，過於尊貴了，也禁不起。以後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鳳姐兒道：「這也有理。我想起來，他還沒個名字，你就給他起個名字。一則借借你的壽；二則你們是莊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壓的住他。」庚辰本夾批一篇愚婦無理之談，實是世間必有之事。劉姥姥聽說，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幾時生的？」鳳姐兒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劉姥姥忙笑道：「這個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兒。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這名字，他必長命百歲。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却從這『巧』字上來。」蒙府本側批作讖語以影射後文。

　　鳳姐兒聽了，自是歡喜，忙道謝，又笑道：「只保佑他應了你的話就好了。」甲辰本夾批伏後文。說著叫平兒來吩咐道：「明兒咱們有事，恐怕不得閒兒。你這空兒把送姥姥的東西打點了，他明兒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劉姥姥忙說：「不敢多破費了。已經遭擾了幾日，又拿著走，越發心裡不安起來。」蒙府本側批世俗常態，逼真。鳳姐兒道：「也沒有什麽，不過隨常的東西。好也罷，歹也罷，帶了去，你們街坊鄰舍看著也熱鬧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見平兒走來說：「姥姥過這邊瞧瞧。」

　　劉姥姥忙趕了平兒到那邊屋裡，只見堆著半炕東西。平兒一一的拿與他瞧著，說道：「這是昨日你要的青紗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個實地子月白紗做裡子。這是兩個繭綢，作襖兒裙子都好。這包袱裡是兩匹綢子，年下做件衣裳穿。這是一盒子各樣內造點心，也有你吃過的，也有你沒吃過的，拿去擺碟子請客，比你們買的强些。這兩條口袋是你昨日裝瓜果子來的，如今這一個裡頭裝了兩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難得的；這一條裡頭是園子裡果子和各樣乾果子。這一包是八両銀子。這都是我們奶奶的。這兩包每包裡頭五十両，共是一百両，是太太給的，叫你拿去或者作個小本買賣，或者置幾畝地，以後再別求親靠友的。」說著又悄悄笑道：「這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還有四塊包頭，一包絨綫，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雖是舊的，我也沒大狠穿，你要棄嫌，我就不敢說了。」平兒說一樣，劉姥姥就唸一句佛，已經唸了幾千聲佛了，又見平兒也送他這些東西，又如此謙遜，忙唸佛道：「姑娘說那裡話？這樣好東西我還棄嫌！我便有銀子也沒處去買這樣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負了姑娘的心。」平兒笑道：「休說外話，咱們都是自己，我纔這樣。你放心收了罷，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曬的那個灰條菜乾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裡上上下下都愛吃。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別罔費了心。」劉姥姥千恩萬謝答應了。平兒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裡，明兒一早打發小厮們僱輛車裝上，不用你費一點心的。」

　　劉姥姥越發感激不盡，過來又千恩萬謝的辭了鳳姐兒，過賈母這一邊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辭。因賈母欠安，衆人都過來請安，出去傳請大夫。一時婆子回大夫來了，老媽媽請賈母進幔子去坐。賈母道：「我也老了，那裡養不出那阿物兒來，還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這樣瞧罷。」衆婆子聽了，便拿過一張小桌來，放下一個小枕頭，便命人請。

　　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著賈珍到了階磯上。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簾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了出來。只見賈母穿著青皺綢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著蠅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嬤嬤雁翅擺在兩旁，碧紗幮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著綠戴寶簪珠的人。王太醫便不敢抬頭，忙上來請了安。賈母見他穿著六品服色，便知御醫了，也便含笑問：「供奉好？」因問賈珍：「這位供奉貴姓？」賈珍等忙回：「姓王。」賈母道：「當日太醫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含笑回說：「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是世交了。」一面說，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頭上。老嬤嬤端著一張小杌，連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醫便屈一膝坐下，歪著頭診了半日，又診了那只手，忙欠身低頭退出。賈母笑說：「勞動了。珍兒讓出去好生看茶。」

　　賈珍賈璉等忙答了幾個「是」，復領王太醫出到外書房中。王太醫說：「太夫人並無別症，偶感一點風凉，究竟不用吃藥，不過略清淡些，暖著一點兒，就好了。如今寫個方子在這裡，若老人家愛吃，便按方煎一劑吃，若懶待吃，也就罷了。」說著吃過茶寫了方子。剛要告辭，只見奶子抱了大姐兒出來，笑說：「王老爺也瞧瞧我們。」王太醫聽說忙起身，就奶子懷中，左手託著大姐兒的手，右手診了一診，又摸了一摸頭，又叫伸出舌頭來瞧瞧，笑道：「我說姐兒又駡我了，只是要清清淨淨的餓兩頓就好了，不必吃煎藥，我送丸藥來，臨睡時用薑湯研開，吃下去就是了。」說畢作辭而去。

　　賈珍等拿了藥方來，回明賈母原故，將藥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話下。這裡王夫人和李紈、鳳姐兒、寶釵姊妹等見大夫出去，方從厨後出來。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劉姥姥見無事，方上來和賈母告辭。賈母說：「閒了再來。」又命鴛鴦來，「好生打發劉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劉姥姥道了謝，又作辭，方同鴛鴦出來。

　　到了下房，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幾件衣服，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衆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做的，收著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沒穿過的。蒙府本側批寫富貴常態，一筆作三五筆用，妙文。昨日叫我拿出兩套兒送你帶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裡穿罷，別見笑。這盒子裡是你要的面果子。這包子裡是你前兒說的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樣是一張方子包著，總包在裡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著頑罷。」說著便抽繫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來給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這個留下給我罷。」劉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唸了幾千聲佛，聽鴛鴦如此說，便說道：「姑娘只管留下罷。」鴛鴦見他信以為真，仍與他裝上，笑道：「哄你頑呢，我有好些呢。留著年下給小孩子們罷。」蒙府本側批逼真。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拿了個成窑鍾子來遞與劉姥姥，「這是寶二爺給你的。」劉姥姥道：「這是那裡說起。我那一世修了來的，今兒這樣。」說著便接了過來。鴛鴦道：「前兒我叫你洗澡，換的衣裳是我的，你不棄嫌，我還有幾件，也送你罷。」劉姥姥又忙道謝。鴛鴦果然又拿出兩件來與他包好。劉姥姥又要到園中辭謝寶玉和衆姊妹、王夫人等去。鴛鴦道：「不用去了。他們這會子也不見人，回來我替你說罷。閒了再來。」又命了一個老婆子，吩咐他：「二門上叫兩個小厮來，幫著姥姥拿了東西送出去。」婆子答應了，又和劉姥姥到了鳳姐兒那邊一併拿了東西，在角門上命小厮們搬了出去，直送劉姥姥上車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寶釵等吃過早飯，又往賈母處問過安，回園至分路之處，寶釵便叫黛玉道：「顰兒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黛玉便同了寶釵，來至蘅蕪院中。進了房，寶釵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審你。」蒙府本側批嚴整。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寶丫頭瘋了！審問我什麽？」寶釵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滿嘴說的是什麽？你只實說便罷。」黛玉不解，只管發笑，心裡也不免疑惑起來，口裡只說：「我何曾說什麽？你不過要捏我的錯兒罷了。你倒說出來我聽聽。」寶釵笑道：「你還裝憨兒。昨兒行酒令你說的是什麽？我竟不知那裡來的。」蒙府本側批何等愛惜。

　　黛玉一想，方想起來昨兒失於檢點，那《牡丹亭》、《西厢記》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便上來摟著寶釵，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你教給我，再不說了。」蒙府本側批真能受教。尊重之態，姣痴之情，令人愛煞！寶釵笑道：「我也不知道，聽你說的怪生的，所以請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別說與別人，我以後再不說了。」寶釵見他羞得滿臉飛紅，滿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問，因拉他坐下吃茶，蒙府本側批若無下文，自己何由而知？筆下一絲不露痕跡中補足，存小姐身分，顰兒不得反問。款款的告訴他道：「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七八歲上也够個人纏的。我們家也算是個讀書人家，祖父手裡也愛藏書。先時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弟兄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種』，無所不有。蒙府本側批藏書家當留意。他們是偷背著我們看，我們却也偷背著他們看。後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駡的駡，燒的燒，纔丟開了。所以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况你我。就連作詩寫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蒙府本側批作者一片苦心，代佛說法，代聖講道，看書者不可輕忽。只是如今並不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這是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麽大害處。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纔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話，說的黛玉垂頭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應「是」的一字。蒙府本側批結得妙。

　　忽見素雲進來說：「我們奶奶請二位姑娘商議要緊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寶二爺都在那裡等著呢。」寶釵道：「又是什麽事？」黛玉道：「咱們到了那裡就知道了。」說著便和寶釵往稻香村來，果見衆人都在那裡。

　　李紈見了他兩個，笑道：「社還沒起，就有脫滑的了，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他畫什麽園子圖兒，惹得他樂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別要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話。他是那一門子的姥姥，直叫他是個『母蝗蟲』就是了。」說著大家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裡也就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蒙府本側批觸目驚心，請自回思。這『母蝗蟲』三字，把昨兒那些形景都現出來了。虧他想的倒也快。」衆人聽了，都笑道：「你這一註解，也就不在他兩個以下。」

　　李紈道：「我請你們大家商議，給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給了他一個月他嫌少，你們怎麽說？」黛玉道：「論理一年也不多。這園子蓋纔蓋了一年，如今要畫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筆，又要鋪紙，又要著顔色，又要……」剛說到這裡，衆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問說：「還要怎樣？」黛玉也自己撑不住笑道：「又要照著這樣兒慢慢的畫，可不得二年的工夫！」衆人聽了，都拍手笑個不住。寶釵笑道：「『又要照著這個慢慢的畫』，這落後一句最妙。所以昨兒那些笑話兒雖然可笑，回想是沒味的。你們細想顰兒這幾句話雖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動不得了。」庚辰本夾批看他劉姥姥笑後復一笑，亦想不到之文也。聽寶卿之評，亦千古定論。惜春道：「都是寶姐姐贊的他越發逞强，這會子拿我也取笑兒。」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問你，還是單畫這園子呢，還是連我們衆人都畫在上頭呢？」惜春道：「原說只畫這園子的，昨兒老太太又說，單畫了園子成個房樣子了，叫連人都畫上，就像『行樂』似的纔好。我又不會這工細樓臺，又不會畫人物，又不好駁回，正為這個為難呢。」黛玉道：「人物還容易，你草蟲上不能。」李紈道：「你又說不通的話了，這個上頭那裡又用的著草蟲？或者翎毛倒要點綴一兩樣。」黛玉笑道：「別的草蟲不畫罷了，昨兒『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衆人聽了，又都笑起來。黛玉一面笑的兩手捧著胸口，一面說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圖》。」蒙府本側批愈出愈奇。

　　衆人聽了，越發哄然大笑，前仰後合。只聽「咕咚」一聲響，不知什麽倒了，急忙看時，原來是湘雲伏在椅子背兒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他全身伏著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兩下裡錯了勁，向東一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擋住，不曾落地。衆人一見，越發笑個不住。寶玉忙趕上去扶了起來，方漸漸止了笑。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兒，黛玉會意，蒙府本側批何等妙文心，故意唐突。便走至裡間將鏡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見兩鬢略鬆了些，忙開了李紈的妝奩，拿出抿子來，對鏡抿了兩抿，仍舊收拾好了，方出來，指著李紈道：「這是叫你帶著我們作針綫教道理呢，你反招我們來大頑大笑的。」李紈笑道：「你們聽他這刁話。他領著頭兒鬧，引著人笑了，倒賴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兒你得一個利害婆婆，再得幾個千刁萬惡的大姑子小姑子，試試你那會子還這麽刁不刁了。」蒙府本側批收結轉折，處處情趣。

　　林黛玉早紅了臉，拉著寶釵說：「咱們放他一年的假罷。」寶釵道：「我有一句公道話，你們聽聽。藕丫頭雖會畫，不過是幾筆寫意。如今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裡頭有幾幅丘壑的纔能成畫。這園子却是像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就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减的要减，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這一起了稿子，再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樣。第二件，這些樓臺房舍，是必要用界劃的。一點不留神，欄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窗也倒竪過來，階磯也離了縫，甚至於桌子擠到墻裡去，花盆放在簾子上來，豈不倒成了一張笑『話』兒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帶，手指足步，最是要緊；一筆不細，不是腫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臉撕髮倒是小事。依我看來竟難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給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寶兄弟幫著他。並不是為寶兄弟知道教著他畫，那就更誤了事；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難安插的，寶兄弟好拿出去問問那會畫的相公，就容易了。」

　　寶玉聽了，先喜的說：「這話極是。詹子亮的工細樓臺就極好，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如今就問他們去。」寶釵道：「我說你是無事忙，說了一聲你就問去。等著商議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麽畫？」寶玉道：「家裡有雪浪紙，又大又托墨。」寶釵冷笑道：「我說你不中用！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畫兒，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畫這個，又不托色，又難滃，畫也不好，紙也可惜。我教你一個法子。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緻圖樣，雖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錯的。你和太太要了出來，也比著那紙大小，和鳳丫頭要一塊重絹，叫相公礬了，叫他照著這圖樣删補著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這些青綠顔色並泥金泥銀，也得他們配去。你們也得另爖上風爐子，預備化膠、出膠、洗筆。還得一張粉油大案，鋪上氈子。你們那些碟子也不全，筆也不全，都得從新再置一分兒纔好。」惜春道：「我何曾有這些畫器？不過隨手寫字的筆劃畫罷了。就是顔色，只有赭石、廣花、藤黃、胭脂這四樣。再有，不過是兩支著色筆就完了。」寶釵道：「你不該早說。這些東西我却還有，只是你也用不著，給你也白放著。如今我且替你收著，等你用著這個時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著畫扇子，若畫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兒替你開個單子，照著單子和老太太要去。你們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說著，寶兄弟寫。」

　　寶玉早已預備下筆硯了，原怕記不清白，要寫了記著，聽寶釵如此說，喜的提起筆來靜聽。寶釵說道：「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支，三號排筆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鬚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箭頭朱四両，南赭四両，石黃四両，石青四両，石綠四両，管黃四両，廣花八両，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飛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廣勻膠四両，淨礬四両。礬絹的膠礬在外，別管他們，你只把絹交出去叫他們礬去。這些顔色，咱們淘澄飛跌著，又頑了，又使了，包你一輩子都够使了。再要頂細絹籮四個，粗絹籮四個，擔筆四支，大小乳鉢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磁罐二口，新水桶四隻，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薑二両，醬半斤。」黛玉忙道：「鐵鍋一口，鍋鏟一個。」寶釵道：「這作什麽？」黛玉笑道：「你要生薑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鐵鍋來，好炒顔色吃的。」衆人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你那裡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薑汁子和醬預先抹在底子上烤過了，一經了火是要炸的。」衆人聽說，都道：「原來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著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畫個畫兒又要這些水缸箱子來了。想必他糊塗了，把他的嫁妝單子也寫上了。」探春「噯」了一聲，笑個不住，說道：「寶姐姐，你還不擰他的嘴？你問問他編排你的話。」寶釵笑道：「不用問，狗嘴裡還有象牙不成！」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擰他的臉。黛玉笑著忙央告：「好姐姐，饒了我罷！顰兒年紀小，只知說，不知道輕重，作姐姐的教導我。姐姐不饒我，還求誰去？」衆人不知話內有因，都笑道：「說的好可憐見的，連我們也軟了，饒了他罷。」寶釵原是和他頑，忽聽他又拉扯前番說他胡看雜書的話，便不好再和他厮鬧，放起他來。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寶釵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衆人愛你伶俐，今兒我也怪疼你的了。過來，我替你把頭髮攏一攏。」黛玉果然轉過身來，寶釵用手攏上去。寶玉在旁看著，只覺更好，不覺後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著，此時叫他替他抿去。蒙府本側批又一點。作者可稱無漏子。正自胡思，只見寶釵說道：「寫完了，明兒回老太太去。若家裡有的就罷，若沒有的，就拿些錢去買了來，我幫著你們配。」寶玉忙收了單子。

　　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至晚飯後又往賈母處來請安。賈母原沒有大病，不過是勞乏了，兼著了些凉，溫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劑藥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摹寫富貴，至於家人女子無不妝點，論詩書，講畫法，皆盡其妙，而其中隱語，驚人教人，不一而足，作者之用心，誠佛菩薩之用心也。讀者不可因其淺近而渺忽之。

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

　　戚序本了與不了在心頭，迷却原來難自由。如有如無誰解得，相生相滅第傳流。

　　話說王夫人因見賈母那日在大觀園不過著了些風寒，不是什麽大病，請醫生吃了兩劑藥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鳳姐來吩咐他預備給賈政帶送東西。正商議著，只見賈母打發人來請，王夫人忙引著鳳姐兒過來。王夫人又請問：「這會子可又覺大安些？」賈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纔你們送來野鶏崽子湯，我嚐了一嚐，倒有味兒，又吃了兩塊肉，心裡很受用。」王夫人笑道：「這是鳳丫頭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賈母點頭笑道：「難為他想著。若是還有生的，再炸上兩塊，鹹浸浸的，吃粥有味兒。那湯雖好，就只不對稀飯。」鳳姐聽了，連忙答應，命人去厨房傳話。

　　這裡賈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發人請你來，不為別的。初二是鳳丫頭的生日，上兩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過去了。今年人又齊全，料著又沒事，咱們大家好生樂一日。」庚辰本夾批賈母猶云「好生樂一日」，可見逐日雖樂，皆還不趁心也。所以世人無論貧富，各有愁腸，終不能時時遂心如意。此是至理，非不足語也。王夫人笑道：「我也想著呢。既是老太太高興，何不就商議定了？」賈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誰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禮，這個也俗了，也覺生分的似的。今兒我出個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麽想著好，就是怎麽樣行。」賈母笑道：「我想著，咱們也學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庚辰本夾批原來凑分子是小家的事。近見多少人家紅白事一出，且籌算分子之多寡，不知何說。多少盡著這錢去辦，你道好頑不好頑？」庚辰本夾批看他寫與寶釵作生日後，又偏寫與鳳姐作生日。阿鳳何人也，豈不為彼之華誕大用一回筆墨哉？只是虧他如何想來，特寫於寶釵之後，較姊妹勝而有餘；於賈母之前，較諸父母相去不遠。一部書中，若一個一個只管寫過生日，復成何文哉？故起用寶釵，盛用阿鳳，終用賈母，各有妙文，各有妙景。餘者諸人，或一筆不寫，或偶因一語帶過，或豐或簡，其情當理合，不表可知。豈必諄諄死筆，按數而寫衆人之生日哉？◇迥不犯寶釵。王夫人笑道：「這個很好，但不知怎麽凑法？」賈母聽說，益發高興起來，忙遣人去請薛姨媽、邢夫人等，蒙府本側批世家之長上多犯此等「辦壽也要請人」毛病。又叫請姑娘們並寶玉，那府裡珍兒媳婦並賴大家的等有頭臉管事的媳婦也都叫了來。

　　衆丫頭婆子見賈母十分高興，也都高興，忙忙的各自分頭去請的請，傳的傳，沒頓飯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烏壓壓擠了一屋子。只薛姨媽和賈母對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門前兩張椅子上，寶釵姊妹等五六個人坐在炕上，寶玉坐在賈母懷前，地下滿滿的站了一地。賈母忙命拿幾個小杌子來，給賴大母親等幾個高年有體面的媽媽坐了。賈府風俗，年高伏侍過父母的家人，比年輕的主子還有體面，所以尤氏鳳姐兒等只管地下站著，那賴大的母親等三四個老媽媽告個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賈母笑著把方纔一席話說與衆人聽了。衆人誰不凑這趣兒？再也有和鳳姐兒好的，有情願這樣的；有畏懼鳳姐兒的，巴不得來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來的，所以一聞此言，都欣然應諾。賈母先道：「我出二十両。」薛姨媽笑道：「我隨著老太太，也是二十両了。」邢夫人王夫人笑道：「我們不敢和老太太並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両罷了。」尤氏李紈也笑道：「我們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両罷。」賈母忙和李紈道：「你寡婦失業的，那裡還拉你出這個錢，我替你出了罷。」庚辰本夾批必如是方妙。鳳姐忙笑道：「老太太別高興，且算一算賬再攬事。老太太身上已有兩分呢，這會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両，說著高興，一會子回想又心疼了。過後兒又說：『都是為鳳丫頭花了錢。』使個巧法子，哄著我拿出三四分子來暗裡補上，我還做夢呢。」說的衆人都笑了。賈母笑道：「依你怎麽樣呢？」庚辰本夾批又寫阿鳳一評，更妙。若一筆直下，有何趣哉？鳳姐笑道：「生日沒到，我這會子已經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個錢饒不出，驚動這些人實在不安，不如大嫂子這一分我替他出了罷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東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聽了，都說：「很是。」賈母方允了。

　　鳳姐兒又笑道：「我還有一句話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両，又有林妹妹寶兄弟的兩分子。姨媽自己二十両，又有寶妹妹的一分子，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両，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虧了！」賈母聽了，忙笑道：「倒是我的鳳丫頭向著我，這說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們又哄了去了。」鳳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兒兩個交給兩位太太，一位佔一個，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賈母忙說：「這很公道，就是這樣。」賴大的母親忙站起來笑說道：「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氣。在那邊是兒子媳婦，在這邊是內侄女兒，倒不向著婆婆姑娘，倒向著別人。這兒媳婦成了陌路人，內侄女兒竟成了個外侄女兒了。」說的賈母與衆人都大笑起來了。庚辰本夾批寫阿鳳全副精神，雖一戲，亦人想不到之文。

　　賴大之母因又問道：「少奶奶們十二両，我們自然也該矮一等了。」賈母聽說，道：「這使不得。你們雖該矮一等，我知道你們這幾個都是財主，果位雖低，錢却比他們多。庚辰本夾批驚魂奪魄只此一句。所以一部書全是老婆舌頭，全是諷刺世事，反面春秋也。所謂「痴子弟正照風月鑑」，若單看了家常老婆舌頭，豈非痴子弟乎？你們和他們一例纔使得。」衆媽媽聽了，連忙答應。賈母又道：「姑娘們不過應個景兒，每人照一個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頭叫鴛鴦來，「你們也凑幾個人，商議凑了來。」鴛鴦答應著，去不多時帶了平兒、襲人、彩霞等還有幾個小丫鬟來，也有二両的，也有一両的。賈母因問平兒：「你難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還入在這裡頭？」平兒笑道：「我那個私自另外有了，這是官中的，也該出一分。」賈母笑道：「這纔是好孩子。」

　　鳳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還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問一聲兒，盡到他們是理。不然，他們只當小看了他們了。」庚辰本夾批純寫阿鳳，以襯後文。賈母聽了，忙說：「可是呢，怎麽倒忘了他們！只怕他們不得閒兒，叫一個丫頭問問去。」說著，早有丫頭去了，半日回來說道：「每位也出二両。」賈母喜道：「拿筆硯來算明，共計多少。」尤氏因悄駡鳳姐道：「我把你這沒足厭的小蹄子！這麽些婆婆嬸子來凑銀子給你過生日，你還不足，又拉上兩個苦瓠子作什麽？」鳳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說，一會子離了這裡，我纔和你算賬。他們兩個為什麽苦呢？有了錢也是白填送別人，不如拘來咱們樂。」庚辰本夾批純寫阿鳳以襯後文，二人形景如見，語言如聞，真描畫的到。

　　說著，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両有餘。賈母道：「一日戲酒用不了。」尤氏道：「既不請客，酒席又不多，兩三日的用度都够了。頭等，戲不用錢，省在這上頭。」賈母道：「鳳丫頭說那一班好，就傳那一班。」鳳姐兒道：「咱們家的班子都聽熟了，倒是花幾個錢叫一班來聽聽罷。」賈母道：「這件事我交給珍哥媳婦了。越性叫鳳丫頭別操一點心，受用一日纔算。」庚辰本夾批所以特受用了，纔有璉卿之變。樂極生悲，自然之理。尤氏答應著。又說了一回話，都知賈母乏了，纔漸漸的都散出來。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鳳姐房裡來商議怎麽辦生日的話。鳳姐兒道：「你不用問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這阿物兒，也忒行了大運了。我當有什麽事叫我們去，原來單為這個。出了錢不算，還要我來操心，你怎麽謝我？」鳳姐笑道：「你別扯臊，我又沒叫你來，謝你什麽！你怕操心？你這會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個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興的這樣兒！我勸你收著些兒好。太滿了就潑出來了。」二人又說了一回方散。

　　次日將銀子送到寧國府來，尤氏方纔起來梳洗，因問是誰送過來的，丫鬟們回說：「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了他來。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過來。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著梳洗，一面問他：「這一包銀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說：「這是我們底下人的銀子，凑了先送過來。老太太和太太們的還沒有呢。」正說著，丫鬟們回說：「那府裡太太和姨太太打發人送分子來了。」尤氏笑駡道：「小蹄子們，專會記得這些沒要緊的話。昨兒不過老太太一時高興，故意的要學那小家子凑分子，你們就記得，到了你們嘴裡當正經的說。蒙府本側批世家風調。還不快接了進來好生待茶，再打發他們去。」丫鬟應著，忙接了進來，一共兩封，連寶釵黛玉的都有了。尤氏問還少誰的，林之孝家的道：「還少老太太、太太、姑娘們的和底下姑娘們的。」尤氏道：「還有你們大奶奶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奶奶過去，這銀子都從二奶奶手裡發，蒙府本側批伏綫。一共都有了。」

　　說著，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車輛。一時來至榮府，先來見鳳姐。只見鳳姐已將銀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問：「都齊了？」鳳姐兒笑道：庚辰本夾批「笑」字就有神情。「都有了，快拿了去罷，丟了我不管。」蒙府本側批 (鬬)[逗]起。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當面點一點。」說著果然按數一點，只沒有李紈的一分。蒙府本側批點明題面。尤氏笑道：「我說你肏鬼呢，怎麽你大嫂子的沒有？」鳳姐兒笑道：「那麽些還不够使？短一分兒也罷了，等不够了我再給你。」庚辰本夾批可見阿鳳處處心機。尤氏道：「昨兒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兒又來和我賴，這個斷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鳳姐兒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兒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別抱怨。」尤氏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纔是不依你呢。」蒙府本側批處處是世情作趣，處處是隨筆埋伏。說著，把平兒的一分拿了出來，說道：「平兒，來！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兒會意，因說道：「奶奶先使著，若剩下了再賞我一樣。」尤氏笑道：「只許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許我作情兒。」蒙府本側批請看。平兒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著你主子這麽細緻，弄這些錢那裡使去！使不了，明兒帶了棺材裡使去。」庚辰本夾批此言不假，伏下後文短命。尤氏亦能幹事矣，惜不能勸夫治家，惜哉痛哉！

　　一面說著，一面又往賈母處來。先請了安，大概說了兩句話，便走到鴛鴦房中和鴛鴦商議，只聽鴛鴦的主意行事，何以討賈母的喜歡。二人計議妥當。尤氏臨走時，也把鴛鴦二両銀子還他，蒙府本側批請看世情。可笑可笑！說：「這還使不了呢。」說著，一逕出來，又至王夫人跟前說了一回話。因王夫人進了佛堂，把彩雲的一分也還了他。見鳳姐不在跟前，一時把周、趙二人的也還了。蒙府本側批另是一番作用。他兩個還不敢收。庚辰本夾批阿鳳聲勢亦甚矣。尤氏道：「你們可憐見的，那裡有這些閒錢？鳳丫頭便知道了，有我應著呢。」二人聽說，千恩萬謝的方收了。庚辰本夾批尤氏亦可謂有才矣。論有德比阿鳳高十倍，惜乎不能諫夫治家，所謂「人各有當」也。此方是至理至情，最恨近之野史中，惡則無往不惡，美則無一不美，何不近情理之如是耶？〔一〕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園中人都打聽得尤氏辦得十分熱鬧，蒙府本側批剩筆，且影射能事不獨熙鳳。不但有戲，連耍百戲並說書的男女先兒全有，都打點取樂頑耍。李紈又向衆姊妹道：「今兒是正經社日，可別忘了。庚辰本夾批看書者已忘，批書者亦已忘了，作者竟未忘。忽寫此事，真忙中愈忙、緊處愈緊也。寶玉也不來，想必他只圖熱鬧，把清雅就丟開了。」庚辰本夾批此獨寶玉乎？亦駡世人。余亦謂寶玉忘了，不然何不來耶？說著，便命丫鬟去瞧作什麽，快請了來。丫鬟去了半日，回說：「花大姐姐說，今兒一早就出門去了。」庚辰本夾批奇文。衆人聽了，都詫異說：「再沒有出門之理。這丫頭糊塗，不知說話。」因又命翠墨去。

　　一時翠墨回來說：「可不真出了門了。說有個朋友死了，出去探喪去了。」庚辰本夾批奇文。信有之乎？花團錦簇之日偏如此寫法。探春道：「斷然沒有的事。憑他什麽，再沒今日出門之理。你叫襲人來，我問他。」剛說著，只見襲人走來。李紈等都說道：「今兒憑他有什麽事，也不該出門。頭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這等高興，兩府上下衆人來凑熱鬧，他倒走了；蒙府本側批因行文不肯平，下一反筆，則文語並奇，好看煞人。第二件，又是頭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襲人嘆道：「昨兒晚上就說了，今兒一早起有要緊的事到北靜王府裡去，就趕回來的。勸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兒一早起來，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靜王府裡的要緊姬妾沒了，也未可知。」李紈等道：「若果如此，也該去走走，只是也該回來了。」說著，大家又商議：「咱們只管作詩，等他回來罰他。」剛說著，只見賈母已打發人來請，便都往前頭來了。襲人回明寶玉的事，賈母不樂，便命人去接。

　　原來寶玉心裡有件私事，於頭一日就吩咐茗煙：「明日一早要出門，備下兩匹馬在後門口等著，不要別一個跟著。說給李貴，我往北府裡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攔住不用找，只說北府裡留下了，橫竪就來的。」茗煙也摸不著頭腦，只得依言說了。今兒一早，果然備了兩匹馬在園後門等著。天亮了，只見寶玉遍體純素，從角門出來，一語不發跨上馬，一彎腰，順著街就顛下去了。茗煙也只得跨馬加鞭趕上，在後面忙問：「往那裡去？」寶玉道：「這條路是往那裡去的？」茗煙道：「這是出北門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沒有可頑的。」寶玉聽說，點頭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說著，越性加了鞭，那馬早已轉了兩個彎子，出了城門。茗煙越發不得主意，只得緊緊跟著。

　　一氣跑了七八里路出來，人煙漸漸稀少，寶玉方勒住馬，回頭問茗煙道：「這裡可有賣香的？」茗煙道：「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樣？」寶玉想道：「別的香不好，須得檀、芸、降三樣。」茗煙笑道：「這三樣可難得。」寶玉為難。茗煙見他為難，因問道：「要香作什麽使？我見二爺時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寶玉，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個荷包來，摸了一摸，竟有兩星沉速，心內歡喜：「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親身帶的，倒比買的又好些。於是又問爐炭。茗煙道：「這可罷了。荒郊野外那裡有？用這些何不早說，帶了來豈不便宜。」寶玉道：「糊塗東西，若可帶了來，又不這樣沒命的跑了。」庚辰本夾批奇奇怪怪，不知為何？看他下文怎樣。

　　茗煙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個主意，不知二爺心下如何？我想二爺不只用這個呢，只怕還要用別的。這也不是事。如今我們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寶玉聽了忙問：「水仙庵就在這裡？更好了，我們就去。」說著，就加鞭前行，一面回頭向茗煙道：「這水仙庵的姑子長往咱們家去，咱們這一去到那裡，和他借香爐使使，他自然是肯的。」茗煙道：「別說他是咱們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認識的廟裡，和他借，他也不敢駁回。只是一件，我常見二爺最厭這水仙庵的，如何今兒又這樣喜歡了？」寶玉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蓋廟，這都是當日有錢的老公們和那些有錢的愚婦們聽見有個神，就蓋起廟來供著，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聽些野史小說，便信真了。庚辰本夾批近聞剛丙廟，又有三教庵，以如來為尊，太上為次，先師為末，真殺有餘辜，所謂此書救世之溺不假。比如這水仙庵裡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來並沒有個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謊話，誰知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著。今兒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說著早已來至門前。那老姑子見寶玉來了，事出意外，竟像天上掉下個活龍來的一般，忙上來問好，命老道來接馬。寶玉進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賞鑑。雖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之態，「荷出綠波，日映朝霞」之姿。庚辰本夾批妙極！用《洛神賦》贊洛神，本地風光，愈覺新奇。寶玉不覺滴下泪來。老姑子獻了茶。寶玉因和他借香爐。那姑子去了半日，連香供紙馬都預備了來。寶玉道：「一概不用。」說著，命茗煙捧著爐出至後園中，揀一塊乾淨地方兒，竟揀不出。茗煙道：「那井臺兒上如何？」寶玉點頭，一齊來至井臺上，將爐放下。庚辰本夾批妙極之文。寶玉心中揀定是井臺上了，故意使茗煙說出，使彼不犯疑猜矣。寶玉亦有欺人之才，蓋不用耳。

　　茗煙站過一旁。寶玉掏出香來焚上，含泪施了半禮，庚辰本夾批奇文。云「只施半禮」，終不知為何事也。回身命收了去。茗煙答應，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幾個頭，口內祝道：「我茗煙跟二爺這幾年，二爺的心事，我沒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兒這一祭祀沒有告訴我，我也不敢問。只是這受祭的陰魂雖不知名姓，想來自然是那人間有一、天上無雙，極聰明極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爺心事不能出口，讓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雖然陰陽間隔，既是知己之間，時常來望候二爺，未嘗不可。你在陰間保佑二爺來生也變個女孩兒，和你們一處相伴，再不可又託生這鬚眉濁物了。」說畢，又磕幾個頭，纔爬起來。庚辰本夾批忽插入茗煙一篇流言，粗看則小兒戲語，亦甚無味。細玩則大有深意。試思寶玉之為人，豈不應有一極伶俐乖巧小童哉？此一祝亦如《西厢記》中雙文降香，第三炷則不語，紅娘則代祝數語，直將雙文心事道破。此處若寫寶玉一祝，則成何文字？若不祝則成一啞謎，如何散場？故寫茗煙一戲，直戲入寶玉心中，又發出前文，又可收後文，又寫茗煙素日之乖覺可人，且襯出寶玉直似一個守禮待嫁的女兒一般，其素日脂香粉氣不待寫而全現出矣。今看此回，直欲將寶玉當作一個極清俊羞怯的女兒，看茗煙則極乖覺可人之丫鬟也。

　　寶玉聽他沒說完，便撑不住笑了，庚辰本夾批方一笑，蓋原可發笑，且說的合心，愈見可笑也。因踢他道：「休胡說，看人聽見笑話。」庚辰本夾批也知人笑，更奇。茗煙起來收過香爐，和寶玉走著，因道：「我已經和姑子說了，二爺還沒用飯，叫他隨便收拾了些東西，二爺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兒咱們裡頭大排筵宴，熱鬧非常，二爺為此纔躲了出來的。橫竪在這裡清淨一天，也就盡到禮了。若不吃東西，斷使不得。」寶玉道：「戲酒既不吃，這隨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煙道：「這便纔是。還有一說，咱們來了，還有人不放心。若沒有人不放心，便晚了進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爺須得進城回家去纔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禮也盡了，不過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戲吃酒，也並不是二爺有意，原不過陪著父母盡孝道。二爺若單為了這個，不顧老太太、太太懸心，就是方纔那受祭的陰魂也不安生。二爺想我這話如何？」寶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著了，你想著只你一個跟了我出來，回來你怕擔不是，所以拿這大題目來勸我。庚辰本夾批亦知這個大，妙極！我纔來了，不過為盡個禮，再去吃酒看戲，並沒說一日不進城。這已完了心願，趕著進城，大家放心，豈不兩盡其道。」庚辰本夾批這是大通的意見，世人不及的去處。茗煙道：「這更好了。」說著二人來至禪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寶玉胡亂吃了些，茗煙也吃了。

　　二人便上馬仍回舊路。茗煙在後面只囑咐：「二爺好生騎著，這馬總沒大騎的，手裡提緊著。」庚辰本夾批看他偏不寫鳳姐那樣熱鬧，却寫這般清冷，真世人意料不到這一篇文字也。一面說著，早已進了城，仍從後門進去，忙忙來至怡紅院中。襲人等都不在房裡，只有幾個老婆子看屋子，見他來了，都喜的眉開眼笑，說：「阿彌陀佛，可來了！把花姑娘急瘋了！上頭正坐席呢，二爺快去罷。」寶玉聽說忙將素服脫了，自去尋了華服換上，問在什麽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說在新蓋的大花廳上。

　　寶玉聽說，一逕往花廳來，耳內早已隱隱聞得歌管之聲。剛至穿堂那邊，只見玉釧兒獨坐在廊檐下垂泪，庚辰本夾批總是千奇百怪的文字。一見他來，便收泪說道：「鳳凰來了，快進去罷。再一會子不來，都反了。」庚辰本夾批是平常言語，却是無限文章，無限情理。看至後文，再細思此言，則可知矣。寶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裡去了？」玉釧兒不答，只管擦泪。庚辰本夾批無限情理。寶玉忙進廳裡，見了賈母王夫人等，衆人真如得了鳳凰一般。

　　寶玉忙趕著與鳳姐兒行禮。賈母王夫人都說他不知道好歹，「怎麽也不說聲就私自跑了，這還了得！明兒再這樣，等老爺回家來，必告訴他打你。」說著又駡跟的小厮們都偏聽他的話，說那裡去就去，也不回一聲兒。一面又問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麽，可唬著了。庚辰本夾批奇文，畢肖。寶玉只回說：「北靜王的一個愛妾昨日沒了，給他道惱去。他哭的那樣，不好撇下就回來，所以多等了一會子。」賈母道：「以後再私自出門，不先告訴我們，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寶玉答應著。因又要打跟的小子們，衆人又忙說情，又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慮了，他已經回來，大家該放心樂一回了。」賈母先不放心，自然發狠，如今見他來了，喜且有餘，那裡還恨，也就不提了；還怕他不受用，或者別處沒吃飽，路上著了驚怕，反百般的哄他。襲人早過來伏侍。大家仍舊看戲。當日演的是《荊釵記》，賈母薛姨媽等都看的心酸落泪，也有嘆的，也有駡的。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攢金辦壽家常樂，素服焚香無限情。

　　寫辦事不獨熙鳳，寫多情不漏亡人，情之所鍾必讓若輩。此所謂「情情」者也。

　　〔一〕此後戚、蒙本多「於是尤氏一逕出來，坐車回家。不在話下。且說」一十八字。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戚序本雲雨誰家院，飄來花自奇。鶯鶯燕燕鬬芳菲，枝枝因風滴玉露，正春時。

　　話說衆人看演《荊釵記》，寶玉和姐妹一處坐著。林黛玉因看到《男祭》這一出上，便和寶釵說道：「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裡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麽！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裡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寶釵不答。寶玉回頭要熱酒敬鳳姐兒。

　　原來賈母說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鳳姐痛樂一日。本來自己懶待坐席，只在裡間屋裡榻上歪著和薛姨媽看戲，隨心愛吃的揀幾樣放在小几上，隨意吃著說話兒；將自己兩桌席面賞那沒有席面的大小丫頭並那應差聽差的婦人等，命他們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著隨意吃喝，不必拘禮。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面幾席是他姊妹們坐。

　　賈母不時吩咐尤氏等：「讓鳳丫頭坐在上面，你們好生替我待東，難為他一年到頭辛苦。」尤氏答應了，又笑回說道：「他坐不慣首席，坐在上頭橫不是竪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賈母聽了，笑道：「你不會，等我親自讓他去。」鳳姐兒忙也進來笑說：「老祖宗別信他們的話，我吃了好幾鍾了。」賈母笑著，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都輪流敬他。他再不吃，我當真的就親自去了。」尤氏聽說，忙笑著又拉他出來坐下，命人拿了臺盞斟了酒，笑道：「一年到頭難為你孝順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兒沒什麽疼你的，親自斟杯酒，乖乖兒的在我手裡喝一口。」鳳姐兒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說的你不知是誰！我告訴你說，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了後兒，知道還得像今兒這樣不得了？趁著盡力灌喪兩鍾罷。」庚辰本夾批閒閒一戲語，伏下後文，令人可傷。所謂「盛筵難再」。鳳姐兒見推不過，只得喝了兩鍾。

　　接著衆姊妹也來，鳳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賴大媽媽見賈母尚這等高興，也少不得來凑趣兒，領著些嬤嬤們也來敬酒。鳳姐兒也難推脫，只得喝了兩口。鴛鴦等也來敬，鳳姐兒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們，饒了我罷，我明兒再喝罷。」鴛鴦笑道：「真個的，我們是沒臉的了？就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兒呢。往常倒有些體面，今兒當著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兒來了。我原不該來。不喝，我們就走。」說著真個回去了。鳳姐兒忙趕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著拿過酒來，滿滿的斟了一杯喝幹。鴛鴦方笑了散去，然後又入席。

　　鳳姐兒自覺酒沉了，心裡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見那耍百戲的上來，便和尤氏說：「預備賞錢，我要洗洗臉去。」尤氏點頭。鳳姐兒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門後檐下走來。平兒留心，也忙跟了來，鳳姐兒便扶著他。纔至穿廊下，只見他房裡的一個小丫頭正在那裡站著，見他兩個來了，回身就跑。鳳姐兒便疑心忙叫。那丫頭先只裝聽不見，無奈後面連平兒也叫，只得回來。

　　鳳姐兒越發起了疑心，忙和平兒進了穿堂，叫那小丫頭子也進來，把槅扇關了，鳳姐兒坐在小院子的臺階上，命那丫頭子跪了，喝命平兒：「叫兩個二門上的小厮來，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裡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那小丫頭子已經唬的魂飛魄散，哭著只管碰頭求饒。鳳姐兒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說規規矩矩站住，怎麽倒往前跑？」小丫頭子哭道：「我原沒看見奶奶來。我又記挂著房裡無人，所以跑了。」鳳姐兒道：「房裡既沒人，誰叫你來的？你便沒看見我，我和平兒在後頭扯著脖子叫了你十來聲，越叫越跑。離的又不遠，你聾了不成？你還和我强嘴！」說著便揚手一掌打在臉上，打的那小丫頭一栽；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小丫頭子兩腮紫脹起來。平兒忙勸：「奶奶仔細手疼。」鳳姐便說：「你再打著問他跑什麽。他再不說，把嘴撕爛了他的！」那小丫頭子先還强嘴，後來聽見鳳姐兒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方哭道：「二爺在家裡，打發我來這裡瞧著奶奶的，若見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兒去的。不承望奶奶這會子就來了。」

　　鳳姐兒見話中有文章，便又問道：「叫你瞧著我作什麽？難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別的原故，快告訴我，我從此以後疼你。你若不細說，立刻拿刀子來割你的肉。」說著，回頭向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來，向那丫頭嘴上亂戳，唬的那丫頭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訴奶奶，可別說我說的。」平兒一旁勸，一面催他，叫他快說。丫頭便說道：「二爺也是纔來房裡的，睡了一會醒了，打發人來瞧瞧奶奶，說纔坐席，還得好一會纔來呢。二爺就開了箱子，拿了兩塊銀子，還有兩根簪子，兩匹緞子，叫我悄悄的送與鮑二的老婆去，叫他進來。他收了東西就往咱們屋裡來了。二爺叫我來瞧著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鳳姐聽了，已氣的渾身發軟，忙立起來一逕來家。剛至院門，只見又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兒，一見了鳳姐，也縮頭就跑。庚辰本夾批如見其形。鳳姐兒提著名字喝住。那丫頭本來伶俐，見躲不過了，越性跑了出來，笑道：「我正要告訴奶奶去呢，可巧奶奶來了。」鳳姐兒道：「告訴我什麽？」那小丫頭便說二爺在家這般如此如此，將方纔的話也說了一遍。鳳姐啐道：「你早作什麽了？這會子我看見你了，你來推乾淨兒！」說著也揚手一下打的那丫頭一個趔趄，便躡手躡脚的走至窗前，往裡聽時，只聽裡頭說笑。那婦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道：「他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怎麽樣呢？」那婦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賈璉道：「如今連平兒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說。我命裡怎麽就該犯了『夜叉星』。」

　　鳳姐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又聽他倆都贊平兒，便疑平兒素日背地裡自然也有憤怨語了，那酒越發湧了上來，也並不忖奪，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庚辰本夾批奇極！先打平兒，可是世人想得著的？一脚踢開門進去，也不容分說，抓著鮑二家的撕打一頓。又怕賈璉走出去，便堵著門站著駡道：「好淫婦！你偷主子漢子，還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兒過來！你們淫婦忘八一條藤兒，多嫌著我，外面兒你哄我！」說著又把平兒打幾下，打的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得乾哭，駡道：「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麽！」說著也把鮑二家的撕打起來。

　　賈璉也因吃多了酒，進來高興，未曾作的機密，一見鳳姐來了，已沒了主意，又見平兒也鬧起來，把酒也氣上來了。鳳姐兒打鮑二家的，他已又氣又愧，只不好說的，今見平兒也打，便上來踢駡道：「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氣怯，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裡說話，為什麽拉我呢？」鳳姐見平兒怕賈璉，越發氣了，又趕上來打著平兒，偏叫打鮑二家的。平兒急了，便跑出來找刀子要尋死。外面衆婆子丫頭忙攔住解勸。這裡鳳姐見平兒尋死去，便一頭撞在賈璉懷裡，叫道：「你們一條藤兒害我，被我聽見了，倒都唬起我來。你也勒死我！」賈璉氣的墻上拔出劍來，說道：「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乾淨。」正鬧的不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群人來了，說：「這是怎麽說，纔好好的，就鬧起來。」賈璉見了人，越發「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來，庚辰本夾批天下小人大都如是。故意要殺鳳姐兒。鳳姐兒見人來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潑了，庚辰本夾批天下奸雄、妒婦、惡婦大都如是，只是恨無阿鳳之才耳。丟下衆人，便哭著往賈母那邊跑。

　　此時戲已散出，鳳姐跑到賈母跟前，爬在賈母懷裡，只說：「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庚辰本夾批瞧他稱呼。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問怎麽了。鳳姐兒哭道：「我纔家去換衣裳，不防璉二爺在家和人說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得我不敢進去。在窗戶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利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原氣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為什麽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殺我。」賈母等聽了，都信以為真，說：「這還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種子來！」一語未完，只見賈璉拿著劍趕來，後面許多人跟著。賈璉明仗著賈母素昔疼他們，連母親嬸母也無礙，故逞强鬧了來。邢夫人王夫人見了，氣的忙攔住駡道：「這下流種子！你越發反了，老太太在這裡呢！」賈璉乜斜著眼，道：「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纔這樣，連我也駡起來了！」邢夫人氣的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撒嬌撒痴，涎言涎語的還只亂說。賈母氣的說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叫人把他老子叫來！」賈璉聽見這話，方趔趄著脚兒出去了，賭氣也不往家去，便往外書房來。

　　這裡邢夫人王夫人也說鳳姐兒。賈母笑道：「什麽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猫兒似的，那裡保得住不這麽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麽過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說的衆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兒我叫他來替你賠不是。你今兒別要過去臊著他。」因又駡：「平兒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麽暗地裡這麽壞。」尤氏等笑道：「平兒沒有不是，是鳳丫頭拿著人家出氣。兩口子不好對打，都拿著平兒煞性子。平兒委曲的什麽似的呢，老太太還駡人家。」賈母道：「原來這樣，我說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魘道的。既這麽著，可憐見的，白受他們的氣。」因叫琥珀來：「你出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兒我叫鳳姐兒替他賠不是。今兒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許他胡鬧。」

　　原來平兒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庚辰本夾批可知吃蟹一回非閒文也。平兒哭得哽咽難(抬) [抑]。寶釵勸道：「你是個明白人，庚辰本夾批必用寶釵評出，方是身份。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兒不過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倒拿別人出氣不成？別人又笑話他吃醉了。你只管這會子委曲，素日你的好處，豈不都是假的了？」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說了賈母的話。平兒自覺面上有了光輝，方纔漸漸的好了，也不往前頭來。寶釵等歇息了一回，方來看賈母鳳姐。

　　寶玉便讓平兒到怡紅院中來。襲人忙接著，笑道：「我先原要讓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了。」平兒也陪笑說：「多謝。」因又說道：「好好兒的從那裡說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襲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了。」平兒道：「二奶奶倒沒說的，只是那淫婦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還有我們那糊塗爺倒打我。」說著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寶玉忙勸道：「好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兩個賠不是罷。」平兒笑道：「與你什麽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又道：「可惜這新衣裳也沾了，這裡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了下來，拿些燒酒噴了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洗洗臉。」一面說，一面便吩咐了小丫頭子們舀洗臉水，燒熨斗來。

　　平兒素習只聞人說寶玉專能和女孩兒們接交；寶玉素日因平兒是賈璉的愛妾，又是鳳姐兒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盡心，也常為恨事。平兒今見他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話不虛傳，色色想的周到。又見襲人特特的開了箱子，拿出兩件不大穿的衣裳來與他換，便趕忙的脫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臉。寶玉一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鳳姐姐賭氣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來安慰你。」平兒聽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走至妝臺前，將一個宣窑磁盒揭開，裡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又笑向他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製的。」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攤在面上也容易勻淨，且能潤澤肌膚，不似別的粉青重澀滯。然後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却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裡面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乾淨，顔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裡，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裡就够打頰腮了。」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艶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的一枝並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下來，與他簪在鬢上。忽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他，方忙忙的去了。庚辰本夾批忽使平兒在絳芸軒中梳妝，非世人想不到，寶玉亦想不到者也。作者費盡心機了。◇寫寶玉最善閨閣中事，諸如脂粉等類，不寫成別致文章，則寶玉不成寶玉矣。然要寫又不便特為此費一番筆墨，故思及借人發端。然借人又無人，若襲人輩則逐日皆如此，又何必揀一日細寫，似覺無味。若寶釵等又係姊妹，更不便來細搜襲人之妝奩，况也是自幼知道的了。因左想右想，須得一個又甚親、又甚疏，又可唐突、又不可唐突，又和襲人等極親、又和襲人等不大常處，又得襲人輩之美、又不得襲人輩之修飾一人來，方可發端。故思及平兒一人方如此，故放手細寫絳芸閨中之什物也。

　　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為恨怨。今日是金釧兒的生日，故一日不樂。庚辰本夾批原來為此！寶玉之私祭，玉釧之潜哀俱針對矣。然於此刻補明，又一法也。真千變萬化之文，萬法具備，毫無脫漏，真好書也。不想落後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歪在床上，心內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並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並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貼，今兒還遭塗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猶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灑然〔一〕泪下。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盡力落了幾點痛泪。復起身，又見方纔的衣裳上噴的酒已半幹，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見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猶有泪漬，又拿至臉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來，說一回閒話，掌燈後方散。

　　平兒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鳳姐兒只跟著賈母。賈璉晚間歸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亂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沒意思，後悔不來。邢夫人記挂著昨日賈璉醉了，忙一早過來，叫了賈璉過賈母這邊來。賈璉只得忍愧前來，在賈母面前跪下。賈母問他：「怎麽了？」賈璉忙陪笑說：「昨兒原是吃了酒，驚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兒來領罪。」賈母啐道：「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的挺屍去，倒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成日家說嘴，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唬得可憐。要不是我，你要傷了他的命，這會子怎麽樣？」賈璉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辯，只認不是。賈母又道：「那鳳丫頭和平兒還不是個美人胎子？你還不足！成日家偷鶏摸狗，髒的臭的，都拉了你屋裡去。為這起淫婦打老婆，又打屋裡的人，你還虧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裡有我，你起來，我饒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婦賠個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歡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賈璉聽如此說，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也不盛妝，哭的眼睛腫著，也不施脂粉，黃黃臉兒，庚辰本夾批大妙大奇之文，此一句便伏下病根了，草草看去，便可惜了作者行文苦心。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想著：「不如賠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討老太太的喜歡了。」想畢，便笑道：「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他了。」賈母笑道：「胡說！我知道他最有禮的，再不會衝撞人。他日後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賈璉聽說，爬起來，便與鳳姐兒作了一個揖，笑道：「原來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饒過我罷。」滿屋裡的人都笑了。賈母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我就惱了。」說著，又命人去叫了平兒來，命鳳姐兒和賈璉兩個安慰平兒。賈璉見了平兒，越發顧不得了，庚辰本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二〕聽賈母一說，便趕上來說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奶奶賠個不是。」說著，也作了一個揖，引的賈母笑了，鳳姐兒也笑了。賈母又命鳳姐兒來安慰他。平兒忙走上來給鳳姐兒磕頭，說：「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氣，是我該死。」鳳姐兒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為聽了旁人的話，無故給平兒沒臉。今反見他如此，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泪來。平兒道：「我伏侍了奶奶這麽幾年，也沒彈我一指甲。就是昨兒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婦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氣。」說著，也滴下泪來了。庚辰本夾批婦人女子之情畢肖，但世之大英雄羽翼偶摧，尚按劍生悲，况阿鳳與平兒哉？所謂此書真是哭成的。賈母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個再提此事，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拐棍子給他一頓。」

　　三個人從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鳳姐兒見無人，方說道：「我怎麽像個閻王，又像夜叉？那淫婦咒我死，你也幫著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憐我熬的連個淫婦也不如了，我還有什麽臉來過這日子？」說著又哭了。庚辰本夾批轄治丈夫，此是首計，懦夫來看此句。賈璉道：「你還不足？你細想想，昨兒誰的不是多？庚辰本夾批妙！不敢自說沒不是，只論多少，懦夫來看。今兒當著人還是我跪了一跪，又賠不是，你也爭足了光了。這會子還叨叨，難道還叫我替你跪下纔罷？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說的鳳姐兒無言可對，平兒「嗤」的一聲又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沒法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說：「鮑二媳婦吊死了。」庚辰本夾批倒也有氣性，只是又是情累一個，可憐！賈璉鳳姐兒都吃了一驚。鳳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罷了，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庚辰本夾批寫阿鳳如此。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娘家的親戚要告呢。」鳳姐兒笑道：庚辰本夾批偏於此處寫阿鳳笑。壞哉阿鳳！「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纔和衆人勸了他們，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鳳姐兒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震嚇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成倒問他個『以屍訛詐』！」庚辰本夾批寫阿鳳如此。林之孝家的正在為難，見賈璉和他使眼色兒，心下明白，便出來等著。賈璉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麽樣。」鳳姐兒道：「不許給他錢。」賈璉一逕出來，和林之孝來商議，著人去作好作歹，許了二百両發送纔罷。賈璉生恐有變，又命人去和王子騰說，將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幾名來，幫著辦喪事。那些人見了如此，縱要復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氣吞聲罷了。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那二百銀子入在流年賬上，分別添補開銷過去。庚辰本夾批大弊小弊，無一不到。又梯己給鮑二些銀両，安慰他說：「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庚辰本夾批為天下夫妻一哭。不在話下。

　　裡面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房中無人，便拉平兒笑道：「我昨兒灌喪了酒了，你別憤怨，打了那裡，讓我瞧瞧。」平兒道：「也沒打重。」只聽得說，奶奶姑娘都進來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富貴少年多好色，那如寶玉會風流。閻王夜叉誰曾說，死到臨頭身不由。

　　〔一〕「灑然」，諸本均同。今人或校改為「潸然」。

　　〔二〕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此語僅底本和甲辰本有，當是批語混入正文。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

　　戚序本富貴榮華春暖，夢破黃(糧) [粱]愁晚。金玉作樓臺，也是戲場妝點。莫緩，莫緩，遺却靈光不遠。

　　話說鳳姐兒正撫恤平兒，忽見衆姊妹進來，忙讓坐了，平兒斟上茶來。鳳姐兒笑道：「今兒來的這麽齊，倒像下帖子請了來的。」探春笑道：「我們有兩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還夾著老太太的話。」鳳姐兒笑道：「有什麽事，這麽要緊？」探春笑道：「我們起了個詩社，頭一社就不齊全，衆人臉軟，所以就亂了。我想必得你去作個監社御史，鐵面無私纔好。再四妹妹為畫園子，用的東西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說：『只怕後頭樓底下還有當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來，若沒有，叫人買去。』」鳳姐笑道：「我又不會作什麽濕的幹的，要我吃東西去不成？」探春道：「你雖不會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監察著我們裡頭有偷安怠惰的，該怎麽樣罰他就是了。」鳳姐兒笑道：「你們別哄我，我猜著了，那裡是請我作監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什麽社，必是要輪流作東道的。你們的月錢不够花了，想出這個法子來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一席話說的衆人都笑起來了。李紈笑道：「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鳳姐兒笑道：「虧你是個大嫂子呢！把姑娘們原交給你帶著唸書學規矩針綫的，他們不好，你要勸。這會子他們起詩社，能用幾個錢，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罷了，原是老封君。你一個月十両銀子的月錢，比我們多兩倍銀子。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够用，又有個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両，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給你園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終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兒。你娘兒們，主子奴才共總沒十個人，吃的穿的仍舊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子。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両銀子來陪他們頑頑，能幾年的限？他們各人出了閣，難道還要你賠不成？這會子你怕花錢，調唆他們來鬧我，我樂得去吃一個河涸海幹，我還通不知道呢！」

　　李紈笑道：「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市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両的話出來。庚辰本夾批心直口拙之人急了，恨不得將萬句話來併成一句，說死那人，畢肖！這東西虧他託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他還是這麽著；若是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麽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昨兒還打平兒呢，虧你伸的出手來！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裡去了？氣的我只要給平兒打抱不平兒。忖奪了半日，好容易『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裡不受用，因此沒來，究竟氣還未平。你今兒又招我來了。給平兒拾鞋也不要，你們兩個只該換一個過子纔是。」說的衆人都笑了。鳳姐兒忙笑道：「竟不是為詩為畫來找我這臉子，竟是為平兒來報仇的。竟不承望平兒有你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著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過來！我當著大奶奶姑娘們替你賠個不是，擔待我酒後無德罷。」說著，衆人又都笑起來了。李紈笑問平兒道：「如何？我說必定要給你爭爭氣纔罷。」平兒笑道：「雖如此，奶奶們取笑，我禁不起。」李紈道：「什麽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鑰匙，叫你主子開了樓房找東西去。」

　　鳳姐兒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們回園子裡去。纔要把這米賬合算一算，那邊大太太又打發人來叫，又不知有什麽話說，須得過去走一趟。還有年下你們添補的衣服，還沒打點給他們做去。」李紈笑道：「這些事情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著去，省得這些姑娘小姐鬧我。」鳳姐忙笑道：「好嫂子，賞我一點空兒。你是最疼我的，怎麽今兒為平兒就不疼我了？往常你還勸我說，事情雖多，也該保養身子，撿點著偷空兒歇歇，你今兒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誤了別人的年下衣裳無礙，他姊妹們的若誤了，却是你的責任，老太太豈不怪你不管閒事，這一句現成的話也不說？我寧可自己落不是，豈敢帶累你呢。」李紈笑道：「你們聽聽，說的好不好？把他會說話的！我且問你：這詩社你到底管不管？」鳳姐兒笑道：「這是什麽話，我不入社花幾個錢，不成了大觀園的反叛了，還想在這裡吃飯不成？明兒一早就到任，下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両銀子給你們慢慢作會社東道。過後幾天，我又不作詩作文，只不過是個俗人罷了。『監察』也罷，不『監察』也罷，有了錢了，你們還攆出我來！」說的衆人又都笑起來。鳳姐兒道：「過會子我開了樓房，凡有這些東西都叫人搬出來你們看，若使得，留著使，若少什麽，照你們單子，我叫人替你們買去就是了。畫絹我就裁出來。那圖樣沒有在太太跟前，還在那邊珍大爺那裡呢。說給你們，別碰釘子去。我打發人取了來，一併叫人連絹交給相公們礬去。如何？」李紈點首笑道：「這難為你，果然這樣還罷了。既如此，咱們家去罷，等著他不送了去再來鬧他。」說著，便帶了他姊妹就走。鳳姐兒道：「這些事再沒兩個人，都是寶玉生出來的。」李紈聽了，忙回身笑道：「正是為寶玉來，反忘了他。頭一社是他誤了。我們臉軟，你說該怎麽罰他？」鳳姐想了一想，說道：「沒有別的法子，只叫他把你們各人屋子裡的地罰他掃一遍纔好。」衆人都笑道：「這話不差。」

　　說著纔要回去，只見一個小丫頭扶了賴嬤嬤進來。鳳姐兒等忙站起來，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賴嬤嬤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們也喜。若不是主子們的恩典，我們這喜從何來？昨兒奶奶又打發彩哥兒賞東西，我孫子在門上朝上磕了頭了。」李紈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賴嬤嬤嘆道：「我那裡管他們，由他們去罷！前兒在家裡給我磕頭，我沒好話，我說：『哥哥兒，你別說你是官兒了，橫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歲，雖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來，上託著主子的洪福，下託著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兒似的讀書認字，也是丫頭、老婆、奶子捧鳳凰似的，長了這麽大。你那裡知道那「奴才」兩字是怎麽寫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惱，熬了兩三輩子，好容易掙出你這麽個東西來。從小兒三灾八難，花的銀子也照樣打出你這麽個銀人兒來了。到二十歲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許你捐個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飢挨餓的要多少？你一個奴才秧子，仔細折了福！如今樂了十年，不知怎麽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選了出來。州縣官兒雖小，事情却大，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盡忠報國，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紈鳳姐兒都笑道：「你也多慮。我們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幾年還進來了兩次，這有好幾年沒來了，年下生日，只見他的名字就罷了。前兒給老太太、太太磕頭來，在老太太那院裡，見他又穿著新官的服色，倒發的威武了，比先時也胖了。他這一得了官，正該你樂呢，反倒愁起這些來！他不好，還有他父親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閒了坐個轎子進來，和老太太鬬一日牌，說一天話兒，誰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樓房厦廳，誰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兒斟上茶來，賴嬤嬤忙站起來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個孩子倒來罷了，又折受我。」說著，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這些小孩子們全要管的嚴。饒這麽嚴，他們還偷空兒鬧個亂子來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說小孩子們淘氣；不知道的，人家就說仗著財勢欺人，連主子名聲也不好。恨的我沒法兒，常把他老子叫來駡一頓，纔好些。」因又指寶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爺不過這麽管你一管，老太太護在頭裡。當日老爺小時挨你爺爺的打，誰沒看見的。老爺小時，何曾像你這麽天不怕地不怕的了。還有那大老爺，雖然淘氣，也沒像你這扎窩子的樣兒，也是天天打。還有東府裡你珍哥兒的爺爺，那纔是火上澆油的性子，說聲惱了，什麽兒子，竟是審賊！如今我眼裡看著，耳朵裡聽著，那珍大爺管兒子倒也像當日老祖宗的規矩，只是管的到三不著兩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這些兄弟侄兒怎麽怨的不怕他？你心裡明白，喜歡我說，不明白，嘴裡不好意思，心裡不知怎麽駡我呢！」

　　正說著，只見賴大家的來了，接著周瑞家的張材家的都進來回事情。鳳姐兒笑道：「媳婦來接婆婆來了。」賴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聽打聽奶奶姑娘們賞臉不賞臉？」賴嬤嬤聽了，笑道：「可是我糊塗了，正經說的話且不說，且說陳穀子爛芝麻的混搗熟。因為我們小子選了出來，衆親友要給他賀喜，少不得家裡擺個酒。我想，擺一日酒，請這個也不是，請那個也不是。又想了一想，託主子洪福，想不到的這樣榮耀，就傾了家，我也是願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連擺三日酒：頭一日，在我們破花園子裡擺幾席酒，一臺戲，請老太太、太太們、奶奶姑娘們去散一日悶；外頭大廳上一臺戲，擺幾席酒，請老爺們、爺們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請親友；第三日再把我們兩府裡的伴兒請一請。熱鬧三天，也是託著主子的洪福一場，光輝光輝。」李紈鳳姐兒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們必去，只怕老太太高興要去也定不得。」賴大家的忙道：「擇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們奶奶的老臉罷了。」鳳姐笑道：「別人我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說下，我是沒有賀禮的，也不知道放賞，吃完了一走，可別笑話。」賴大家的笑道：「奶奶說那裡話？奶奶要賞，賞我們三二萬銀子就有了。」

　　賴嬤嬤笑道：「我纔去請老太太，老太太也說去，可算我這臉還好。」說畢又叮嚀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見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來，因說道：「可是還有一句話問奶奶，這周嫂子的兒子犯了什麽不是，攆了他不用？」鳳姐兒聽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訴你媳婦，事情多也忘了。賴嫂子回去說給你老頭子，兩府裡不許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罷。」賴大家的只得答應著。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賴嬤嬤忙道：「什麽事？說給我評評。」鳳姐兒道：「前日我生日，裡頭還沒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邊送了禮來，他不說在外頭張羅，他倒坐著駡人，禮也不送進來。兩個女人進來了，他纔帶著小么們往裡抬。小么們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饅頭。人去了，打發彩明去說他，他倒駡了彩明一頓。這樣無法無天的忘八羔子，不攆了作什麽！」賴嬤嬤笑道：「我當什麽事情，原來為這個。奶奶聽我說：他有不是，打他駡他，使他改過，攆了去斷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們家的家生子兒，他現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顧攆了他，太太臉上不好看。依我說，奶奶教導他幾板子，以戒下次，仍舊留著纔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鳳姐兒聽說，便向賴大家的說道：「既這樣，打他四十棍，以後不許他吃酒。」賴大家的答應了。周瑞家的磕頭起來，又要與賴嬤嬤磕頭，賴大家的拉著方罷。然後他三人去了，李紈等也就回園中來。

　　至晚，果然鳳姐命人找了許多舊收的畫具出來，送至園中。寶釵等選了一回，各色東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將那一半又開了單子，與鳳姐兒去照樣置買，不必細說。

　　一日，外面礬了絹，起了稿子進來。寶玉每日便在惜春這裡幫忙。庚辰本夾批自忙不暇，又加上一「幫」字，可笑可笑。所謂《春秋》筆法。探春、李紈、迎春、寶釵等也多往那裡閒坐，一則觀畫，二則便於會面。寶釵因見天氣凉爽，夜復漸長，庚辰本夾批「復」字妙，補出寶釵每年夜長之事，皆《春秋》字法也。遂至母親房中商議打點些針綫來。日間至賈母處王夫人處省候兩次，不免又承色陪坐半時，園中姊妹處也要度時閒話一回，故日間不大得閒，每夜燈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寢。庚辰本夾批 (代)[燈]下(收)[秋]夕。◇寫針綫下「商議」二字，直將寡母訓女多少溫存活現在紙上。不寫阿呆兄，已見阿呆兄終日醉飽優遊，怒則吼，喜則躍，家務一概無聞之形景畢露矣。《春秋》筆法。

　　黛玉每歲至春分秋分之後，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賈母高興，多遊玩了兩次，未免過勞了神，近日又復嗽起來，覺得比往常又重，所以總不出門，只在自己房中將養。有時悶了，又盼個姊妹來說些閒話排遣；及至寶釵等來望候他，說不得三五句話又厭煩了。衆人都體諒他病中，且素日形體嬌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禮數粗忽，也都不苛責。

　　這日寶釵來望他，因說起這病症來。寶釵道：「這裡走的幾個太醫雖都還好，只是你吃他們的藥總不見效，不如再請一個高明的人來瞧一瞧，治好了豈不好？每年間鬧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麽？不是個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這樣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別說病，只論好的日子我是怎麽形景，就可知了。」寶釵點頭道：「可正是這話。古人說：『食穀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養精神氣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嘆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覺又重了些似的。」說話之間，已咳嗽了兩三次。寶釵道：「昨兒我看你那藥方上，人參肉桂覺得太多了。雖說益氣補神，也不宜太熱。依我說，先以平肝健胃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氣無病，飲食就可以養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両，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若吃慣了，比藥還强，最是滋陰補氣的。」

　　黛玉嘆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裡藏奸。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實在誤到如今。細細算來，我母親去世的早，又無姊妹兄弟，我長了今年十五歲，庚辰本夾批黛玉纔十五歲，記清。竟沒一個人像你前日的話教導我。怨不得雲丫頭說你好，我往日見他贊你，我還不受用，昨兒我親自經過，纔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說了那個，我再不輕放過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勸我那些話，可知我竟自誤了。若不是從前日看出來，今日這話，再不對你說。你方纔說叫我吃燕窩粥的話，雖然燕窩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這個病，也沒什麽要緊的去處。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熬什麽燕窩粥，老太太、太太、鳳姐姐這三個人便沒話說，那些底下的婆子丫頭們，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這裡這些人，因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丫頭兩個，他們尚虎視眈眈，背地裡言三語四的，何况於我？况我又不是他們這裡正經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他們已經多嫌著我了。如今我還不知進退，何苦叫他們咒我？」

　　寶釵道：「這樣說，我也是和你一樣。」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裡又有買賣地土，家裡又仍舊有房有地。你不過是親戚的情分，白住了這裡，一應大小事情，又不沾他們一文半個，要走就走了。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寶釵笑道：「將來也不過多費得一副嫁妝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這裡。」庚辰本夾批寶釵此一戲，直抵過通部黛玉之戲寶釵矣，又懇切，又真情，又平和，又雅致，又不穿鑿，又不牽强。黛玉因識得寶釵後方吐真情，寶釵亦識得黛玉後方肯戲也。此是大關節大章法，非細心看不出。◇細思二人此時好看之極，真是兒女小窗中喁喁也。黛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人家纔拿你當個正經人，把心裡的煩難告訴你聽，你反拿我取笑兒。」寶釵笑道：「雖是取笑兒，却也是真話。你放心，我在這裡一日，我與你消遣一日。你有什麽委屈煩難，只管告訴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雖有個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個母親比你略强些。咱們也算同病相憐。你也是個明白人，何必作『司馬牛之嘆』？庚辰本夾批通部衆人必從寶釵之評方定，然寶釵亦必從顰兒之評始可，何妙之至！你纔說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媽媽說了，只怕我們家裡還有，與你送幾両，每日叫丫頭們就熬了，又便宜，又不驚師動衆的。」黛玉忙笑道：「東西事小，難得你多情如此。」寶釵道：「這有什麽放在口裡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於應候罷了。只怕你煩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來和我說句話兒。」寶釵答應著便去了，不在話下。

　　這裡黛玉喝了兩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時天就變了，淅淅瀝瀝下起雨來。秋霖脉脉，陰晴不定，那天漸漸的黃昏，且陰的沉黑，兼著那雨滴竹梢，更覺凄凉。知寶釵不能來，便在燈下隨便拿了一本書，却是《樂府雜稿》，有《秋閨怨》、《別離怨》等詞。黛玉不覺心有所感，亦不禁發於章句，遂成《代別離》一首，擬《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詞曰《秋窗風雨夕》。其詞曰：

　　　　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

　　　　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凄凉！

　　　　助秋風雨來何速！驚破秋窗秋夢綠。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燭。

　　　　泪燭搖搖爇短檠，牽愁照恨動離情。

　　　　誰家秋院無風入？何處秋窗無雨聲？

　　　　羅衾不奈秋風力，殘漏聲催秋雨急。

　　　　連宵脉脉復颼颼，燈前似伴離人泣。

　　　　寒煙小院轉蕭條，疏竹虛窗時滴瀝。

　　　　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泪灑紗窗濕。

吟罷擱筆，方要安寢，丫鬟報說：「寶二爺來了。」一語未完，只見寶玉頭上戴著大箬笠，身上披著蓑衣。黛玉不覺笑了：「那裡來的漁翁！」寶玉忙問：「今兒好些？庚辰本夾批一句。吃了藥沒有？庚辰本夾批兩句。今兒一日吃了多少飯？」庚辰本夾批三句。一面說，一面摘了笠，脫了蓑衣，忙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住燈光，向黛玉臉上照了一照，覷著眼細瞧了一瞧，笑道：「今兒氣色好了些。」

　　黛玉看脫了蓑衣，裡面只穿半舊紅綾短襖，繫著綠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綠綢撒花褲子，底下是掐金滿綉的綿紗襪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問道：「上頭怕雨，底下這鞋襪子是不怕雨的？也倒乾淨。」寶玉笑道：「我這一套是全的。有一雙棠木屐，纔穿了來，脫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尋常市賣的，十分細緻輕巧，因說道：「是什麽草編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寶玉道：「這三樣都是北靜王送的。他閒了下雨時在家裡也是這樣。你喜歡這個，我也弄一套來送你。別的都罷了，惟有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頭的這頂兒是活的，冬天下雪，戴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頂子來，只剩了這圈子。下雪時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頂，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個，成個畫兒上畫的和戲上扮的漁婆了。」及說了出來，方想起話未忖奪，與方纔說寶玉的話相連，後悔不及，羞的臉飛紅，便伏在桌上嗽個不住。庚辰本夾批妙極之文。使黛玉自己直說出夫妻來，却又云「畫的」「扮的」，本是閒談，却是暗隱不吉之兆。所謂「畫兒中愛寵」是也，誰曰不然？

　　寶玉却不留心，庚辰本夾批必云「不留心」方好，方是寶玉。若著心則又有何文字？且直是一時時獵色一賊矣。因見案上有詩，遂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聽了，忙起來奪在手內，向燈上燒了。寶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燒也無礙。」黛玉道：「我也好了些，多謝你一天來幾次瞧我，下雨還來。這會子夜深了，我也要歇著，你且請回去，明兒再來。」寶玉聽說，回手向懷中掏出一個核桃大小的一個金錶來，瞧了一瞧，那針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間，忙又揣了，說道：「原該歇了，又擾的你勞了半日神。」說著，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進來問道：「你想什麽吃，告訴我，我明兒一早回老太太，豈不比老婆子們說的明白？」庚辰本夾批直與後部寶釵之文遙遙針對。◇想彼姊妹房中婆子丫鬟皆有，隨便皆可遣使，今寶玉獨云「婆子」而不云「丫鬟」者，心內已度定丫鬟之為人，一言一事，無論大小，是方無錯謬者也，一何可笑！黛玉笑道：「等我夜裡想著了，明兒早起告訴你。你聽雨越發緊了，快去罷。可有人跟著沒有？」有兩個婆子答應：「有人，外面拿著傘點著燈籠呢。」黛玉笑道：「這個天點燈籠？」寶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聽了，回手向書架上把個玻璃綉球燈拿了下來，命點一支小蠟來，遞與寶玉，道：「這個又比那個亮，正是雨裡點的。」寶玉道：「我也有這麽一個，怕他們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沒點來。」黛玉道：「跌了燈值錢，跌了人值錢？你又穿不慣木屐子。那燈籠命他們前頭點著。這個又輕巧又亮，原是雨裡自己拿著的，你自己手裡拿著這個，豈不好？明兒再送來。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麽忽然又變出這『剖腹藏珠』的脾氣來！」寶玉聽說，連忙接了過來，前頭兩個婆子打著傘提著明瓦燈，後頭還有兩個小丫鬟打著傘。寶玉便將這個燈遞與一個小丫頭捧著，寶玉扶著他的肩，一逕去了。

　　就有蘅蕪苑的一個婆子，也打著傘提著燈，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窩來，還有一包子潔粉梅片雪花洋糖。說：「這比買的强。姑娘說了：姑娘先吃著，完了再送來。」黛玉回說「費心」，命他外頭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還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們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長，越發該會個夜局，痛賭兩場了。」婆子笑道：「不瞞姑娘說，今年我大沾光兒了。橫竪每夜各處有幾個上夜的人，誤了更也不好，不如會個夜局，又坐了更，又解悶兒。今兒又是我的頭家，如今園門關了，就該上場了。」庚辰本夾批幾句閒話，將潭潭大宅夜間所有之事描寫一盡。雖偌大一園，且值秋冬之夜，豈不寥落哉？今用老嫗數語，更寫得每夜深人定之後，各處 [燈]光燦爛、人煙簇集，柳陌(之)[小]巷之中，或提燈同酒，或寒月烹茶者，竟仍有絡繹人跡不絕，不但不見寥落，且覺更勝於日間繁華矣。此是大宅妙景，不可不寫出。又伏下後文，且又襯出後文之冷落。此閒話中寫出，正是不寫之寫也。脂硯齋評。黛玉聽說笑道：「難為你。誤了你發財，冒雨送來。」命人給他幾百錢打些酒吃，避避雨氣。那婆子笑道：「又破費姑娘賞酒吃。」說著，磕了一個頭，外面接了錢，打傘去了。

　　紫鵑收起燕窩，然後移燈下簾，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寶釵，一時又羨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寶玉雖素習和睦，終有嫌疑。又聽見窗外竹梢焦葉之上，雨聲淅瀝，清寒透幕，不覺又滴下泪來。直到四更將闌，方漸漸的睡了。暫且無話。要知端的——

　　戚序本總評：請看賴大，則知貴家奴婢身份，而本主毫不以為過分，習慣自然，故是有之。見者當自度是否可也。

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庚辰本此回亦有本而筆，非泛泛之筆也。

　　只看他題綱用「尷尬」二字於邢夫人，可知包藏含蓄文字之中，莫能量也。

　　戚序本裹脚與纏頭，欲覓終身伴。顧影自為憐，靜住深深院。　好事不稱心，惡語將人慢。誓死守香閨，遠却楊花片。

　　話說林黛玉直到四更將闌，方漸漸的睡去，暫且無話。

　　如今且說鳳姐兒因見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車過來。邢夫人將房內人遣出，悄向鳳姐兒道：「叫你來不為別事，有一件為難的事，老爺託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議。老爺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鴛鴦，要他在房裡，叫我和老太太討去。我想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給，你可有法子？」鳳姐兒聽了，忙道：「依我說，竟別碰這個釘子去。老太太離了鴛鴦，飯也吃不下去的，那裡就捨得了？况且平日說起閒話來，老太太常說，老爺如今上了年紀，作什麽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放在屋裡，沒的耽誤了人家。放著身子不保養，官兒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聽這話，很喜歡老爺呢？這會子回避還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兒戳老虎的鼻子眼兒去了！太太別惱，我是不敢去的。明放著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沒意思來。老爺如今上了年紀，行事不妥，太太該勸纔是。比不得年輕，作這些事無礙。如今兄弟、侄兒、兒子、孫子一大群，還這麽鬧起來，怎樣見人呢？」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們就使不得？我勸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愛的丫頭，這麽鬍子蒼白了又作了官的一個大兒子，要了作房裡人，也未必好駁回的。我叫了你來，不過商議商議，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去的理？自然是我說去。你倒說我不勸，你還不知道那性子的，勸不成，先和我惱了。」

　　鳳姐兒知道邢夫人禀性愚强，只知承順賈赦以自保，次則婪聚財貨為自得，家下一應大小事務，俱由賈赦擺佈。凡出入銀錢事務，一經他手，便克嗇異常，以賈赦浪費為名，「須得我就中儉省，方可償補」，兒女奴僕，一人不靠，一言不聽的。如今又聽邢夫人如此的話，便知他又弄左性，勸了不中用，連忙陪笑說道：「太太這話說的極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麽輕重？想來父母跟前，別說一個丫頭，就是那麽大的活寶貝，不給老爺給誰？背地裡的話那裡信得？我竟是個呆子。璉二爺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爺太太恨的那樣，恨不得立刻拿來一下子打死；及至見了面，也罷了，依舊拿著老爺太太心愛的東西賞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爺，自然也是那樣了。依我說，老太太今兒喜歡，要討今兒就討去。我先過去哄著老太太發笑，等太太過去了，我搭訕著走開，把屋子裡的人我也帶開，太太好和老太太說的。給了更好，不給也沒妨礙，衆人也不知道。」邢夫人見他這般說，便又喜歡起來，又告訴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說不給，這事便死了。我心裡想著先悄悄的和鴛鴦說。他雖害臊，我細細的告訴了他，他自然不言語，就妥了。那時再和老太太說，老太太雖不依，擱不住他願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這就妥了。」鳳兒姐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謀，這是千妥萬妥的。別說是鴛鴦，憑他是誰，那一個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頭的？這半個主子不做，倒願意做個丫頭，將來配個小子就完了。」邢夫人笑道：「正是這個話了。別說鴛鴦，就是那些執事的大丫頭，誰不願意這樣呢。你先過去，別露一點風聲，我吃了晚飯就過來。」

　　鳳姐兒暗想：「鴛鴦素習是個可惡的，雖如此說，保不嚴他就願意。我先過去了，太太後過去，若他依了便沒話說；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風聲，使他拿腔作勢的。那時太太又見了應了我的話，羞惱變成怒，拿我出起氣來，倒沒意思。不如同著一齊過去了，他依也罷，不依也罷，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畢，因笑道：「方纔臨來，舅母那邊送了兩籠子鵪鶉，我吩咐他們炸了，原要趕太太晚飯上送過來的。我纔進大門時，見小子們抬車，說太太的車拔了縫，拿去收拾去了。不如這會子坐了我的車一齊過去倒好。」邢夫人聽了，便命人來換衣服。鳳姐忙著伏侍了一回，娘兒兩個坐車過來。鳳姐兒又說道：「太太過老太太那裡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問起我過去作什麽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脫了衣裳再來。」

　　邢夫人聽了有理，便自往賈母處，和賈母說了一回閒話，便出來假託往王夫人房裡去，從後門出去，打鴛鴦的臥房前過。只見鴛鴦正然坐在那裡做針綫，見了邢夫人，忙站起來。邢夫人笑道：「做什麽呢？我瞧瞧，你紮的花兒越發好了。」一面說，一面便接他手內的針綫瞧了一瞧，只管贊好。放下針綫，又渾身打量。只見他穿著半新的藕合色的綾襖，青緞掐牙背心，下面水綠裙子。蜂腰削背，鴨蛋臉面，烏油頭髮，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的幾點雀斑。鴛鴦見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心裡便覺詫異，因笑問道：「太太，這會子不早不晚的，過來做什麽？」邢夫人使個眼色兒，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著鴛鴦的手笑道：「我特來給你道喜來了。」鴛鴦聽了，心中已猜著三分，不覺紅了臉，低了頭不發一言。聽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爺跟前竟沒有個可靠的人，庚辰本夾批說得得體。我正想開口一句不知如何說，如此則妙極是極，如聞如見。心裡再要買一個，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來的不乾不淨，也不知道毛病兒，買了來家，三日兩日，又要肏鬼吊猴的。因滿府裡要挑一個家生女兒收了，又沒個好的：不是模樣兒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這個好處，沒了那個好處。因此冷眼選了半年，這些女孩子裡頭，就只你是個尖兒，模樣兒，行事作人，溫柔可靠，一概是齊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去，收在屋裡。你比不得外頭新買的，你這一進去了，進門就開了臉，就封你姨娘，又體面，又尊貴。你又是個要强的人，俗語說的，『金子終得金子換』，誰知竟被老爺看重了你。如今這一來，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願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說著拉了他的手就要走。鴛鴦紅了臉，奪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因又說道：「這有什麽臊處？你又不用說話，只跟著我就是了。」鴛鴦只低了頭不動身。邢夫人見他這般，便又說道：「難道你不願意不成？若果然不願意，可真是個傻丫頭了。放著主子奶奶不作，倒願意作丫頭！三年二年，不過配上個小子，還是奴才。你跟了我們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爺待你們又好。過一年半載，生下個一男半女，你就和我並肩了。家裡的人你要使喚誰，誰還不動？現成主子不做去，錯過這個機會，後悔就遲了。」鴛鴦只管低了頭，仍是不語。邢夫人又道：「你這麽個響快人，怎麽又這樣積黏起來？有什麽不稱心之處，只管說與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鴛鴦仍不語。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說話，怕臊。你等他們問你，這也是理。讓我問他們去，叫他們來問你，有話只管告訴他們。」說畢，便往鳳姐兒房中來。

　　鳳姐兒早換了衣服，因房內無人，便將此話告訴了平兒。平兒也搖頭笑道：「據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們背著人說起話來，聽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說著瞧罷了。」鳳姐兒道：「太太必來這屋裡商議。依了還可，若不依，白討個臊，當著你們，豈不臉上不好看。你說給他們炸鵪鶉，再有什麽配幾樣，預備吃飯。你且別處逛逛去，估量著去了再來。」平兒聽說，照樣傳給婆子們，便逍遙自在的往園子裡來。

　　這裡鴛鴦見邢夫人去了，必在鳳姐兒房裡商議去了，必定有人來問他的，不如躲了這裡，庚辰本夾批終不免女兒氣，不知躲在那裡方無人來囉唣，寫得可憐可愛。因找了琥珀說道：「老太太要問我，只說我病了，沒吃早飯，往園子裡逛逛就來。」琥珀答應了。鴛鴦也往園子裡來，各處遊玩，不想正遇見平兒。平兒因見無人，便笑道：「新姨娘來了！」鴛鴦聽了，便紅了臉，說道：「怪道你們串通一氣來算計我！等著我和你主子鬧去就是了。」平兒聽了，自悔失言，便拉他到楓樹底下，庚辰本夾批隨筆帶出妙景。正愁園中草木黃落，不想看此一句，便恍如置身於千霞萬錦、絳雪紅霜之中矣。坐在一塊石上，越性把方纔鳳姐過去回來所有的形景言詞、始末原由告訴與他。鴛鴦紅了臉，向平兒冷笑道：「這是咱們好，比如襲人、琥珀、素雲、紫鵑、彩霞、玉釧兒、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縷，死了的可人和金釧，去了的茜雪，庚辰本夾批余按此一算，亦是十二釵，真鏡中花，水中月，雲中豹，林中之鳥，穴中之鼠，無數可考，無人可指，有跡可追，有形可據，九曲八折，遠響近影，迷離煙灼，縱橫隱現，千奇百怪，眩目移神，現千手千眼大遊戲法也。脂硯齋。連上你我，這十來個人，從小兒什麽話兒不說？什麽事兒不作？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幹各自的去了，庚辰本夾批此語已可傷，猶未「各自幹各自去」，後日更有各自之處也，知之乎！然我心裡仍是照舊，有話有事，並不瞞你們。這話我且放在你心裡，且別和二奶奶說：別說大老爺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這會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兒方欲笑答，只聽山石背後哈哈的笑道：「好個沒臉的丫頭，虧你不怕牙磣。」二人聽了不免吃了一驚，忙起身向山石背後找尋，不是別個，却是襲人笑著走了出來問：「什麽事情？告訴我。」說著，三人坐在石上，平兒又把方纔的話說與襲人聽。襲人道：「真真這話論理不該我們說，這個大老爺太好色了，略平頭正臉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兒道：「你既不願意，我教你個法子，不用費事就完了。」鴛鴦道：「什麽法子？你說來我聽。」平兒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說，就說已經給了璉二爺了，大老爺就不好要了。」鴛鴦啐道：「什麽東西！你還說呢！前兒你主子不是這麽混說的？誰知應到今兒了！」襲人笑道：「他們兩個都不願意，我就和老太太說，叫老太太說把你已經許了寶玉了，大老爺也就死了心了。」鴛鴦又是氣，又是臊，又是急，因駡道：「兩個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為難的事，拿著你們當正經人，告訴你們與我排解排解，你們倒替換著取笑兒。你們自為都有了結果了，將來都是做姨娘的。據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們且收著些兒，別忒樂過了頭兒！」二人見他急了，忙陪笑央告道：「好姐姐，別多心，咱們從小兒都是親姊妹一般，不過無人處偶然取個笑兒。你的主意告訴我們知道，也好放心。」鴛鴦道：「什麽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兒搖頭道：「你不去未必得幹休。大老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雖然你是老太太房裡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麽樣，將來難道你跟老太太一輩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時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鴛鴦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離這裡；若是老太太歸西去了，他橫竪還有三年的孝呢，沒個娘纔死了他先納小老婆的！等過三年，知道又是怎麽個光景，那時再說。縱到了至急為難，我剪了頭髮作姑子去；不然，還有一死。一輩子不嫁男人，又怎麽樣？樂得乾淨呢！」平兒襲人笑道：「真這蹄子沒了臉，越發信口兒都說出來了。」鴛鴦道：「事到如此，臊一會怎麽樣！你們不信，慢慢的看著就是了。太太纔說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兒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沒上來，終久也尋的著。現在還有你哥哥嫂子在這裡。可惜你是這裡的家生女兒，不如我們兩個人是單在這裡。」鴛鴦道：「家生女兒怎麽樣？『牛不吃水强按頭』？我不願意，難道殺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說著，只見他嫂子從那邊走來。襲人道：「當時找不著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說了。」鴛鴦道：「這個娼婦專管是個『九國販駱駝的』，聽了這話，他有個不奉承去的！」說話之間，已來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裡沒找到，姑娘跑了這裡來！你跟了我來，我和你說話。」平兒襲人都忙讓坐。他嫂子說：「姑娘們請坐，我找我們姑娘說句話。」襲人平兒都裝不知道，笑道：「什麽話這樣忙？我們這裡猜謎兒贏手批子打呢，等猜了這個再去。」鴛鴦道：「什麽話？你說罷。」他嫂子笑道：「你跟我來，到那裡我告訴你，橫竪有好話兒。」鴛鴦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說的那話？」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還奈何我！快來，我細細的告訴你可是天大的喜事。」鴛鴦聽說，立起身來，照他嫂子臉上下死勁啐了一口，指著他駡道：「你快夾著屄嘴離了這裡，好多著呢！什麽『好話』！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兒。什麽『喜事』！狀元痘兒灌的漿兒又滿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羨慕人家女兒作了小老婆了，一家子都仗著他橫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熱了，也把我送在火坑裡去。我若得臉呢，你們外頭橫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爺了。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你們把忘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一面說，一面哭，平兒襲人攔著勸。

　　他嫂子臉上下不來，因說道：「願意不願意，你也好說，不犯著牽三挂四的。俗語說，『當著矮人，別說矮話』。姑奶奶駡我，我不敢還言；這二位姑娘並沒惹著你，小老婆長小老婆短，大家臉上怎麽過得去？」襲人平兒忙道：「你倒別這麽說，他也並不是說我們，你倒別牽三挂四的。你聽見那位太太、太爺們封我們做小老婆？况且我們兩個也沒有爹娘、哥哥兄弟在這門子裡仗著我們橫行霸道的。他駡的人自有他駡的，我們犯不著多心。」鴛鴦道：「他見我駡了他，他臊了，沒的蓋臉，又拿話挑唆你們兩個，幸虧你們兩個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沒分別出來，他就挑出這個空兒來。」他嫂子自覺沒趣，賭氣去了。鴛鴦氣得還駡，平兒襲人勸他一回，方纔罷了。

　　平兒因問襲人道：「你在那裡藏著做甚麽的？我們竟沒看見你。」襲人道：「我因為往四姑娘房裡瞧我們寶二爺去的，誰知遲了一步，說是來家裡來了。我疑惑怎麽不遇見呢，想要往林姑娘家裡找去，又遇見他的人說也沒去。我這裡正疑惑是出園子去了，可巧你從那裡來了，我一閃，你也沒看見。後來他又來了。我從這樹後頭走到山子石後，我却見你兩個說話來了，誰知你們四個眼睛沒見我。」

　　一語未了，又聽身後笑道：「四個眼睛沒見你？你們六個眼睛竟沒見我！」三人唬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別個，正是寶玉走來。庚辰本夾批通部情案，皆必從石兄挂號，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襲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裡來？」寶玉笑道：「我從四妹妹那裡出來，迎頭看見你來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來哄你。看你低著頭過去了，進了院子就出來了，逢人就問。我在那裡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後來見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頭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兩個，所以我就繞到你身後。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裡了。」平兒笑道：「咱們再往後找找去，只怕還找出兩個人來也未可知。」寶玉笑道：「這可再沒了。」鴛鴦已知話俱被寶玉聽了，只伏在石頭上裝睡。寶玉推他笑道：「這石頭上冷，咱們回房裡去睡，豈不好？」說著拉起鴛鴦來，又忙讓平兒來家坐吃茶。平兒和襲人都勸鴛鴦走，鴛鴦方立起身來，四人竟往怡紅院來。寶玉將方纔的話俱已聽見，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間說笑。

　　外邊邢夫人因問鳳姐兒鴛鴦的父母，鳳姐因回說：「他爹的名字叫金彩，庚辰本夾批姓金名彩，由「鴛鴦」二字化出，因文而生文也。兩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從不大上京。他哥哥金文翔，庚辰本夾批更妙！現在是老太太那邊的買辦。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邊漿洗的頭兒。」庚辰本夾批只鴛鴦一家，寫的榮府中人各有各職，如目已睹。邢夫人便令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婦來，細細說與他。金家媳婦自是喜歡，興興頭頭找鴛鴦，只望一說必妥，不想被鴛鴦搶白一頓，又被襲人平兒說了幾句，羞惱回來，便對邢夫人說：「不中用，他倒駡了我一場。」因鳳姐兒在旁，不敢提平兒，只說：「襲人也幫著他搶白我，也說了許多不知好歹的話，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爺商議再買罷。諒那小蹄子也沒有這麽大福，我們也沒有這麽大造化。」邢夫人聽了，因說道：「又與襲人什麽相干？他們如何知道的？」又問：「還有誰在跟前？」金家的道：「還有平姑娘。」鳳姐兒忙道：「你不該拿嘴巴子打他回來？我一出了門，他就逛去了；回家來連一個影兒也摸不著他！他必定也幫著說什麽呢！」金家的道：「平姑娘沒在跟前，遠遠的看著倒像是他，可也不真切，不過是我白忖度。」鳳姐便命人去：「快打了他來，告訴他我來家了，太太也在這裡，請他來幫個忙兒。」豐兒忙上來回道：「林姑娘打發了人下請字請了三四次，他纔去了。奶奶一進門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說：『告訴你奶奶，我煩他有事呢。』」鳳姐兒聽了方罷，故意的還說：「天天煩他，有些什麽事！」

　　邢夫人無計，吃了飯回家，晚間告訴了賈赦。賈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賈璉來說：「南京的房子還有人看著，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來。」賈璉回道：「上次南京信來，金彩已經得了痰迷心竅，那邊連棺材銀子都賞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著，人事不知，叫來也無用。他老婆子又是個聾子。」賈赦聽了，喝了一聲，又駡：「下流囚攮的，偏你這麽知道，還不離了我這裡！」唬得賈璉退出，一時又叫傳金文翔。賈璉在外書房伺候著，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見他父親，只得聽著。一時金文翔來了，小么兒們直帶入二門裡去，隔了五六頓飯的工夫纔出來去了。賈璉暫且不敢打聽，隔了一會，又打聽賈赦睡了，方纔過來。至晚間鳳姐兒告訴他，方纔明白。

　　鴛鴦一夜沒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賈母接他家去逛逛，賈母允了，命他出去。鴛鴦意欲不去，只怕賈母疑心，只得勉强出來。他哥哥只得將賈赦的話說與他，又許他怎麽體面，又怎麽當家作姨娘。鴛鴦只咬定牙不願意。他哥哥無法，少不得去回覆了賈赦。賈赦怒起來，因說道：「我這話告訴你，叫你女人向他說去，就說我的話：『自古嫦娥愛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約他戀著少爺們，多半是看上了寶玉，只怕也有賈璉。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來，此後誰還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著老太太疼他，將來自然往外聘作正頭夫妻去。叫他細想，憑他嫁到誰家去，也難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終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若不然時，叫他趁早回心轉意，有多少好處。」賈赦說一句，金文翔應一聲「是」。賈赦道：「你別哄我，我明兒還打發你太太過去問鴛鴦，你們說了，他不依，便沒你們的不是。若問他，他再依了，仔細你的腦袋！」

　　金文翔忙應了又應，退出回家，也不等得告訴他女人轉說，竟自已對面說了這話。把個鴛鴦氣的無話可回，想了一想，便說道：「便願意去，也須得你們帶了我回聲老太太去。」他哥嫂聽了，只當回想過來，都喜之不勝。他嫂子即刻帶了他上來見賈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媽、李紈、鳳姐兒、寶釵等姊妹並外頭的幾個執事有頭臉的媳婦，都在賈母跟前凑趣兒呢。鴛鴦喜之不盡，拉了他嫂子，到賈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說，把邢夫人怎麽來說，園子裡他嫂子又如何說，今兒他哥哥又如何說，「因為不依，方纔大老爺越性說我戀著寶玉，不然要等著往外聘，我到天上，這一輩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終久要報仇。我是橫了心的，當著衆人在這裡，我這一輩子莫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竪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著我，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從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沒造化，該討吃的命，伏侍老太太歸了西，我也不跟著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髮當尼姑去！若說我不是真心，暫且拿話來支吾，日後再圖別的，天地鬼神，日頭月亮照著嗓子，從嗓子裡頭長疔爛了出來，爛化成醬在這裡！」

　　原來他一進來時，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說著，一面左手打開頭髮，右手便鉸。衆婆娘丫鬟忙來拉住，已剪下半綹來了。衆人看時，幸而他的頭髮極多，鉸的不透，連忙替他挽上。賈母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口內只說：「我通共剩了這麽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因見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裡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了這麽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王夫人忙站起來，不敢還一言。庚辰本夾批千奇百怪，王夫人亦有罪乎？老人家遷怒之言必應如此。薛姨媽見連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勸的了。李紈一聽見鴛鴦的話，早帶了姊妹們出去。

　　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雖有委曲，如何敢辯；薛姨媽也是親姊妹，自然也不好辯的；寶釵也不便為姨母辯；李紈、鳳姐、寶玉一概不敢辯；這正用著女孩兒之時，迎春老實，惜春小，因此窗外聽了一聽，便走進來陪笑向賈母道：「這事與太太什麽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裡的人，小嬸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猶未說完，賈母笑道：「可是我老糊塗了！姨太太別笑話我。你這個姐姐他極孝順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爺，婆婆跟前不過應景兒。可是委屈了他。」薛姨媽只答應「是」，又說：「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兒子媳婦，也是有的。」賈母道：「不偏心！」因又說道：「寶玉，我錯怪了你娘，你怎麽也不提我，看著你娘受委屈？」寶玉笑道：「我偏著娘說大爺大娘不成？通共一個不是，我娘在這裡不認，却推誰去？我倒要認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賈母笑道：「這也有理。你快給你娘跪下，你說太太別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紀了，看著寶玉罷。」寶玉聽了，忙走過去，便跪下要說；王夫人忙笑著拉他起來，說：「快起來，快起來，斷乎使不得。終不成你替老太太給我賠不是不成？」寶玉聽說，忙站起來。庚辰本夾批寶玉亦有罪了。

　　賈母又笑道：「鳳姐兒也不提我。」庚辰本夾批阿鳳也有了罪。◇奇奇怪怪之文，所謂《石頭記》不是作出來的。鳳姐兒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尋上我了？」賈母聽了，與衆人都笑道：「這可奇了！倒要聽聽這不是。」鳳姐兒道：「誰教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的水葱兒似的，怎麽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若是孫子，我早要了，還等到這會子呢。」賈母笑道：「這倒是我的不是了？」鳳姐兒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賈母笑道：「這樣，我也不要了，你帶了去罷！」鳳姐兒道：「等著修了這輩子，來生託生男人，我再要罷。」賈母笑道：「你帶了去，給璉兒放在屋裡，看你那沒臉的公公還要不要了！」鳳姐兒道：「璉兒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兒這一對燒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罷。」說的衆人都笑起來了。

　　丫鬟回說：「大太太來了。」王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

　　戚序本總評：鴛鴦女從熱鬧中別具一副腸胃，「不輕許人」一事，是宦途中藥石仙方。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戚序本不是同人，且莫浪作知心語。似假如真，事事應難許。著緊溫存，白雪陽春曲。誰堪比？船上要離，未解奸俠起。

　　話說王夫人聽見邢夫人來了，連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猶不知賈母已知鴛鴦之事，正還要來打聽信息，進了院門，早有幾個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裡面已知，又見王夫人接了出來，少不得進來，先與賈母請安，賈母一聲兒不言語，自己也覺得愧悔。鳳姐兒早指一事回避了。鴛鴦也自回房去生氣。薛姨媽王夫人等恐礙著邢夫人的臉面，也都漸漸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賈母見無人，方說道：「我聽見你替你老爺說媒來了。你倒也三從四德，只是這賢慧也太過了！你們如今也是孫子兒子滿眼了，你還怕他，勸兩句都使不得，還由著你老爺性兒鬧。」邢夫人滿面通紅，回道：「我勸過幾次不依。老太太還有什麽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兒。」賈母道：「他逼著你殺人，你也殺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婦本來老實，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個媳婦雖然幫著，也是天天丟下笆兒弄掃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們兩個就有一些不到的去處，有鴛鴦，那孩子還心細些，我的事情他還想著一點子，該要去的，他就要了來，該添什麽，他就度空兒告訴他們添了。鴛鴦再不這樣，他娘兒兩個，裡頭外頭，大的小的，那裡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還是天天盤算和你們要東西去？我這屋裡有的沒的，剩了他一個，年紀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氣性格兒他還知道些。二則他還投主子們的緣法，也並不指著我和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銀子去。所以這幾年一應事情，他說什麽，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沒有不信的。所以不單我得靠，連你小嬸媳婦也都省心。我有了這麽個人，便是媳婦和孫子媳婦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沒氣可生了。這會子他去了，你們弄個什麽人來我使？你們就弄他那麽一個真珠的人來，不會說話也無用。我正要打發人和你老爺說去，他要什麽人，我這裡有錢，叫他只管一萬八千的買，就只這個丫頭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幾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盡了孝的一般。你來的也巧，你就去說，更妥當了。」

　　說畢，命人來：「請了姨太太、你姑娘們來說個話兒。纔高興，怎麽又都散了！」丫頭們忙答應著去了。衆人忙趕的又來。只有薛姨媽向丫鬟道：「我纔來了，又作什麽去？你就說我睡了覺了。」那丫頭道：「好親親的姨太太，姨祖宗！我們老太太生氣呢，你老人家不去，沒個開交了，只當疼我們罷。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媽道：「小鬼頭兒，你怕些什麽？不過駡幾句完了。」說著，只得和這小丫頭子走來。賈母忙讓坐，又笑道：「咱們鬬牌罷。姨太太的牌也生，咱們一處坐著，別叫鳳姐兒混了我們去。」薛姨媽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著些兒。就是咱們娘兒四個鬬呢，還是再添個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個。」庚辰本夾批老實人言語。鳳姐兒道：「再添一個人熱鬧些。」賈母道：「叫鴛鴦來，叫他在這下手裡坐著。姨太太眼花了，咱們兩個的牌都叫他瞧著些兒。」鳳姐兒嘆了一聲，向探春道：「你們知書識字的，倒不學算命！」探春道：「這又奇了。這會子你倒不打點精神贏老太太幾個錢，又想算命。」鳳姐兒道：「我正要算算今兒該輸多少呢，我還想贏呢！你瞧瞧，場子沒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說的賈母薛姨媽都笑起來。

　　一時，鴛鴦來了，便坐在賈母下手，鴛鴦之下便是鳳姐兒。鋪下紅氈，洗牌告么，五人起牌。鬬了一回，鴛鴦見賈母的牌已十嚴，只等一張二餅，便遞了暗號與鳳姐兒。鳳姐兒正該發牌，便故意躊躇了半晌，笑道：「我這一張牌定在姨媽手裡扣著呢。我若不發這一張，再頂不下來的。」薛姨媽道：「我手裡並沒有你的牌。」鳳姐兒道：「我回來是要查的。」薛姨媽道：「你只管查。你且發下來，我瞧瞧是張什麽。」鳳姐兒便送在薛姨媽跟前。薛姨媽一看是個二餅，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滿了。」鳳姐兒聽了，忙笑道：「我發錯了。」賈母笑的已擲下牌來，說：「你敢拿回去！誰叫你錯的不成？」鳳姐兒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這是自己發的，也怨埋伏！」賈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該打著你那嘴，問著你自己纔是。」又向薛姨媽笑道：「我不是小器愛贏錢，原是個彩頭兒。」薛姨媽笑道：「可不是這樣，那裡有那樣糊塗人說老太太愛錢呢？」鳳姐兒正數著錢，聽了這話，忙又把錢穿上了，向衆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為贏錢，單為贏彩頭兒。我到底小器，輸了就數錢，快收起來罷。」賈母規矩是鴛鴦代洗牌，因和薛姨媽說笑，不見鴛鴦動手，賈母道：「你怎麽惱了，連牌也不替我洗。」鴛鴦拿起牌來，笑道：「二奶奶不給錢。」賈母道：「他不給錢，那是他交運了。」便命小丫頭子：「把他那一吊錢都拿過來。」小丫頭子真就拿了，擱在賈母旁邊。鳳姐兒笑道：「賞我罷，我照數兒給就是了。」薛姨媽笑道：「果然是鳳丫頭小器，不過是頑兒罷了。」鳳姐聽說，便站起來，拉著薛姨媽，回頭指著賈母素日放錢的一個木匣子笑道：「姨媽瞧瞧，那個裡頭不知頑了我多少去了。這一吊錢頑不了半個時辰，那裡頭的錢就招手兒叫他了。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鬬了，老祖宗的氣也平了，又有正經事差我辦去了。」話說未完，引的賈母衆人笑個不住。偏有平兒怕錢不够，又送了一吊來。鳳姐兒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處罷。一齊叫進去倒省事，不用做兩次，叫箱子裡的錢費事。」賈母笑的手裡的牌撒了一桌子，推著鴛鴦，叫：「快撕他的嘴！」

　　平兒依言放下錢，也笑了一回，方回來。至院門前遇見賈璉，問他：「太太在那裡呢？老爺叫我請過去呢。」平兒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這半日還沒動呢。趁早兒丟開手罷。老太太生了半日氣，這會子虧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兒，纔略好了些。」賈璉道：「我過去只說討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賴大家去不去，好預備轎子的。又請了太太，又凑了趣兒，豈不好？」平兒笑道：「依我說，你竟不去罷。合家子連太太寶玉都有了不是，這會子你又填限去了。」賈璉道：「已經完了，難道還找補不成？况且與我又無干。二則老爺親自吩咐我請太太的，這會子我打發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沒好氣呢，指著這個拿我出氣罷。」說著就走。平兒見他說得有理，也便跟了過來。

　　賈璉到了堂屋裡，便把脚步放輕了，往裡間探頭，只見邢夫人站在那裡。鳳姐兒眼尖，先瞧見了，使眼色兒不命他進來，又使眼色與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來，放在賈母跟前。賈母一回身，賈璉不防，便沒躲伶俐。賈母便問：「外頭是誰？倒像個小子一伸頭。」鳳姐兒忙起身說：「我也恍惚看見一個人影兒，讓我瞧瞧去。」一面說，一面起身出來。賈璉忙進去，陪笑道：「打聽老太太十四可出門？好預備轎子。」賈母道：「既這麽樣，怎麽不進來？又作鬼作神的。」賈璉陪笑道：「見老太太玩牌，不敢驚動，不過叫媳婦出來問問。」賈母道：「就忙到這一時，等他家去，你問多少問不得？那一遭兒你這麽小心來著！又不知是來作耳報神的，也不知是來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了我一跳。什麽好下流種子！你媳婦和我頑牌呢，還有半日的空兒，你家去再和那趙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婦去罷！」說著，衆人都笑了。鴛鴦笑道：「鮑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趙二家的。」賈母也笑道：「可是，我那裡記得什麽抱著背著的，提起這些事來，不由我不生氣！我進了這門子作重孫子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孫子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從沒經過這些事。還不離了我這裡呢！」

　　賈璉一聲兒不敢說，忙退了出來。平兒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說著你不聽，到底碰在網裡了。」正說著，只見邢夫人也出來，賈璉道：「都是老爺鬧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沒孝心雷打的下流種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了幾句，你就抱怨了。你還不好好的呢，這幾日生氣，仔細他捶你。」賈璉道：「太太快過去罷，叫我來請了好半日了。」說著，送他母親出來過那邊去。

　　邢夫人將方纔的話只略說了幾句，賈赦無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見賈母，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日過去請安。只得又各處遣人購求尋覓，終究費了八百両銀子買了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來，名喚嫣紅，收在屋內。不在話下。

　　這裡鬬了半日牌，吃晚飯纔罷。此一二日間無話。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賴大的媳婦又進來請。賈母高興，便帶了王夫人薛姨媽及寶玉姊妹等，到賴大花園中坐了半日。那花園雖不及大觀園，却也十分齊整寬闊，泉石林木，樓閣亭軒，也有好幾處驚人駭目的。外面廳上，薛蟠、賈珍、賈璉、賈蓉並幾個近族的，很遠的也沒來，賈赦也沒來。賴大家內也請了幾個現任的官長並幾個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蓮，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聽他最喜串戲，且串的都是生旦風月戲文，不免錯會了意，誤認他作了風月子弟，正要與他相交，恨沒有個引進，這日可巧遇見，竟覺無可不可。且賈珍等也慕他的名，酒蓋住了臉，就求他串了兩出戲。下來，移席和他一處坐著，問長問短，說此說彼。

　　那柳湘蓮原是世家子弟，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素性爽俠，不拘細事，酷好耍槍舞劍，賭博吃酒，以至眠花臥柳，吹笛彈箏，無所不為。因他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誤認作優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與他素習交好，故他今日請來作陪。不想酒後別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開完事，無奈賴尚榮死也不放。賴尚榮又說：「方纔寶二爺又囑咐我，纔一進門雖見了，只是人多不好說話，叫我囑咐你散的時候別走，他還有話說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來，你兩個見了再走，與我無干。」說著，便命小厮們到裡頭找一個老婆子，悄悄告訴「請出寶二爺來。」那小厮去了沒一盞茶時，果見寶玉出來了。賴尚榮向寶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給你，我張羅人去了。」說著，一逕去了。

　　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鍾的墳上去了。庚辰本夾批忽提此人，使我墮泪。近幾回不見提此人，自謂不表矣。乃忽於此處柳湘蓮提及，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也。湘蓮道：「怎麽不去？前日我們幾個人放鷹去，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著衆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第三日一早出去，僱了兩個人收拾好了。」寶玉道：「怪道呢，上月我們大觀園的池子裡頭結了蓮蓬，我摘了十個，叫茗煙出去到墳上供他去，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沖壞了沒有。他說不但不沖，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著，不過是這幾個朋友新築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裡，一點兒做不得主，行動就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的，能說不能行。雖然有錢，又不由我使。」湘蓮道：「這個事也用不著你操心，外頭有我，你只心裡有了就是。眼前十月一，我已經打點下上墳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貧如洗，家裡是沒的積聚，縱有幾個錢來，隨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兒留下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寶玉道：「我也正為這個要打發茗煙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跡，沒個一定的去處。」湘蓮道：「這也不用找我。這個事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逛個三年五載再回來。」寶玉聽了，忙問道：「這是為何？」柳湘蓮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別過了。」寶玉道：「好容易會著，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再坐著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寶玉想了一想，道：「既是這樣，倒是回避他為是。只是你要果真遠行，必須先告訴我一聲，千萬別悄悄的去了。」說著便滴下泪來。柳湘蓮道：「自然要辭的。你只別和別人說就是。」說著便站起來要走，又道：「你們進去，不必送我。」一面說，一面出了書房。

　　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裡亂嚷亂叫說：「誰放了小柳兒走了！」柳湘蓮聽了，火星亂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復思酒後揮拳，又礙著賴尚榮的臉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如得了珍寶，忙趔趄著上來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裡去了？」湘蓮道：「走走就來。」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沒興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憑你有什麽要緊的事，交給哥，你只別忙，有你這個哥，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湘蓮見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計，便拉他到避人之處，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聽這話，喜的心癢難撓，乜斜著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麽問起我這話來？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如此，這裡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隨後出來，跟到我下處，咱們替另喝一夜酒。我那裡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從沒出門。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到了那裡，伏侍的人都是現成的。」薛蟠聽如此說，喜得酒醒了一半，說：「果然如此？」湘蓮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麽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認得，你先去了，我在那裡找你？」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你可捨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還要家做什麽！」湘蓮道：「既如此，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咱們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後你再走，他們就不留心了。」薛蟠聽了，連忙答應。於是二人復又入席，飲了一回。那薛蟠難熬，只拿眼看湘蓮，心內越想越樂，左一壺右一壺，並不用人讓，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覺酒已八九分了。

　　湘蓮便起身出來，瞅人不防去了，至門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罷，我到城外就來。」說畢，已跨馬直出北門，橋上等候薛蟠。沒頓飯時工夫，只見薛蟠騎著一匹大馬，遠遠的趕了來，張著嘴，瞪著眼，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亂瞧。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只顧望遠處瞧，不曾留心近處，反踩過去了。湘蓮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馬隨後趕來。薛蟠往前看時，漸漸人煙稀少，便又圈馬回來再找，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如獲奇珍，忙笑道：「我說你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仔細人看見跟了來，就不便了。」說著，先就撒馬前去，薛蟠也緊緊跟來。

　　湘蓮見前面人跡已稀，且有一帶葦塘，便下馬，將馬拴在樹上，向薛蟠笑道：「你下來，咱們先設個誓，日後要變了心，告訴人去的，便應了誓。」薛蟠笑道：「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也拴在樹上，便跪下說道：「我要日久變心，告訴人去的，天誅地滅！」一語未了，只聽「嘡」的一聲，頸後好似鐵錘砸下來，只覺得一陣黑，滿眼金星亂迸，身不由己，便倒下來。湘蓮走上來瞧瞧，知道他是個笨家，不慣捱打，只使了三分氣力，向他臉上拍了幾下，登時便開了果子鋪。薛蟠先還要掙挫起來，又被湘蓮用脚尖點了兩點，仍舊跌倒，口內說道：「原是兩家情願，你不依，只好說，為什麽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說，一面亂駡。湘蓮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說哀求，你還傷我！我打死你也無益，只給你個利害罷。」說著，便取了馬鞭過來，從背至脛，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覺得疼痛難禁，不禁有「噯喲」之聲。湘蓮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說，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朝葦中濘泥處拉了幾步，滾的滿身泥水，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只伏著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用拳頭向他身上擂了幾下。薛蟠便亂滾亂叫，說：「肋條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因為我錯聽了旁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別人，你只說現在的。」薛蟠道：「現在沒什麽說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我錯了。」湘蓮道：「還要說軟些纔饒你。」薛蟠哼哼著道：「好兄弟。」湘蓮便又一拳。薛蟠「噯喲」了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好老爺，饒了我這沒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後我敬你怕你了。」湘漣道：「你把那水喝兩口！」薛蟠一面聽了，一面皺眉道：「那水髒得很，怎麽喝得下去！」湘蓮舉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說著，只得俯頭向葦根下喝了一口，猶未咽下去，只聽「哇」的一聲，把方纔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好髒東西，你快吃盡了饒你。」薛蟠聽了，叩頭不迭道：「好歹積陰功饒我罷！這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樣氣息，倒熏壞了我。」說著丟了薛蟠，便牽馬認鐙去了。這裡薛蟠見他已去，方放下心來，後悔自己不該誤認了人。待要掙挫起來，無奈遍身疼痛難禁。

　　誰知賈珍等席上忽然不見了他兩個，各處尋找不見。有人說：「恍惚出北門去了。」薛蟠的小厮們素日是懼他的，他吩咐不許跟去，誰還敢找去？庚辰本夾批亦如秦法自誤。後來還是賈珍不放心，命賈蓉帶著小厮們尋踪問跡的直找出北門，下橋二里多路，忽見葦坑邊薛蟠的馬拴在那裡。衆人都道：「可好了！有馬必有人。」一齊來至馬前，只聽葦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來一看，只見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腫破，沒頭沒臉，遍身內外，滾的似個泥猪一般。賈蓉心內已猜著九分了，忙下馬令人攙了出來，笑道：「薛大叔天天調情，今兒調到葦子坑裡來了。必定是龍王爺也愛上你風流，要你招駙馬去，你就碰到龍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沒地縫兒鑽不進去，那裡爬的上馬去？賈蓉只得命人趕到關厢裡僱了一乘小轎子，薛蟠坐了，一齊進城。賈蓉還要抬往賴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訴人，賈蓉方依允了，讓他各自回家。賈蓉仍往賴家回復賈珍，並說方纔形景。賈珍也知為湘蓮所打，也笑道：「他須得吃個虧纔好。」至晚散了，便來問候。薛蟠自在臥房將養，推病不見。

　　賈母等回來各自歸家時，薛姨媽與寶釵見香菱哭得眼睛腫了。問其原故，忙趕來瞧薛蟠時，臉上身上雖有傷痕，並未傷筋動骨。薛姨媽又是心疼，又是發恨，駡一回薛蟠，又駡一回柳湘蓮，意欲告訴王夫人，遣人尋拿柳湘蓮。寶釵忙勸道：「這不是什麽大事，不過他們一處吃酒，酒後反臉常情。誰醉了，多挨幾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們家無法無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媽不過是心疼的緣故。要出氣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養好了出的去時，那邊珍大爺璉二爺這幹人也未必白丟開了，自然備個東道，叫了那個人來，當著衆人替哥哥賠不是認罪就是了。如今媽先當件大事告訴衆人，倒顯得媽偏心溺愛，縱容他生事招人，今兒偶然吃了一次虧，媽就這樣興師動衆，倚著親戚之勢欺壓常人。」薛姨媽聽了道：「我的兒，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時氣糊塗了。」寶釵笑道：「這纔好呢。他又不怕媽，又不聽人勸，一天縱似一天，吃過兩三個虧，他倒罷了。」

　　薛蟠睡在炕上，痛駡柳湘蓮，又命小厮們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媽禁住小厮們，只說柳湘蓮一時酒後放肆，如今酒醒，後悔不及，懼罪逃走了。薛蟠聽見如此說了，要知端的——

　　戚序本總評：自鬬牌一節，寫貴家長上之尊重，卑幼之侍奉；遭打一節，寫薛蟠之呆，湘蓮之豪，薛母、寶釵之言，無不逼真。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遊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庚辰本題曰「柳湘蓮走他鄉」，必謂寫湘蓮如何走，今却不寫，反細寫阿呆兄之遊藝，了却柳湘蓮之分內走者而不細寫其走，反寫阿呆不應走而寫其走，文牽歧路，令人不識者如此。

　　至「情小妹」回中，方寫湘蓮文字，真神化之筆。

　　戚序本心地聰明性自靈，喜同雅品講詩經，姣柔倍覺可憐形。　皓齒朱唇真裊裊，痴情專意更娉娉，宜人解語小星星。

　　且說薛蟠聽見如此說了，氣方漸平。三五日後，疼痛雖愈，傷痕未平，只裝病在家，愧見親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鋪面伙計內有算年賬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內治酒餞行。內有一個張德輝，年過六十，自幼在薛家當鋪內攬總，家內也有二三千金的過活，今歲也要回家，明春方來。因說起「今年紙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貴的。明年先打發大小兒上來當鋪內照管，趕端陽前我順路販些紙札香扇來賣。除去關稅花銷，亦可以剩得幾倍利息。」薛蟠聽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捱了打，正難見人，想著要躲個一年半載，又沒處去躲。天天裝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長了這麽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雖說做買賣，究竟戥子算盤從沒拿過，地土風俗遠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點幾個本錢，和張德輝逛一年來。賺錢也罷，不賺錢也罷，且躲躲羞去。二則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內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後，便和張德輝說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間薛蟠告訴了他母親。薛姨媽聽了雖是歡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錢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說：「好歹你守著我，我還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這買賣，也不等著這幾百銀子來用。你在家裡安分守己的，就强似這幾百銀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裡肯依，只說：「天天又說我不知世事，這個也不知，那個也不學。如今我發狠把那些沒要緊的都斷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學習著做買賣，又不准我了，叫我怎麽樣呢？我又不是個丫頭，把我關在家裡，何日是個了日？况且那張德輝又是個年高有德的，咱們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麽得有舛錯？我就一時半刻有不好的去處，他自然說我勸我。就是東西貴賤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問他，何等順利，倒不叫我去。過兩日我不告訴家裡，私自打點了一走，明年發了財回家，那時纔知道我呢。」說畢，賭氣睡覺去了。

　　薛姨媽聽他如此說，因和寶釵商議。寶釵笑道：「哥哥果然要經歷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時說著好聽，到了外頭舊病復犯，越發難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許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媽也不能又有別的法子。一半盡人力，一半聽天命罷了。這麽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門，幹不得事，今年關在家裡，明年還是這個樣兒。他既說的名正言順，媽就打量著丟了八百一千銀子，竟交與他試一試。橫竪有伙計們幫著，也未必好意思哄騙他的。二則他出去了，左右沒有助興的人，又沒了倚仗的人，到了外頭，誰還怕誰，有了的吃，沒了的餓著，舉眼無靠，他見這樣，只怕比在家裡省了事也未可知。」庚辰本夾批作書者曾吃此虧，批書者亦曾吃此虧，故特於此註明，使後人深思默戒。脂硯齋。薛姨媽聽了，思忖半晌說道：「倒是你說的是。花兩個錢，叫他學些乖來也值了。」商議已定，一宿無話。

　　至次日，薛姨媽命人請了張德輝來，在書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飯，自己在後廊下，隔著窗子，向裡千言萬語囑託張德輝照管薛蟠。張德輝滿口應承，吃過飯告辭，又回說：「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點行李，僱下騾子，十四一早就長行了。」薛蟠喜之不盡，將此話告訴了薛姨媽。薛姨媽便和寶釵香菱並兩個老年的嬤嬤連日打點行裝，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蒼頭一名，當年諳事舊僕二名，外有薛蟠隨身常使小厮二人，主僕一共六人，僱了三輛大車，單拉行李使物，又僱了四個長行騾子。薛蟠自騎一匹家內養的鐵青大走騾，外備一匹坐馬。諸事完畢，薛姨媽寶釵等連夜勸戒之言，自不必備說。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辭了他舅舅，然後過來辭了賈宅諸人。賈珍等未免又有餞行之說，也不必細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媽寶釵等直同薛蟠出了儀門，母女兩個四隻泪眼看他去了，方回來。

　　薛姨媽上京帶來的家人不過四五房，並兩三個老嬤嬤小丫頭，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兩個男子。因此薛姨媽即日到書房，將一應陳設玩器並簾幔等物盡行搬了進來收貯，命那兩個跟去的男子之妻一併也進來睡覺。又命香菱將他屋裡也收拾嚴緊，「將門鎖了，晚間和我去睡。」寶釵道：「媽既有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們園裡又空，夜長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個人豈不越好。」薛姨媽聽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該叫他同你去纔是。我前日還同你哥哥說，文杏又小，道三不著兩，鶯兒一個人不够伏侍的，還要買一個丫頭來你使。」寶釵道：「買的不知底裡，倘或走了眼，花了錢小事，沒的淘氣。倒是慢慢的打聽著，有知道來歷的，買個還罷了。」庚辰本夾批閒言過耳無跡，然已伏下一事矣。一面說，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妝奩，命一個老嬤嬤並臻兒送至蘅蕪苑去，然後寶釵和香菱纔同回園中來。庚辰本夾批細想香菱之為人也，根基不讓迎、探，容貌不讓鳳、秦，端雅不讓紈、釵，風流不讓湘、黛，賢惠不讓襲、平，所惜者青年罹禍，命運乖蹇，至為側室，且雖曾讀書，不能與林、湘輩並馳於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豈可不入園哉？故欲令入園，終無可入之隙，籌劃再四，欲令入園必呆兄遠行後方可。然阿呆兄又如何方可遠行？曰名不可，利不可，正事不可，必得萬人想不到，自己忽一發機之事方可。因此思及「情」之一字乃呆素所誤者，故借「情誤」二字生出一事，使阿呆遊藝之志已堅，則菱卿入園之隙方妥。回思因欲香菱入園，是寫阿呆情誤，因欲阿呆情誤，先寫一賴尚榮，實委婉嚴密之甚也。脂硯齋評。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說的，大爺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兒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說我貪著園裡來頑；誰知你竟說了。」寶釵笑道：「我知道你心裡羨慕這園子不是一日兩日了，只是沒個空兒。就每日來一趟，慌慌張張的，也沒趣兒。所以趁著機會，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個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著這個功夫，教給我作詩罷。」庚辰本夾批寫得何其有趣，今忽見菱卿此句，合卷從紙上另走出一姣小美人來，並不是湘、林、探、鳳等一樣口氣聲色。真神駿之技，雖馳驅萬里而不見有倦怠之色。寶釵笑道：「我說你『得隴望蜀』呢。我勸你今兒頭一日進來，先出園東角門，從老太太起，各處各人你都瞧瞧，問候一聲兒，也不必特意告訴他們說搬進園來。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帶口說我帶了你進來作伴兒就完了。回來進了園，再到各姑娘房裡走走。」

　　香菱應著纔要走時，只見平兒忙忙的走來。庚辰本夾批「忙忙」二字奇，不知有何妙文。香菱忙問了好，平兒只得陪笑相問。寶釵因向平兒笑道：「我今兒帶了他來作伴兒，正要去回你奶奶一聲兒。」平兒笑道：「姑娘說的是那裡話？我竟沒話答言了。」寶釵道：「這纔是正理。店房也有個主人，廟裡也有個住持。雖不是大事，到底告訴一聲，便是園裡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兩個，也好關門候戶的了。你回去告訴一聲罷，我不打發人去了。」平兒答應著，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來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鄰舍去？」庚辰本夾批是極，恰是戲言，實欲支出香菱去也。寶釵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兒道：「你且不必往我們家去，二爺病了在家裡呢。」香菱答應著去了，先從賈母處來，不在話下。

　　且說平兒見香菱去了，便拉寶釵忙說道：「姑娘可聽見我們的新聞了？」寶釵道：「我沒聽見新聞。因連日打發我哥哥出門，所以你們這裡的事，一概也不知道，連姊妹們這兩日也沒見。」平兒笑道：「老爺把二爺打了個動不得，難道姑娘就沒聽見？」寶釵道：「早起恍惚聽見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來了。又是為了什麽打他？」平兒咬牙駡道：「都是那賈雨村什麽風村，半路途中那裡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那個地方看見了幾把舊扇子，回家看家裡所有收著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求。誰知就有一個不知死的冤家，混號兒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窮的連飯也沒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見了這個人，說之再三，把二爺請到他家裡坐著，拿出這扇子略瞧了一瞧。據二爺說，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因來告訴了老爺。老爺便叫買他的，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說：『我餓死凍死，一千両銀子一把我也不賣！』老爺沒法子，天天駡二爺沒能為。已經許了他五百両，先兌銀子後拿扇子。他只是不賣，只說：『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這有什麽法子？誰知雨村那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個法子，訛他拖欠了官銀，拿他到衙門裡去，說所欠官銀，變賣家產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作了官價送了來。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爺拿著扇子問著二爺說：『人家怎麽弄了來？』二爺只說了一句：『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坑家敗業，也不算什麽能為！』老爺聽了就生了氣，說二爺拿話堵老爺，因此這是第一件大的。這幾日還有幾件小的，我也記不清，所以都凑在一處，就打起來了。也沒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著，不知拿什麽混打一頓，臉上打破了兩處。我們聽見姨太太這裡有一種丸藥，上棒瘡的，姑娘快尋一丸子給我。」寶釵聽了，忙命鶯兒去要了一丸來與平兒。寶釵道：「既這樣，替我問候罷，我就不去了。」平兒答應著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香菱見過衆人之後，吃過晚飯，寶釵等都往賈母處去了，自己便往瀟湘館中來。此時黛玉已好了大半，見香菱也進園來住，自是歡喜。香菱因笑道：「我這一進來了，也得了空兒，好歹教給我作詩，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詩，你就拜我作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這樣，我就拜你作師。你可不許膩煩的。」黛玉道：「什麽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舊詩偷空兒看一兩首，又有對的極工的，又有不對的，又聽見說『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詩上亦有順的，亦有二四六上錯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聽你一說，原來這些格調規矩竟是末事，只要詞句新奇為上。」黛玉道：「正是這個道理。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以詞害意』。」

　　香菱笑道：「我只愛陸放翁的詩『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有趣！」黛玉道：「斷不可學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你只聽我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裡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後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裡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後再把陶淵明、應瑒、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個極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香菱聽了，笑道：「既這樣，好姑娘，你就把這書給我拿出來，我帶回去夜裡唸幾首也是好的。」黛玉聽說，便命紫鵑將王右丞的五言律拿來，遞與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紅圈的都是我選的，有一首唸一首。不明白的問你姑娘，或者遇見我，我講與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詩，回至蘅蕪苑中，諸事不顧，只向燈下一首一首的讀起來。寶釵連催他數次睡覺，他也不睡。寶釵見他這般苦心，只得隨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見香菱笑吟吟的送了書來，又要換杜律。黛玉笑道：「共記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紅圈選的我盡讀了。」黛玉道：「可領略了些滋味沒有？」香菱笑道：「領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說與你聽聽。」黛玉笑道：「正要講究討論，方能長進。你且說來我聽。」香菱笑道：「據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裡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這話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從何處見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聯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想來煙如何直？日自然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像是見了這景的。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再還有『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這『白』『青』兩個字也似無理。想來，必得這兩個字纔形容得盡，唸在嘴裡倒像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還有『渡頭餘落日，墟裡上孤煙』，這『餘』字和『上』字，難為他怎麽想來！我們那年上京來，那日下晚便灣住船，岸上又沒有人，只有幾棵樹，遠遠的幾家人家作晚飯，那個煙竟是碧青，連雲直上。誰知我昨日晚上讀了這兩句，倒像我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

　　正說著，寶玉和探春也來了，也都入坐聽他講詩。寶玉笑道：「既是這樣，也不用看詩。會心處不在多，聽你說了這兩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說他這『上孤煙』好，你還不知他這一句還是套了前人的來。我給你這一句瞧瞧，更比這個淡而現成。」說著便把陶淵明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翻了出來，遞與香菱。香菱瞧了，點頭歎賞，笑道：「原來『上』字是從『依依』兩個字上化出來的。」寶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講，越發倒學雜了。你就作起來，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兒我補一個柬來，請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過是心裡羨慕，纔學著頑罷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誰不是頑？難道我們是認真作詩呢！若說我們認真成了詩，出了這園子，把人的牙還笑倒了呢。」寶玉道：「這也算自暴自棄了。前日我在外頭和相公們商議畫兒，他們聽見咱們起詩社，求我把稿子給他們瞧瞧。我就寫了幾首給他們看看，誰不真心歎服。他們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問道：「這是真話麽？」寶玉笑道：「說謊的是那架上的鸚哥。」黛玉探春聽說，都道：「你真真胡鬧！且別說那不成詩，便是成詩，我們的筆墨也不該傳到外頭去。」寶玉道：「這怕什麽！古來閨閣中的筆墨不要傳出去，如今也沒有人知道了。」說著，只見惜春打發了入畫來請寶玉，寶玉方去了。香菱又逼著黛玉換出杜律來，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個題目，讓我謅去，謅了來，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謅一首，竟未謅成，你竟作一首來。『十四寒』的韻，由你愛用那幾個字去。」

　　香菱聽了，喜的拿回詩來，又苦思一回作兩句詩，又捨不得杜詩，又讀兩首。如此茶飯無心，坐臥不定。寶釵道：「何苦自尋煩惱。都是顰兒引的你，我和他算賬去。你本來呆頭呆腦的，再添上這個，越發弄成個呆子了。」庚辰本夾批「呆頭呆腦的」，有趣之至！最恨野史，有一百個女子，皆曰「聰敏伶俐」，究竟看來，他行為也只平平。今以「呆」字為香菱定評，何等嫵媚之至也。香菱笑道：「好姑娘，別混我。」庚辰本夾批如聞如見。一面說，一面作了一首，先與寶釵看。寶釵看了笑道：「這個不好，不是這個作法。你別怕臊，只管拿了給他瞧去，看他是怎麽說。」香菱聽了，便拿了詩找黛玉。黛玉看時，只見寫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團團。

　　　　詩人助興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觀。

　　　　翡翠樓邊懸玉鏡，珍珠簾外挂冰盤。

　　　　良宵何用燒銀燭，晴彩輝煌映畫欄。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詞不雅。皆因你看的詩少，被他縛住了。把這首丟開，再作一首。只管放開膽子去作。」

　　香菱聽了，默默的回來，越性連房也不入，只在池邊樹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摳土，來往的人都詫異。李紈、寶釵、探春、寶玉等聽得此信，都遠遠的站在山坡上瞧著他。只見他皺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寶釵笑道：「這個人定要瘋了！昨夜嘟嘟噥噥直鬧到五更天纔睡下，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聽見他起來了，忙忙碌碌梳了頭就找顰兒去。一回來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這會子自然另作呢。」寶玉笑道：「這正是『地靈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我們成日嘆說可惜他這麽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可見天地至公。」寶釵笑道：「你能够像他這苦心就好了，學什麽有個不成的。」寶玉不答。

　　只見香菱興興頭頭的又往黛玉那邊去了。探春笑道：「咱們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沒有。」說著，一齊都往瀟湘館來。只見黛玉正拿著詩和他講究。衆人因問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難為他了，只是還不好。這一首過於穿鑿了，還得另作。」衆人因要詩看時，只見作道：

　　　　非銀非水映窗寒，試看晴空護玉盤。

　　　　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幹。

　　　　只疑殘粉塗金砌，恍若輕霜抹玉欄。

　　　　夢醒西樓人跡絕，餘容猶可隔簾看。

寶釵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個『色』字倒還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這也罷了，原來詩從胡說來，再遲幾天就好了。」香菱自為這首妙絕，聽如此說，自己掃了興，不肯丟開手，便要思索起來。因見他姊妹們說笑，便自己走至階前竹下閒步，挖心搜膽，耳不旁聽，目不別視。一時探春隔窗笑說道：「菱姑娘，你閒閒罷。」香菱怔怔答道：「『閒』字是『十五删』的，你錯了韻了。」衆人聽了，不覺大笑起來。寶釵道：「可真是詩魔了。都是顰兒引的他！」黛玉笑道：「聖人說：『誨人不倦。』他又來問我，我豈有不說之理。」李紈笑道：「咱們拉了他往四姑娘房裡去，引他瞧瞧畫兒，叫他醒一醒纔好。」

　　說著，真個出來拉了他過藕香榭，至暖香塢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著睡午覺，畫繒立在壁間，用紗罩著。衆人喚醒了惜春，揭紗看時，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見畫上有幾個美人，因指著笑道：「這一個是我們姑娘，那一個是林姑娘。」探春笑道：「凡會作詩的都畫在上頭，快學罷。」說著，頑笑了一回。

　　各自散後，香菱滿心中還是想詩。至晚間對燈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後上床臥下，兩眼鰥鰥，直到五更方纔朦朧睡去了。一時天亮，寶釵醒了，聽了一聽，他安穩睡了，心下想：「他翻騰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這會子乏了，且別叫他。」正想著，只聽香菱從夢中笑道：「可是有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寶釵聽了，又是可嘆，又是可笑，連忙喚醒了他，問他：「得了什麽？你這誠心都通了仙了。學不成詩，還弄出病來呢。」一面說，一面梳洗了，會同姊妹往賈母處來。原來香菱苦志學詩，精血誠聚，日間做不出，忽於夢中得了八句。梳洗已畢，便忙錄出來，自己並不知好歹，便拿來又找黛玉。剛到沁芳亭，只見李紈與衆姊妹方從王夫人處回來，寶釵正告訴他們說他夢中作詩說夢話。庚辰本夾批一部大書，起是夢，寶玉情是夢，賈瑞淫又是夢，秦之家計長策又是夢，今作詩也是夢，一併「風月鑑」亦從夢中所有，故「紅樓夢」也。余今批評亦在夢中，特為夢中之人特作此一大夢也。脂硯齋。衆人正笑，抬頭見他來了，便都爭著要詩看。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一扇之微，而害人如此其毒。藏之者故是無味，構求者更覺可笑。多少沒天理處，全不自覺。可見好愛之端，斷不可生。求古董於古墳，爭盆景而蕩產，勢所必至，可不慎諸。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庚辰本此回係大觀園集十二正釵之文。

　　戚序本此回原為起社，而起社却在下回。然起社之地、起社之人、起社之景、起社之題、起社之酒肴，色色皆備。真令人躍然起舞。

　　話說香菱見衆人正說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們看這一首。若使得，我便還學；若還不好，我就死了這作詩的心了。」蒙府本側批說「死了心不學」，方是才人「語不驚人死不休」本懷！說著，把詩遞與黛玉及衆人看時，只見寫道是：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鶏唱五更殘。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博得嫦娥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

衆人看了笑道：「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語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社裡一定請你了。」香菱聽了心下不信，蒙府本側批聽了不信，方是才人虛心。香菱可愛。料著是他們瞞哄自己的話，還只管問黛玉、寶釵等。

　　正說之間，只見幾個小丫頭並老婆子忙忙的走來，都笑道：「來了好些姑娘奶奶們，我們都不認得，奶奶姑娘們快認親去。」李紈笑道：「這是那裡的話？你到底說明白了是誰的親戚？」那婆子丫頭都笑道：「奶奶的兩位妹子都來了。還有一位姑娘，說是薛大姑娘的妹妹，還有一位爺，說是薛大爺的兄弟。我這會子請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們先上去罷。」說著，一逕去了。寶釵笑道：「我們薛蝌和他妹妹來了不成？」李紈也笑道：「我們嬸子又上京來了不成？他們也不能凑在一處，這可是奇事。」大家納悶，來至王夫人上房，只見烏壓壓一地的人。

　　原來邢夫人之兄嫂帶了女兒岫煙進京來投邢夫人的，可巧鳳姐之兄王仁也正進京，兩親家一處打幫來了。走至半路泊船時，正遇見李紈之寡嬸帶著兩個女兒——大名李紋，次名李綺——也上京。大家叙起來又是親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後有薛蟠之從弟薛蝌，因當年父親在京時已將胞妹薛寶琴許配都中梅翰林之子為婚，蒙府本側批寶琴許配梅門，於叙事內先逗一筆，後方不突 (實)[然]。此等法脉，識者著眼。正欲進京發嫁，聞得王仁進京，他也帶了妹子隨後趕來。所以今日會齊了來訪投各人親戚。

　　於是大家見禮叙過，賈母王夫人都歡喜非常。賈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燈花爆了又爆，結了又結，蒙府本側批「燈花」二語何等扯淡，何等包括有趣。著俗筆則語 (喇喇)[剌剌]而不休矣。原來應到今日。」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帶來的禮物，一面命留酒飯。鳳姐兒自不必說，忙上加忙。李紈寶釵自然和嬸母姊妹叙離別之情。黛玉見了，先是歡喜，蒙府本側批黛玉先喜後悲，不悲非情，不喜又非情。作…… 次後想起衆人皆有親眷，獨自己孤單，無個親眷，不免又去垂泪。寶玉深知其情，十分勸慰了一番方罷。

　　然後寶玉忙忙來至怡紅院中，向襲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們還不快看人去！誰知寶姐姐的親哥哥是那個樣子，他這叔伯兄弟形容舉止另是一樣了，倒像是寶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們成日家只說寶姐姐是絕色的人物，你們如今瞧瞧他這妹子，更有大嫂嫂這兩個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說現在的這幾個人是有一無二的，誰知不必遠尋，就是本地風光，一個賽似一個，如今我又長了一層學問了。除了這幾個，難道還有幾個不成？」一面說，一面自笑自嘆。襲人見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來，(坎坎) [ ]笑向襲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個侄女兒，寶姑娘一個妹妹，大奶奶兩個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兒。」

　　一語未了，只見探春也笑著進來找寶玉，因說道：「咱們的詩社可興旺了。」寶玉笑道：「正是呢。這是你一高興起詩社，所以鬼使神差來了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們可學過作詩不曾？」探春道：「我纔都問了問他們，雖是他們自謙，看其光景，沒有不會的。便是不會也沒難處，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襲人笑道：「他們說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著怎麽樣？」探春道：「果然的話。據我看，連他姐姐並這些人總不及他。」襲人聽了，又是詫異，又笑道：「這也奇了，還從那裡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見了，喜歡的無可不可，已經逼著太太認了幹女兒了。老太太要養活，纔剛已經定了。」寶玉喜的忙問：「這果然的？」探春道：「我幾時說過謊！」又笑道：「有了這個好孫女兒，就忘了這孫子了。」寶玉笑道：「這倒不妨，原該多疼女兒些纔是正理。明兒十六，咱們可該起社了。」探春道：「林丫頭剛起來了，二姐姐又病了，終是七上八下的。」寶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詩，沒有他又何妨。」探春道：「越性等幾天，他們新來的混熟了，咱們邀上他們豈不好？這會子大嫂子寶姐姐心裡自然沒有詩興的，况且湘雲沒來，顰兒剛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著雲丫頭來了，這幾個新的也熟了，顰兒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寶姐姐心也閒了，香菱詩也長進了，如此邀一滿社豈不好？咱們兩個如今且往老太太那裡去聽聽，除寶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們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個要不在咱們這裡住，咱們央告著老太太留下他們在園子裡住下，咱們豈不多添幾個人，越發有趣了。」寶玉聽了，喜的眉開眼笑，忙說道：「倒是你明白。蒙府本側批觀寶玉「到底是你」數語，胸中純是一團活潑潑天機。我終久是個糊塗心腸，空喜歡一會子，却想不到這上頭來。」

　　說著，兄妹兩個一齊往賈母處來。果然王夫人已認了寶琴作幹女兒，賈母歡喜非常，連園中也不命住，晚上跟著賈母一處安寢。薛蝌自向薛蟠書房中住下。賈母便和邢夫人說：「你侄女兒也不必家去了，園裡住幾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艱難，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與他們治房舍，幫盤纏，聽如此說，豈不願意。邢夫人便將岫煙交與鳳姐兒。鳳姐兒籌算得園中姊妹多，性情不一，蒙府本側批鳳姐一番籌算，總為與自己無干。奸雄每每如此。我愛之，我惡之。且又不便另設一處，莫若送到迎春一處去，倘日後邢岫煙有些不遂意的事，縱然邢夫人知道了，與自己無干。從此後若邢岫煙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觀園住到一個月上，鳳姐兒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與岫煙。鳳姐兒冷眼敁敠庚辰本夾批音「顛奪」，心內忖度也。岫煙心性為人，蒙府本側批先叙岫煙，次叙李紈，又叙李紋李綺，亦何精緻可玩。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樣，却是溫厚可疼的人。因此鳳姐兒又憐他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論了。

　　賈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紈賢惠，且年輕守節，令人敬伏，今見他寡嬸來了，便不肯令他外頭去住。那李嬸雖十分不肯，無奈賈母執意不從，只得帶著李紋李綺在稻香村住下來。

　　當下安插既定，誰知保齡侯史鼐又遷委了外省大員，不日要帶家眷去上任。蒙府本側批史鼐未必左遷，但欲湘雲赴社，故作此一折耳，莫被他混過。賈母因捨不得湘雲，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鳳姐兒另設一處與他住。史湘雲執意不肯，只要與寶釵一處住，因此就罷了。

　　此時大觀園中比先更熱鬧了多少。蒙府本側批「此時大觀園」數行收拾，是大手筆。李紈為首，餘者迎春、探春、惜春、寶釵、黛玉、湘雲、李紋、李綺、寶琴、邢岫煙，再添上鳳姐兒和寶玉，一共十三個。叙起年庚，除李紈年紀最長，他十二個人皆不過十五六七歲，或有這三個同年，或有那五個共歲，或有這兩個同月同日，那兩個同刻同時，所差者大半是時刻月分而已。連他們自己也不能〔一〕細細分晰，不過是「弟」「兄」「姊」「妹」四個字隨便亂叫。

　　如今香菱正滿心滿意只想作詩，又不敢十分囉唣寶釵，可巧來了個史湘雲。那史湘雲又是極愛說話的，那裡禁得起香菱又請教他談詩，越發高了興，沒晝沒夜高談闊論起來。寶釵因笑道：「我實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個女孩兒家，只管拿著詩作正經事講起來，叫有學問的人聽了，反笑話說不守本分的。一個香菱沒鬧清，偏又添了你這麽個話口袋子，滿嘴裡說的是什麽：怎麽是杜工部之沈郁，韋蘇州之淡雅，又怎麽是溫八叉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放著兩個現成的詩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麽！」湘雲聽了，忙笑問道：「是那兩個？好姐姐，你告訴我。」寶釵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瘋湘雲之話多。」湘雲香菱聽了，都笑起來。

　　正說著，只見寶琴來了，披著一領斗篷，金翠輝煌，不知何物。寶釵忙問：「這是那裡的？」寶琴笑道：「因下雪珠兒，老太太找了這一件給我的。」香菱上來瞧道：「怪道這麽好看，原來是孔雀毛織的。」湘雲道：「那裡是孔雀毛，就是野鴨子頭上的毛作的。可見老太太疼你了，這樣疼寶玉，也沒給他穿。」寶釵道：「真俗語說『各人有緣法』。他也再想不到他這會子來，既來了，又有老太太這麽疼他。」湘雲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園裡來，這兩處只管頑笑吃喝。到了太太屋裡，若太太在屋裡，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一回無妨；若太太不在屋裡，你別進去，那屋裡人多心壞，都是要害咱們的。」說的寶釵、寶琴、香菱、鶯兒等都笑了。寶釵笑道：「說你沒心，却又有心；雖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們這琴兒就有些像你。你天天說要我作親姐姐，我今兒竟叫你認他作親妹妹罷了。」湘雲又瞅了寶琴半日，笑道：「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別人穿了，實在不配。」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笑道：「老太太說了，叫寶姑娘別管緊了琴姑娘。他還小呢，讓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要什麽東西只管要去，別多心。」寶釵忙起身答應了，又推寶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裡來的福氣！你倒去罷，仔細我們委曲著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兒不如你。」

　　說話之間，寶玉、黛玉都進來了，寶釵猶自嘲笑。湘雲因笑道：「寶姐姐，你這話雖是頑話，恰有人真心是這樣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惱的再沒別人，就只是他。」口裡說，手指著寶玉。寶釵湘雲都笑道：「他倒不是這樣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說著又指著黛玉。湘雲便不則聲。庚辰本夾批是不知道黛玉病中相談贈燕窩之事也。脂硯。寶釵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樣。他喜歡的比我還疼呢，那裡還惱？你信雲兒混說。他的那嘴有什麽實據。」寶玉素習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兒，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寶釵之事，正恐賈母疼寶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見湘雲如此說了，寶釵又如此答，再審度黛玉聲色亦不似往時，果然與寶釵之說相符，心中悶悶不解。因想：「他兩個素日不是這樣的好，今看來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一時林黛玉又趕著寶琴叫妹妹，並不提名道姓，直是親姊妹一般。那寶琴年輕心熱，庚辰本夾批四字道盡，不犯寶釵。脂硯齋評。且本性聰敏，自幼讀書識字，庚辰本夾批我批此書竟得一秘訣，以告諸公：凡野史中所云「才貌雙全佳人」者，細細通審之，只得一個粗知筆墨之女子耳。此書凡云「知書識字」者，便是上等才女，不信時只看他通部行為及詩詞、詼諧皆可知。妙在此書從不肯自下評註，云此人係何等人，只借書中人閒評一二語，故不得有未密之縫被看書者指出，真狡猾之筆耳。今在賈府住了兩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見諸姊妹都不是那輕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見林黛玉是個出類拔萃的，便更與黛玉親敬異常。寶玉看著只是暗暗的納罕。

　　一時寶釵姊妹往薛姨媽房內去後，湘雲往賈母處來，林黛玉回房歇著。寶玉便找了黛玉來，笑道：「我雖看了《西厢記》，也曾有明白的幾句，說了取笑，你曾惱過。如今想來，竟有一句不解，我唸出來你講講我聽。」黛玉聽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唸出來我聽聽。」寶玉笑道：「那《鬧簡》上有一句說得最好，『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鴻案』這七個字，不過是現成的典，難為他這『是幾時』三個虛字問的有趣。是幾時接了？你說說我聽聽。」黛玉聽了，禁不住也笑起來，因笑道：「這原問的好。他也問的好，你也問的好。」寶玉道：「先時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沒的說，我反落了單。」黛玉笑道：「誰知他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只當他藏奸。」因把說錯了酒令起，連送燕窩病中所談之事，細細告訴了寶玉。寶玉方知緣故，因笑道：「我說呢，正納悶『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家口沒遮攔』就接了案了。」黛玉因又說起寶琴來，想起自己沒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寶玉忙勸道：「你又自尋煩惱了。你瞧瞧，今年比舊年越發瘦了，你還不保養。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尋煩惱，哭一會子，纔算完了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來我只覺心酸，眼泪却像比舊年少了些的。心裡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寶玉道：「這是你哭慣了心裡疑的，豈有眼泪會少的！」

　　正說著，只見他屋裡的小丫頭子送了猩猩氈斗篷來，又說：「大奶奶纔打發人來說，下了雪，要商議明日請人作詩呢。」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頭走來請黛玉。寶玉便邀著黛玉同往稻香村來。黛玉換上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狸裡的鶴氅，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縧，頭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齊踏雪行來。只見衆姊妹都在那邊，都是一色大紅猩猩氈與羽毛緞斗篷，獨李紈穿一件青哆囉呢對襟褂子，薛寶釵穿一件蓮青鬬紋錦上添花洋綫番羓絲的鶴氅；邢岫煙仍是家常舊衣，並無避雪之衣。一時史湘雲來了，穿著賈母與他的一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黑灰鼠裡子裡外發燒大褂子，頭上戴著一頂挖雲鵝黃片金裡大紅猩猩氈昭君套，又圍著大貂鼠風領。黛玉先笑道：「你們瞧瞧，孫行者來了。他一般的也拿著雪褂子，故意裝出個小騷達子來。」湘雲笑道：「你們瞧我裡頭打扮的。」一面說，一面脫了褂子。只見他裡頭穿著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鑲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綉龍窄褃小袖掩衿銀鼠短襖，裡面短短的一件水紅妝緞狐膁褶子，腰裡緊緊束著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縧，脚下也穿著麀皮小靴，越顯的蜂腰猿背，鶴勢螂形。庚辰本夾批近之拳譜中有「坐馬勢」，便似螂之蹲立。昔人愛輕捷便俏，閒取一螂，觀其仰頸叠胸之勢。今四字無出處，却寫盡矣。脂硯齋評。衆人都笑道：「偏他只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兒，原比他打扮女兒更俏麗了些。」湘雲道：「快商議作詩！我聽聽是誰的東家？」李紈道：「我的主意。想來昨兒的正日已過了，再等正日又太遠，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凑個社，又替他們接風，又可以作詩。你們意思怎麽樣？」寶玉先道：「這話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兒，晴了又無趣。」衆人看道：「這雪未必晴，縱晴了，這一夜下的也够賞了。」李紈道：「我這裡雖好，又不如蘆雪广好。我已經打發人籠地炕去了，咱們大家擁爐作詩。老太太想來未必高興，况且咱們小頑意兒，單給鳳丫頭個信兒就是了。你們每人一両銀子就够了，送到我這裡來。」指著香菱、寶琴、李紋、李綺、岫煙，「五個不算外，咱們裡頭二丫頭病了不算，四丫頭告了假也不算，你們四分子送了來，我包總五六両銀子也盡够了。」寶釵等一齊應諾。因又擬題限韻，李紈笑道：「我心裡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臨期，橫竪知道。」說畢，大家又閒話了一回，方往賈母處來。本日無話。

　　到了次日一早，寶玉因心裡記挂著這事，一夜沒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來。掀開帳子一看，雖門窗尚掩，只見窗上光輝奪目，心內早躊躇起來，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來揭起窗屜，從玻璃窗內往外一看，原來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將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綿扯絮一般。寶玉此時歡喜非常，忙喚人起來，盥漱已畢，只穿一件茄色哆囉呢狐皮襖子，罩一件海龍皮小小鷹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針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蘆雪广來。出了院門，四顧一望，並無二色，遠遠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裝在玻璃盒內一般。於是走至山坡之下，順著山脚剛轉過去，已聞得一股寒香拂鼻。回頭一看，恰是妙玉門前櫳翠庵中有十數株紅梅如胭脂一般，映著雪色，分外顯得精神，好不有趣！寶玉便立住，細細的賞玩一回方走。只見蜂腰板橋上一個人打著傘走來，是李紈打發了請鳳姐兒去的人。

　　寶玉來至蘆雪广，只見丫鬟婆子正在那裡掃雪開徑。原來這蘆雪广蓋在傍山臨水河灘之上，一帶幾間，茅檐土壁，槿籬竹牖，推窗便可垂釣，四面都是蘆葦掩覆，一條去徑逶迤穿蘆度葦過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橋了。衆丫鬟婆子見他披蓑戴笠而來，都笑道：「我們纔說正少一個漁翁，如今都全了。姑娘們吃了飯纔來呢，你也太性急了。」寶玉聽了，只得回來。剛至沁芳亭，見探春正從秋爽齋來，圍著大紅猩猩氈斗篷，戴著觀音兜，扶著小丫頭，後面一個婦人打著青綢油傘。寶玉知他往賈母處去，便立在亭邊，等他來到，二人一同出園前去。寶琴正在裡間房內梳洗更衣。

　　一時衆姊妹來齊，寶玉只嚷餓了，連連催飯。好容易等擺上來，頭一樣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賈母便說：「這是我們有年紀的人的藥，沒見天日的東西，可惜你們小孩子們吃不得。今兒另外有新鮮鹿肉，你們等著吃。」衆人答應了。寶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飯，就著野鶏瓜齏忙忙的咽完了。賈母道：「我知道你們今兒又有事情，連飯也不顧吃了。」便叫「留著鹿肉與他晚上吃」，鳳姐忙說「還有呢」，方纔罷了。史湘雲便悄和寶玉計較道：「有新鮮鹿肉，不如咱們要一塊，自己拿了園裡弄著，又頑又吃。」寶玉聽了，巴不得一聲兒，便真和鳳姐要了一塊，命婆子送入園去。

　　一時大家散後，進園齊往蘆雪广來，聽李紈出題限韻，獨不見湘雲寶玉二人。黛玉道：「他兩個再到不了一處，若到一處，生出多少故事來。這會子一定算計那塊鹿肉去了。」庚辰本夾批聯詩極雅之事，偏於雅前寫出小兒啖膻茹血極腌臢的事來，為「錦心綉口」作配。正說著，只見李嬸也走來看熱鬧，因問李紈道：「怎麽一個帶玉的哥兒和那一個挂金麒麟的姐兒，那樣乾淨清秀，又不少吃的，他兩個在那裡商議著要吃生肉呢，說的有來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衆人聽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兩個來。」黛玉笑道：「這可是雲丫頭鬧的，我的卦再不錯。」

　　李紈等忙出來找著他兩個說道：「你們兩個要吃生的，我送你們到老太太那裡吃去。那怕吃一隻生鹿，撑病了不與我相干。這麽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禍呢。」寶玉笑道：「沒有的事，我們燒著吃呢。」李紈道：「這還罷了。」只見老婆子們拿了鐵爐、鐵叉、鐵絲蒙來，李紈道：「仔細割了手，不許哭！」說著，同探春進去了。

　　鳳姐打發了平兒來回復不能來，為發放年例正忙。湘雲見了平兒，那裡肯放。平兒也是個好頑的，素日跟著鳳姐兒無所不至，見如此有趣，樂得頑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鐲子，三個圍著火爐兒，便要先燒三塊吃。那邊寶釵黛玉平素看慣了，不以為異，寶琴等及李嬸深為罕事。探春與李紈等已議定了題韻。探春笑道：「你聞聞，香氣這裡都聞見了，我也吃去。」說著，也找了他們來。李紈也隨來說：「客已齊了，你們還吃不够？」湘雲一面吃，一面說道：「我吃這個方愛吃酒，吃了酒纔有詩。若不是這鹿肉，今兒斷不能作詩。」說著，只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那裡笑。湘雲笑道：「傻子，過來嚐嚐。」寶琴笑說：「怪髒的。」寶釵道：「你嚐嚐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愛吃。」寶琴聽了，便過去吃了一塊，果然好吃，便也吃起來。一時鳳姐兒打發小丫頭來叫平兒。平兒說：「史姑娘拉著我呢，你先走罷。」小丫頭去了。一時只見鳳姐也披了斗篷走來，笑道：「吃這樣好東西，也不告訴我！」說著也凑著一處吃起來。黛玉笑道：「那裡找這一群花子去！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广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广一大哭！」庚辰本夾批大約此話不獨黛玉，觀書者亦如此。湘雲冷笑道：「你知道什麽！『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膻大吃大嚼，回來却是錦心綉口。」寶釵笑道：「你回來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來，就把這雪壓的蘆葦子揌上些，以完此劫。」

　　說著，吃畢，洗漱了一回。平兒帶鐲子時却少了一個，左右前後亂找了一番，踪跡全無。衆人都詫異。鳳姐兒笑道：「我知道這鐲子的去向。你們只管作詩去，我們也不用找，只管前頭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說著又問：「你們今兒做什麽詩？老太太說了，離年又近了，正月裡還該作些燈謎兒大家頑笑。」衆人聽了，都笑道：「可是倒忘了。如今趕著作幾個好的，預備正月裡頑。」說著，一齊來至地炕屋內，只見杯盤果菜俱已擺齊，墻上已貼出詩題、韻脚、格式來了。寶玉湘雲二人忙看時，只見題目是「即景聯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蕭』韻」。後面尚未列次序。李紈道：「我不大會作詩，我只起三句罷，然後誰先得了誰先聯。」寶釵道：「到底分個次序。」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此文綫索在斗篷。寶琴翠羽斗篷，賈母所賜，言其親也；寶玉紅猩猩氈斗篷，為後雪披一襯也；黛玉白狐皮斗篷，明其弱也；李宮裁斗篷是哆囉呢，昭其質也；寶釵斗篷是蓮青鬬紋錦，致其文也；賈母是大斗篷，尊之詞也；鳳姐是披著斗篷，恰似掌家人也；湘雲有斗篷不穿，著其異樣行動也；岫煙無斗篷，叙其窮也。只一斗篷，寫得前後照耀生色。

　　一片含梅咀雪文字，偏從雉肉、鹿肉、鵪鶉肉上以渲染之，點成異樣筆墨，較之雪吟、雪賦諸作，更覺幽秀。

　　〔一〕此處諸本多「記清誰長誰幼，一併賈母、王夫人及家中婆子、丫頭也不能」共23字，或謂係底本因「也不能」三字重出而脫文。按：當事人「自己都不能記清」，別人當然更不能，加這句純屬蛇足。底本應非脫文。

第五十回　蘆雪广爭聯即景詩　暖香塢雅製春燈謎

　　戚序本此回著重在寶琴，却出色寫湘雲。寫湘雲聯句極敏捷聰慧，而寶琴之聯句不少於湘雲，可知出色寫湘雲，正所以出色寫寶琴。出色寫寶琴者，全為與寶玉提親作引也。金針暗渡，不可不知。

　　話說薛寶釵道：「到底分個次序，讓我寫出來。」說著，便令衆人拈鬮為序。起首恰是李氏。庚辰本一定要按次序，恰又不按次序，似脫落處而不脫落，文章歧路如此。然後按次各各開出。鳳姐兒說道：「既是這樣說，我也說一句在上頭。」衆人都笑說道：「更妙了！」寶釵便將稻香老農之上補了一個「鳳」字，李紈又將題目講與他聽。鳳姐兒想了半日，笑道：「你們別笑話我。我只有一句粗話，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衆人都笑道：「越是粗話越好，你說了只管幹正事去罷。」鳳姐兒笑道：「我想下雪必颳北風。昨夜聽見了一夜的北風，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風緊』，可使得？」衆人聽了，都相視笑道：「這句雖粗，不見底下的，這正是會作詩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與後人。就是這句為首，稻香老農快寫上續下去。」鳳姐和李嬸平兒又吃了兩杯酒，自去了。這裡李紈便寫了：

　　　　一夜北風緊，

自己聯道：

　　　　開門雪尚飄。入泥憐潔白，

香菱道：

　　　　匝地惜瓊瑤。有意榮枯草，

探春道：

　　　　無心飾萎苕。價高村釀熟，

李綺道：

　　　　年稔府粱饒。葭動灰飛管，

李紋道：

　　　　陽回斗轉杓。寒山已失翠，

岫煙道：

　　　　凍浦不聞潮。易挂疏枝柳，

湘雲道：

　　　　難堆破葉蕉。麝煤融寶鼎，

寶琴道：

　　　　綺袖籠金貂。光奪窗前鏡，

黛玉道：

　　　　香黏壁上椒。斜風仍故故，

寶玉道：

　　　　清夢轉聊聊。何處梅花笛？

寶釵道：

　　　　誰家碧玉簫？鰲愁坤軸陷，

李紈笑道：「我替你們看熱酒去罷。」寶釵命寶琴續聯，只見湘雲站起來道：

　　　　龍斗陣雲銷。野岸回孤棹，

寶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橋。賜裘憐撫戍，

湘雲那裡肯讓人，且別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揚眉挺身的說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審夷險，

寶釵連聲贊好，也便聯道：

　　　　枝柯怕動搖。皚皚輕趁步，

黛玉忙聯道：

　　　　剪剪舞隨腰。煮芋成新賞，

一面說，一面推寶玉，命他聯。寶玉正看寶釵、寶琴、黛玉三人共戰湘雲，十分有趣，那裡還顧得聯詩，今見黛玉推他，方聯道：

　　　　撒鹽是舊謠。葦蓑猶泊釣，

湘雲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擱了我。」一面只聽寶琴聯道：

　　　　林斧不聞樵。伏象千峰凸，

湘雲忙聯道：

　　　　盤蛇一徑遙。花緣經冷結，

寶釵與衆人又忙贊好。探春又聯道：

　　　　色豈畏霜凋。深院驚寒雀，

湘雲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煙道：

　　　　空山泣老鴞。階墀隨上下，

湘雲忙丟了茶杯，忙聯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臨清曉，

黛玉聯道：

　　　　繽紛入永宵。誠忘三尺冷，

湘雲忙笑聯道：

　　　　瑞釋九重焦。僵臥誰相問，

寶琴也忙笑聯道：

　　　　狂遊客喜招。天機斷縞帶，

湘雲又忙道：

　　　　海市失鮫綃。

林黛玉不容他出，接著便道：

　　　　寂寞對臺榭，

湘雲忙聯道：

　　　　清貧懷簞瓢。

寶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漸沸，

湘雲見這般，自為得趣，又是笑，又忙聯道：

　　　　煮酒葉難燒。

黛玉也笑道：

　　　　沒帚山僧掃，

寶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雲笑的彎了腰，忙唸了一句，衆人問：「到底說的什麽？」湘雲喊道：

　　　　石樓閒睡鶴，

黛玉笑的握著胸口，高聲嚷道：

　　　　錦罽暖親猫。

寶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銀浪，

湘雲忙聯道：

　　　　霞城隱赤標。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寶釵笑稱好，也忙聯道：

　　　　淋竹醉堪調。

寶琴也忙道：

　　　　或濕鴛鴦帶，

湘雲忙聯道：

　　　　時凝翡翠翹。

黛玉又忙道：

　　　　無風仍脉脉，

寶琴又忙笑聯道：

　　　　不雨亦瀟瀟。

湘雲伏著已笑軟了。衆人看他三人對搶，也都不顧作詩，看著也只是笑。黛玉還推他往下聯，又道：「你也有才盡之時。我聽聽還有什麽舌根嚼了！」湘雲只伏在寶釵懷裡，笑個不住。寶釵推他起來道：「你有本事，把『二蕭』的韻全用完了，我纔伏你。」湘雲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詩，竟是搶命呢。」衆人笑道：「倒是你說罷。」探春早已料定沒有自己聯的了，便早寫出來，因說：「還沒收住呢。」李紋聽了，接過來便聯了一句道：

　　　　欲志今朝樂，

李綺收了一句道：

　　　　憑詩祝舜堯。

李紈道：「够了，够了。雖沒作完了韻，剩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說著，大家來細細評論一回，獨湘雲的多，都笑道：「這都是那塊鹿肉的功勞。」

　　李紈笑道：「逐句評去都還一氣，只是寶玉又落了第了。」寶玉笑道：「我原不會聯句，只好擔待我罷。」李紈笑道：「也沒有社社擔待你的。又說韻險了，又整誤了，又不會聯句了，今日必罰你。我纔看見櫳翠庵的紅梅有趣，我要折一枝來插瓶。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他。如今罰你去取一枝來。」衆人都道這罰的又雅又有趣。寶玉也樂為，答應著就要走。湘雲黛玉一齊說道：「外頭冷得很，你且吃杯熱酒再去。」湘雲早執起壺來，黛玉遞了一個大杯，滿斟了一杯。湘雲笑道：「你吃了我們的酒，你要取不來，加倍罰你。」寶玉忙吃一杯，冒雪而去。

　　李紈命人好好跟著，黛玉忙攔說：「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紈點頭說：「是。」一面命丫鬟將一個美女聳肩瓶拿來，貯了水準備插梅，因又笑道：「回來該咏紅梅了。」湘雲忙道：「我先作一首。」寶釵忙道：「今日斷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搶了去，別人都閒著，也沒趣。回來還罰寶玉，他說不會聯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庚辰本夾批想此刻寶玉已到庵中矣。黛玉笑道：「這話很是。我還有個主意，方纔聯句不够，莫若揀著聯的少的人作紅梅。」寶釵笑道：「這話是極。方纔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兒和顰兒雲兒三個人也搶了許多，我們一概都別作，只讓他三個作纔是。」李紈因說：「綺兒也不大會作，還是讓琴妹妹作罷。」寶釵只得依允，庚辰本夾批想此刻二玉已會，不知肯見賜否？又道：「就用『紅梅花』三個字作韻，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紅』字，你們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兒作『花』字。」李紈道：「饒過寶玉去，我不服。」湘雲忙道：「有個好題目命他作。」衆人問何題目？湘雲道：「命他就作『訪妙玉乞紅梅』，豈不有趣？」衆人聽了，都說有趣。

　　一語未了，只見寶玉笑掮了一枝紅梅進來。衆丫鬟忙已接過，插入瓶內。衆人都笑稱謝。寶玉笑道：「你們如今賞罷，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說著，探春早又遞過一鍾暖酒來，衆丫鬟走上來接了蓑笠撣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來，庚辰本夾批冬日午後景况。襲人也遣人送了半舊的狐腋褂來。李紈命人將那蒸的大芋頭盛了一盤，又將朱橘、黃橙、橄欖等物盛了兩盤，命人帶與襲人去。湘雲且告訴寶玉方纔的詩題，又催寶玉快作。寶玉道：「姐姐妹妹們，讓我自己用韻罷，別限韻了。」衆人都說：「隨你作去罷。」

　　一面說一面大家看梅花。原來這枝梅花只有二尺來高，旁有一橫枝縱橫而出，約有五六尺長，其間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蘭蕙，庚辰本夾批一篇《紅梅賦》。各各稱賞。誰知邢岫煙、李紋、薛寶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寫了出來。衆人便依「紅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寫道是：

　　　　咏紅梅花得「紅」字　邢岫煙

　　　　桃未芳菲杏未紅，沖寒先已笑東風。

　　　　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

　　　　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咏紅梅花得「梅」字　李紋

　　　　白梅懶賦賦紅梅，逞艶先迎醉眼開。

　　　　凍臉有痕皆是血，酸心無恨亦成灰。

　　　　誤吞丹藥移真骨，偷下瑤池脫舊胎。

　　　　江北江南春燦爛，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紅梅花得「花」字　薛寶琴

　　　　疏是枝條艶是花，春妝兒女競奢華。

　　　　閒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夢冷隨紅袖笛，遊仙香泛絳河槎。

　　　　前身定是瑤臺種，無復相疑色相差。

　　衆人看了，都笑稱贊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說更好。寶玉見寶琴年紀最小，才又敏捷，深為奇異。黛玉湘雲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齊賀寶琴。寶釵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們兩個天天捉弄厭了我，如今捉弄他來了。」李紈又問寶玉：「你可有了？」寶玉忙道：「我倒有了，纔一看見那三首，又嚇忘了，等我再想。」湘雲聽了，便拿了一支銅火箸擊著手爐，笑道：「我擊鼓了，若鼓絕不成，又要罰的。」寶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筆來，說道：「你唸，我寫。」湘雲便擊了一下笑道：「一鼓絕。」寶玉笑道：「有了，你寫吧。」衆人聽他唸道：

　　　　酒未開樽句未裁，

黛玉寫了，搖頭笑道：「起的平平。」湘雲又道「快著！」寶玉笑道：

　　　　尋春問臘到蓬萊。

黛玉湘雲都點頭笑道：「有些意思了。」寶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嫦娥檻外梅。

黛玉寫了，又搖頭道：「凑巧而已。」湘雲忙催二鼓，寶玉又笑道：

　　　　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

　　　　槎丫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

黛玉寫畢，湘雲大家纔評論時，又見幾個丫鬟跑進來道：「老太太來了。」

　　衆人忙迎出來。大家又笑道：「怎麽這等高興！」說著，遠遠見賈母圍了大斗篷，帶著灰鼠暖兜，坐著小竹轎，打著青綢油傘，鴛鴦琥珀等五六個丫鬟，每人都是打著傘，擁轎而來。李紈等忙往上迎，賈母命人止住說：「只在那裡就是了。」來至跟前，賈母笑道：「我瞞著你太太和鳳丫頭來了。大雪地下坐著這個無妨，沒的叫他們來踩雪。」衆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攙扶著，一面答應著。賈母來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們也會樂，我來著了。」說著，李紈早命拿了一個大狼皮褥來鋪在當中。賈母坐了，因笑道：「你們只管頑笑吃喝。我因為天短了，不敢睡中覺，抹了一回牌，想起你們來了，我也來凑個趣兒。」李紈早又捧過手爐來，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來，親自斟了暖酒，奉與賈母。賈母便飲了一口，問那個盤子裡是什麽東西。衆人忙捧了過來，回說是糟鵪鶉。賈母道：「這倒罷了，撕一兩點腿子來。」李紈忙答應了，要水洗手，親自來撕。賈母又道：「你們仍舊坐下說笑我聽。」又命李紈：「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沒來的一樣纔好，不然我就去了。」衆人聽了，方依次坐下，這李紈便挪到盡下邊。賈母因問作何事了，衆人便說作詩。賈母道：「有作詩的，不如作些燈謎，大家正月裡好頑的。」衆人答應了。說笑了一回，賈母便說：「這裡潮濕，你們別久坐，仔細受了潮濕。」因說：「你四妹妹那裡暖和，我們到那裡瞧瞧他的畫兒，趕年可有了。」衆人笑道：「那裡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陽有了。」賈母道：「這還了得！他竟比蓋這園子還費工夫了。」

　　說著，仍坐了竹轎，大家圍隨，過了藕香榭，穿入一條夾道，東西兩邊皆有過街門，門樓上裡外皆嵌著石頭匾，如今進的是西門，向外的匾上鑿著「穿雲」二字，向裡的鑿著「度月」兩字。來至當中，進了向南的正門，賈母下了轎，惜春已接了出來。從裡邊遊廊過去，便是惜春臥房，門斗上有「暖香塢」三個字。庚辰本夾批看他又寫出一處，從起至末一筆一部之文也有，千萬筆成一部之文也有，一二筆成一部之文也有。如「試才」一回起若都說完，以後則索然無味，故留此幾處以為後文之點染也。此方活潑不板，眼目屢新。早有幾個人打起猩紅氈簾，已覺溫香拂臉。庚辰本夾批各處皆如此，非獨因「暖香」二字方有此景。戲註於此，以博一笑耳。大家進入房中，賈母並不歸坐，只問畫在那裡。惜春因笑回：「天氣寒冷了，膠性皆凝澀不潤，畫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來。」賈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別託懶兒，快拿出來給我快畫。」一語未了，忽見鳳姐兒披著紫羯絨褂，笑嘻嘻的來了，口內說道：「老祖宗今兒也不告訴人，私自就來了，要我好找。」賈母見他來了，心中自是喜悅，便道：「我怕你們冷著了，所以不許人告訴你們去。你真是個鬼靈精兒，到底找了我來。以理，孝敬也不在這上頭。」鳳姐兒笑道：「我那裡是孝敬的心找了來？我因為到了老祖宗那裡，鴉沒雀靜的，庚辰本夾批這四個字俗語中常聞，但不能落紙筆耳。便欲寫時，究竟不知係何四字，今如此寫來，真是不可移易。問小丫頭子們，他又不肯說，叫我找到園裡來。我正疑惑，忽然來了兩三個姑子，我心裡纔明白。我想姑子必是來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銀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債來了。我趕忙問了那姑子，果然不錯。我連忙把年例給了他們去了。如今來回老祖宗，債主已去，不用躲著了。已預備下希嫩的野鶏，請用晚飯去，再遲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說，衆人一行笑。

　　鳳姐兒也不等賈母說話，便命人抬過轎子來。賈母笑著，攙了鳳姐的手，仍舊上轎，帶著衆人，說笑出了夾道東門。一看四面粉妝銀砌，忽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後一個丫鬟抱著一瓶紅梅。衆人都笑道：「少了兩個人，他却在這裡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山坡上配上他的這個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後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麽？」衆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裡挂的仇十洲畫的《雙艶圖》。」賈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裡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一語未了，只見寶琴背後轉出一個披大紅猩氈的人來。賈母道：「那又是那個女孩兒？」衆人笑道：「我們都在這裡，那是寶玉。」賈母笑道：「我的眼越發花了。」說話之間，來至跟前，可不是寶玉和寶琴。寶玉笑向寶釵黛玉等道：「我纔又到了櫳翠庵。妙玉每人送你們一枝梅花，我已經打發人送去了。」衆人都笑說：「多謝你費心。」

　　說話之間，已出了園門，來至賈母房中。吃畢飯大家又說笑了一回。忽見薛姨媽也來了，說：「好大雪，一日也沒過來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興？正該賞雪纔是。」賈母笑道：「何曾不高興！我找了他們姊妹們去頑了一會子。」薛姨媽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著今日要和我們姨太太借一日園子，擺兩桌粗酒，請老太太賞雪的，又見老太太安息的早。我聞得女兒說，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沒敢驚動。早知如此，我正該請。」賈母笑道：「這纔是十月裡頭場雪，往後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費不遲。」薛姨媽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鳳姐兒笑道：「姨媽仔細忘了，如今先秤五十両銀子來，交給我收著，一下雪，我就預備下酒，姨媽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賈母笑道：「既這麽說，姨太太給他五十両銀子收著，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両，到下雪的日子，我裝心裡不快，混過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鳳丫頭倒得了實惠。」鳳姐將手一拍，笑道：「妙極了，這和我的主意一樣。」衆人都笑了。賈母笑道：「呸！沒臉的，就順著竿子爬上來了！你不說姨太太是客，在咱們家受屈，我們該請姨太太纔是，那裡有破費姨太太的理！不這樣說呢，還有臉先要五十両銀子，真不害臊！」鳳姐兒笑道：「我們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試一試，姨媽若鬆呢，拿出五十両來，就和我分。這會子估量著不中用了，翻過來拿我做法子，說出這些大方話來。如今我也不和姨媽要銀子，竟替姨媽出銀子治了酒，請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両銀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罰我個包攬閒事。這可好不好？」話未說完，衆人已笑倒在炕上。

　　賈母因又說及寶琴雪下折梅比畫兒上還好，因又細問他的年庚八字並家內景况。薛姨媽度其意思，大約是要與寶玉求配。薛姨媽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許過梅家了，因賈母尚未明說，自己也不好擬定，遂半吐半露告訴賈母道：「可惜這孩子沒福，前年他父親就沒了。他從小兒見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嶽都走遍了。他父親是好樂的，各處因有買賣，帶著家眷，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這裡，把他許了梅翰林的兒子，偏第二年他父親就辭世了，他母親又是痰症。」鳳姐也不等說完，便嗐聲跺脚的說：「偏不巧，我正要作個媒呢，又已經許了人家。」賈母笑道：「你要給誰說媒？」鳳姐兒說道：「老祖宗別管，我心裡看準了他們兩個是一對。如今已許了人，說也無益，不如不說罷了。」賈母也知鳳姐兒之意，聽見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閒話了一會方散。一宿無話。

　　次日雪晴。飯後，賈母又親囑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畫去，趕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罷了。第一要緊把昨日琴兒和丫頭梅花，照模照樣，一筆別錯，快快添上。」惜春聽了雖是為難，只得應了。一時衆人都來看他如何畫，惜春只是出神。李紈因笑向衆人道：「讓他自己想去，咱們且說話兒。昨兒老太太只叫作燈謎，回家和綺兒紋兒睡不著，我就編了兩個『四書』的。他兩個每人也編了兩個。」衆人聽了，都笑道：「這倒該作的。先說了，我們猜猜。」李紈笑道：「『觀音未有世家傳』，打《四書》一句。」湘雲接著就說「在止於至善。」寶釵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傳』三個字的意思再猜。」李紈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雖善無征』。」衆人都笑道：「這句是了。」李紈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湘雲忙道：「這一定是『蒲蘆也』。再不是不成？」李紈笑道：「這難為你猜。紋兒的是『水向石邊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問道：「可是山濤？」李紋笑道：「是。」李紈又道：「綺兒的是個『螢』字，打一個字。」衆人猜了半日，寶琴笑道：「這個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綺笑道：「恰是了。」衆人道：「螢與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螢可不是草化的？」衆人會意，都笑了說；「好！」寶釵道：「這些雖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淺近的物兒，大家雅俗共賞纔好。」衆人都道：「也要作些淺近的俗物纔是。」湘雲笑道：「我編了一支《點絳唇》，恰是俗物，你們猜猜。」說著便唸道：

　　　　溪壑分離，紅塵遊戲，真何趣？名利猶虛，後事終難繼。

衆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戲人的。寶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著了，一定是耍的猴兒。」湘雲笑道：「正是這個了。」衆人道：「前頭都好，末後一句怎麽解？」湘雲道：「那一個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衆人聽了，都笑起來，說：「偏他編個謎兒也是刁鑽古怪的。」李紈道：「昨日姨媽說，琴妹妹見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該編謎兒，正用著了。你的詩且又好，何不編幾個我們猜一猜？」寶琴聽了，點頭含笑，自去尋思。寶釵也有了一個，唸道：

　　　　鏤檀鍥梓一層層，豈係良工堆砌成？

　　　　雖是半天風雨過，何曾聞得梵鈴聲！

　　　　　　打一物。

衆人猜時，寶玉也有了一個，唸道：

　　　　天上人間兩渺茫，琅玕節過謹堤防。

　　　　鸞音鶴信須凝睇，好把唏噓答上蒼。

黛玉也有了一個，唸道是：

　　　　騄駬何勞縛紫繩？馳城逐塹勢猙獰。

　　　　主人指示風雷動，鰲背三山獨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個，方欲唸時，寶琴走過來笑道：「我從小兒所走的地方的古跡不少，我今揀了十個地方的古跡，作了十首懷古的詩。詩雖粗鄙，却懷往事，又暗隱俗物十件，姐姐們請猜一猜。」衆人聽了，都說：「這倒巧，何不寫出來大家一看？」要知端的——

　　戚序本總評：詩詞之俏麗、燈謎之隱秀不待言，須看他極整齊、極參差，愈忙迫愈安閒，一波一折路轉峰回，一落一起山斷雲連，各人局度、各人情性都現。至李紈主壇，而起句却在鳳姐，李紈主壇，而結句却在最少之李綺，另是一樣弄奇。

　　最愛他中幅惜春作畫一段，似與本文無涉，而前後文之景色人物，莫不筋動脉搖，而前後文之起伏照應，莫不穿插映帶。文字之奇，難以言狀。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戚序本文有一語寫出大景者，如「園中不見一女子」句，儼然大家規模。「疑是姑娘」一語，又儼然庸醫口角，新醫行徑。筆大如椽。

　　衆人聞得寶琴將素習所經過各省內的古跡為題，作了十首懷古絕句，內隱十物，皆說這自然新巧。都爭著看時，只見寫道是：

　　　　赤壁懷古　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載空舟。

　　　　喧闐一炬悲風冷，無限英魂在內遊。

　　　　交趾懷古　其二

　　　　銅鑄金鏞振紀綱，聲傳海外播戎羌。

　　　　馬援自是功勞大，鐵笛無煩說子房。

　　　　鐘山懷古　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無端被詔出凡塵。

　　　　牽連大抵難休絕，莫怨他人嘲笑頻。

　　　　淮陰懷古　其四

　　　　壯士須防惡犬欺，三齊位定蓋棺時。

　　　　寄言世俗休輕鄙，一飯之恩死也知。

　　　　廣陵懷古　其五

　　　　蟬噪鴉栖轉眼過，隋堤風景近如何。

　　　　只緣占得風流號，惹得紛紛口舌多。

　　　　桃葉渡懷古　其六

　　　　衰草閒花映淺池，桃枝桃葉總分離。

　　　　六朝樑棟多如許，小照空懸壁上題。

　　　　青冢懷古　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撥盡曲中愁。

　　　　漢家制度誠堪嘆，樗櫟應慚萬古羞。

　　　　馬嵬懷古　其八

　　　　寂寞脂痕漬汗光，溫柔一旦付東洋。

　　　　只因遺得風流跡，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東寺懷古　其九

　　　　小紅骨賤最身輕，私掖偷携强撮成。

　　　　雖被夫人時吊起，已經勾引彼同行。

　　　　梅花觀懷古　其十

　　　　不在梅邊在柳邊，個中誰拾畫嬋娟。

　　　　團圓莫憶春香到，一別西風又一年。

衆人看了，都稱奇道妙。寶釵先說道：「前八首都是史鑑上有據的；後二首却無考，我們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兩首為是。」庚辰本夾批如何？必得寶釵此駁，方是好文。後文若真另作，亦必無趣；若不另作，又有何法省之？看他下文如何。黛玉忙攔道：庚辰本夾批好極！非黛玉不可。脂硯。「這寶姐姐也忒膠柱鼓瑟、矯揉造作了。這兩首雖於史鑑上無考，咱們雖不曾看這些外傳，不知底裡，難道咱們連兩本戲也沒有見過不成？那三歲孩子也知道，何况咱們？」探春便道：「這話正是了。」庚辰本夾批余謂顰兒必有尖語來諷，不望竟有此飾詞代為解釋，此則真心以待寶釵也。李紈又道：「况且他原是走到這個地方的。這兩件事雖無考，古往今來，以訛傳訛，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這古跡來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時節，單是關夫子的墳，倒見了三四處。關夫子一生事業，皆是有據的，如何又有許多的墳？自然是後來人敬愛他生前為人，只怕從這敬愛上穿鑿出來，也是有的。及至看《廣輿記》上，不止關夫子的墳多，自古來有些名望的，墳就不少，無考的古跡更多。如今這兩首雖無考，凡說書唱戲，甚至於求的籤上皆有註批，老小男女，俗語口頭，人人皆知皆說的。况且又並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詞曲，怕看了邪書。這竟無妨，只管留著。」寶釵聽說，方罷了。庚辰本夾批此為三染無痕也，妙極！天衣無縫之文。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不覺又是前頭吃晚飯之時，一齊前來吃飯。因有人回王夫人說：「襲人的哥哥花自芳進來說，他母親病重了，想他女兒。他來求恩典，接襲人家去走走。」王夫人聽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場，豈有不許他去的。」一面就叫了鳳姐兒來，告訴了鳳姐兒，命酌量去辦理。

　　鳳姐兒答應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訴襲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將跟著出門的媳婦傳一個，你兩個人，再帶兩個小丫頭子，跟了襲人去。外頭派四個有年紀跟車的。要一輛大車，你們帶著坐；要一輛小車，給丫頭們坐。」周瑞家的答應了，纔要去，鳳姐兒又道：「那襲人是個省事的，你告訴說我的話：叫他穿幾件顔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著，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爐也要拿好的。臨走時，叫他先來我瞧瞧。」周瑞家的答應去了。

　　半日，果見襲人穿戴來了，兩個丫頭與周瑞家的拿著手爐與衣包。鳳姐兒看襲人頭上戴著幾枝金釵珠釧，倒華麗；又看身上穿著桃紅百花刻絲銀鼠襖子，葱綠盤金彩綉綿裙，外面穿著青緞灰鼠褂。鳳姐兒笑道：「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賞了你倒是好的；但只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著也冷，你該穿一件大毛的。」襲人笑道：「太太就只給了這灰鼠的，還有一件銀鼠的。說趕年下再給大毛的，還沒有得呢。」鳳姐兒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風毛兒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罷，先給你穿去罷。等年下太太給作的時節我再作罷，只當你還我一樣。」衆人都笑道：「奶奶慣會說這話。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裡賠墊了多少東西，真真的賠的是說不出來，那裡又和太太算去？偏這會子又說這小氣話取笑兒。」鳳姐兒笑道：「太太那裡想的到這些？究竟這又不是正經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體面。說不得我自己吃些虧，把衆人打扮體統了，寧可我得個好名也罷了。一個一個像『燒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話我當家倒把人弄出個花子來。」衆人聽了，都嘆說：「誰似奶奶這樣聖明！在上體貼太太，在下又疼顧下人。」一面說，一面只見鳳姐兒命平兒將昨日那件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拿出來，與了襲人。又看包袱，只得一個彈墨花綾水紅綢裡的夾包袱，裡面只包著兩件半舊棉襖與皮褂。鳳姐兒又命平兒把一個玉色綢裡的哆囉呢的包袱拿出來，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兒走去拿了出來，一件是半舊大紅猩猩氈的，一件是大紅羽紗的。襲人道：「一件就當不起了。」平兒笑道：「你拿這猩猩氈的。把這件順手拿將出來，叫人給邢大姑娘送去。昨兒那麽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氈就是羽緞羽紗的，十來件大紅衣裳，映著大雪好不齊整。就只他穿著那件舊氈斗蓬，越發顯的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如今把這件給他罷。」鳳姐兒笑道：「我的東西，他私自就要給人。我一個還花不够，再添上你提著，更好了！」衆人笑道：「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愛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氣的，只以東西為事，不顧下人的，姑娘那裡還敢這樣了。」鳳姐兒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還知三分罷了。」說著，又囑咐襲人道：「你媽若好了就罷；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發人來回我，我再另打發人給你送鋪蓋去。可別使人家的鋪蓋和梳頭的傢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們自然也知道這裡的規矩的，也不用我囑咐了。」周瑞家的答應：「都知道。我們這去到那裡，總叫他們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兩間內房的。」說著，跟了襲人出去，又吩咐預備燈籠，遂坐車往花自芳家來，不在話下。

　　這裡鳳姐又將怡紅院的嬤嬤喚了兩個來，吩咐道：「襲人只怕不來家，你們素日知道那大丫頭們，那兩個知好歹，派出來在寶玉屋裡上夜。你們也好生照管著，別由著寶玉胡鬧。」兩個嬤嬤去了，一時來回說：「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裡，我們四個人原是輪流著帶管上夜的。」鳳姐兒聽了，點頭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嬤嬤們答應了，自回園去。一時果有周瑞家的帶了信回鳳姐兒說：「襲人之母業已停床，不能回來。」鳳姐兒回明瞭王夫人，一面著人往大觀園去取他的鋪蓋妝奩。

　　寶玉看著晴雯麝月二人打點妥當，送去之後，晴雯麝月皆卸罷殘妝，脫換過裙襖。晴雯只在熏籠上圍坐。麝月笑道：「你今兒別裝小姐了，我勸你也動一動兒。」晴雯道：「等你們都去盡了，我再動不遲。有你們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鋪床，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上頭的劃子劃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說著，便去與寶玉鋪床。晴雯嗐了一聲，笑道：「人家纔坐暖和了，你就來鬧。」此時寶玉正坐著納悶，想襲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聽見晴雯如此說，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鏡套，劃上消息，進來笑道：「你們暖和罷，都完了。」晴雯笑道：「終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來湯婆子還沒拿來呢。」麝月道：「這難為你想著！他素日又不要湯婆子，咱們那熏籠上暖和，比不得那屋裡炕冷，今兒可以不用。」寶玉笑道：「這個話，你們兩個都在那上頭睡了，我這外邊沒個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著。」晴雯道：「我是在這裡。麝月往他外邊睡去。」說話之間，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簾幔，移燈炷香，伏侍寶玉臥下，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籠上，麝月便在暖閣外邊。至三更以後，寶玉睡夢之中，便叫襲人。叫了兩聲，無人答應，自己醒了，方想起襲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來。晴雯已醒，因笑喚麝月道：「連我都醒了，他守在旁邊還不知道，真是個挺死屍的。」麝月翻身打個哈氣笑道：「他叫襲人，與我什麽相干！」因問「作什麽？」寶玉說要吃茶，麝月忙起來，單穿紅綢小棉襖兒。寶玉道：「披上我的襖兒再去，仔細冷著。」麝月聽說，回手便把寶玉披著起夜的一件貂頦滿襟暖襖披上，下去向盆內洗手，先倒了一鍾溫水，拿了大漱盂，寶玉漱了一口；然後纔向茶槅上取了茶碗，先用溫水涮了一涮，向暖壺中倒了半碗茶，遞與寶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賞我一口兒。」麝月笑道：「越發上臉兒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兒晚上你別動，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聽說，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與他吃過。麝月笑道：「你們兩個別睡，說著話兒，我出去走走回來。」晴雯笑道：「外頭有個鬼等著你呢。」寶玉道：「外頭自然有大月亮的，我們說話，你只管去。」一面說，一面便嗽了兩聲。

　　麝月便開了後門，揭起氈簾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頑耍。仗著素日比別人氣壯，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著小襖，便躡手躡脚的下了熏籠，隨後出來。寶玉笑勸道：「看凍著，不是頑的。」晴雯只擺手，隨後出了房門。只見月光如水，忽然一陣微風，只覺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說熱身子不可被風吹，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聽寶玉高聲在內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進來，笑道：「那裡就唬死了他？偏你慣會這蝎蝎螫螫老婆漢像的！」寶玉笑道：「倒不為唬壞了他，頭一則你凍著也不好；二則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別人，不說咱們是頑意，倒反說襲人纔去了一夜，你們就見神見鬼的。你來把我的這邊被掖一掖。」晴雯聽說，便上來掖了掖，伸手進去渥一渥時，寶玉笑道：「好冷手！我說看凍著。」一面又見晴雯兩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覺冰冷。寶玉道：「快進被來渥渥罷。」一語未了，只聽咯噔的一聲門響，麝月慌慌張張的笑了進來，說道：「嚇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裡，山子石後頭，只見一個人蹲著。我纔要叫喊，原來是那個大錦鶏，見了人一飛，飛到亮處來，我纔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鬧起人來。」一面說，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麽不見？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寶玉笑道：「這不是他，在這裡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這小蹄子已經自怪自驚的了。」一面說，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這麽『跑解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寶玉笑道：「可不就這麽出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揀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凍破了你的。」說著，又將火盆上的銅罩揭起，拿灰鍬重將熟炭埋了一埋，拈了兩塊素香放上，仍舊罩了，至屏後重剔了燈，方纔睡下。

　　晴雯因方纔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覺打了兩個噴嚏。寶玉嘆道：「如何？到底傷了風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沒吃飯。他這會還不保養些，還要捉弄人。明兒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寶玉問：「頭上可熱？」晴雯嗽了兩聲，說道：「不相干，那裡這麽嬌嫩起來了。」說著，只聽外間房中十錦格上的自鳴鐘當當兩聲，外間值宿的老嬤嬤嗽了兩聲，因說道：「姑娘們睡罷，明兒再說罷。」寶玉方悄悄的笑道：「咱們別說話了，又惹他們說話。」說著，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來，晴雯果覺有些鼻塞聲重，懶怠動彈。寶玉道：「快不要聲張！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養息。家去雖好，到底冷些，不如在這裡。你就在裡間屋裡躺著，我叫人請了大夫，悄悄的從後門來瞧瞧就是了。」晴雯道：「雖如此說，你到底要告訴大奶奶一聲兒，不然一時大夫來了，人問起來，怎麽說呢？」寶玉聽了有理，便喚一個老嬤嬤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說晴雯白冷著了些，不是什麽大病。襲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養病，這裡更沒有人了。傳一個大夫，悄悄的從後門進來瞧瞧，別回太太罷了。」老嬤嬤去了半日，來回說：「大奶奶知道了，說兩劑藥吃好了便罷，若不好時，還是出去為是。如今時氣不好，恐沾帶了別人事小，姑娘們的身子要緊的。」晴雯睡在暖閣裡，只管咳嗽，聽了這話，氣的喊道：「我那裡就害瘟病了，只怕過了人！我離了這裡，看你們這一輩子都別頭疼腦熱的。」說著，便真要起來。寶玉忙按他，笑道：「別生氣，這原是他的責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說他，不過白說一句。你素習好生氣，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正說時，人回大夫來了。寶玉便走過來，避在書架之後。只見兩三個後門口的老嬤嬤帶了一個大夫進來。這裡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個老嬤嬤放下暖閣上的大紅綉幔，晴雯從幔中單伸出手去。那大夫見這只手上有兩根指甲，足有三寸長，尚有金鳳花染的通紅的痕跡，便忙回過頭來。有一個老嬤嬤忙拿了一塊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診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間，向嬤嬤們說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內滯，近日時氣不好，竟算是個小傷寒。幸虧是小姐素日飲食有限，風寒也不大，不過是血氣原弱，偶然沾帶了些，吃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說著，便又隨婆子們出去。

　　彼時，李紈已遣人知會過後門上的人及各處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見了園中的景致，並不曾見一女子。一時出了園門，就在守園門的小厮們的班房內坐了，開了藥方。老嬤嬤道：「你老爺且別去，我們小爺囉唆，恐怕還有話說。」大夫忙道：「方纔不是小姐，是位爺不成？那屋子竟是綉房一樣，又是放下幔子來的，如何是位爺呢？」老嬤嬤悄悄笑道：「我的老爺，怪道小厮們纔說今兒請了一位新大夫來了，真不知我們家的事。那屋子是我們小哥兒的，那人是他屋裡的丫頭，倒是個大姐，那裡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綉房，小姐病了，你那麽容易就進去了？」說著，拿了藥方進去。

　　寶玉看時，上面有紫蘇、桔梗、防風、荊芥等藥，後面又有枳實、麻黃。寶玉道：「該死，該死，他拿著女孩兒們也像我們一樣的治，如何使得！憑他有什麽內滯，這枳實、麻黃如何禁得。誰請了來的？快打發他去罷！再請一個熟的來。」老婆子道：「用藥好不好，我們不知道這理。如今再叫小厮去請王太醫去倒容易，只是這大夫又不是告訴總管房請來的，這轎馬錢是要給他的。」寶玉道：「給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両銀子，纔是我們這門戶的禮。」寶玉道：「王太醫來了給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醫和張太醫每常來了，也並沒個給錢的，不過每年四節大躉送禮，那是一定的年例。這人新來了一次，須得給他一両銀子去。」寶玉聽說，便命麝月去取銀子。麝月道：「花大奶奶還不知擱在那裡呢？」寶玉道：「我常見他在螺甸小櫃子裡取錢，我和你找去。」說著，二人來至寶玉堆東西的房子，開了螺甸櫃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筆墨、扇子、香餅、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却是幾串錢。於是開了抽屜，纔看見一個小簸籮內放著幾塊銀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塊銀子，提起戥子來問寶玉：「那是一両的星兒？」寶玉笑道：「你問我？有趣，你倒成了纔來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問人。寶玉道：「揀那大的給他一塊就是了。又不作買賣，算這些做什麽！」麝月聽了，便放下戥子，揀了一塊掂了一掂，笑道：「這一塊只怕是一両了。寧可多些好，別少了，叫那窮小子笑話，不說咱們不識戥子，倒說咱們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頭臺磯上，笑道：「那是五両的錠子夾了半邊，這一塊至少還有二両呢！這會子又沒夾剪，姑娘收了這塊，再揀一塊小些的罷。」麝月早掩了櫃子出來，笑道：「誰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罷。」寶玉道：「你只快叫茗煙再請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銀子，自去料理。

　　一時茗煙果請了王太醫來，診了脉後，說的病症與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沒有枳實、麻黃等藥，倒有當歸、陳皮、白芍等，藥之分量較先也减了些。寶玉喜道：「這纔是女孩兒們的藥，雖然疏散，也不可太過。舊年我病了，却是傷寒內裡飲食停滯，他瞧了，還說我禁不起麻黃、石膏、枳實等狼虎藥。我和你們一比，我就如那野墳圈子裡長的幾十年的一棵老楊樹，你們就如秋天芸兒進我的那纔開的白海棠，連我禁不起的藥，你們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墳裡只有楊樹不成？難道就沒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楊樹，那麽大笨樹，葉子只一點子，沒一絲風，他也是亂響。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寶玉笑道：「松柏不敢比。連孔子都說：『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可知這兩件東西高雅，不怕羞臊的纔拿他混比呢。」

　　說著，只見老婆子取了藥來。寶玉命把煎藥的銀吊子找了出來，庚辰本夾批「找」字神理，乃不常用之物也。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說：「正經給他們茶房裡煎去，弄得這屋裡藥氣，如何使得。」寶玉道：「藥氣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採藥燒藥，再者高人逸士採藥治藥，最妙的一件東西。這屋裡我正想各色都齊了，就只少藥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說，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囑咐麝月打點東西，遣老嬤嬤去看襲人，勸他少哭。一一妥當，方過前邊來賈母王夫人處問安吃飯。

　　正值鳳姐兒和賈母王夫人商議說：「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後大嫂子帶著姑娘們在園子裡吃飯一樣。等天長暖和了，再來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這也是好主意。颳風下雪倒便宜。吃些東西受了冷氣也不好；空心走來，一肚子冷風，壓上些東西也不好。不如後園門裡頭的五間大房子，橫竪有女人們上夜的，挑兩個厨子女人在那裡，單給他姊妹們弄飯。新鮮菜蔬是有分例的，在總管房裡支去，或要錢，或要東西；那些野鶏、獐、麅各樣野味，分些給他們就是了。」賈母道：「我也正想著呢，就怕又添一個厨房多事些。」鳳姐道：「並不多事。一樣的分例，這裡添了，那裡减了。就便多費些事，小姑娘們冷風朔氣的，庚辰本夾批「朔」字又妙！「朔」作「韶」，北音也。用北音，奇想奇想。別人還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連寶兄弟也禁不住，何况衆位姑娘。」賈母道：「正是這話了。上次我要說這話，我見你們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這些事來，……」要知端的——

　　戚序本總評：此回再從猜謎著色，便與前回重複，且又是一幅即景聯詩圖矣，成何趣味？就燈謎中生一番譏評，別有清思，迥非凡艶。

　　擱起燈謎，接入襲人了，却不就襲人一面寫照，作者大有苦心。蓋襲人不盛飾，則非大家威儀，如盛飾，又豈有其母臨危而盛飾者乎？在鳳姐一面，於衣服車馬僕從房屋鋪蓋等物一一檢點，色色親囑，既得掌家人體統，而襲人之俊俏風神畢現。

　　文有數千言寫一瑣事者，如一吃茶，偏能於未吃以前、既吃以後，細細描寫；如一拿銀，偏能於開櫃時生無數波折，(平) [秤]銀時又生無數波折。心細如髮。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戚序本寫黛玉弱症的是弱症，寫晴雯時症的是時症；寫湘雲性快的是快性，寫晴雯性傲的是傲性。彼何人斯？而具肖物手段如此。

　　賈母道：「正是這話了。上次我要說這話，我見你們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這些事來，你們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著我只顧疼這些小孫子孫女兒們，就不體貼你們這當家人了。你既這麽說出來，更好了。」因此時薛姨媽李嬸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過來請安，還未過去，賈母向王夫人等說道：「今兒我纔說這話，素日我不說，一則怕逞了鳳丫頭的臉，二則衆人不伏。今日你們都在這裡，都是經過妯娌姑嫂的，還有他這樣想的到的沒有？」薛姨媽、李嬸、尤氏等齊笑說：「真個少有。別人不過是禮上面子情兒，實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順。」賈母點頭嘆道：「我雖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鳳姐兒忙笑道：「這話老祖宗說差了。世人都說太伶俐聰明，怕活不長。世人都說得，人人都信，獨老祖宗不當說，不當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聰明過我十倍的，怎麽如今這樣福壽雙全的？只怕我明兒還勝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歲後，等老祖宗歸了西，我纔死呢。」賈母笑道：「衆人都死了，單剩下咱們兩個老妖精，有什麽意思。」說的衆人都笑了。

　　寶玉因記挂著晴雯、襲人等事，便先回園裡來。到房中，藥香滿屋，一人不見，只見晴雯獨臥於炕上，臉面燒的飛紅，又摸了一摸，只覺燙手。忙又向爐上將手烘暖，伸進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燒。因說道：「別人去了也罷，麝月秋紋也這樣無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紋是我攆了他去吃飯的，麝月是方纔平兒來找他出去了。兩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說什麽。必是說我病了不出去。」寶玉道：「平兒不是那樣人。况且他並不知你病特來瞧你，想來一定是找麝月來說話，偶然見你病了，隨口說特瞧你的病，這也是人情乖覺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與他何干？你們素日又好，斷不肯為這無干的事傷和氣。」晴雯道：「這話也是，只是疑他為什麽忽然間瞞起我來。」庚辰本夾批寶玉一篇推情度理之談以射正事，不知何如。寶玉笑道：「讓我從後門出去，到那窗根下聽聽說些什麽，來告訴你。」說著，果然從後門出去，至窗下潜聽。

　　只聞麝月悄問道：「你怎麽就得了的？」庚辰本夾批妙！這纔有神理，是平兒說過一半了。若此時從 (寶玉)[平兒]口中從頭說起一原一故，直是二人特等寶玉來聽方說起也。平兒道：「那日洗手時不見了，二奶奶就不許吵嚷，出了園子，即刻就傳給園裡各處的媽媽們小心查訪。我們只疑惑邢姑娘的丫頭，本來又窮，只怕小孩子家沒見過，拿了起來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們這裡的。幸而二奶奶沒有在屋裡，你們這裡的宋媽媽去了，拿著這支鐲子，說是小丫頭子墜兒偷起來的，被他看見，來回二奶奶的。庚辰本夾批妙極！紅玉既有歸結，墜兒豈可不表哉？可知「奸賊」二字是相連的。故「情」字原非正道，墜兒原不情也，不過一愚人耳，可以傳奸即可以為盜。二次小竊皆出於寶玉房中，亦大有深意在焉。我趕著忙接了鐲子，想了一想：寶玉是偏在你們身上留心用意、爭勝要强的，那一年有一個良兒偷玉，剛冷了一二年間，還有人提起來趁願，這會子又跑出一個偷金子的來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這樣，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嚀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只當沒有這事，別和一個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聽了也生氣。三則襲人和你們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說：『我往大奶奶那裡去的，誰知鐲子褪了口，丟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沒看見。今兒雪化盡了，黃澄澄的映著日頭，還在那裡呢，我就揀了起來。』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來告訴你們。你們以後防著他些，別使喚他到別處去。等襲人回來，你們商議著，變個法子打發出去就完了。」麝月道：「這小娼婦也見過些東西，怎麽這麽眼皮子淺。」平兒道：「究竟這鐲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奶奶說的，這叫做『蝦鬚鐲』，倒是這顆珠子還罷了。晴雯那蹄子是塊爆炭，要告訴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時氣了，或打或駡，依舊嚷出來不好，所以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說著便作辭而去。

　　寶玉聽了，又喜又氣又嘆。喜的是平兒竟能體貼自己；氣的是墜兒小竊；嘆的是墜兒那樣一個伶俐人，作出這醜事來。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兒之話一長一短告訴了晴雯。又說：「他說你是個要强的，如今病著，聽了這話越發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訴你。」晴雯聽了，果然氣的蛾眉倒蹙，鳳眼圓睜，即時就叫墜兒。寶玉忙勸道：「你這一喊出來，豈不辜負了平兒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領他這個情，過後打發他就完了。」晴雯道：「雖如此說，只是這口氣如何忍得！」寶玉道：「這有什麽氣的？你只養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藥，至晚間又服二和，夜間雖有些汗，還未見效，仍是發燒，頭疼鼻塞聲重。次日，王太醫又來診視，另加减湯劑。雖然稍减了燒，仍是頭疼。寶玉便命麝月：「取鼻煙來，給他嗅些，痛打幾個嚏噴，就通了關竅。」麝月果真去取了一個金鑲雙扣金星玻璃的一個扁盒來，遞與寶玉。寶玉便揭翻盒扇，裡面有西洋珐琅的黃髮赤身女子，兩肋又有肉翅，裡面盛著些真正汪恰洋煙。庚辰本夾批汪恰，西洋一等寶煙也。晴雯只顧看畫兒，寶玉道：「嗅些，走了氣就不好了。」晴雯聽說，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樣。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覺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門，接連打了五六個嚏噴，眼泪鼻涕登時齊流。庚辰本夾批寫得出。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紙來。」早有小丫頭子遞過一搭子細紙，晴雯便一張一張的拿來醒鼻子。寶玉笑問：「如何？」晴雯笑道：「果覺通快些，只是太陽還疼。」寶玉笑道：「越性盡用西洋藥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說著，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說我說了：姐姐那裡常有那西洋貼頭疼的膏子藥，叫做『依弗哪』，找尋一點兒。」麝月答應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節來。便去找了一塊紅緞子角兒，鉸了兩塊指頂大的圓式，將那藥烤和了，用簪挺攤上。晴雯自拿著一面靶鏡，貼在兩太陽上。麝月笑道：「病的蓬頭鬼一樣，如今貼了這個，倒俏皮了。二奶奶貼慣了，倒不大顯。」說畢，又向寶玉道：「二奶奶說了：明日是舅老爺生日，太太說了叫你去呢。明兒穿什麽衣裳？今兒晚上好打點齊備了，省得明兒早起費手。」寶玉道：「什麽順手就是什麽罷了。一年鬧生日也鬧不清。」說著，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畫。

　　剛到院門外邊，忽見寶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從那邊過去，寶玉忙趕上問：「那去？」小螺笑道：「我們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裡呢，我如今也往那裡去。」寶玉聽了，轉步也便同他往瀟湘館來。不但寶釵姊妹在此，且連邢岫煙也在那裡，四人圍坐在熏籠上叙家常。紫鵑倒坐在暖閣裡，臨窗作針黹。一見他來，都笑說：「又來了一個！可沒了你的坐處了。」寶玉笑道：「好一副『冬閨集艶圖』！可惜我遲來了一步。橫竪這屋子比各屋子暖，這椅子上坐著並不冷。」說著，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著灰鼠椅搭一張椅上。因見暖閣之中有一玉石條盆，裡面攢三聚五栽著一盆單瓣水仙，點著宣石，便極口贊：「好花！這屋子越發暖，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見。」黛玉因說道：「這是你家的大總管賴大嬸子送薛二姑娘的，兩盆臘梅、兩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頭一盆臘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負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轉送你如何？」寶玉道：「我屋裡却有兩盆，只是不及這個。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轉送人，這個斷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藥吊子不離火，我竟是藥培著呢，那裡還擱的住花香來熏？越發弱了。况且這屋子裡一股藥香，反把這花香攪壞了。不如你抬了去，這花也清淨了，沒雜味來攪他。」寶玉笑道：「我屋裡今兒也有病人煎藥呢，你怎麽知道的？」黛玉笑道：「這話奇了，我原是無心的話，誰知你屋裡的事？你不早來聽說古記，這會子來了，自驚自怪的。」

　　寶玉笑道：「咱們明兒下一社又有了題目了，就咏水仙臘梅。」黛玉聽了，笑道：「罷，罷！我再不敢作詩了，作一回，罰一回，沒的怪羞的。」說著，便兩手握起臉來。寶玉笑道：「何苦來！又奚落我作什麽。我還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臉來了。」寶釵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個詩題，四個詞題。每人四首詩，四闋詞。頭一個詩題《咏〈太極圖〉》，限一先的韻，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韻都用盡了，一個不許剩。」寶琴笑道：「這一說，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這分明難人。若論起來，也强扭的出來，不過顛來倒去弄些《易經》上的話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歲時節，跟我父親到西海沿子上買洋貨，誰知有個真真國的女孩子，纔十五歲，那臉面就和那西洋畫上的美人一樣，也披著黃頭髮，打著聯垂，滿頭帶的都是珊瑚、猫兒眼、祖母綠這些寶石；身上穿著金絲織的鎖子甲洋錦襖袖；帶著倭刀，也是鑲金嵌寶的，實在畫兒上的也沒他好看。有人說他通中國的詩書，會講五經，能作詩填詞，因此我父親央煩了一位通事官，煩他寫了一張字，就寫的是他作的詩。」衆人都稱奇道異。寶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來我瞧瞧。」寶琴笑道：「在南京收著呢，此時那裡去取來？」寶玉聽了，大失所望，便說：「沒福得見這世面。」黛玉笑拉寶琴道：「你別哄我們。我知道你這一來，你的這些東西未必放在家裡，自然都是要帶了來的，這會子又扯謊說沒帶來。他們雖信，我是不信的。」寶琴便紅了臉，低頭微笑不語。寶釵笑道：「偏這個顰兒慣說這些白話，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帶了來，就給我們見識見識也罷了。」寶釵笑道：「箱子籠子一大堆還沒理清，知道在那個裡頭呢！等過日收拾清了，找出來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寶琴道：「你若記得，何不唸唸我們聽聽？」寶琴方答道：「記得是首五言律，外國的女子也就難為他了。」寶釵道：「你且別唸，等把雲兒叫了來，也叫他聽聽。」說著，便叫小螺來吩咐道：「你到我那裡去，就說我們這裡有一個外國美人來了，作的好詩，請你這『詩瘋子』來瞧去，再把我們『詩呆子』也帶來。」小螺笑著去了。

　　半日，只聽湘雲笑問：「那一個外國美人來了？」一頭說，一頭果和香菱來了。衆人笑道：「人未見形，先已聞聲。」寶琴等忙讓坐，遂把方纔的話重叙了一遍。湘雲笑道：「快唸來聽聽。」寶琴因唸道：

　　　　昨夜朱樓夢，今宵水國吟。

　　　　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

　　　　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

　　　　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

衆人聽了，都道：「難為他！竟比我們中國人還强。」一語未了，只見麝月走來說：「太太打發人來告訴二爺，明兒一早往舅舅那裡去，就說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親自來。」寶玉忙站起來答應道：「是。」因問寶釵寶琴可去。寶釵道：「我們不去。昨兒單送了禮去了。」大家說了一回方散。

　　寶玉因讓諸姊妹先行，自己落後。黛玉便又叫住他問道：「襲人到底多早晚回來。」寶玉道：「自然等送了殯纔來呢。」黛玉還有話說，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說道：「你去罷。」寶玉也覺心裡有許多話，只是口裡不知要說什麽，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說罷。」一面下了階磯，低頭正欲邁步，復又忙回身問道：「如今的夜越發長了，你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庚辰本夾批此皆好笑之極，無味扯淡之極，回思則皆瀝血滴髓之至情至神也。豈別部偷寒送暖，私奔暗約，一味淫情浪態之小說可比哉？黛玉道：「昨兒夜裡好了，只嗽兩遍，却只睡了四更一個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寶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緊的話，這會子纔想起來。」一面說，一面便挨過身來，悄悄道：「我想寶姐姐送你的燕窩——」一語未了，只見趙姨娘走了進來瞧黛玉，問：「姑娘這兩天好？」黛玉便知他是從探春處來，從門前過，順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讓坐，說：「難得姨娘想著，怪冷的，親自走來。」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與寶玉。寶玉會意，便走了出來。

　　正值吃晚飯時，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囑咐他早去。寶玉回來，看晴雯吃了藥。此夕寶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閣來，自己便在晴雯外邊。又命將熏籠抬至暖閣前，麝月便在熏籠上。一宿無話。

　　至次日，天未明時，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該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給他預備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來道：「咱們叫起他來，穿好衣裳，抬過這火箱去，再叫他們進來。老嬤嬤們已經說過，不叫他在這屋裡，怕過了病氣。如今他們見咱們擠在一處，又該嘮叨了。」晴雯道：「我也是這麽說呢。」二人纔叫時，寶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進小丫頭子來，收拾妥當了，纔命秋紋檀雲等進來，一同伏侍寶玉梳洗畢。麝月道：「天又陰陰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氈的罷。」寶玉點頭，即時換了衣裳。小丫頭便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建蓮紅棗兒湯來，寶玉喝了兩口。麝月又捧過一小碟法製紫薑來，寶玉噙了一塊。又囑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賈母處來。

　　賈母猶未起來，知道寶玉出門，便開了房門，命寶玉進去。寶玉見賈母身後寶琴面向裡也睡未醒。賈母見寶玉身上穿著荔色哆囉呢的天馬箭袖，大紅猩猩氈盤金彩綉石青妝緞沿邊的排穗褂子。賈母道：「下雪呢麽？」寶玉道：「天陰著，還沒下呢！」賈母便命鴛鴦來：「把昨兒那一件烏雲豹的氅衣給他罷。」鴛鴦答應了，走去果取了一件來。寶玉看時，金翠輝煌，碧彩閃灼，又不似寶琴所披之鳧靨裘。只聽賈母笑道：「這叫作『雀金呢』，這是哦囉斯國拿孔雀毛拈了綫織的。前兒把那一件野鴨子的給了你小妹妹，庚辰本夾批「小」字更妙！蓋王夫人之末女也。這件給你罷。」寶玉磕了一個頭，便披在身上。賈母笑道：「你先給你娘瞧瞧去再去。」寶玉答應了，便出來，只見鴛鴦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鴛鴦發誓决絕之後，他總不和寶玉講話。寶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時見他又要回避，寶玉便上來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著這個好不好。」鴛鴦一摔手，便進賈母房中來了。寶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與王夫人看了，然後又回至園中，與晴雯麝月看過後，至賈母房中回說：「太太看了，只說可惜了的，叫我仔細穿，別遭踏了他。」賈母道：「就剩下了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沒了。這會子特給你做這個也是沒有的事。」說著又囑咐他：「不許多吃酒，早些回來。」寶玉應了幾個「是」。

　　老嬤嬤跟至廳上，只見寶玉的奶兄李貴和王榮、張若錦、趙亦華、錢啓、周瑞六個人，帶著茗煙、伴鶴、鋤藥、掃紅四個小厮，背著衣包，抱著坐褥，籠著一匹雕鞍彩轡的白馬，早已伺候多時了。老嬤嬤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話，六個人忙答應了幾個「是」，忙捧鞭墜鐙。寶玉慢慢的上了馬，李貴和王榮籠著嚼環，錢啓周瑞二人在前引導，張若錦、趙亦華在兩邊緊貼寶玉後身。寶玉在馬上笑道：「周哥，錢哥，咱們打這角門走罷，省得到了老爺的書房門口又下來。」周瑞側身笑道：「老爺不在家，書房天天鎖著的，爺可以不用下來罷了。」寶玉笑道：「雖鎖著，也要下來的。」錢啓李貴等都笑道：「爺說的是。便託懶不下來，倘或遇見賴大爺林二爺，雖不好說爺，也勸兩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們身上，又說我們不教爺禮了。」周瑞錢啓便一直出角門來。

　　正說話時，頂頭果見賴大進來。寶玉忙籠住馬，意欲下來。賴大忙上來抱住腿。寶玉便在鐙上站起來，笑携他的手，說了幾句話。接著又見一個小厮帶著二三十個拿掃帚簸箕的人進來，見了寶玉，都順墻垂手立住，獨那為首的小厮打千兒，請了一個安。寶玉不識名姓，只微笑點了點頭兒。馬已過去，庚辰本夾批總為後文伏綫。那人方帶人去了。於是出了角門，門外又有李貴等六人的小厮並幾個馬夫，早預備下十來匹馬專候。一出了角門，李貴等都各上了馬，前引傍圍的一陣煙去了，不在話下。

　　這裡晴雯吃了藥，仍不見病退，急的亂駡大夫，說：「只會騙人的錢，一劑好藥也不給人吃。」庚辰本夾批奇文。真嬌憨女兒之語也。麝月笑勸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語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這樣靈藥！你只靜養幾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著手。」晴雯又駡小丫頭子們：「那裡鑽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膽子走了。明兒我好了，一個一個的纔揭你們的皮呢！」唬的小丫頭子篆兒忙進來問：「姑娘作什麽？」庚辰本夾批此「姑娘」亦「姑姑」「娘娘」之稱，亦如賈璉處小厮呼平兒，皆南北互用一語也。脂硯。晴雯道：「別人都死絕了，就剩了你不成？」說著，只見墜兒也了進來。晴雯道：「你瞧瞧這小蹄子，不問他還不來呢。這裡又放月錢了，又散果子了，你該跑在頭裡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墜兒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將他的手抓住，庚辰本夾批是病臥之時。向枕邊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亂戳，口內駡道：「要這爪子作什麽？拈不得針，拿不動綫，只會偷嘴吃。眼皮子又淺，爪子又輕，打嘴現世的，不如戳爛了！」墜兒疼的亂哭亂喊。麝月忙拉開墜兒，按晴雯睡下，笑道：「纔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這會子鬧什麽！」晴雯便命人叫宋嬤嬤進來，說道：「寶二爺纔告訴了我，叫我告訴你們，墜兒很懶，寶二爺當面使他，他撥嘴兒不動，連襲人使他，他背後駡他。今兒務必打發他出去，明兒寶二爺親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嬤嬤聽了，心下便知鐲子事發，因笑道：「雖如此說，也等花姑娘回來知道了，再打發他。」晴雯道：「寶二爺今兒千叮嚀萬囑咐的，什麽『花姑娘』『草姑娘』，我們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話，快叫他家的人來領他出去。」麝月道：「這也罷了。早也去，晚也去，帶了去早清淨一日。」

　　宋嬤嬤聽了，只得出去喚了他母親來，打點了他的東西，又來見晴雯等，說道：「姑娘們怎麽了，你侄女兒不好，庚辰本夾批「侄女」二字妙，余前註不謬。你們教導他，怎麽攆出去？也到底給我們留個臉兒。」晴雯道：「你這話只等寶玉來問他，與我們無干。」那媳婦冷笑道：「我有膽子問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聽姑娘們的調停？他縱依了，姑娘們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纔說話，雖是背地裡，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們就使得，在我們就成了野人了。」晴雯聽說，一發急紅了臉，說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說我撒野，也攆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帶了人出去，有話再說。這個地方豈有你叫喊講禮的？你見誰和我們講過禮？別說嫂子你，就是賴奶奶林大娘，也得擔待我們三分。便是叫名字，從小兒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過的，你們也知道的，恐怕難養活，巴巴的寫了他的小名兒，各處貼著叫萬人叫去，為的是好養活。連挑水挑糞花子都叫得，何况我們！連昨兒林大娘叫了一聲『爺』，老太太還說他呢，此是一件。二則，我們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話去，可不叫著名字回話，難道也稱『爺』？那一日不把寶玉兩個字唸二百遍，偏嫂子又來挑這個了！過一日嫂子閒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聽聽我們當著面兒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當些體統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門外頭混，怪不得不知我們裡頭的規矩。這裡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會，不用我們說話，就有人來問你了。有什麽分證話，且帶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來找二爺說話。家裡上千的人，你也跑來，我也跑來，我們認人問姓，還認不清呢！」說著，便叫小丫頭子：「拿了擦地的布來擦地！」那媳婦聽了，無言可對，亦不敢久立，賭氣帶了墜兒就走。宋媽媽忙道：「怪道你這嫂子不知規矩，你女兒在這屋裡一場，臨去時，也給姑娘們磕個頭。沒有別的謝禮，——便有謝禮，他們也不希罕，——不過磕個頭，盡了心。怎麽說走就走？」墜兒聽了，只得翻身進來，給他兩個磕了兩個頭，又找秋紋等。他們也不睬他。那媳婦嗐聲嘆氣，不敢多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纔又閃了風，著了氣，反覺更不好了，翻騰至掌燈，剛安靜了些。只見寶玉回來，進門就嗐聲跺脚。麝月忙問原故，寶玉道：「今兒老太太喜喜歡歡的給了這個褂子，誰知不防後襟子上燒了一塊，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論。」一面說，一面脫下來。麝月瞧時，果見有指頂大的燒眼，說：「這必定是手爐裡的火迸上了。這不值什麽，趕著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個能幹織補匠人織上就是了。」說著便用包袱包了，交與一個媽媽送出去。說：「趕天亮就有纔好。千萬別給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舊拿回來，說：「不但能幹織補匠人，就連裁縫綉匠並作女工的問了，都不認得這是什麽，都不敢攬。」麝月道：「這怎麽樣呢！明兒不穿也罷了。」寶玉道：「明兒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說了，還叫穿這個去呢。偏頭一日燒了，豈不掃興。」

　　晴雯聽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說道：「拿來我瞧瞧罷。沒個福氣穿就罷了，這會子又著急。」寶玉笑道：「這話倒說的是。」說著，便遞與晴雯，又移過燈來，細看了一會。晴雯道：「這是孔雀金綫織的，如今咱們也拿孔雀金綫就像界綫似的界密了，只怕還可混得過去。」麝月笑道：「孔雀綫現成的，但這裡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綫？」晴雯道：「說不得，我掙命罷了。」寶玉忙道：「這如何使得！纔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說，一面坐起來，挽了一挽頭髮，披了衣裳，只覺頭重身輕，滿眼金星亂迸，實實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寶玉著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著。便命麝月只幫著拈綫。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這雖不很像，若補上，也不很顯。」寶玉道：「這就很好，那裡又找哦囉嘶國的裁縫去。」庚辰本夾批妙談！晴雯先將裡子拆開，用茶杯口大的一個竹弓釘牢在背面，再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的散鬆鬆的，然後用針紉了兩條，分出經緯，亦如界綫之法，先界出地子後，依本衣之紋來回織補。補兩針，又看看，織補兩針，又端詳端詳。無奈頭暈眼黑，氣喘神虛，補不上三五針，伏在枕上歇一會。寶玉在旁，一時又問：「吃些滾水不吃？」一時又命：「歇一歇。」一時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時又命拿個拐枕與他靠著。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罷。再熬上半夜，明兒把眼睛摳摟了，怎麽處！」寶玉見他著急，只得胡亂睡下，仍睡不著。一時只聽自鳴鐘已敲了四下，庚辰本夾批按「四下」乃寅正初刻，「寅」此樣寫法，避諱也。剛剛補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絨毛來。麝月道：「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寶玉忙要了瞧瞧，說道：「真真一樣了。」晴雯已嗽了幾陣，好容易補完了，說了一聲：「補雖補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噯喲」了一聲，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此回前幅以藥香、花香聯絡為章法，後幅以西洋鼻煙、西洋依弗哪藥、西洋畫兒、西洋詩、西洋哦囉嘶國雀金裘聯絡為章法，極穿插映帶之妙。

　　寫寶玉寫不盡，却於僕從上描寫一番。於管家見時描寫一番，於園工諸人上描寫一番。園中馬是慢慢行，出門後又是一陣煙，大家氣象、公子局度如畫。

　　中一段寫黛玉與寶玉滿懷愁緒，有口難言，說不出一種凄凉，真是吳道子畫頂上圓光。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戚序本「除夕祭宗祠」一題極博大，「元宵開夜宴」一題極富麗，擬此二題於一回中，早令人驚心動魄。不知措手處，乃作者偏就寶琴眼中款款叙來。首叙院宇匾對，次叙抱厦匾對，後叙正堂匾對，字字古艶。檻以外，檻以內，是男女分界處；儀門以外，儀門以內，是主僕分界處。獻帛獻爵擇其人，應昭應穆從其諱，是一篇絕大典制文字。最高妙是神主「看不真切」一句，最苦心是用賈蓉為檻邊傳蔬人，用賈芷為儀門傳蔬人，體貼入細。噫！文心至此，脉絕血枯矣。誰是知音者？

　　話說寶玉見晴雯將雀裘補完，已使的力盡神危，忙命小丫頭子來替他捶著，彼此捶打了一會歇下。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門，只叫快傳大夫。一時王太醫來了，診了脉，疑惑說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虛浮微縮起來，敢是吃多了飲食？不然就是勞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這汗後失於調養，非同小可。一面說，一面出去開了藥方進來。寶玉看時，已將疏散驅邪諸藥减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黃、當歸等益神養血之劑。寶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嘆說：「這怎麽處！倘或有個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爺！你幹你的去罷！那裡就得癆病了。」寶玉無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說身上不好就回來了。晴雯此症雖重，幸虧他素習是個使力不使心的；再者素習飲食清淡，飢飽無傷。這賈宅中的風俗秘法，無論上下，只一略有些傷風咳嗽，總以淨餓為主，次則服藥調養。故於前日一病時，淨餓了兩三日，又謹慎服藥調治，如今勞碌了些，又加倍培養了幾日，便漸漸的好了。近日園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飯，炊爨飲食亦便，寶玉自能變法要湯要羹調停，不必細說。

　　襲人送母殯後，業已回來，麝月便將平兒所說宋媽墜兒一事，並晴雯攆逐出去等話，一一也曾回過寶玉。襲人也沒別說，只說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紈亦因時氣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煙皆過去朝夕侍藥；庚辰本夾批妙在一人不落，事事皆到。李嬸之弟又接了李嬸和李紋李綺家去住幾日；庚辰本夾批來的也有理，去的也有情。寶玉又見襲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猶未大愈：因此詩社之日，皆未有人作興，便空了幾社。

　　當下已是臘月，離年日近，王夫人與鳳姐治辦年事。王子騰陞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理軍機參贊朝政，不題。

　　且說賈珍那邊，開了宗祠，著人打掃，收拾供器，請神主，又打掃上房，以備懸供遺真影像。此時榮寧二府內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這日，寧府中尤氏正起來，同賈蓉之妻打點送賈母這邊針綫禮物，正值丫頭捧了一茶盤押歲錁子進來，回說：「興兒回奶奶，前兒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両六錢七分，裡頭成色不等，共總傾了二百二十個錁子。」說著遞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見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筆錠如意的，也有八寶聯春的。尤氏命：「收起這個來，叫他把銀錁子快快交了進來。」丫鬟答應去了。

　　一時賈珍進來吃飯，賈蓉之妻回避了。賈珍因問尤氏：「咱們春祭的恩賞可領了不曾？」尤氏道：「今兒我打發蓉兒關去了。」賈珍道：「咱們家雖不等這幾両銀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關了來，給那邊老太太見過，置了祖宗的供，上領皇上的恩，下則是託祖宗的福。咱們那怕用一萬銀子供祖宗，到底不如這個，又體面，又是沾恩錫福的。除咱們這樣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襲窮官兒家，若不仗著這銀子，拿什麽上供過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周到。」尤氏道：「正是這話。」

　　二人正說著，只見人回：「哥兒來了。」賈珍便命叫他進來。只見賈蓉捧了一個小黃布口袋進來。賈珍道：「怎麽去了這一日。」賈蓉陪笑回說：「今兒不在禮部關領，又分在光祿寺庫上，因又到了光祿寺纔領了下來。光祿寺的官兒們都說問父親好，多日不見，都著實想念。」賈珍笑道：「他們那裡是想我。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的戲酒了。」一面說，一面瞧那黃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錫」四個大字，那一邊又有禮部祠祭司的印記，又寫著一行小字，道是「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源，恩賜永遠春祭賞共二分，淨折銀若干両，某年月日龍禁尉候補侍衛賈蓉當堂領訖，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個硃筆花押。

　　賈珍吃過飯，盥漱畢，換了靴帽，命賈蓉捧著銀子跟了來，回過賈母王夫人，又至這邊回過賈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銀子，命將口袋向宗祠大爐內焚了。又命賈蓉道：「你去問問你璉二嬸子，正月裡請吃年酒的日子擬了沒有。若擬定了，叫書房裡明白開了單子來，咱們再請時，就不能重犯了。舊年不留心重了幾家，不說咱們不留神，倒像兩宅商議定了送虛情怕費事一樣。」賈蓉忙答應了過去。一時，拿了請人吃年酒的日期單子來了。賈珍看了，命交與賴昇去看了，請人別重這上頭日子。因在廳上看著小厮們抬圍屏，擦抹几案金銀供器。只見小厮手裡拿著個禀帖並一篇賬目，回說：「黑山村的烏莊頭來了。」

　　賈珍道：「這個老砍頭的今兒纔來。」說著，賈蓉接過禀帖和賬目，忙展開捧著，賈珍倒背著兩手，向賈蓉手內看紅禀帖上寫著〔一〕：「門下莊頭烏進孝叩請爺、奶奶萬福金安，並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榮貴平安，加官進祿，萬事如意。」賈珍笑道：「莊家人有些意思。」賈蓉也忙笑說：「別看文法，只取個吉利罷了。」一面忙展開單子看時，只見上面寫著：「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麅子五十只，暹猪二十個，湯猪二十個，龍猪二十個，野猪二十個，家臘猪二十個，野羊二十個，青羊二十個，家湯羊二十個，家風羊二十個，鱘鰉魚二十個，各色雜魚二百斤，活鶏、鴨、鵝各二百隻，風鶏、鴨、鵝二百隻，野鶏、兔子各二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參五十斤，鹿舌五十條，牛舌五十條，蟶乾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幹蝦二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萬斤，御田胭脂米二石，庚辰本夾批《在園雜 (字)[志]》曾有此說。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雜色粱穀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乾菜一車，外賣粱穀、牲口各項之銀共折銀二千五百両。外門下孝敬哥兒姐兒頑意：活鹿兩對，活白兔四對，黑兔四對，活錦鶏兩對，西洋鴨兩對。」

　　賈珍便命帶進他來。一時，只見烏進孝進來，只在院內磕頭請安。賈珍命人拉他起來，笑說：「你還硬朗。」烏進孝笑回：「託爺的福，還能走得動。」賈珍道：「你兒子也大了，該叫他走走也罷了。」烏進孝笑道：「不瞞爺說，小的們走慣了，不來也悶的慌。他們可不是都願意來見見天子脚下世面？他們到底年輕，怕路上有閃失，再過幾年就可放心了。」賈珍道：「你走了幾日？」烏進孝道：「回爺的話，今年雪大，外頭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難走的很，耽擱了幾日。雖走了一個月零兩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爺心焦，可不趕著來了。」賈珍道：「我說呢，怎麽今兒纔來。我纔看那單子上，今年你這老貨又來打擂臺來了。」烏進孝忙進前了兩步，回道：「回爺說，今年年成實在不好。從三月下雨起，接接連連直到八月，竟沒有一連晴過五日。九月裡一場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連人帶房並牲口糧食，打傷了上千上萬的，所以纔這樣。小的並不敢說謊。」賈珍皺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両銀子來，這够作什麽的！如今你們一共只剩了八九個莊子，今年倒有兩處報了旱澇，你們又打擂臺，真真是又教別過年了。」烏進孝道：「爺的這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裡只一百多里，誰知竟大差了。他現管著那府裡八處莊地，比爺這邊多著幾倍，今年也只這些東西，不過多二三千両銀子，也是有饑荒打呢。」賈珍道：「正是呢，我這邊都可以，沒有什麽外項大事，不過是一年的費用。費些我就受用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請人，我把臉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裡，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銀子產業。這一二年倒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烏進孝笑道：「那府裡如今雖添了事，有去有來，娘娘和萬歲爺豈不賞的！」庚辰本夾批是莊頭口中語氣。脂硯。賈珍聽了，笑向賈蓉等道：「你們聽，他這話可笑不可笑？」賈蓉等忙笑道：「你們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裡知道這道理。娘娘難道把皇上的庫給了我們不成！他心裡縱有這心，他也不能作主。豈有不賞之理，按時到節不過是些彩緞古董頑意兒。縱賞銀子，不過一百両金子，纔值了一千両銀子，够一年的什麽？這二年那一年不多賠出幾千銀子來！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兩年再一回省親，只怕就淨窮了。」賈珍笑道：「所以他們莊家老實人，外明不知裡暗的事。黃柏木作磬槌子——外頭體面裡頭苦。」庚辰本夾批新鮮趣語。賈蓉又笑向賈珍道：「果真那府裡窮了。前兒我聽見鳳姑娘庚辰本夾批此亦南北互用之文，前註不謬。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出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賈珍笑道：「那又是你鳳姑娘的鬼，那裡就窮到如此。他必定是見去路太多了，實在賠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項的錢，先設此法使人知道，說窮到如此了。我心裡却有一個算盤，還不至如此田地。」說著，命人帶了烏進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話下。

　　這裡賈珍吩咐將方纔各物，留出供祖的來，將各樣取了些，命賈蓉送過榮府裡。然後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餘者派出等例來，一分一分的堆在月臺下，命人將族中的子侄喚來與他們。接著榮國府也送了許多供祖之物及與賈珍之物。賈珍看著收拾完備供器，靸著鞋，披著猞猁猻大裘，命人在廳柱下石磯上太陽中鋪了一個大狼皮褥子，負暄閒看各子弟們來領取年物。因見賈芹亦來領物，賈珍叫他過來，說道：「你作什麽也來了？誰叫你來的？」賈芹垂手回說：「聽見大爺這裡叫我們領東西，我沒等人去就來了。」賈珍道：「我這東西，原是給你那些閒著無事的無進益的小叔叔兄弟們的。那二年你閒著，我也給過你的。你如今在那府裡管事，家廟裡管和尚道士們，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這些和尚的分例銀子都從你手裡過，你還來取這個，太也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像個手裡使錢辦事的？先前說你沒進益，如今又怎麽了？比先倒不像了。」賈芹道：「我家裡原人口多，費用大。」賈珍冷笑道：「你還支吾我。你在家廟裡幹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裡自然是爺了，沒人敢違拗你。你手裡又有了錢，離著我們又遠，你就為王稱霸起來，夜夜招聚匪類賭錢，庚辰本夾批這一回文字斷不可少。養老婆小子。這會子花的這個形象，你還敢領東西來？領不成東西，領一頓馱水棍去纔罷。等過了年，我必和你璉二叔說，換回你來。」賈芹紅了臉，不敢答應。人回：「北府水王爺送了字聯、荷包來了。」賈珍聽說，忙命賈蓉出去款待，「只說我不在家。」賈蓉去了，這裡賈珍看著領完東西，回房與尤氏吃畢晚飯，一宿無話。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細說。

　　已到了臘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齊備，兩府中都換了門神、聯對、挂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寧國府從大門、儀門、大廳、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並內塞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兩邊階下一色朱紅大高照，點的兩條金龍一般。次日，由賈母有誥封者，皆按品級著朝服，先坐八人大轎，帶領著衆人進宮朝賀，行禮領宴畢回來，便到寧國府暖閣下轎。諸子弟有未隨入朝者，皆在寧府門前排班伺候，然後引入宗祠。且說寶琴是初次，一面細細留神打量這宗祠，原來寧府西邊另一個院子，黑油栅欄內五間大門，上懸一塊匾，寫著是「賈氏宗祠」四個字，旁書「衍聖公孔繼宗書」。兩旁有一副長聯，寫道是：

　　　　肝腦塗地，兆姓賴保育之恩；

　　　　功名貫天，百代仰蒸嘗之盛。

亦衍聖公所書。進入院中，白石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柏。月臺上設著青綠古銅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懸一九龍金匾，寫道是：「星輝輔弼」。乃先皇御筆。兩邊一副對聯，寫道是：

　　　　勛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

亦是御筆。五間正殿前懸一鬧龍填青匾，寫道是：「慎終追遠」。旁邊一副對聯，寫道是：

　　　　已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榮寧。

俱是御筆。裡邊香燭輝煌，錦帳綉幕，雖列著神主，却看不真切。只見賈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賈敬主祭，賈赦陪祭，賈珍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菖賈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樂奏，三獻爵，拜興畢，焚帛奠酒。禮畢，樂止，退出。衆人圍隨賈母至正堂上，影前錦幔高挂，彩屏張護，香燭輝煌。上面正居中懸著寧榮二祖遺像，皆是披蟒腰玉；兩邊還有幾軸列祖遺影。賈荇賈芷等從內儀門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檻外方是賈敬賈赦，檻內是各女眷。衆家人小厮皆在儀門之外。每一道菜至，傳至儀門，賈荇賈芷等便接了，按次傳至階上賈敬手中。賈蓉係長房長孫，獨他隨女眷在檻內，每賈敬捧菜至，傳於賈蓉，賈蓉便傳於他妻子，又傳於鳳姐尤氏諸人，直傳至供桌前，方傳於王夫人。王夫人傳於賈母，賈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東向立，同賈母供放。直至將菜飯湯點酒茶傳完，賈蓉方退出下階，歸入賈芹階位之首。

　　凡從文旁之名者，賈敬為首；下則從玉者，賈珍為首；再下從草頭者，賈蓉為首；左昭右穆，男東女西；俟賈母拈香下拜，衆人方一齊跪下，將五間大廳，三間抱厦，內外廊檐，階上階下兩丹墀內，花團錦簇，塞的無一隙空地。鴉雀無聞，只聽鏗鏘叮噹，金鈴玉佩微微搖曳之聲，並起跪靴履颯沓之響。一時禮畢，賈敬賈赦等便忙退出，至榮府專候與賈母行禮。

　　尤氏上房早已襲地鋪滿紅氈，當地放著象鼻三足鰍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鋪新猩紅氈，設著大紅彩綉雲龍捧壽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請賈母上去坐了。兩邊又鋪皮褥，讓賈母一輩的兩三個妯娌坐了。這邊橫頭排插之後小炕上，也鋪了皮褥，讓邢夫人等坐了。地下兩面相對十二張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張椅下一個大銅脚爐，讓寶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盤親捧茶與賈母，蓉妻捧與衆老祖母，然後尤氏又捧與邢夫人等，蓉妻又捧與衆姊妹。鳳姐李紈等只在地下伺候。茶畢，邢夫人等便先起身來侍賈母。賈母吃茶，與老妯娌閒話了兩三句，便命看轎，鳳姐兒忙上去挽起來。尤氏笑回說：「已經預備下老太太的晚飯。每年都不肯賞些體面用過晚飯過去，果然我們就不及鳳丫頭不成？」鳳姐兒攙著賈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們家去吃去，別理他。」賈母笑道：「你這裡供著祖宗，忙的什麽似的，那裡還擱得住鬧。况且每年我不吃，你們也要送去的。不如還送了來，我吃不了留著明兒再吃，豈不多吃些。」說的衆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當人夜裡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應了。一面走出來至暖閣前上了轎。尤氏等閃過屏風，小厮們纔領轎夫，請了轎出大門。尤氏亦隨邢夫人等同至榮府。

　　這裡轎出大門，這一條街上，東一邊合面設列著寧國府的儀仗執事樂器，西一邊合面設列著榮國府的儀仗執事樂器，來往行人皆屏退不從此過。一時來至榮府，也是大門正廳直開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閣下轎了，過了大廳，便轉彎向西，至賈母這邊正廳上下轎。衆人圍隨同至賈母正室之中，亦是錦裀綉屏，煥然一新。當地火盆內焚著松柏香、百合草。賈母歸了座，老嬤嬤來回：「老太太們來行禮。」賈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見兩三個老妯娌已進來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讓了一回。吃茶去後，賈母只送至內儀門便回來，歸正坐。賈敬賈赦等領諸子弟進來。賈母笑道：「一年價難為你們，不行禮罷。」一面說著，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過了禮。左右兩旁設下交椅，然後又按長幼挨次歸坐受禮。兩府男婦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禮畢，散押歲錢、荷包、金銀錁，擺上合歡宴來。男東女西歸坐，獻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畢，賈母起身進內間更衣，衆人方各散出。那晚各處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內設著天地紙馬香供，大觀園正門上也挑著大明角燈，兩溜高照，各處皆有路燈。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團錦簇，一夜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爆竹起火，絡繹不絕。

　　至次日五鼓，賈母等又按品大妝，擺全副執事進宮朝賀，兼祝元春千秋。領宴回來，又至寧府祭過列祖，方回來受禮畢，便換衣歇息。所有賀節來的親友一概不會，只和薛姨媽李嬸二人說話取便，或者同寶玉、寶琴、釵、玉等姊妹趕圍棋抹牌作戲。王夫人與鳳姐是天天忙著請人吃年酒，那邊廳上院內皆是戲酒，親友絡繹不絕，一連忙了七八日纔完了。早又元宵將近，寧榮二府皆張燈結彩。十一日是賈赦請賈母等，次日賈珍又請，賈母皆去隨便領了半日。王夫人和鳳姐兒連日被人請去吃年酒，不能勝記。

　　至十五日之夕，賈母便在大花廳上命擺幾席酒，定一班小戲，滿挂各色佳燈，帶領榮寧二府各子侄孫男孫媳等家宴。賈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請他，於後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養。便這幾日在家內，亦是靜室默處，一概無聽無聞，不在話下。賈赦略領了賈母之賜，也便告辭而去。賈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隨他去了。賈赦自到家中與衆門客賞燈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錦綉盈眸，其取便快樂另與這邊不同的。庚辰本夾批又交代一個。

　　這邊賈母花廳之上共擺了十來席。每一席旁邊設一几，几上設爐瓶三事，焚著御賜百合宮香。又有八寸來長四五寸寬二三寸高的點著山石佈滿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鮮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盤，內放著舊窑茶杯並十錦小茶吊，裡面泡著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著大紅紗透綉花卉並草字詩詞的瓔珞。原來綉這瓔珞的也是個姑蘇女子，名喚慧娘。因他亦是書香宦門之家，他原精於書畫，不過偶然綉一兩件針綫作耍，並非市賣之物。凡這屏上所綉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從雅，本來非一味濃艶匠工可比。每一枝花側皆用古人題此花之舊句，或詩詞歌賦不一，皆用黑絨綉出草字來，且字跡勾踢、轉折、輕重、連斷皆與筆草無異，亦不比市綉字跡板强可恨。他不仗此技獲利，所以天下雖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貴之家，無此物者甚多，當今便稱為「慧綉」。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針跡，愚人獲利。偏這慧娘命夭，十八歲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縱有一兩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們，因深惜「慧綉」之佳，便說這「綉」字不能盡其妙，這樣筆跡說一「綉」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議了，將「綉」字便隱去，換了一個「紋」字，所以如今都稱為「慧紋」。若有一件真「慧紋」之物，價則無限。賈府之榮，也只有兩三件，上年將那兩件已進了上，目下只剩這一副瓔珞，一共十六扇，賈母愛如珍寶，不入在請客各色陳設之內，只留在自己這邊，高興擺酒時賞玩。又有各色舊窑小瓶中都點綴著「歲寒三友」「玉堂富貴」等鮮花草。

　　上面兩席是李嬸薛姨媽二位。賈母於東邊設一透雕夔龍護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頭又設一個極輕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著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類，又有一個眼鏡匣子。賈母歪在榻上，與衆人說笑一回，又自取眼鏡向戲臺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媽李嬸笑說：「恕我老了，骨頭疼，放肆，容我歪著相陪罷。」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著美人拳捶腿。

　　榻下並不擺席面，只有一張高几，却設著瓔珞花瓶香爐等物。外另設一精緻小高桌，設著酒杯匙箸，將自己這一席設於榻旁，命寶琴、湘雲、黛玉、寶玉四人坐著。每一饌一果來，先捧與賈母看了，喜則留在小桌上嚐一嚐，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著賈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紈、鳳姐、賈蓉之妻。西邊一路便是寶釵、李紋、李綺、岫煙、迎春姊妹等。兩邊大樑上，挂著一對聯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燈。每一席前竪一柄漆幹倒垂荷葉，葉上有燭信插著彩燭。這荷葉乃是鏨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轉，如今皆將荷葉扭轉向外，將燈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戲分外真切。窗格門戶一齊摘下，全挂彩穗各種宮燈。廊檐內外及兩邊遊廊罩棚，將各色羊角、玻璃、戳紗、料絲、或綉、或畫、或堆、或摳、或絹、或紙諸燈挂滿。

　　廊上幾席，便是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芹、賈芸、賈菱、賈菖等。賈母也曾差人去請衆族中男女，奈他們或有年邁懶於熱鬧的；或有家內沒有人不便來的；或有疾病淹纏，欲來竟不能來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貧不來的；甚至於有一等憎畏鳳姐之為人而賭氣不來的；或有羞手羞脚，不慣見人，不敢來的：因此族衆雖多，女客來者只不過賈菌之母婁氏帶了賈菌來了，男子只有賈芹、賈芸、賈菖、賈菱四個現是在鳳姐麾下辦事的來了。當下人雖不全，在家庭間小宴中，數來也算是熱鬧的了。

　　當下又有林之孝之妻帶了六個媳婦，抬了三張炕桌，每一張上搭著一條紅氈，氈上放著選淨一般大新出局的銅錢，用大紅彩繩串著，每二人搭一張，共三張。林之孝家的指示將那兩張擺至薛姨媽李嬸的席下，將一張送至賈母榻下來。賈母便說：「放在當地罷。」這媳婦們都素知規矩的，放下桌子，一併將錢都打開，將彩繩抽去，散堆在桌上。

　　正唱《西樓·樓會》這齣將終，于叔夜因賭氣去了，那文豹便發科諢道：「你賭氣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榮國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騎了這馬，趕進去討些果子吃是要緊的。」說畢，引的賈母等都笑了。薛姨媽等都說：「好個鬼頭孩子，可憐見的。」鳳姐便說：「這孩子纔九歲了。」賈母笑說：「難為他說的巧。」便說了一個「賞」字。早有三個媳婦已經手下預備下小簸籮，聽見一個「賞」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錢堆內，每人便撮了一簸籮，走出來向戲臺說：「老祖宗、姨太太、親家太太賞文豹買果子吃的！」說著，向臺上便一撒，只聽豁啷啷滿臺的錢響。

　　賈珍賈璉已命小厮們抬了大簸籮的錢來，暗暗的預備在那裡。聽見賈母一賞，要知端的——

　　戚序本總評：叙元宵一宴，却不叙酒何以清，菜何以馨，客何以盛，令何以行。先於香茗古玩上渲染，几榻坐次上鋪叙，隱隱為下回張本，有無限含蓄，超邁獺祭者百倍。

　　前半整飭，後半疏落，濃淡相間。祭宗祠在寧府，開夜宴在榮府，分叙不犯手，是作者胸有成竹處。

　　〔一〕原作「向賈蓉手內只看紅禀帖上寫著」，似有錯奪，故各本有所校改：「只看」蒙本作「看那」，甲辰、楊本作「看去那」，也未見佳；列本此處有删削；現依戚本酌删「只」字。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

　　庚辰本首回楔子內云「古今小說千部共成一套」云云，猶未泄真。今借老太君一寫，是勸後來胸中無機軸之諸君子不可動筆作書。

　　鳳姐乃太君之要緊陪堂，今題「斑衣戲彩」是作者酬我阿鳳之勞，特貶賈珍璉輩之無能耳。

　　戚序本積德於今到子孫，都中旺族首吾門。可憐立業英雄輩，遺脉誰知祖父恩。

　　却說賈珍賈璉暗暗預備下大簸籮的錢，聽見賈母說「賞」，他們也忙命小厮們快撒錢。只聽滿臺錢響，賈母大悅。

　　二人遂起身，小厮們忙將一把新暖銀壺捧在賈璉手內，隨了賈珍趨至裡面。賈珍先至李嬸席上，躬身取下杯來，回身，賈璉忙斟了一盞；然後便至薛姨媽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說：「二位爺請坐著罷了，何必多禮。」於是除邢王二夫人，滿席都離了席，俱垂手旁侍。賈珍等至賈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賈珍在先捧杯，賈璉在後捧壺。雖止二人奉酒，那賈環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隨著他二人進來，見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寶玉也忙跪下了。史湘雲悄推他笑道：「你這會又幫著跪下作什麽？有這樣，你也去斟一巡酒豈不好？」寶玉悄笑道：「再等一會子再斟去。」說著，等他二人斟完起來，方起來。又與邢夫人王夫人斟過來。賈珍笑道：「妹妹們怎麽樣呢？」賈母等都說：「你們去罷，他們倒便宜些。」說了，賈珍等方退出。

　　當下天未二鼓，戲演的是《八義》中《觀燈》八齣。正在熱鬧之際，寶玉因下席往外走。賈母因說：「你往那裡去！外頭爆竹利害，仔細天上吊下火紙來燒了。」寶玉回說：「不往遠去，只出去就來。」賈母命婆子們好生跟著。於是寶玉出來，只有麝月秋紋並幾個小丫頭隨著。

　　賈母因說：「襲人怎麽不見？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單支使小女孩子出來。」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媽前日沒了，因有熱孝，不便前頭來。」賈母聽了點頭，又笑道：「跟主子却講不起這孝與不孝。若是他還跟我，難道這會子也不在這裡不成？皆因我們太寬了，有人使，不查這些，竟成了例了。」鳳姐兒忙過來笑回道：「今兒晚上他便沒孝，那園子裡也須得他看著，燈燭花炮最是耽險的。這裡一唱戲，園子裡的人誰不偷來瞧瞧。他還細心，各處照看照看。况且這一散後寶兄弟回去睡覺，各色都是齊全的。若他再來了，衆人又不經心，散了回去，鋪蓋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齊備，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來，只看屋子。散了又齊備，我們這裡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禮，豈不三處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來就是了。」

　　賈母聽了這話，忙說：「你這話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別叫他了。但只他媽幾時沒了，我怎麽不知道。」鳳姐笑道：「前兒襲人去親自回老太太的，怎麽倒忘了。」賈母想了一想笑說：「想起來了。我的記性竟平常了。」衆人都笑說：「老太太那裡記得這些事。」賈母因又嘆道：「我想著，他從小兒伏侍了我一場，又伏侍了雲兒一場，末後給了一個魔王寶玉，虧他魔了這幾年。他又不是咱們家的根生土長的奴才，沒受過咱們什麽大恩典。他媽沒了，我想著要給他幾両銀子發送，也就忘了。」鳳姐兒道：「前兒太太賞了他四十両銀子，也就是了。」

　　賈母聽說，點頭道：「這還罷了。正好鴛鴦的娘前兒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邊，我也沒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兩個一處作伴兒去。」又命婆子將些果子、菜饌、點心之類與他兩個吃去。琥珀笑說：「還等這會子呢，他早就去了。」說著，大家又吃酒看戲。

　　且說寶玉一逕來至園中，衆婆子見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園門裡茶房裡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飲酒鬬牌。寶玉至院中，雖是燈光燦爛，却無人聲。麝月道：「他們都睡了不成？咱們悄悄的進去唬他們一跳。」於是大家躡足潜踪的進了鏡壁一看，只見襲人和一人二人對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頭有兩三個老嬤嬤打盹。

　　寶玉只當他兩個睡著了，纔要進去，忽聽鴛鴦嘆了一聲，說道：「可知天下事難定。論理你單身在這裡，父母在外頭，每年他們東去西來，沒個定準，想來你是不能送終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這裡，你倒出去送了終。」襲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父母回首。太太又賞了四十両銀子，這倒也算養我一場，我也不敢妄想了。」寶玉聽了，忙轉身悄向麝月等道：「誰知他也來了。我這一進去，他又賭氣走了，不如咱們回去罷，讓他兩個清清靜靜的說一回。襲人正一個悶著，他幸而來的好。」說著，仍悄悄的出來。

　　寶玉便走過山石之後去站著撩衣，麝月秋紋皆站住背過臉去，口內笑說：「蹲下再解小衣，仔細風吹了肚子。」後面兩個小丫頭子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預備去了。這裡寶玉剛轉過來，只見兩個媳婦子迎面來了，問是誰，秋紋道：「寶玉在這裡，你大呼小叫，仔細唬著罷。」那媳婦們忙笑道：「我們不知道，大節下來惹禍了。姑娘們可連日辛苦了。」說著，已到了跟前。

　　麝月等問：「手裡拿的是什麽？」媳婦們道：「是老太太賞金、花二位姑娘吃的。」秋紋笑道：「外頭唱的是《八義》，沒唱《混元盒》，那裡又跑出『金花娘娘』來了。」寶玉笑命：「揭起來我瞧瞧。」秋紋麝月忙上去將兩個盒子揭開。兩個媳婦忙蹲下身子，庚辰本夾批細膩之極！一部大觀園之文皆若食肥蟹，至此一句，則又三月於鎮江江上啖出網之鮮鰣矣。寶玉看了兩盒內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菜饌，點了一點頭，邁步就走。麝月二人忙胡亂擲了盒蓋，跟上來。寶玉笑道：「這兩個女人倒和氣，會說話，他們天天乏了，倒說你們連日辛苦，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麝月道：「這好的也很好，那不知禮的也太不知禮。」寶玉笑道：「你們是明白人，耽待他們是粗笨可憐的人就完了。」一面說，一面來至園門。

　　那幾個婆子雖吃酒鬬牌，却不住出來打探，見寶玉來了，也都跟上了。來至花廳後廊上，只見那兩個小丫頭一個捧著小沐盆，一個搭著手巾，又拿著漚子壺在那裡久等。秋紋先忙伸手向盆內試了一試，說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裡弄的這冷水。」小丫頭笑道：「姑娘瞧瞧這個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滾水，這還冷了。」

　　正說著，可巧見一個老婆子提著一壺滾水走來。小丫頭便說：「好奶奶，過來給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兒，這是老太太泡茶的，勸你走了舀去罷，那裡就走大了脚。」秋紋道：「憑你是誰的，你不給？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頭見是秋紋，忙提起壺來就倒。秋紋道：「够了。你這麽大年紀也沒個見識，誰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著的人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沒認出這姑娘來。」寶玉洗了手，那小丫頭子拿小壺倒了些漚子在他手內，寶玉漚了。秋紋麝月也趁熱水洗了一回，漚了，跟進寶玉來。

　　寶玉便要了一壺暖酒，也從李嬸薛姨媽斟起，二人也讓坐。賈母便說：「他小，讓他斟去，大家倒要幹過這杯。」說著，便自己幹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幹了，讓他二人。薛李也只得幹了。賈母又命寶玉道：「連你姐姐妹妹一齊斟上，不許亂斟，都要叫他幹了。」寶玉聽說，答應著，一一按次斟了。

　　至黛玉前，偏他不飲，拿起杯來，放在寶玉唇上邊，寶玉一氣飲幹。黛玉笑說：「多謝。」寶玉替他斟上一杯。鳳姐兒便笑道：「寶玉，別喝冷酒，仔細手顫，明兒寫不得字，拉不得弓。」寶玉忙道：「沒有吃冷酒。」鳳姐兒笑道：「我知道沒有，不過白囑咐你。」然後寶玉將裡面斟完，只除賈蓉之妻是丫頭們斟的。復出至廊上，又與賈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進來仍歸舊坐。

　　一時上湯後，又接獻元宵來。賈母便命將戲暫歇歇：「小孩子們可憐見的，也給他們些滾湯滾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將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與他們吃去。

　　一時歇了戲，便有婆子帶了兩個門下常走的女先兒進來，放兩張杌子在那一邊命他坐了，將弦子琵琶遞過去。賈母便問李薛聽何書，他二人都回說：「不拘什麽都好。」賈母便問：「近來可有添些什麽新書？」那兩個女先兒回說道：「倒有一段新書，是殘唐五代的故事。」賈母問是何名，女先兒道：「叫做《鳳求鸞》。」賈母道：「這一個名字倒好，不知因什麽起的，先大概說說原故，若好再說。」女先兒道：「這書上乃說殘唐之時，有一位鄉紳，本是金陵人氏，名喚王忠，曾做過兩朝宰輔，如今告老還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喚王熙鳳。」

　　衆人聽了，笑將起來。賈母笑道：「這重了我們鳳丫頭了。」媳婦忙上去推他，「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說。」賈母笑道：「你說，你說。」女先生忙笑著站起來，說：「我們該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諱。」鳳姐兒笑道：「怕什麽，你們只管說罷，重名重姓的多呢。」

　　女先生又說道：「這年王老爺打發了王公子上京趕考，那日遇見大雨，進到一個莊上避雨。誰知這莊上也有個鄉紳，姓李，與王老爺是世交，便留下這公子住在書房裡。這李鄉紳膝下無兒，只有一位千金小姐。這小姐芳名叫作雛鸞，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賈母忙道：「怪道叫作《鳳求鸞》。不用說，我猜著了，自然是這王熙鳳要求這雛鸞小姐為妻。」女先兒笑道：「老祖宗原來聽過這一回書。」衆人都道：「老太太什麽沒聽過！便沒聽過，也猜著了。」

　　賈母笑道：「這些書都是一個套子，左不過是些佳人才子，最沒趣兒。把人家女兒說的那樣壞，還說是佳人，編的連影兒也沒有了。開口都是書香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生一個小姐必是愛如珍寶。這小姐必是通文知禮，無所不曉，竟是個絕代佳人。只一見了一個清俊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禮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兒是佳人？便是滿腹文章，做出這些事來，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滿腹文章去作賊，難道那王法就說他是才子，就不入賊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編書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說是世宦書香大家小姐都知禮讀書，連夫人都知書識禮，便是告老還家，自然這樣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麽這些書上，凡有這樣的事，就只小姐和緊跟的一個丫鬟？你們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麽的，可是前言不答後語？」

　　衆人聽了，都笑說：「老太太這一說，是謊都批出來了。」賈母笑道：「這有個原故：編這樣書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貴，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編出來污穢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這些書看魔了，他也想一個佳人，所以編了出來取樂。何嘗他知道那世宦讀書家的道理！別說他那書上那些世宦書禮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們這中等人家說起，也沒有這樣的事，別說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謅掉了下巴的話。所以我們從不許說這些書，丫頭們也不懂這些話。這幾年我老了，他們姊妹們住的遠，我偶然悶了，說幾句聽聽，他們一來，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說：「這正是大家的規矩，連我們家也沒這些雜話給孩子們聽見。」

　　鳳姐兒走上來斟酒，笑道：「罷，罷，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潤潤嗓子再掰謊。這一回就叫作《掰謊記》，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時，老祖宗一張口難說兩家話，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謊且不表，再整那觀燈看戲的人。老祖宗且讓這二位親戚吃一杯酒看兩齣戲之後，再從昨朝話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說，未曾說完，衆人俱已笑倒。兩個女先兒也笑個不住，都說：「奶奶好剛口。奶奶要一說書，真連我們吃飯的地方也沒了。」薛姨媽笑道：「你少興頭些，外頭有人，比不得往常。」鳳姐兒笑道：「外頭的只有一位珍大爺。我們還是論哥哥妹妹，從小兒一處淘氣了這麽大。這幾年因做了親，我如今立了多少規矩了。便不是從小兒的兄妹，便以伯叔論，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戲彩』，他們不能來『戲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這裡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點兒東西，大家喜歡，都該謝我纔是，難道反笑話我不成？」賈母笑道：「可是這兩日我竟沒有痛痛的笑一場，倒是虧他，纔一路笑的我心裡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鍾酒。」吃著酒，又命寶玉：「也敬你姐姐一杯。」鳳姐兒笑道：「不用他敬，我討老祖宗的壽罷。」說著，便將賈母的杯拿起來，將半杯剩酒吃了，將杯遞與丫鬟，另將溫水浸的杯換了一個上來。於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將溫水浸著待換的杯斟了新酒上來，然後歸坐。

　　女先兒回說：「老祖宗不聽這書，或者彈一套曲子聽聽罷。」賈母便說道：「你們兩個對一套《將軍令》罷。」二人聽說，忙和弦按調撥弄起來。賈母因問：「天有幾更了。」衆婆子忙回：「三更了。」賈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來。」早有衆丫鬟拿了添換的衣裳送來。王夫人起身笑說道：「老太太不如挪進暖閣裡地炕上倒也罷了。這二位親戚也不是外人，我們陪著就是了。」賈母聽說，笑道：「既這樣說，不如大家都挪進去，豈不暖和？」王夫人道：「恐裡間坐不下。」賈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這些桌子，只用兩三張併起來，大家坐在一處擠著，又親香，又暖和。」衆人都道：「這纔有趣。」說著，便起了席。衆媳婦忙撤去殘席，裡面直順併了三張大桌，另又添換了果饌擺好。賈母便說：「這都不要拘禮，只聽我分派你們就坐纔好。」說著便讓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寶琴、黛玉、湘雲三人皆緊依左右坐下，向寶玉說：「你挨著你太太。」於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夾著寶玉，寶釵等姊妹在西邊，挨次下去便是婁氏帶著賈菌，尤氏李紈夾著賈蘭，下面橫頭便是賈蓉之妻。賈母便說：「珍哥兒帶著你兄弟們去罷，我也就睡了。」

　　賈珍等忙答應，又都進來。賈母道：「快去罷！不用進來，纔坐好了，又都起來。你快歇著，明日還有大事呢。」賈珍忙答應了，又笑說：「留下蓉兒斟酒纔是。」賈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賈珍答應了一個「是」，便轉身帶領賈璉等出來。二人自是歡喜，便命人將賈琮賈璜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賈璉去追歡買笑，不在話下。

　　這裡賈母笑道：「我正想著雖然這些人取樂，竟沒一對雙全的，就忘了蓉兒。這可全了，蓉兒就合你媳婦坐在一處，倒也團圓了。」因有媳婦回說開戲，賈母笑道：「我們娘兒們正說的興頭，又要吵起來。况且那孩子們熬夜怪冷的，也罷，叫他們且歇歇，把咱們的女孩子們叫了來，就在這臺上唱兩齣給他們瞧瞧。」媳婦聽了，答應了出來，忙的一面著人往大觀園去傳人，一面二門口去傳小厮們伺候。小厮們忙至戲房將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帶出，只留下小孩子們。

　　一時，梨香院的教習帶了文官等十二個人，從遊廊角門出來。婆子們抱著幾個軟包，因不及抬箱，估料著賈母愛聽的三五齣戲的彩衣包了來。婆子們帶了文官等進去見過，只垂手站著。賈母笑道：「大正月裡，你師父也不放你們出來逛逛。你等唱什麽？剛纔八齣《八義》鬧得我頭疼，咱們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這李親家太太都是有戲的人家，不知聽過多少好戲的。這些姑娘們都比咱們家姑娘見過好戲，聽過好曲子。如今這小戲子又是那有名玩戲家的班子，雖是小孩子們，却比大班還强。咱們好歹別落了褒貶，少不得弄個新樣兒的。叫芳官唱一齣《尋夢》，只提琴至管簫合，笙笛一概不用。〔一〕」文官笑道：「這也是的，我們的戲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親家太太姑娘們的眼，不過聽我們一個發脫口齒，再聽一個喉嚨罷了。」賈母笑道：「正是這話了。」李嬸薛姨媽喜的都笑道：「好個靈透孩子，他也跟著老太太打趣我們。」賈母笑道：「我們這原是隨便的頑意兒，又不出去做買賣，所以竟不大合時。」說著又道：「叫葵官唱一齣《惠明下書》，也不用抹臉。只用這兩齣叫他們聽個疏異罷了。若省一點力，我可不依。」

　　文官等聽了出來，忙去扮演上臺，先是《尋夢》，次是《下書》。衆人都鴉雀無聞，薛姨媽因笑道：「實在虧他，戲也看過幾百班，從沒見用簫管的。」賈母道：「也有，只是像方纔《西樓·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簫和的。這大套的實在少，這也在主人講究不講究罷了。這算什麽出奇？」指湘雲道：「我像他這麽大的時節，他爺爺有一班小戲，偏有一個彈琴的凑了來，即如《西厢記》的《聽琴》，《玉簪記》的《琴挑》，《續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這個更如何？」衆人都道：「這更難得了。」賈母便命個媳婦來，吩咐文官等叫他們吹一套《燈月圓》。媳婦領命而去。

　　當下賈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鳳姐兒因見賈母十分高興，便笑道：「趁著女先兒們在這裡，不如叫他們擊鼓，咱們傳梅，行一個『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賈母笑道：「這是個好令，正對時對景。」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銅釘花腔令鼓來，與女先兒們擊著，席上取了一枝紅梅。賈母笑道：「若到誰手裡住了，吃一杯，也要說個什麽纔好。」鳳姐兒笑道：「依我說，誰像老祖宗要什麽有什麽呢。我們這不會的，豈不沒意思。依我說也要雅俗共賞，不如誰輸了誰說個笑話罷。」衆人聽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說笑話，最是他肚內有無限的新鮮趣談。今兒如此說，不但在席的諸人喜歡，連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無不歡喜。那小丫頭子們都忙出去，找姐喚妹的告訴他們：「快來聽，二奶奶又說笑話兒了。」衆丫頭子們便擠了一屋子。於是戲完樂罷。賈母命將些湯點果菜與文官等吃去，便命響鼓。那女先兒們皆是慣的，或緊或慢，或如殘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驚馬之亂馳，或如疾電之光而忽暗。其鼓聲慢，傳梅亦慢；鼓聲疾，傳梅亦疾。恰恰至賈母手中，鼓聲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賈蓉忙上來斟了一杯。衆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們纔託賴些喜。」賈母笑道：「這酒也罷了，只是這笑話倒有些個難說。」衆人都說：「老太太的比鳳姐兒的還好還多，賞一個我們也笑一笑兒。」

　　賈母笑道：「並沒什麽新鮮發笑的，少不得老臉皮子厚的說一個罷了。」因說道：「一家子養了十個兒子，娶了十房媳婦。惟有第十個媳婦最聰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說那九個不孝順。這九個媳婦委屈，便商議說：『咱們九個心裡孝順，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說他好，這委屈向誰訴去？』大媳婦有主意，便說道：『咱們明兒到閻王廟去燒香，和閻王爺說去，問他一問，叫我們託生人，為什麽單單的給那小蹄子一張乖嘴，我們都是笨的。』衆人聽了都喜歡，說這主意不錯。第二日便都到閻王廟裡來燒了香，九個人都在供桌底下睡著了。九個魂專等閻王駕到，左等不來，右等也不到。正著急，只見孫行者駕著筋斗雲來了，看見九個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個魂忙跪下央求。孫行者問原故，九個人忙細細的告訴了他。孫行者聽了，把脚一跺，嘆了一口氣道：『這原故幸虧遇見我，等著閻王來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個人聽了，就求說：『大聖發個慈悲，我們就好了。』孫行者笑道：『這却不難。那日你們妯娌十個託生時，可巧我到閻王那裡去的，因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嬸子便吃了。你們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們吃了就是了。』」說畢，大家都笑起來。

　　鳳姐兒笑道：「好的，幸而我們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兒尿了。」尤氏婁氏都笑向李紈道：「咱們這裡誰是吃過猴兒尿的，別裝沒事人兒。」薛姨媽笑道：「笑話兒不在好歹，只要對景就發笑。」說著又擊起鼓來。小丫頭子們只要聽鳳姐兒的笑話，便俏俏的和女先兒說明，以咳嗽為記。須臾傳至兩遍，剛到了鳳姐兒手裡，小丫頭子們故意咳嗽，女先兒便住了。

　　衆人齊笑道：「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說一個好的，別太逗的人笑的腸子疼。」鳳姐兒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過正月半，合家賞燈吃酒，真真的熱鬧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婦、孫子媳婦、重孫子媳婦、親孫子、侄孫子、重孫子、灰孫子、滴滴搭搭的孫子、孫女兒、外孫女兒、姨表孫女兒、姑表孫女兒，……噯喲喲，真好熱鬧！」衆人聽他說著，已經笑了，都說：「聽數貧嘴，又不知編派那一個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鳳姐兒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費力說，你們混，我就不說了。」賈母笑道：「你說你說，底下怎麽樣？」鳳姐兒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團團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衆人見他正言厲色的說了，別無他話，都怔怔的還等下話，只覺冰冷無味。

　　史湘雲看了他半日，鳳姐兒笑道：「再說一個過正月半的。幾個人抬著個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萬的人跟著瞧去。有一個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著拿香點著了。只聽『噗哧』一聲，衆人哄然一笑都散了。這抬炮仗的人抱怨賣炮仗的捍的不結實，沒等放就散了。」湘雲道：「難道他本人沒聽見響？」鳳姐兒道：「這本人原是聾子。」衆人聽說，一回想，不覺一齊失聲都大笑起來。又想著先前那一個沒完的，問他：「先一個怎麽樣？也該說完。」鳳姐兒將桌子一拍，說道：「好囉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節也完了，我看著人忙著收東西還鬧不清，那裡還知道底下的事了。」衆人聽說，復又笑將起來。鳳姐兒笑道：「外頭已經四更，依我說，老祖宗也乏了，咱們也該『聾子放炮仗——散了』罷。」尤氏等用手帕子握著嘴，笑的前仰後合，指他說道：「這個東西真會數貧嘴。」賈母笑道：「真真這鳳丫頭越發貧嘴了。」一面說，一面吩咐道：「他提炮仗來，咱們也把煙火放瞭解解酒。」

　　賈蓉聽了，忙出去帶著小厮們就在院內安下屏架，將煙火設吊齊備。這煙火皆係各處進貢之物，雖不甚大，却極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夾著各色花炮。林黛玉禀氣柔弱，不禁畢駁之聲，賈母便摟他在懷中。薛姨媽摟著湘雲。湘雲笑道：「我不怕。」寶釵等笑道：「他專愛自己放大炮仗，還怕這個呢。」王夫人便將寶玉摟入懷內。鳳姐兒笑道：「我們是沒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摟著你。也不怕臊，你這孩子又撒嬌了，聽見放炮仗，吃了蜜蜂兒屎的，今兒又輕狂起來。」鳳姐兒笑道：「等散了，咱們園子裡放去。我比小厮們還放的好呢。」

　　說話之間，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許多的滿天星、九龍入雲、一聲雷、飛天十響之類的零碎小爆竹。放罷，然後又命小戲子打了一回「蓮花落」，撒了滿臺錢，命那孩子們滿臺搶錢取樂。又上湯時，賈母說道：「夜長，覺的有些餓了。」鳳姐兒忙回說：「有預備的鴨子肉粥。」賈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罷。」鳳姐兒忙道：「也有棗兒熬的粳米粥，預備太太們吃齋的。」賈母笑道：「不是油膩膩的就是甜的。」鳳姐兒又忙道：「還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賈母道：「倒是這個還罷了。」說著，又命人撤去殘席，外面另設上各種精緻小菜。大家隨便隨意吃了些，用過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過寧府行禮，伺候掩了宗祠，收過影像，方回來。此日便是薛姨媽家請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賴大家，十九日便是寧府賴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單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吳新登家。這幾家，賈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興直待衆人散了方回的，也有興盡半日一時就來的。凡諸親友來請或來赴席的，賈母一概怕拘束不會，自有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三人料理。連寶玉只除王子騰家去了，餘者亦皆不會，只說賈母留下解悶。所以倒是家下人家來請，賈母可以自便之處，方高興去逛逛。閒言不提，且說當下元宵已過——

　　戚序本總評：讀此回者凡三變。不善讀者徒贊其如何演戲、如何行令、如何挂花燈、如何放爆竹，目眩耳聾，應接不暇。少解讀者，贊其座次有倫、巡酒有度，從演戲渡至女先，從女先渡至鳳姐，從鳳姐渡至行令，從行令渡至放花爆：脫卸下來，井然秩然，一絲不亂。會讀者須另具卓識，單著眼史太君一席話，將普天下不近理之「奇文」、不近情之「妙作」一齊抹倒。是作者借他人酒杯，消自己(傀儡) [塊壘]，畫一幅行樂圖，鑄一面菱花鏡，為全部總評。噫！作者已逝，聖嘆云亡，愚不自量，輒擬數語，知我罪我，其聽之矣。

　　〔一〕此句疑有錯奪。有人斷為「只提琴，至管簫合笙笛一概不用。」語氣更順暢，但與後文薛姨媽說的「從沒見用簫管的」矛盾。暫保留目前的標點。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戚序本此回接上文，恰似黃鐘大呂後，轉出羽調商聲，別有清凉滋味。

　　且說元宵已過，只因當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嬪妃皆為之减膳謝妝，不獨不能省親，亦且將宴樂俱免。故榮府今歲元宵亦無燈謎之集。

　　剛將年事忙過，鳳姐兒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太醫用藥。鳳姐兒自恃强壯，雖不出門，然籌畫計算，想起什麽事來，便命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諫勸，他只不聽。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許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張；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李紈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只說過了一月，鳳姐將息好了，仍交與他。誰知鳳姐禀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强鬬智，心力更虧，故雖係小月，竟著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後，復添了下紅之症。他雖不肯說出來，衆人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於調養。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藥調養，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遺笑於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復舊如常。誰知一直服藥調養到八九月間，纔漸漸的起復過來，下紅也漸漸止了。此是後話。

　　如今且說目今王夫人見他如此，探春與李紈暫難謝事，園中人多，又恐失於照管，因又特請了寶釵來，託他各處小心，「老婆子們不中用，得空兒吃酒鬬牌，白日裡睡覺，夜裡鬬牌，我都知道的。鳳丫頭在外頭，他們還有個懼怕，如今他們又該取便了。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人，你兄弟妹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你只管說。他們不聽，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纔好。」寶釵聽說只得答應了。

　　時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雲亦因時氣所感，亦臥病於蘅蕪苑，一天醫藥不斷。探春同李紈相住間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來往回話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議定：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吃過早飯於午錯方回房。這三間廳原係預備省親之時衆執事太監起坐之處，故省親之後也用不著了，每日只有婆子們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飾，只不過略略的鋪陳了，便可他二人起坐。這廳上也有一匾，題著「輔仁諭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議事廳兒。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應執事媳婦等來往回話者，絡繹不絕。

　　衆人先聽見李紈獨辦，各各心中暗喜，以為李紈素日原是個厚道多恩無罰的，自然比鳳姐兒好搪塞。便添了一個探春，也都想著不過是個未出閨閣的年輕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鳳姐兒前更懈怠了許多。只三四日後，幾件事過手，漸覺探春精細處不讓鳳姐，只不過是言語安靜，性情和順而已。庚辰本夾批這是小姐身份耳，阿鳳未出閣想亦如此。可巧連日有王公侯伯世襲官員十幾處，皆係榮寧非親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陞遷，或有黜降，或有婚喪紅白等事，王夫人賀弔迎送，應酬不暇，前邊更無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廳上起坐。寶釵便一日在上房監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於夜間針綫暇時，臨寢之先，坐了小轎帶領園中上夜人等各處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覺比鳳姐兒當差時倒更謹慎了些。因而裡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說：「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越性連夜裡偷著吃酒頑的工夫都沒了。」

　　這日王夫人正是往錦鄉侯府去赴席，李紈與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門去後，回至廳上坐了。剛吃茶時，只見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日死了。昨日回過太太，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來。」說畢，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語。彼時來回話者不少，都打聽他二人辦事如何：若辦得妥當，大家則安個畏懼之心；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不但不畏伏，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吳新登的媳婦心中已有主意，若是鳳姐前，他便早已獻勤說出許多主意，又查出許多舊例來任鳳姐兒揀擇施行。庚辰本夾批可知雖有才幹，亦必有羽翼方可。如今他藐視李紈老實，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說出這一句話來，試他二人有何主見。探春便問李紈。李紈想了一想，便道：「前兒襲人的媽死了，聽見說賞銀四十両。這也賞他四十両罷了。」吳新登家的聽了，忙答應了是，接了對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來。」吳新登家的只得回來。探春道：「你且別支銀子。我且問你：那幾年老太太屋裡的幾位老姨奶奶，也有家裡的也有外頭的這兩個分別。家裡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你且說兩個我們聽聽。」一問，吳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說：「這也不是什麽大事，賞多少誰還敢爭不成？」探春笑道：「這話胡鬧。依我說，賞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別說你們笑話，明兒也難見你二奶奶。」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麽說，我查舊賬去，此時却記不得。」探春笑道：「你辦事辦老了的，還記不得，倒來難我們。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現查去？若有這道理，鳳姐姐還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寬厚了！還不快找了來我瞧。再遲一日，不說你們粗心，反像我們沒主意了。」吳新登家的滿面通紅，忙轉身出來。衆媳婦們都伸舌頭，這裡又回別的事。

　　一時，吳家的取了舊賬來。探春看時，兩個家裡的賞過皆二十両，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両。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両，一個賞過六十両。這兩筆底下皆有原故：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両；一個是現買葬地，外賞二十両。探春便遞與李紈看了。探春便說：「給他二十両銀子。把這賬留下，我們細看看。」吳新登家的去了。

　　忽見趙姨娘進來，李紈探春忙讓坐。趙姨娘開口便說道：「這屋裡的人都踩下我的頭去還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氣纔是。」一面說，一面眼泪鼻涕哭起來。探春忙道：「姨娘這話說誰，我竟不解。誰踩姨娘的頭？說出來我替姨娘出氣。」趙姨娘道：「姑娘現踩我，我告訴誰！」探春聽說，忙站起來，說道：「我並不敢。」李紈也站起來勸。

　　趙姨娘道：「你們請坐下，聽我說。我這屋裡熬油似的熬了這麽大年紀，又有你和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麽臉？連你也沒臉面，別說我了！」探春笑道：「原來為這個。我說我並不敢犯法違理。」一面便坐了，拿賬翻與趙姨娘看，又唸與他聽，又說道：「這是祖宗手裡舊規矩，人人都依著，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襲人，將來環兒收了外頭的，自然也是同襲人一樣。這原不是什麽爭大爭小的事，講不到有臉沒臉的話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著舊規矩辦。說辦的好，領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說辦的不均，那是他糊塗不知福，也只好憑他抱怨去。太太連房子賞了人，我有什麽有臉之處；一文不賞，我也沒什麽沒臉之處。依我說，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靜些養神罷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滿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幾次寒心。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沒有我亂說的。太太滿心裡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纔叫我照管家務，還沒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來作踐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那纔正經沒臉，連姨娘也真沒臉！」一面說，一面不禁滾下泪來。

　　趙姨娘沒了別話答對，便說道：「太太疼你，你越發拉扯拉扯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探春道：「我怎麽忘了？叫我怎麽拉扯？這也問你們各人，那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個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紈在旁只管勸說：「姨娘別生氣。也怨不得姑娘，他滿心裡要拉扯，口裡怎麽說的出來。」探春忙道：「這大嫂子也糊塗了。我拉扯誰？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他們的好歹，你們該知道，與我什麽相干。」趙姨娘氣的問道：「誰叫你拉扯別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両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無處使。姑娘放心，這也使不著你的銀子。明兒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沒有長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

　　探春沒聽完，已氣的臉白氣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問道：「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纔陞了九省檢點，那裡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倒素習按理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麽說，每日環兒出去，為什麽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為什麽不拿出舅舅的款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徹底來翻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誰給誰沒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塗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紈急的只管勸，趙姨娘只管還嘮叨。

　　忽聽有人說：「二奶奶打發平姑娘說話來了。」趙姨娘聽說，方把口止住。只見平兒進來，趙姨娘忙陪笑讓坐，又忙問：「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沒得空兒。」李紈見平兒進來，因問他來做什麽。平兒笑道：「奶奶說，趙姨奶奶的兄弟沒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舊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両。如今請姑娘裁奪著，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說道：「又好好的添什麽，誰又是二十四個月養下來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馬背著主子逃出命來過的人不成？你主子真個倒巧，叫我開了例，他做好人，拿著太太不心疼的錢，樂的做人情。你告訴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來，愛怎麽添了去。」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今聽這一番話，越發會意，見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只一邊垂手默侍。

　　時值寶釵也從上房中來，探春等忙起身讓坐。未及開言，又有一個媳婦進來回事。因探春纔哭了，便有三四個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鏡等物來。此時探春因盤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雙膝跪下，高捧沐盆；那兩個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著巾帕並靶鏡脂粉之飾。平兒見待書不在這裡，便忙上來與探春挽袖卸鐲，又接過一條大手巾來，將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婦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學裡支環爺和蘭哥兒的一年公費。」平兒先道：「你忙什麽！你睜著眼看見姑娘洗臉，你不出去伺候著，先說話來。二奶奶跟前你也這麽沒眼色來著？姑娘雖然恩寬，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說你們眼裡都沒姑娘，你們都吃了虧，可別怨我。」唬的那個媳婦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說，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勻臉，一面向平兒冷笑道：「你遲了一步，還有可笑的：連吳姐姐這麽個辦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來混我們。幸虧我們問他，他竟有臉說忘了。我說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著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兒等他去找。」平兒忙笑道：「他有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兩根。姑娘別信他們。那是他們瞅著大奶奶是個菩薩，姑娘又是個靦腆小姐，固然是託懶來混。」說著，又向門外說道：「你們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們再說。」門外的衆媳婦都笑道：「姑娘，你是個最明白的人，俗語說，『一人作罪一人當』，我們並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嬌客，若認真惹惱了，死無葬身之地。」平兒冷笑道：「你們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來事多，那裡照看的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語說『旁觀者清』，這幾年姑娘冷眼看著，或有該添該减的去處二奶奶沒行到，姑娘竟一添减，頭一件於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的情義了。」話未說完，寶釵李紈皆笑道：「好丫頭，真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本來無可添减的事，如今聽你一說，倒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酌，不辜負你這話。」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氣，沒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氣去，偏他碰了來，說了這些話，叫我也沒了主意了。」一面說，一面叫進方纔那媳婦來問：「環爺和蘭哥兒家學裡這一年的銀子，是做那一項用的？」那媳婦便回說：「一年學裡吃點心或者買紙筆，每位有八両銀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娘領二両，寶玉的是老太太屋裡襲人領二両，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裡領。怎麽學裡每人又多這八両？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両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蠲了。平兒，回去告訴你奶奶，說我的話，把這一條務必免了。」平兒笑道：「早就該免。舊年奶奶原說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個媳婦只得答應著去了。就有大觀園中媳婦捧了飯盒來。

　　待書素雲早已抬過一張小飯桌來，平兒也忙著上菜。探春笑道：「你說完了話幹你的去罷，在這裡忙什麽。」平兒笑道：「我原沒事的。二奶奶打發了我來，一則說話，二則恐這裡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幫著妹妹們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問：「寶姑娘的飯怎麽不端來一處吃？」丫鬟們聽說，忙出至檐外命媳婦去說：「寶姑娘如今在廳上一處吃，叫他們把飯送了這裡來。」探春聽說，便高聲說道：「你別混支使人！那都是辦大事的管家娘子們，你們支使他要飯要茶的，連個高低都不知道！平兒這裡站著，你叫叫去。」

　　平兒忙答應了一聲出來。那些媳婦們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裡用姑娘去叫，我們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說，一面用手帕撣石磯上說：「姑娘站了半天乏了，這太陽影裡且歇歇。」平兒便坐下。又有茶房裡的兩個婆子拿了個坐褥鋪下，說：「石頭冷，這是極乾淨的，姑娘將就坐一坐兒罷。」平兒忙陪笑道：「多謝。」一個又捧了一碗精緻新茶出來，也悄悄笑說：「這不是我們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們的，姑娘且潤一潤罷。」平兒忙欠身接了，因指衆媳婦悄悄說道：「你們太鬧的不像了。他是個姑娘家，不肯發威動怒，這是他尊重，你們就藐視欺負他。果然招他動了大氣，不過說他一個粗糙就完了，你們就現吃不了的虧。他撒個嬌，太太也得讓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樣。你們就這麽大膽子小看他，可是鶏蛋往石頭上碰。」衆人都忙道：「我們何嘗敢大膽了，都是趙姨奶奶鬧的。」平兒也悄悄的說：「罷了，好奶奶們。『墻倒衆人推』，那趙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著兩，有了事都就賴他。你們素日那眼裡沒人，心術利害，我這幾年難道還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點兒的，早被你們這些奶奶治倒了。饒這麽著，得一點空兒，還要難他一難，好幾次沒落了你們的口聲。衆人都道他利害，你們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裡也就不算不怕你們呢。前兒我們還議論到這裡，再不能依頭順尾，必有兩場氣生。那三姑娘雖是個姑娘，你們都橫看了他。二奶奶這些大姑子小姑子裡頭，也就只單畏他五分。你們這會子倒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正說著，只見秋紋走來。衆媳婦忙趕著問好，又說：「姑娘也且歇一歇，裡頭擺飯呢。等撤下飯桌子，再回話去。」秋紋笑道：「我比不得你們，我那裡等得。」說著便直要上廳去。平兒忙叫：「快回來。」秋紋回頭見了平兒，笑道：「你又在這裡充什麽外圍的防護？」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兒褥上。平兒悄問：「回什麽？」秋紋道：「問一問寶玉的月銀我們的月錢多早晚纔領。」平兒道：「這什麽大事。你快回去告訴襲人，說我的話，憑有什麽事今兒都別回。若回一件，管駁一件；回一百件，管駁一百件。」秋紋聽了，忙問：「這是為什麽了？」平兒與衆媳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又說：「正要找幾件利害事與有體面的人開例作法子，鎮壓與衆人作榜樣呢。何苦你們先來碰在這釘子上。你這一去說了，他們若拿你們也作一二件榜樣，又礙著老太太、太太；若不拿著你們作一二件，人家又說偏一個向一個，仗著老太太、太太威勢的就怕，也不敢動，只拿著軟的作鼻子頭。你聽聽罷，二奶奶的事，他還要駁兩件，纔壓的衆人口聲呢。」秋紋聽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這裡，沒的臊一鼻子灰。我趕早知會他們去。」說著，便起身走了。

　　接著寶釵的飯至，平兒忙進來伏侍。那時趙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飯。寶釵面南，探春面西，李紈面東。衆媳婦皆在廊下靜候，裡頭只有他們緊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別人一概不敢擅入。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說：「大家省事罷，別安著沒良心的主意。連吳大娘纔都討了沒意思，咱們又是什麽有臉的。」他們一邊悄議，等飯完回事。只覺裡面鴉雀無聲，並不聞碗箸之聲。一時只見一個丫鬟將簾櫳高揭，又有兩個將桌抬出。茶房內早有三個丫頭捧著三沐盆水，見飯桌已出，三人便進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並漱盂來，方有待書、素雲、鶯兒三個，每人用茶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一時等他三人出來，待書命小丫頭子：「好生伺候著，我們吃飯來換你們，別又偷坐著去。」衆媳婦們方慢慢的一個一個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輕慢疏忽了。

　　探春氣方漸平，因向平兒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議，如今可巧想起來。你吃了飯快來。寶姑娘也在這裡，咱們四個人商議了，再細細的問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兒答應回去。

　　鳳姐因問為何去了這一日，平兒便笑著將方纔的原故細細說與他聽了。鳳姐兒笑道：「好，好，好，好個三姑娘！我說他不錯。只可惜他命薄，沒託生在太太肚裡。」平兒笑道：「奶奶也說糊塗話了。他便不是太太養的，難道誰敢小看他，不與別的一樣看了？」鳳姐兒嘆道：「你那裡知道，雖然庶出一樣，女兒却比不得男人，將來攀親時，如今有一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別說庶出，便是我們的丫頭，比人家的小姐還强呢。將來不知那個沒造化的挑庶正誤了事呢，也不知那個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說著，又向平兒笑道：「你知道，我這幾年生了多少省儉的法子，一家子大約也沒個不背地裡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騎上老虎了。雖然看破些，無奈一時也難寬放；二則家裡出去的多，進來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著老祖宗手裡的規矩，却一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省儉了，外人又笑話，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兒料理省儉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

　　平兒道：「可不是這話！將來還有三四位姑娘，還有兩三個小爺，一位老太太，這幾件大事未完呢。」鳳姐兒笑道：「我也慮到這裡，倒也够了：寶玉和林妹妹他兩個一娶一嫁，可以使不著官中的錢，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來。二姑娘是大老爺那邊的，也不算。剩下三四個，滿破著每人花上一萬銀子。環哥娶親有限，花上三千両銀子，不拘那裡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來，一應都是全了的，不過零星雜項，便費也滿破三五千両。如今再儉省些，陸續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兩件事來，可就了不得了。——咱們且別慮後事，你且吃了飯，快聽他商議什麽。這正碰了我的機會，我正愁沒個膀臂。雖有個寶玉，他又不是這裡頭的貨，縱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個佛爺，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這屋裡的人。四姑娘小呢。蘭小子更小。環兒更是個燎毛的小凍猫子，只等有熱灶火坑讓他鑽去罷。真真一個娘肚子裡跑出這樣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來，我想到這裡就不伏。再者林丫頭和寶姑娘他兩個倒好，偏又都是親戚，又不好管咱家務事。况且一個是美人燈兒，風吹吹就壞了；一個是拿定了主意，『不幹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也難十分去問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個，心裡嘴裡都也來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雖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趙姨娘那老東西鬧的，心裡却是和寶玉一樣呢。比不得環兒，實在令人難疼，要依我的性早攆出去了。如今他既有這主意，正該和他協同，大家做個膀臂，己卯本夾批阿鳳有才處全在擇人，收納膀臂羽翼，並非一味倚才自恃者可知。這方是大才。我也不孤不獨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論，咱們有他這個人幫著，咱們也省些心，於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論，我也太行毒了，也該抽頭退步。回頭看看了，再要窮追苦克，人恨極了，暗地裡笑裡藏刀，咱們兩個纔四個眼睛、兩個心，一時不防，倒弄壞了。趁著緊溜之中，他出頭一料理，衆人就把往日咱們的恨暫可解了。還有一件，我雖知你極明白，恐怕你心裡挽不過來，如今囑咐你：他雖是姑娘家，心裡却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厲害一層了。如今俗語『擒賊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倘或他要駁我的事，你可別分辯，你只越恭敬，越說駁的是纔好。千萬別想著怕我沒臉，和他一强，就不好了。」

　　平兒不等說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塗了。我纔已經行在先，這會子又反囑咐我。」鳳姐兒笑道：「我是恐怕你心裡眼裡只有了我，一概沒有別人之故，不得不囑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滿口裡『你』『我』起來。」平兒道：「偏說『你』！你不依，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頓。難道這臉上還沒嚐過的不成！」鳳姐兒笑道：「你這小蹄子，要掂多少過子纔罷。看我病的這樣，還來慪我。過來坐下，橫竪沒人來，咱們一處吃飯是正經。」

　　說著，豐兒等三四個小丫頭子進來放小炕桌。鳳姐只吃燕窩粥，兩碟子精緻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暫减去。豐兒便將平兒的四樣分例菜端至桌上，與平兒盛了飯來。平兒屈一膝於炕沿之上，半身猶立於炕下，陪鳳姐兒吃了飯，己卯本夾批鳳姐之才又在能買邀人心。伏侍漱盥。漱畢，囑咐了豐兒些話，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靜，人已散出。要知端的——

　　戚序本總評：噫！事亦難矣哉！探春以姑娘之尊，以賈母之愛，以王夫人之付託，以鳳姐之未謝事，暫代數月，而奸奴蜂起，內外欺侮，錙銖小事，突動風波，不亦難乎！以鳳姐之聰明，以鳳姐之才力，以鳳姐之權術，以鳳姐之貴寵，以鳳姐之日夜焦勞，百般彌縫，猶不免騎虎難下，為移禍東吳之計，不亦難乎！况聰明才力不及鳳姐，權術貴寵不及鳳姐，焦勞彌縫不及鳳姐，又無賈母之愛，姑娘之尊，太太之付託，而欲左支右吾，撑前達後，不更難乎！士方有志作一番事業，每讀至此，不禁為之投書以起，三復流連而欲泣也！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時寶釵小惠全大體

　　戚序本叙入夢景，極迷離，却極分明。牛鬼蛇神不犯筆端，全從至情至理中寫出，《齊諧》莫能載也。

　　話說平兒陪著鳳姐兒吃了飯，伏侍盥漱畢，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靜，只有丫鬟婆子諸內壼近人在窗外聽候。

　　平兒進入廳中，他姊妹三人正議論些家務，說的便是年內賴大家請吃酒他家花園中事故。見他來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說道：「我想的事不為別的，因想著我們一月有二両月銀外，丫頭們又另有月錢。前兒又有人回，要我們一月所用的頭油脂粉，每人又是二両。這又同纔剛學裡的八両一樣，重重叠叠，事雖小，錢有限，看起來也不妥當。你奶奶怎麽就沒想到這個？」

　　平兒笑道：「這有個原故：姑娘們所用的這些東西，自然是該有分例。每月買辦買了，令女人們各房交與我們收管，不過預備姑娘們使用就罷了，沒有一個我們天天各人拿錢找人買頭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頭買辦總領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與我們的。姑娘們的每月這二両，原不是為買這些的，原為的是一時當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閒，姑娘們偶然一時可巧要幾個錢使，省得找人去。這原是恐怕姑娘們受委屈，可知這個錢並不是買這個纔有的。如今我冷眼看著，各房裡的我們的姊妹都是現拿錢買這些東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買辦脫了空，遲些日子，就是買的不是正經貨，弄些使不得的東西來搪塞。」探春李紈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來了。脫空是沒有的，也不敢，只是遲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裡弄些來，不過是個名兒，其實使不得，依然得現買。就用這二両銀子，另叫別人的奶媽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兒子買了來纔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樣的。不知他們是什麽法子，是鋪子裡壞了不要的，他們都弄了來，單預備給我們？」平兒笑道：「買辦買的是那樣的，他買了好的來，買辦豈肯和他善開交，又說他使壞心要奪這買辦了。所以他們也只得如此，寧可得罪了裡頭，不肯得罪了外頭辦事的人。姑娘們只能可使奶媽媽們，他們也就不敢閒話了。」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錢費兩起，東西又白丟一半，通算起來，反費了兩摺子，不如竟把買辦的每月蠲了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裡往賴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園子比咱們這個如何？」平兒笑道：「還沒有咱們這一半大，樹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兒說閒話兒，誰知那麽個園子，除他們戴的花、吃的笋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年終足有二百両銀子剩。從那日我纔知道，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

　　寶釵笑道：「真真膏粱紈綺之談。雖是千金小姐，原不知這事，但你們都唸過書識字的，竟沒看見朱夫子有一篇《不自棄文》不成？」探春笑道：「雖看過，那不過是勉人自勵，虛比浮詞，那裡都真有的？」寶釵道：「朱子都有虛比浮詞？那句句都是有的。你纔辦了兩天時事，就利慾熏心，把朱子都看虛浮了。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把孔子也看虛了！」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通人，竟沒看見子書？當日『姬子』有云：『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寶釵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斷章取意，唸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駡我自己不成？」寶釵道：「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既可用，便值錢。難為你是個聰敏人，這些正事大節目事竟沒經歷，也可惜遲了。」己卯本夾批反點題，文法中又一變體也。李紈笑道：「叫了人家來，不說正事，且你們對講學問。」寶釵道：「學問中便是正事。此刻於小事上用學問一提，那小事越發作高一層了。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談，說了笑了一回，便仍談正事。己卯本夾批作者又用金蟬脫殼之法。探春因又接說道：「咱們這園子只算比他們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銀子的利息。若此時也出脫生髮銀子，自然小器，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事。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既有許多值錢之物，一味任人作踐，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園子裡所有的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的事，派準他們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可以孝敬些什麽。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至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打掃人等的工費。將此有餘，以補不足，未為不可。」寶釵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畫，聽如此說一則，便點一回頭，說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饑饉矣！」李紈笑道：「好主意。這果一行，太太必喜歡。省錢事小，第一有人打掃，專司其職，又許他們去賣錢。使之以權，動之以利，再無不盡職的了。」平兒道：「這件事須得姑娘說出來。我們奶奶雖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們在園裡住著，不能多弄些玩意兒去陪襯，反叫人去監管修理，圖省錢，這話斷不好出口。」

　　寶釵忙走過來，摸著他的臉笑道：「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麽作的。從早起來到這會子，你說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沒見你說奶奶才短想不到，也並沒有三姑娘說一句，你就說一句是；橫竪三姑娘一套話出，你就有一套話進去；總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個不可辦的原故。這會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園子，不好因省錢令人去監管。你們想想這話，若果真交與人弄錢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許掐，一個果子也不許動了，姑娘們分中自然不敢，天天與小姑娘們就吵不清。他這遠愁近慮，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們好，聽他這一番話，也必要自愧的變好了，不和也變和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氣，聽他來了，忽然想起他主子來，素日當家使出來的好撒野的人，我見了他便生了氣。誰知他來了，避猫鼠兒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憐的。接著又說了那麽些話，不說他主子待我好，倒說『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素日的情意了』。這一句，不但沒了氣，我倒愧了，又傷起心來。我細想，我一個女孩兒家，自己還鬧得沒人疼沒人顧的，我那裡還有好處去待人。」口內說到這裡，不免又流下泪來。李紈等見他說的懇切，又想他素日趙姨娘每生誹謗，在王夫人跟前亦為趙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泪來，都忙勸道：「趁今日清淨，大家商議兩件興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託一場。又提這沒要緊的事做什麽？」平兒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說誰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雖如此說，也須得回你奶奶一聲。我們這裡搜剔小遺，已經不當，皆因你奶奶是個明白人，我纔這樣行，若是糊塗多蠱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他乖一般。豈可不商議了行。」平兒笑道：「既這樣，我去告訴一聲。」說著去了，半日方回來，笑說：「我說是白走一趟，這樣好事，奶奶豈有不依的。」

　　探春聽了，便和李紈命人將園中所有婆子的名單要來，大家參度，大概定了幾個。又將他們一齊傳來，李紈大概告訴與他們。衆人聽了，無不願意，也有說：「那一片竹子單交給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裡吃的笋，一年還可交些錢糧。」這一個說：「那一片稻地交給我，一年這些頑的大小雀鳥的糧食不必動官中錢糧，我還可以交錢糧。」探春纔要說話，人回：「大夫來了，進園瞧姑娘。」衆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兒忙說：「單你們，有一百個也不成個體統，難道沒有兩個管事的頭腦帶進大夫來？」回事的那人說：「有，吳大娘和單大娘他兩個在西南角上聚錦門等著呢。」平兒聽說，方罷了。

　　衆婆子去後，探春問寶釵如何。寶釵笑答道：「幸於始者怠於終，繕其辭者嗜其利。」探春聽了點頭稱贊，便向册上指出幾人來與他三人看。平兒忙去取筆硯來。他三人說道：「這一個老祝媽是個妥當的，况他老頭子和他兒子代代都是管打掃竹子，如今竟把這所有的竹子交與他。這一個老田媽本是種莊稼的，稻香村一帶凡有菜蔬稻稗之類，雖是頑意兒，不必認真大治大耕，也須得他去，再一按時加些培植，豈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蕪苑和怡紅院這兩處大地方竟沒有出利息之物。」李紈忙笑道：「蘅蕪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鋪並大市大廟賣的各處香料香草兒，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別的利息更大。怡紅院別說別的，單只說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還有一帶籬笆上薔薇、月季、寶相、金銀藤，單這沒要緊的草花幹了，賣到茶葉鋪藥鋪去，也值幾個錢。」探春笑道：「原來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沒有在行的人。」平兒忙笑道：「跟寶姑娘的鶯兒他媽就是會弄這個的，上回他還採了些曬乾了編成花籃葫蘆給我頑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寶釵笑道：「我纔贊你，你倒來捉弄我了。」三人都詫異，都問這是為何。寶釵道：「斷斷使不得！你們這裡多少得用的人，一個一個閒著沒事辦，這會子我又弄個人來，叫那起人連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人來：怡紅院有個老葉媽，他就是茗煙的娘。那是個誠實老人家，他又和我們鶯兒的娘極好，不如把這事交與葉媽。他有不知的，不必咱們說，他就找鶯兒的娘去商議了。那怕葉媽全不管，竟交與那一個，那是他們私情兒，有人說閒話，也就怨不到咱們身上了。如此一行，你們辦的又至公，於事又甚妥。」李紈平兒都道：「是極。」己卯本夾批寶釵此等非與鳳姐一樣，此是隨時俯仰，彼則逸才逾蹈也。探春笑道：「雖如此，只怕他們見利忘義。」己卯本夾批這是探春敏智過人處，此諷亦不可少。平兒笑道：「不相干，前兒鶯兒還認了葉媽做乾娘，請吃飯吃酒，兩家和厚的好的很呢。」己卯本夾批夾寫大觀園中多少兒女家常閒景，此亦補前文之不足也。探春聽了，方罷了。又共同斟酌出幾人來，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筆圈出。

　　一時婆子們來回大夫已去，將藥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藥，監派調服，一面探春與李紈明示諸人：某人管某處，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餘者任憑你們採取了去取利，年終算賬。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終算賬歸錢時，自然歸到賬房，仍是上頭又添一層管主，還在他們手心裡，又剝一層皮。這如今我們興出這事來派了你們，已是跨過他們的頭去了，心裡有氣，只說不出來；你們年終去歸賬，他還不捉弄你們等什麽？再者，這一年間管什麽的，主子有一全分，他們就得半分。這是家裡的舊例，人所共知的，別的偷著的在外。如今這園子裡是我的新創，竟別入他們手，每年歸賬，竟歸到裡頭來纔好。」寶釵笑道：「依我說，裡頭也不用歸賬。這個多了那個少了，倒多了事。不如問他們誰領這一分的，他就攬一宗事去。不過是園裡的人的動用。我替你們算出來了，有限的幾宗事：不過是頭油、胭粉、香、紙，每一位姑娘幾個丫頭，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處笤帚、撮簸、撣子並大小禽鳥、鹿、兔吃的糧食。不過這幾樣，都是他們包了去，不用賬房去領錢。你算算，就省下多少來？」平兒笑道：「這幾宗雖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両銀子。」

　　寶釵笑道：「却又來，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両，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幾間，薄地也可添幾畝。雖然還有敷餘的，但他們既辛苦鬧一年，也要叫他們剩些，黏補黏補自家。雖是興利節用為綱，然亦不可太嗇。縱再省上二三百銀子，失了大體統也不像。所以如此一行，外頭賬房裡一年少出四五百銀子，也不覺得很艱嗇了，他們裡頭却也得些小補。這些沒營生的媽媽們也寬裕了，園子裡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長蕃盛，你們也得了可使之物。這庶幾不失大體。若一味要省時，那裡不搜尋出幾個錢來。凡有些餘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時裡外怨聲載道，豈不失了你們這樣人家的大體？如今這園裡幾十個老媽媽們，若只給了這個，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纔說的，他們只供給這個幾樣，也未免太寬裕了。一年竟除這個之外，他每人不論有餘無餘，只叫他拿出若干貫錢來，大家凑齊，單散與園中這些媽媽們。他們雖不料理這些，却日夜也是在園中照看當差之人，關門閉戶，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們出入，抬轎子，撑船，拉冰床，一應粗糙活計，都是他們的差使。一年在園裡辛苦到頭，這園內既有出息，也是分內該沾帶些的。還有一句至小的話，越發說破了：你們只管了自己寬裕，不分與他們些，他們雖不敢明怨，心裡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濟私的多摘你們幾個果子，多掐幾枝花兒，你們有冤還沒處訴。他們也沾帶了些利息，你們有照顧不到，他們就替你照顧了。」

　　衆婆子聽了這個議論，又去了賬房受轄制，又不與鳳姐兒去算賬，一年不過多拿出若干貫錢來，各各歡喜異常，都齊說：「願意。强如出去被他揉搓著，還得拿出錢來呢。」那不得管地的聽了每年終又無故得分錢，也都喜歡起來，口內說：「他們辛苦收拾，是該剩些錢黏補的。我們怎麽好『穩坐吃三注』的？」

　　寶釵笑道：「媽媽們也別推辭了，這原是分內應當的。你們只要日夜辛苦些，別躲懶縱放人吃酒賭錢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該管這事；你們一般聽見，姨娘親口囑託我三五回，說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閒兒，別的姑娘又小，託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們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務也忙。我原是個閒人，便是個街坊鄰居，也要幫著些，何况是親姨娘託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講不起衆人嫌我。倘或我只顧了小分沽名釣譽，那時酒醉賭博生出事來，我怎麽見姨娘？你們那時後悔也遲了，就連你們素日的老臉也都丟了。這些姑娘小姐們，這麽一所大花園子，都是你們照看，皆因看得你們是三四代的老媽媽，最是循規遵矩的，原該大家齊心，顧些體統。你們反縱放別人任意吃酒賭博，姨娘聽見了，教訓一場猶可，倘或被那幾個管家娘子聽見了，他們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導你們一番。你們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訓，雖是他們是管家，管的著你們，何如自己存些體統，他們如何得來作踐。所以我如今替你們想出這個額外的進益來，也為大家齊心把這園裡周全的謹謹慎慎，使那些有權執事的看見這般嚴肅謹慎，且不用他們操心，他們心裡豈不敬伏。也不枉替你們籌畫進益，既能奪他們之權，生你們之利，豈不能行無為之治，分他們之憂。你們去細想想這話。」家人都歡聲鼎沸說：「姑娘說的很是。從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這樣疼顧我們，我們再要不體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剛說著，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說：「江南甄府裡家眷昨日到京，今日進宮朝賀。此刻先遣人來送禮請安。」說著，便將禮單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妝緞蟒緞十二匹，上用雜色緞十二匹，上用各色紗十二匹，上用宮綢十二匹，官用各色緞紗綢綾二十四匹。」〔一〕李紈也看過，說：「用上等封兒賞他。」因又命人回了賈母。賈母便命人叫李紈、探春、寶釵等也都過來，將禮物看了。李紈收過，一邊吩咐內庫上人說：「等太太回來看了再收。」賈母因說：「這甄家又不與別家相同，上等賞封賞男人，只怕展眼又打發女人來請安，預備下尺頭。」一語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個女人來請安。」賈母聽了，忙命人帶進來。

　　那四個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紀，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別。請安問好畢，賈母命拿了四個脚踏來，他四人謝了坐，待寶釵等坐了，方都坐下。賈母便問：「多早晚進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說：「昨兒進的京。今日太太帶了姑娘進宮請安去了，故令女人們來請安，問候姑娘們。」賈母笑問道：「這些年沒進京，也不想到今年來。」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進京的。」賈母問道：「家眷都來了？」四人回說：「老太太和哥兒、兩位小姐並別位太太都沒來，就只太太帶了三姑娘來了。」賈母道：「有人家沒有？」四人道：「尚沒有。」賈母笑道：「你們大姑娘和二姑娘這兩家，都和我們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們有信回去說，全虧府上照看。」賈母笑道：「什麽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親，原應當的。你們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大，所以我們纔走的親密。」四人笑道：「這是老太太過謙了。」賈母又問：「你這哥兒也跟著你們老太太？」四人回說：「也是跟著老太太。」賈母道：「幾歲了？」又問：「上學不曾？」四人笑說：「今年十三歲。因長得齊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氣異常，天天逃學，老爺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賈母笑道：「也不成了我們家的了！你這哥兒叫什麽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當作寶貝一樣，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寶玉。」賈母便向李紈等道：「偏也叫作個寶玉。」李紈忙欠身笑道：「從古至今，同時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這小名兒之後，我們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親友家也倒似曾有一個的。只是這十來年沒進京來，却記不得真了。」賈母笑道：「豈敢，就是我的孫子。——人來。」衆媳婦丫頭答應了一聲，走近幾步。賈母笑道：「園裡把咱們的寶玉叫了來，給這四個管家娘子瞧瞧，比他們的寶玉如何？」

　　衆媳婦聽了，忙去了，半刻圍了寶玉進來。四人一見，忙起身笑道：「唬了我們一跳。若是我們不進府來，倘若別處遇見，還只道我們的寶玉後趕著也進了京了呢。」一面說，一面都上來拉他的手，問長問短。寶玉忙也笑問好。賈母笑道：「比你們的長的如何？」李紈等笑道：「四位媽媽纔一說，可知是模樣相仿了。」賈母笑道：「那有這樣巧事？大家子孩子們再養的嬌嫩，除了臉上有殘疾十分黑醜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樣的齊整。這也沒有什麽怪處。」四人笑道：「如今看來，模樣是一樣。據老太太說，淘氣也一樣。我們看來，這位哥兒性情却比我們的好些。」賈母忙問：「怎見得？」四人笑道：「方纔我們拉哥兒的手說話便知。我們那一個隻說我們糊塗，慢說拉手，他的東西我們略動一動也不依。所使喚的人都是女孩子們。」四人未說完，李紈姊妹等禁不住都失聲笑出來。賈母也笑道：「我們這會子也打發人去見了你們寶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時。可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們，憑他們有什麽刁鑽古怪的毛病兒，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若他不還正經禮數，也斷不容他刁鑽去了。就是大人溺愛的，是他一則生的得人意，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的不錯，使人見了可愛可憐，背地裡所以纔縱他一點子。若一味他只管沒裡沒外，不與大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也是該打死的。」四人聽了，都笑道：「老太太這話正是。雖然我們寶玉淘氣古怪，有時見了人客，規矩禮數更比大人有禮。所以無人見了不愛，只說為什麽還打他。殊不知他在家裡無法無天，大人想不到的話偏會說，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爺太太恨的無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亂花費，這也是公子哥兒的常情，怕上學，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還治的過來。第一，天生下來這一種刁鑽古怪的脾氣，如何使得。」一語未了，人回：「太太回來了。」王夫人進來問過安。他四人請了安，大概說了兩句。賈母便命歇歇去。王夫人親捧過茶，方退出。四人告辭了賈母，便往王夫人處來，說了一會家務，打發他們回去，不必細說。

　　這裡賈母喜的逢人便告訴，也有一個寶玉，也却一般行景。衆人都為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愛孫者也古今所有常事耳，不是什麽罕事，故皆不介意。獨寶玉是個迂闊呆公子的性情，自為是那四人承悅賈母之詞。後至蘅蕪苑去看湘雲病去，史湘雲說他：「你放心鬧罷，先是『單絲不成綫，獨樹不成林』，如今有了個對子，鬧急了，再打很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個去。」寶玉道：「那裡的謊話你也信了，偏又有個寶玉了？」湘雲道：「怎麽列國有個藺相如，漢朝又有個司馬相如呢？」寶玉笑道：「這也罷了，偏又模樣兒也一樣，這是沒有的事。」湘雲道：「怎麽匡人看見孔子，只當是陽虎呢？」寶玉笑道：「孔子、陽虎雖同貌，却不同名；藺與司馬雖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兩樣俱同不成？」湘雲沒了話答對，因笑道：「你只會胡攪，我也不和你分證。有也罷，沒也罷，與我無干。」說著便睡下了。

　　寶玉心中便又疑惑起來：若說必無，然亦似有；若說必有，又並無目睹。心中悶了，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盤算，不覺就忽忽的睡去，不覺竟到了一座花園之內。寶玉詫異道：「除了我們大觀園，竟又有這一個園子？」己卯本夾批寫園可知。正疑惑間，從那邊來了幾個女兒，都是丫鬟。寶玉又詫異道：「除了鴛鴦、襲人、平兒之外，也竟還有這一干人？」己卯本夾批寫人可知。妙在並不說「更强」二字。只見那些丫鬟笑道：「寶玉怎麽跑到這裡來了？」寶玉只當是說他，自己忙來陪笑說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園，好姐姐們，帶我逛逛。」衆丫鬟都笑道：「原來不是咱家的寶玉。他生的倒也還乾淨，己卯本夾批妙。在玉卿身上只落了這兩個字，亦不奇了。嘴兒也倒乖覺。」寶玉聽了，忙道：「姐姐們，這裡也更還有個寶玉？」丫鬟們忙道：「寶玉二字，我們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為保佑他延壽消灾的。我叫他，他聽見喜歡。你是那裡遠方來的臭小厮，也亂叫起他來。仔細你的臭肉，打不爛你的。」又一個丫鬟笑道：「咱們快走罷，別叫寶玉看見，又說同這臭小厮說了話，把咱熏臭了。」說著一逕去了。

　　寶玉納悶道：「從來沒有人如此塗毒我，他們如何更這樣？真亦有我這樣一個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順步早到了一所院內。寶玉又詫異道：「除了怡紅院，也更還有這麽一個院落。」忽上了臺磯，進入屋內，只見榻上有一個人臥著，那邊有幾個女孩兒做針綫，也有嘻笑頑耍的。只見榻上那個少年嘆了一聲。一個丫鬟笑問道：「寶玉，你不睡又嘆什麽？想必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亂恨呢。」寶玉聽說，心下也便吃驚。只見榻上少年說道：「我聽見老太太說，長安都中也有個寶玉，和我一樣的性情，我只不信。我纔作了一個夢，竟夢中到了都中一個花園子裡頭，遇見幾個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裡頭，偏他睡覺，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去了。」寶玉聽說，忙說道：「我因找寶玉來到這裡。原來你就是寶玉？」榻上的忙下來拉住：「原來你就是寶玉？這可不是夢裡了。」寶玉道：「這如何是夢？真且又真了。」一語未了，只見人來說：「老爺叫寶玉。」唬得二人皆慌了。一個寶玉就走，一個寶玉便忙叫：「寶玉快回來，快回來！」

　　襲人在旁聽他夢中自喚，忙推醒他，笑問道：「寶玉在那裡？」此時寶玉雖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門外指說：「纔出去了。」襲人笑道：「那是你夢迷了。你揉眼細瞧，是鏡子裡照的你影兒。」寶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鏡對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過漱盂茶鹵來，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囑咐說小人屋裡不可多有鏡子。小人魂不全，有鏡子照多了，睡覺驚恐作胡夢。如今倒在大鏡子那裡安了一張床。有時放下鏡套還好；往前去，天熱困倦不定，那裡想的到放他，比如方纔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著影兒頑的，一時合上眼，自然是胡夢顛倒；不然如何得看著自己叫著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兒挪進床來是正經。」一語未了，只見王夫人遣人來叫寶玉，不知有何話說——己卯本夾批此下緊接「慧紫鵑試忙玉」。

　　戚序本總評：探春看得透，拿得定，說得出，辦得來，是有才幹者，故贈以「敏」字；寶釵認的真，用的當，責的專，待的厚，是善知人者，故贈以「識」字。〔二〕「敏」與「識」合，何事不濟？

　　叙園圃事極板重，却極活潑。營心孔方，帶以圖記，勞形案牘，不費謳吟。高人焉肯以書香混於銅臭也哉！

　　〔一〕此禮單戚、蒙、楊本與諸本不同，作：「上等的妝緞蟒緞十二匹，上用各色寧綢十二匹，上用宮綢十二匹，上用緞十二匹，上用紗十二匹，上用各色綢綾四十匹。」

　　〔二〕按：本回回目「時寶釵」，戚、蒙本作「識寶釵」。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戚序本作者發無量願，欲演出真情種，性地圓光，遍示三千。遂滴泪為墨，研血成字，畫一幅大慈大悲圖。

　　話說寶玉聽王夫人喚他，忙至前邊來，原來是王夫人要帶他拜甄夫人去。寶玉自是歡喜，忙去換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裡。見其家中形景，自與榮寧不甚差別，或有一二稍盛者。細問，果有一寶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寶玉方信。因晚間回家來，王夫人又吩咐預備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戲，請過甄夫人母女。後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辭，回任去了，無話。

　　這日寶玉因見湘雲漸愈，然後去看黛玉。正值黛玉纔歇午覺，寶玉不敢驚動，因紫鵑正在回廊上手裡做針黹，便來問他：「昨日夜裡咳嗽可好了？」紫鵑道：「好些了。」寶玉笑道：「阿彌陀佛！寧可好了罷。」紫鵑笑道：「你也唸起佛來，真是新聞！」寶玉笑道：「所謂『病篤亂投醫』了。」一面說，一面見他穿著彈墨綾薄棉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夾背心，寶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說：「穿這樣單薄，還在風口裡坐著，看天風饞，時氣又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紫鵑便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尊重。打緊的那起混帳行子們背地裡說你，你總不留心，還只管和小時一般行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說著便起身，携了針綫進別房去了。

　　寶玉見了這般景况，心中忽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著竹子，發了一回呆。因祝媽正來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來，一時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一塊山石上出神，不覺滴下泪來。直呆了五六頓飯工夫，千思萬想，總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從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參來，從此經過，忽扭項看見桃花樹下石上一人手托著腮頰出神，不是別人，却是寶玉。己卯本夾批畫出寶玉來，却又不畫阿顰，何等筆力！◇偏不從鵑寫，却寫一雁，更奇是仍歸寫鵑。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個人在這裡作什麽？春天凡有殘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己卯本夾批寫嬌憨女兒之心，何等新巧！一邊想，一邊便走過來蹲下笑道：「你在這裡作什麽呢？」寶玉忽見了雪雁，便說道：「你又作什麽來找我？你難道不是女兒？他既防嫌，不許你們理我，你又來尋我，倘被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罷了。」雪雁聽了，只當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將人參交與紫鵑。紫鵑因問他：「太太做什麽呢？」雪雁道：「也歇中覺，所以等了這半日。姐姐你聽笑話兒：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釧兒姐姐坐在下房裡說話兒，誰知趙姨奶奶招手兒叫我。我只當有什麽話說，原來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給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兒送殯去，跟他的小丫頭子小吉祥兒沒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緞子襖兒。我想他們一般也有兩件子的，往髒地方兒去恐怕弄髒了，自己的捨不得穿，故此借別人的。借我的弄髒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麽好處到咱們跟前，所以我說了：『我的衣裳簪環都是姑娘叫紫鵑姐姐收著呢。如今先得去告訴他，還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著，更費了大事，誤了你老出門，不如再轉借罷。』」紫鵑笑道：「你這個小東西倒也巧。你不借給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著你。他這會子就下去了，還是等明日一早纔去？」雪雁道：「這會子就去的，只怕此時已去了。」紫鵑點點頭。雪雁道：「姑娘還沒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氣受，坐在那裡哭呢。」紫鵑聽了，忙問在那裡。雪雁道：「在沁芳亭後頭桃花底下呢。」

　　紫鵑聽說，忙放下針綫，又囑咐雪雁好生聽叫：「若問我，答應我就來。」說著，便出了瀟湘館，一逕來尋寶玉，走至寶玉跟前，含笑說道：「我不過說了那兩句話，為的是大家好，你就賭氣跑了這風地裡來哭，作出病來唬我。」寶玉忙笑道：「誰賭氣了！我因為聽你說的有理，我想你們既這樣說，自然別人也是這樣說，將來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著自己傷心。」紫鵑也便挨他坐著。寶玉笑道：「方纔對面說話你尚走開，這會子如何又來挨我坐著？」紫鵑道：「你都忘了？幾日前你們姊妹兩個正說話，趙姨娘一頭走了進來，——我纔聽見他不在家，所以我來問你。正是前日你和他纔說了一句『燕窩』就歇住了，總沒提起，我正想著問你。」寶玉道：「也沒什麽要緊。不過我想著寶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窩，又不可間斷，若只管和他要，也太託實。雖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經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個風聲，只怕老太太和鳳姐姐說了。我告訴他的，竟沒告訴完了他。如今我聽見一日給你們一両燕窩，這也就完了。」紫鵑道：「原來是你說了，這又多謝你費心。我們正疑惑，老太太怎麽忽然想起來叫人每一日送一両燕窩來呢？這就是了。」寶玉笑道：「這要天天吃慣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鵑道：「在這裡吃慣了，明年家去，那裡有這閒錢吃這個。」

　　寶玉聽了，吃了一驚，忙問：「誰？往那個家去？」己卯本夾批這句不成話，細讀細嚼，方有無限神情滋味。紫鵑道：「你妹妹回蘇州家去。」寶玉笑道：己卯本夾批「笑」字奇甚。「你又說白話。蘇州雖是原籍，因沒了姑父姑母，無人照看，纔就了來的。明年回去找誰？可見是扯謊。」己卯本夾批此論極是，不介意。紫鵑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們賈家獨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別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個再無人了不成？我們姑娘來時，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雖有叔伯，不如親父母，故此接來住幾年。大了該出閣時，自然要送還林家的。終不成林家的女兒在你賈家一世不成？林家雖貧到沒飯吃，也是世代書宦人家，斷不肯將他家的人丟在親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則明年春天，遲則秋天。這裡縱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來接的。前日夜裡姑娘和我說了，叫我告訴你：將從前小時頑的東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點出來還他。他也將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裡呢。」寶玉聽了，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紫鵑看他怎樣回答，只不作聲。忽見晴雯找來說：「老太太叫你呢，誰知道在這裡。」紫鵑笑道：「他這裡問姑娘的病症。我告訴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罷。」說著，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見他呆呆的，一頭熱汗，滿臉紫脹，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紅院中。襲人見了這般，慌起來，只說時氣所感，熱汗被風撲了。無奈寶玉發熱事猶小可，更覺兩個眼珠兒直直的起來，口角邊津液流出，皆不知覺。給他個枕頭，他便睡下；扶他起來，他便坐著；倒了茶來，他便吃茶。衆人見他這般，一時忙起來，又不敢造次去回賈母，先便差人出去請李嬤嬤。

　　一時李嬤嬤來了，看了半日，問他幾句話也無回答，用手向他脉門摸了摸，嘴唇人中上邊著力掐了兩下，掐的指印如許來深，竟也不覺疼。李嬤嬤只說了一聲「可了不得了」，「呀」的一聲便摟著放聲大哭起來。急的襲人忙拉他說：「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訴我們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麽先哭起來？」李嬤嬤捶床倒枕說：「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襲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請他來看，如今見他這般一說，都信以為實，也都哭起來。

　　晴雯便告訴襲人，方纔如此這般。襲人聽了，便忙到瀟湘館來，見紫鵑正伏侍黛玉吃藥，也顧不得什麽，便走上來問紫鵑道：「你纔和我們寶玉說了些什麽？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說著，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見襲人滿面急怒，又有泪痕，舉止大變，便不免也慌了，忙問怎麽了。襲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鵑姑奶奶說了些什麽話，那個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話也不說了，李媽媽掐著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個了！己卯本夾批奇極之語。從急怒姣憨口中描出不成話之話來，方是千古奇文。五 (字)[句]是一口氣來的。連李媽媽都說不中用了，那裡放聲大哭。只怕這會子都死了！」黛玉一聽此言，李媽媽乃是經過的老嫗，說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聲，將腹中之藥一概嗆出，抖腸搜肺，熾胃扇肝的痛聲大嗽了幾陣，一時面紅發亂，目腫筋浮，喘的抬不起頭來。紫鵑忙上來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鵑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繩子來勒死我是正經！」紫鵑哭道：「我並沒說什麽，不過是說了幾句頑話，他就認真了。」襲人道：「你還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頑話認了真。」黛玉道：「你說了什麽話，趁早兒去解說，他只怕就醒過來了。」紫鵑聽說，忙下了床，同襲人到了怡紅院。

　　誰知賈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裡了。賈母一見了紫鵑，眼內出火，駡道：「你這小蹄子，和他說了什麽？」紫鵑忙道：「並沒說什麽，不過說幾句頑話。」誰知寶玉見了紫鵑，方「噯呀」了一聲，哭出來了。衆人一見，方都放下心來。賈母便拉住紫鵑，只當他得罪了寶玉，所以拉紫鵑命他打。誰知寶玉一把拉住紫鵑，死也不放，說：「要去連我也帶了去。」衆人不解，細問起來，方知紫鵑說「要回蘇州去」一句頑話引出來的。賈母流泪道：「我當有什麽要緊大事，原來是這句頑話。」又向紫鵑道：「你這孩子素日最是個伶俐聰敏的，你又知道他有個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麽？」薛姨媽勸道：「寶玉本來心實，可巧林姑娘又是從小兒來的，他姊妹兩個一處長了這麽大，比別的姊妹更不同。這會子熱剌剌的說一個去，別說他是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這並不是什麽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萬安，吃一両劑藥就好了。」

　　正說著，人回林之孝家的單大良家的都來瞧哥兒來了。賈母道：「難為他們想著，叫他們來瞧瞧。」寶玉聽了一個「林」字，便滿床鬧起來說：「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們來了，快打出去罷！」賈母聽了，也忙說：「打出去罷。」又忙安慰說：「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沒人來接他的，你只放心罷。」寶玉哭道：「憑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的！」賈母道：「沒姓林的來，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衆人：「以後別叫林之孝家的進園來，你們也別說『林』字。好孩子們，你們聽我這句話罷！」衆人忙答應，又不敢笑。一時寶玉又一眼看見了十錦格子上陳設的一隻金西洋自行船，便指著亂叫說：「那不是接他們來的船來了，灣在那裡呢。」賈母忙命拿下來。襲人忙拿下來，寶玉伸手要，襲人遞過，寶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拉著紫鵑不放。

　　一時人回大夫來了，賈母忙命快進來。王夫人、薛姨媽、寶釵等暫避裡間，賈母便端坐在寶玉身旁。王太醫進來見許多的人，忙上去請了賈母的安，拿了寶玉的手診了一回。那紫鵑少不得低了頭。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說道：「世兄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別。有氣血虧柔，飲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惱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係急痛所致，不過一時壅蔽，較諸痰迷似輕。」賈母道：「你只說怕不怕，誰同你背醫書呢。」王太醫忙躬身笑說：「不妨，不妨。」賈母道：「果真不妨？」王太醫道：「實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賈母道：「既如此，請到外面坐，開藥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預備好謝禮，叫他親自捧了送去磕頭；若耽誤了，打發人去拆了太醫院大堂。」王太醫只躬身笑說：「不敢，不敢。」他原聽了說「另具上等謝禮命寶玉去磕頭」，故滿口說「不敢」，竟未聽見賈母後來說拆太醫院之戲語，猶說「不敢」，賈母與衆人反倒笑了。一時，按方煎了藥來服下，果覺比先安靜。無奈寶玉只不肯放紫鵑，只說他去了便是要回蘇州去了。賈母王夫人無法，只得命紫鵑守著他，另將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時遣雪雁來探消息，這邊事務盡知，自己心中暗嘆。幸喜衆人都知寶玉原有些呆氣，自幼是他二人親密。如今紫鵑之戲語亦是常情，寶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別事去。

　　晚間寶玉稍安，賈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還遣人來問訊幾次。李奶母帶領宋嬤嬤等幾個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鵑、襲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時寶玉睡去，必從夢中驚醒，不是哭了說黛玉已去，便是有人來接。每一驚時，必得紫鵑安慰一番方罷。彼時賈母又命將祛邪守靈丹及開竅通神散各樣上方秘製諸藥，按方飲服。次日又服了王太醫藥，漸次好起來。寶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鵑回去，故有時或作佯狂之態。紫鵑自那日也著實後悔，如今日夜辛苦，並沒有怨意。襲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鵑笑道：「都是你鬧的，還得你來治。也沒見我們這呆子聽了風就是雨，往後怎麽好。」暫且按下。

　　因此時湘雲之症已愈，天天過來瞧看，見寶玉明白了，便將他病中狂態形容了與他瞧，引的寶玉自己伏枕而笑。原來他起先那樣竟是不知的，如今聽人說還不信。無人時紫鵑在側，寶玉又拉他的手問道：「你為什麽唬我？」紫鵑道：「不過是哄你頑的，你就認真了。」寶玉道：「你說的那樣有情有理，如何是頑話。」紫鵑笑道：「那些頑話都是我編的。林家實沒了人口，縱有也是極遠的。族中也都不在蘇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縱有人來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寶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鵑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裡的話。你如今也大了，連親也定下了，過二三年再娶了親，你眼裡還有誰了？」

　　寶玉聽了，又驚問：「誰定了親？定了誰？」紫鵑笑道：「年裡我聽見老太太說，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麽疼他？」寶玉笑道：「人人只說我傻，你比我更傻。不過是句頑話，他已經許給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還是這個形景了？先是我發誓賭咒砸這勞什子，你都沒勸過，說我瘋的？剛剛的這幾日纔好了，你又來慪我。」一面說，一面咬牙切齒的，又說道：「我只願這會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來你們瞧見了，然後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還有形跡，不如再化一股煙，——煙還可凝聚，人還看見，須得一陣大亂風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時散了，這纔好！」一面說，一面又滾下泪來。紫鵑忙上來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說道：「你不用著急。這原是我心裡著急，故來試你。」寶玉聽了，更又詫異，問道：「你又著什麽急？」紫鵑笑道：「你知道，我並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夥的，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極好，比他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一時一刻我們兩個離不開。我如今心裡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這裡，我若不去，辜負了我們素日的情常；若去，又棄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設出這謊話來問你，誰知你就傻鬧起來。」寶玉笑道：「原來是你愁這個，所以你是傻子。從此後再別愁了。我只告訴你一句躉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紫鵑聽了，心下暗暗籌畫。

　　忽有人回：「環爺蘭哥兒問候。」寶玉道：「就說難為他們，我纔睡了，不必進來。」婆子答應去了。紫鵑笑道：「你也好了，該放我回去瞧瞧我們那一個去了。」寶玉道：「正是這話。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經大好了，你就去罷。」紫鵑聽說，方打叠鋪蓋妝奩之類。寶玉笑道：「我看見你文具裡頭有三兩面鏡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給我留下罷。我擱在枕頭旁邊，睡著好照，明兒出門帶著也輕巧。」紫鵑聽說，只得與他留下。先命人將東西送過去，然後別了衆人，自回瀟湘館來。

　　林黛玉近日聞得寶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幾場。今見紫鵑來了，問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賈母。夜間人定後，紫鵑已寬衣臥下之時，悄向黛玉笑道：「寶玉的心倒實，聽見咱們去就那樣起來。」黛玉不答。紫鵑停了半晌，自言自語的說道：「一動不如一靜。我們這裡就算好人家，別的都容易，最難得的是從小兒一處長大，脾氣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這幾天還不乏，趁這會子不歇一歇，還嚼什麽蛆。」紫鵑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為姑娘。替你愁了這幾年了，無父母無兄弟，誰是知疼著熱的人？趁早兒老太太還明白硬朗的時節，作定了大事要緊。俗語說『老健春寒秋後熱』，倘或老太太一時有個好歹，那時雖也完事，只怕耽誤了時光，還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孫雖多，那一個不是三房五妾，今兒朝東，明兒朝西？要一個天仙來，也不過三夜五夕，也丟在脖子後頭了，甚至於為妾為丫頭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勢的還好些，若是姑娘這樣的人，有老太太一日還好一日，若沒了老太太，也只是憑人去欺負了。所以說，拿主意要緊。姑娘是個明白人，豈不聞俗語說：『萬両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黛玉聽了，便說道：「這丫頭今兒不瘋了？怎麽去了幾日，忽然變了一個人。我明兒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鵑笑道：「我說的是好話，不過叫你心裡留神，並沒叫你去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虧，又有何好處？」說著，竟自睡了。黛玉聽了這話，口內雖如此說，心內未嘗不傷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個盹兒。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窩粥，便有賈母等親來看視了，又囑咐了許多話。

　　目今是薛姨媽的生日，自賈母起，諸人皆有祝賀之禮。黛玉亦早備了兩色針綫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戲請賈母王夫人等，獨有寶玉與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散時，賈母等順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媽家又命薛蝌陪諸伙計吃了一天酒，連忙了三四天方完備。

　　因薛姨媽看見邢岫煙生得端雅穩重，且家道貧寒，是個釵荊裙布的女兒，便欲說與薛蟠為妻。因薛蟠素習行止浮奢，又恐糟塌人家的女兒。正在躊躇之際，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對天生地設的夫妻，因謀之於鳳姐兒。鳳姐兒嘆道：「姑媽素知我們太太有些左性的，這事等我慢謀。」因賈母去瞧鳳姐兒時，鳳姐兒便和賈母說：「薛姑媽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啓齒的。」賈母忙問何事，鳳姐便將求親一事說了。賈母笑道：「這有什麽不好啓齒？這是極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說了，怕他不依？」因回房來，即刻就命人來請邢夫人過來，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錯，且現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賈母硬作保山，將計就計便應了。賈母十分喜歡，忙命人請了薛姨媽來。二人見了，自然有許多謙辭。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訴邢忠夫婦。他夫婦原是此來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極口的說妙極。賈母笑道：「我愛管個閒事，今兒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謝媒錢？」薛姨媽笑道：「這是自然的。縱抬了十萬銀子來，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親，還得一位纔好。」賈母笑道：「別的沒有，我們家折腿爛手的人還有兩個。」說著，便命人去叫過(賈珍) [尤氏]婆媳〔一〕二人來。賈母告訴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賈母吩咐道：「咱們家的規矩你是盡知的，從沒有兩親家爭禮爭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當中料理，也不可太嗇，也不可太費，把他兩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應了。薛姨媽喜之不盡，回家來忙命寫了請帖補送過寧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無奈賈母親自囑咐，只得應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媽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倒還易說。這且不在話下。

　　如今薛姨媽既定了邢岫煙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煙去住，賈母因說：「這又何妨，兩個孩子又不能見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個大姑，一個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兒，正好親香呢。」邢夫人方罷。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約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煙未免比先時拘泥了些，不好與寶釵姊妹共處閒語；又兼湘雲是個愛取笑的，更覺不好意思。幸他是個知書達禮的，雖有女兒身分，還不是那種佯羞詐愧一味輕薄造作之輩。寶釵自見他時，見他家業貧寒，二則別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獨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於女兒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過是臉面之情，亦非真心疼愛；且岫煙為人雅重，迎春是個有氣的死人，連他自己尚未照管齊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閨閣中家常一應需用之物，或有虧乏，無人照管，他又不與人張口，寶釵倒暗中每相體貼接濟，也不敢與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閒話之故耳。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緣作成這門親事。岫煙心中先取中寶釵，然後方取薛蝌。有時岫煙仍與寶釵閒話，寶釵仍以姊妹相呼。

　　這日，寶釵因來瞧黛玉，恰值岫煙也來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寶釵含笑喚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塊石壁後，寶釵笑問他：「這天還冷的很，你怎麽倒全換了夾的？」岫煙見問，低頭不答。寶釵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問道：「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沒得。鳳丫頭如今也這樣沒心沒計了。」岫煙道：「他倒想著不錯日子給，因姑媽打發人和我說，一個月用不了二両銀子，叫我省一両給爹媽送出去，要使什麽，橫竪有二姐姐的東西，能著些兒搭著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東西，他雖不說什麽，他那些媽媽丫頭，那一個是省事的，那一個是嘴裡不尖的？我雖在那屋裡，却不敢很使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錢來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纔好。因一月二両銀子還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両。前兒我悄悄的把綿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寶釵聽了，愁眉嘆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後年纔進來。若是在這裡，琴兒過去了，好再商議你這事。離了這裡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斷不敢先娶親的。如今倒是一件難事。再遲兩年，又怕你熬煎出病來。等我和媽再商議，有人欺負你，你只管耐些煩兒，千萬別自己熬煎出病來。不如把那一両銀子明兒也越性給了他們，倒都歇心。你以後也不用白給那些人東西吃，他尖刺讓他們去尖刺，很聽不過了，各人走開。倘或短了什麽，你別存那小家兒女氣，只管找我去。並不是作親後方如此，你一來時咱們就好的。便怕人閒話，你打發小丫頭悄悄的和我說去就是了。」岫煙低頭答應了。

　　寶釵又指他裙上一個碧玉珮問道：「這是誰給你的？」岫煙道：「這是三姐姐給的。」寶釵點頭笑道：「他見人人皆有，獨你一個沒有，怕人笑話，故此送你一個。這是他聰明細緻之處。但還有一句話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於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脚可有這些富麗閒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纔是。」岫煙笑道：「姐姐既這樣說，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寶釵忙笑道：「你也太聽說了。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著，他豈不疑心。我不過是偶然提到這裡，以後知道就是了。」岫煙忙又答應，又問：「姐姐此時那裡去？」寶釵道：「我到瀟湘館去。你且回去把那當票叫丫頭送來，我那裡悄悄的取出來，晚上再悄悄的送給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風扇了事大。但不知當在那裡了？」岫煙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樓西大街的。」寶釵笑道：「這鬧在一家去了。伙計們倘或知道了，好說『人沒過來，衣裳先過來』了。」岫煙聽說，便知是他家的本錢，也不覺紅了臉一笑，二人走開。

　　寶釵就往瀟湘館來。正值他母親也來瞧黛玉，正說閒話呢。寶釵笑道：「媽多早晚來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媽道：「我這幾天連日忙，總沒來瞧瞧寶玉和他。所以今兒瞧他二個，都也好了。」黛玉忙讓寶釵坐了，因向寶釵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麽想的到姨媽和大舅母又作一門親家。」薛姨媽道：「我的兒，你們女孩家那裡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緣一綫牽』。管姻緣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預先註定，暗裡只用一根紅絲把這兩個人的脚絆住，憑你兩家隔著海，隔著國，有世仇的，也終久有機會作了夫婦。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憑父母本人都願意了，或是年年在一處的，以為是定了的親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紅綫拴的，再不能到一處。比如你姐妹兩個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寶釵道：「惟有媽，說動話就拉上我們。」一面說，一面伏在他母親懷裡笑說：「咱們走罷。」黛玉笑道：「你瞧，這麽大了，離了姨媽他就是個最老道的，見了姨媽他就撒嬌兒。」薛姨媽用手摩弄著寶釵，嘆向黛玉道：「你這姐姐就和鳳哥兒在老太太跟前一樣，有了正經事就和他商量，沒了事幸虧他開開我的心。我見了他這樣，有多少愁不散的。」

　　黛玉聽說，流泪嘆道：「他偏在這裡這樣，分明是氣我沒娘的人，故意來刺我的眼。」寶釵笑道：「媽瞧他輕狂，倒說我撒嬌兒。」薛姨媽道：「也怨不得他傷心，可憐沒父母，到底沒個親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別哭。你見我疼你姐姐你傷心了，你不知我心裡更疼你呢。你姐姐雖沒了父親，到底有我，有親哥哥，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說，心裡很疼你，只是外頭不好帶出來的。你這裡人多口雜，說好話的人少，說歹話的人多，不說你無依無靠，為人作人配人疼，只說我們看老太太疼你了，我們也洑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媽既這麽說，我明日就認姨媽做娘，姨媽若是棄嫌不認，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媽道：「你不厭我，就認了纔好。」寶釵忙道：「認不得的。」黛玉道：「怎麽認不得？」寶釵笑問道：「我且問你，我哥哥還沒定親事，為什麽反將邢妹妹先說與我兄弟了，是什麽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屬相生日不對，所以先說與兄弟了。」寶釵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經相準了，只等來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來，我方纔說你認不得娘，你細想去。」說著，便和他母親擠眼兒發笑。

　　黛玉聽了，便也一頭伏在薛姨媽身上，說道：「姨媽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媽忙也摟他笑道：「你別信你姐姐的話，他是頑你呢。」寶釵笑道：「真個的，媽明兒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婦，豈不比外頭尋的好？」黛玉便够上來要抓他，口內笑說：「你越發瘋了。」薛姨媽忙也笑勸，用手分開方罷。又向寶釵道：「連邢女兒我還怕你哥哥糟踏了他，所以給你兄弟說了。別說這孩子，我也斷不肯給他。前兒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說給寶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門好親。前兒我說定了邢女兒，老太太還取笑說：『我原要說他的人，誰知他的人沒到手，倒被他說了我們的一個去了。』雖是頑話，細想來倒有些意思。我想寶琴雖有了人家，我雖沒人可給，難道一句話也不說。我想著，你寶兄弟老太太那樣疼他，他又生的那樣，若要外頭說去，斷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與他，豈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還怔怔的，聽後來見說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寶釵一口，紅了臉，拉著寶釵笑道：「我只打你！你為什麽招出姨媽這些老沒正經的話來？」寶釵笑道：「這可奇了！媽說你，為什麽打我？」紫鵑忙也跑來笑道：「姨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什麽不和太太說去？」薛姨媽哈哈笑道：「你這孩子，急什麽，想必催著你姑娘出了閣，你也要早些尋一個小女婿去了。」紫鵑聽了，也紅了臉，笑道：「姨太太真個倚老賣老的起來。」說著，便轉身去了。黛玉先駡：「又與你這蹄子什麽相干？」後來見了這樣，也笑起來說：「阿彌陀佛！該，該，該！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媽母女及屋內婆子丫鬟都笑起來。婆子們因也笑道：「姨太太雖是頑話，却倒也不差呢。到閒了時和老太太一商議，姨太太竟做媒保成這門親事是千妥萬妥的。」薛姨媽道：「我一出這主意，老太太必喜歡的。」

　　一語未了，忽見湘雲走來，手裡拿著一張當票，口內笑道：「這是個賬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認得。地下婆子們都笑道：「這可是一件奇貨，這個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寶釵忙一把接了，看時，就是岫煙纔說的當票，忙折了起來。薛姨媽忙說：「那必定是那個媽媽的當票子失落了，回來急的他們找。那裡得的？」湘雲道：「什麽是當票子？」衆人都笑道：「真真是個呆子，連個當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媽嘆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門千金，而且又小，那裡知道這個？那裡去有這個？便是家下人有這個，他如何得見？別笑他呆子，若給你們家的小姐們看了，也都成了呆子。」衆婆子笑道：「林姑娘方纔也不認得，別說姑娘們。此刻寶玉他倒是外頭常走出去的，只怕也還沒見過呢。」薛姨媽忙將原故講明。湘雲黛玉二人聽了方笑道：「原來為此。人也太會想錢了，姨媽家的當鋪也有這個不成？」衆人笑道：「這又呆了。『天下老鴰一般黑』，豈有兩樣的？」薛姨媽因又問是那裡拾的？湘雲方欲說時，寶釵忙說：「是一張死了沒用的，不知那年勾了賬的，香菱拿著哄他們頑的。」薛姨媽聽了此話是真，也就不問了。一時人來回：「那府裡大奶奶過來請姨太太說話呢。」薛姨媽起身去了。

　　這裡屋內無人時，寶釵方問湘雲何處拾的。湘雲笑道：「我見你令弟媳的丫頭篆兒悄悄的遞與鶯兒。鶯兒便隨手夾在書裡，只當我沒看見。我等他們出去了，我偷著看，竟不認得。知道你們都在這裡，所以拿來大家認認。」黛玉忙問：「怎麽，他也當衣裳不成？既當了，怎麽又給你去？」寶釵見問，不好隱瞞他兩個，遂將方纔之事都告訴了他二人。黛玉便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免感嘆起來。史湘雲便動了氣說：「等我問著二姐姐去！我駡那起老婆子丫頭一頓，給你們出氣何如？」說著，便要走。寶釵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發瘋了，還不給我坐著呢。」黛玉笑道：「你要是個男人，出去打一個報不平兒。你又充什麽荊軻聶政，真真好笑。」湘雲道：「既不叫我問他去，明兒也把他接到咱們苑裡一處住去，豈不好？」寶釵笑道：「明日再商量。」說著，人報：「三姑娘四姑娘來了。」三人聽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寫寶玉黛玉呼吸相關，不在字裡行間，全從無字句處，運鬼斧神工之筆，攝魄追魂，令我哭一回、嘆一回，渾身都是呆氣。

　　寫寶釵岫煙相叙一段，真有英雄失路之悲，真有知己相逢之樂。時方午夜，燈影幢幢，讀書至此，掩卷出戶，見星月依稀，寒風微起，默立階除良久。

　　〔一〕「賈珍婆媳」：諸本均同。按書中為了反映當時女性在家庭的從屬地位，多有以夫代妻的寫法，此處未必是筆誤。但別處也有作「尤氏婆媳」的，酌參程本改。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戚序本用清明燒紙徐徐引入園內燒紙，較之前文用燕窩隔回照應，別有草蛇灰綫之趣，令人不覺。前文一接，怪蛇出水；此文一引，春雲吐岫。

　　話說他三人因見探春等進來，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大家說笑了一會方散。

　　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賈母、邢、王、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後方回。在大內偏宮二十一日後，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己卯本隨事命名。這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己卯本夾批周到細膩之至。◇真細之至，不獨寫侯府得理，亦且將皇宮赫赫，寫得令人不敢坐閱。寧府賈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兩府無人，因此大家計議，己卯本家中無主，少不得又「大家計議」。便報了尤氏產育，將他騰挪出來，協理榮寧兩處事體。因又託了薛姨媽在園內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媽只得也挪進園來。因寶釵處有湘雲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女雖去，然有時亦來住三五日不定，賈母又將寶琴送與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煙；探春因家務冗雜，且不時有趙姨娘與賈環來嘈聒，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小；况賈母又千叮嚀萬囑咐託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媽素習也最憐愛他的，今既巧遇這事，便挪至瀟湘館來和黛玉同房，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黛玉感戴不盡，以後便亦如寶釵之呼，連寶釵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得丫頭輩，一應家中大小事務也不肯多口。尤氏雖天天過來，也不過應名點卯，亦不肯亂作威福，且他家內上下也只剩他一個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所需飲饌鋪設之物，所以也甚操勞。

　　當下榮寧兩處主人既如此不暇，並兩處執事人等，或有人跟隨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處事務的，又有先踩踏下處的，也都各各忙亂。因此兩處下人無了正經頭緒，也都偷安，或乘隙結黨，與權暫執事者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大並幾個管事照管外務。這賴大手下常用幾個人已去，雖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覺不順手。且他們無知，或賺騙無節，或呈告無據，或舉薦無因，種種不善，在在生事，也難備述。

　　又見各官宦家，凡養優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發十二個女孩子，又說：「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唱，盡可留著使喚，令其教習們自去也罷了。」王夫人因說：「這學戲的倒比不得使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無能賣了做這事，裝醜弄鬼的幾年。如今有這機會，不如給他們幾両銀子盤費，各自去罷。當日祖宗手裡都是有這例的。咱們如今損陰壞德，而且還小器。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纔留下使喚，大了配了咱們家的小厮們了。」尤氏道：「如今我們也去問他十二個，有願意回去的，就帶了信兒，叫上父母來，親自來領回去，給他們幾両銀子盤纏方妥。若不叫上他父母親人來，只怕有混賬人頂名冒領出去又轉賣了，豈不辜負了這恩典。若有不願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

　　尤氏等又遣人告訴了鳳姐兒。己卯本夾批看他任意鄙俚詼諧之中，必有一個「禮」字還清，足見是大家形景。一面說與總理房中，每教習給銀八両，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物件，查清註册收明，派人上夜。將十二個女孩子叫來面問，倒有一多半不願意回家的：也有說父母雖有，他只以賣我們為事，這一去還被他賣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賣的；也有說無人可投的；也有說戀恩不捨的。所願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聽了，只得留下。將去者四五人皆令其乾娘領回家去，單等他親父母來領；將不願去者分散在園中使喚。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將小生藕官指與了黛玉，將大花面葵官送了湘雲，將小花面豆官送了寶琴，將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鳥出籠，每日園中遊戲。衆人皆知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皆不大責備。其中或有一二個知事的，愁將來無應時之技，亦將本技丟開，便學起針黹紡績女工諸務。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後入朝。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早飯，略歇片刻，復入朝待中晚二祭完畢，方出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極多極淨。東西二院，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外面細事不消細述。

　　且說大觀園中，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內，又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閒空，多在園內遊玩。更又將梨香院內伏侍的衆婆子一概撤回，並散在園內聽使，更覺園內人多了幾十個。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勢淩下，或揀衣挑食，或口角鋒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衆婆子無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與他們分證。如今散了學，大家稱了願，也有丟開手的，也有心地狹窄猶懷舊怨的，因將衆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來厮侵。

　　可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賈璉已備下年例祭祀，帶領賈環、賈琮、賈蘭三人去往鐵檻寺祭柩燒紙。寧府賈蓉也同族中幾人各辦祭祀前往。因寶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飯後發倦，襲人因說：「天氣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丟下粥碗就睡，存在心裡。」寶玉聽說，只得拄了一支杖，靸著鞋，步出院外。己卯本夾批畫出病勢。因近日將園中分與衆婆子料理，各司各業，皆在忙時，也有修竹的，也有𠞆樹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種豆的，池中又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種藕。香菱、湘雲、寶琴與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們取樂。寶玉也慢慢行來。湘雲見了他來，忙笑說：「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衆人都笑起來。寶玉紅了臉，也笑道：「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形容著取笑兒。」湘雲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樣，原招笑兒，反說起人來。」說著，寶玉便也坐下，看著衆人忙亂了一回。湘雲因說：「這裡有風，石頭上又冷，坐坐去罷。」

　　寶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只見柳垂金綫，桃吐丹霞，山石之後，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倒『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捨。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雖說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兩年，便也要「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再過幾日，這杏樹子落枝空，再幾年，岫煙未免烏髮如銀，紅顔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泪嘆息。己卯本夾批近之淫書滿紙傷春，究竟不知傷春原委。看他並不提「傷春」字樣，却艶恨穠愁，香流滿紙矣。正悲嘆時，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於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見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裡來與杏花一會了？」

　　正胡思間，忽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一大驚，又聽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去回奶奶們去，仔細你的肉！」寶玉聽了，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見藕官滿面泪痕，蹲在那裡，手裡還拿著火，守著些紙錢灰作悲。寶玉忙問道：「你與誰燒紙錢？快不要在這裡燒。你或是為父母兄弟，你告訴我姓名，外頭去叫小厮們打了包袱寫上名姓去燒。」藕官見了寶玉，只不作一聲。寶玉數問不答，忽見一婆子惡恨恨走來拉藕官，口內說道：「我已經回了奶奶們了，奶奶氣的了不得。」藕官聽了，終是孩氣，怕辱沒了沒臉，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說你們別太興頭過餘了，如今還比你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兒。」指寶玉道：「連我們的爺還守規矩呢，你是什麽阿物兒，跑來胡鬧。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罷！」己卯本夾批如何？必是含怨之人。又拉上寶玉，畫出小人得意來。寶玉忙道：「他並沒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那爛字紙的。你沒看真，反錯告了他。」

　　藕官正沒了主意，見了寶玉，也正添了畏懼，忽聽他反掩飾，心內轉憂成喜，也便硬著口說道：「你很看真是紙錢了麽？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了的字紙！」那婆子聽如此，亦發狠起來，便彎腰向紙灰中揀那不曾化盡的遺紙，揀了兩點在手內，說道：「你還嘴硬，有據有證在這裡。我只和你廳上講去！」說著，拉了袖子，就拽著要走。寶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開那婆子的手，說道：「你只管拿了那個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白錢，巴巴兒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贊。原不許一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纔能起來，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沖了！你還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意來沖神祗，保佑我早死。」藕官聽了益發得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子聽了這話，忙丟下紙錢，陪笑央告寶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爺若回了老太太，我這老婆子豈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們去，就說是爺祭神，我看錯了。」寶玉道：「你也不許再回去了，我便不說。」婆子道：「我已經回了，叫我來帶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罷，就說我已經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寶玉想了一想，方點頭應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這裡寶玉問他：「到底是為誰燒紙？我想來若是為父母兄弟，你們皆煩人外頭燒過了，這裡燒這幾張，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纔護庇之情感激於衷，便知他是自已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說道：「我這事，除了你屋裡的芳官並寶姑娘的蕊官，並沒第三個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見，又有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只不許再對人言講。」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說，你只回去背人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說畢，佯常而去。

　　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己卯本夾批連觀書者亦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益發瘦的可憐，問起來，比往日已算大愈了。己卯本夾批好，若只管病亦不好。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來，些微談了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挂著要問芳官那原委，偏有湘雲香菱來了，正和襲人芳官說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盤詰，只得耐著。

　　一時芳官又跟了他乾娘去洗頭。他乾娘偏又先叫了他親女兒洗過了後，纔叫芳官洗。芳官見了這般，便說他偏心，「把你女兒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給我剩東剩西的。」他乾娘羞愧變成惱，便駡他：「不識抬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憑你甚麽好人，入了這一行，都弄壞了。這一點子屄崽子，也挑么挑六，鹹屄淡話，咬群的騾子似的！」娘兒兩個吵起來。襲人忙打發人去說：「少亂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一個個連句安靜話也不說。」晴雯因說：「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麽。也不是會兩齣戲，倒像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惡些。」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說：『物不平則鳴。』己卯本夾批自來經語未遭如是用也。他少親失眷的，在這裡沒人照看，賺了他的錢，又作踐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襲人道：「他一月多少錢？以後不如你收了過來照管他，豈不省事？」襲人道：「我要照看他那裡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幾個錢纔照看他？沒的討人駡去了。」說著，便起身至那屋裡取了一瓶花露油並些鶏卵、香皂、頭繩之類，叫一個婆子來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鬧了。他乾娘益發羞愧，便說芳官「沒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錢。」便向他身上拍了幾把，芳官便哭起來。寶玉便走出，襲人忙勸：「作什麽？我去說他。」晴雯忙先過來，指他乾娘說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給他洗頭的東西，我們饒給他東西，你不自臊，還有臉打他。他要還在學裡學藝，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說：「一日叫娘，終身是母。他排場我，我就打得！」

　　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嚇他兩句。」麝月聽了，忙過來說道：「你且別嚷。我且問你，別說我們這一處，你看滿園子裡，誰在主子屋裡教導過女兒的？便是你的親女兒，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駡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駡得，誰許老子娘又半中間管閒事了？都這樣管，又要叫他們跟著我們學什麽？越老越沒了規矩！你見前兒墜兒的娘來吵，你也來跟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又不得閒心，所以我沒回。等兩日消閒了，咱們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風煞一煞兒纔好。寶玉纔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鬼叫的。上頭能出了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睛裡沒了我們，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了。他不要你這乾娘，怕糞草埋了他不成？」寶玉恨的用拄杖敲著門檻子說道：「這些老婆子都是些鐵心石頭腸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長地久，如何是好！」己卯本夾批畫出寶玉來。晴雯道：「什麽『如何是好』，都攆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難當，一言不發。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紅的小棉襖，底下絲綢撒花夾褲，敞著褲腿，己卯本夾批四字奇想，寫得紙上跳出一個女優來。一頭烏油似的頭髮披在腦後，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個鶯鶯小姐，反弄成拷打紅娘了！這會子又不妝扮了，還是這麽鬆怠怠的。」寶玉道：「他這本來面目極好，倒別弄緊襯了。」晴雯過去拉了他，替他洗淨了髮，用手巾擰幹，鬆鬆的挽了一個慵妝髻，命他穿了衣服過這邊來了。

　　接著司內厨的婆子來問：「晚飯有了，可送不送？」小丫頭聽了，進來問襲人。襲人笑道：「方纔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聽鐘幾下了。」晴雯道：「那勞什子又不知怎麽了，又得去收拾。」說著，便拿過錶來瞧了一瞧說：「略等半鍾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頭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氣，芳官也該打幾下。昨兒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壞了。」說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成。一時小丫頭子捧了盒子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開看時，還是只四樣小菜。晴雯笑道：「已經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吃。這稀飯鹹菜鬧到多早晚？」一面擺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鮮笋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己卯本夾批畫出病人。說：「好燙！」襲人笑道：「菩薩，能幾日不見葷，饞的這樣起來。」一面說，一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己卯本夾批畫。因見芳官在側，便遞與芳官，笑道：「你也學著些伏侍，別一味呆憨呆睡。口勁輕著，別吹上唾沫星兒。」芳官依言果吹了幾口，甚妥。

　　他乾娘也忙端飯在門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時原從外邊認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這幹婆子原係榮府三等人物，不過令其與他們漿洗，皆不曾入內答應，故此不知內幃規矩。今亦託賴他們方入園中，隨女歸房。這婆子先領過麝月的排場，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認他做乾娘，便有許多失利之處，故心中只要買轉他們。今見芳官吹湯，便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了碗，讓我吹罷。」一面說，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讓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麽空兒跑到這裡槅子來了？還不出去。」一面又駡小丫頭們：「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們也不說給他！」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他不出去；說他，他又不信。如今帶累我們受氣，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一面說，一面推他出去。階下幾個等空盒傢伙的婆子見他出來，都笑道：「嫂子也沒用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氣，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幾口，寶玉笑道：「好了，仔細傷了氣。你嚐一口，可好了？」芳官只當是頑話，只是笑看著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嚐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嚐。」說著就喝了一口。芳官見如此，自己也便嚐了一口，說：「好了。」遞與寶玉。寶玉喝了半碗，吃了幾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罷了。衆人揀收出去了。小丫頭捧了沐盆，盥漱已畢，襲人等出去吃飯。寶玉使個眼色與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學幾年戲，何事不知？便裝說頭疼不吃飯了。襲人道：「既不吃飯，你就在屋裡作伴兒，把這粥給你留著，一時餓了再吃。」說著，都去了。

　　這裡寶玉和他只二人，寶玉便將方纔從火光發起，如何見了藕官，又如何謊言護庇，又如何藕官叫我問你，從頭至尾，細細的告訴他一遍，又問他祭的果係何人。芳官聽了，滿面含笑，又嘆一口氣，說道：「這事說來可笑又可嘆。」寶玉聽了，忙問如何。芳官笑道：「你說他祭的是誰？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寶玉道：「這是友誼，也應當的。」芳官笑道：「那裡是友誼？他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體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後來補了蕊官，我們見他一般的溫柔體貼，也曾問他得新棄舊的。他說：『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說可是又瘋又呆？說來可是可笑？」寶玉聽說了這篇呆話，獨合了他的呆性，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嘆，又稱奇道絕，說：「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鬚眉濁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囑道：「既如此說，我也有一句話囑咐他，我若親對面與他講未免不便，須得你告訴他。」芳官問何事。寶玉道：「以後斷不可燒紙錢。這紙錢原是後人異端，不是孔子的遺訓。以後逢時按節，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誠心』二字為主。即值倉皇流離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潔淨，便可為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來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原故，我心裡却各有所因。隨便有清茶便供一鍾茶，有新水就供一盞水，或有鮮花，或有鮮果，甚至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潔，便是佛也都可來享，所以說，只在敬不在虛名。以後快命他不可再燒紙。」芳官聽了，便答應著。一時吃過飯，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來了——」

　　戚序本總評：道理徹上徹下，提筆左瀠右拂，浩浩千萬言不絕。又恐後人溺詞失旨，特自註一句以結穴，曰誠曰信。

　　杏子林對禽惜花一席話，彷彿茂叔庭草不除襟懷。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咤燕　絳芸軒裡召將飛符

　　戚序本山無起伏，便是頑山；水無瀠洄，便是死水。此回於前回叙過事，字字應；於後回未叙事，語語伏。是上下關節。至鑄鼎象物手段，則在下回施展。

　　話說寶玉聽說賈母等回來，隨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邊來，都見過了。賈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離送靈日不遠，鴛鴦、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著打點賈母之物，玉釧、彩雲、彩霞等皆打叠王夫人之物，當面查點與跟隨的管事媳婦們。跟隨的一共大小六個丫鬟，十個老婆子媳婦子，男人不算。連日收拾馱轎器械。鴛鴦與玉釧兒皆不隨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幾日預發帳幔鋪陳之物，先有四五個媳婦並幾個男人領了出來，坐了幾輛車繞道先至下處，鋪陳安插等候。

　　臨日，賈母帶著蓉妻坐一乘馱轎，王夫人在後亦坐一乘馱轎，賈珍騎馬率了衆家丁護衛。又有幾輛大車與婆子丫鬟等坐，並放些隨換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媽尤氏率領諸人直送至大門外方回。賈璉恐路上不便，一面打發了他父母起身趕上賈母王夫人馱轎，自己也隨後帶領家丁押後跟來。

　　榮府內賴大添派人丁上夜，將兩處廳院都關了，一應出入人等皆走西邊小角門。日落時，便命關了儀門，不放人出入。園中前後東西角門亦皆關鎖，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後常係他姊妹出入之門、東邊通薛姨媽的角門，這兩門因在內院，不必關鎖。裡面鴛鴦和玉釧兒也各將上房關了，自領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進來，帶領十來個婆子上夜，穿堂內又添了許多小厮們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當。

　　一日清曉，寶釵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覺輕寒，啓戶視之，見園中土潤苔青，原來五更時落了幾點微雨。於是喚起湘雲等人來，一面梳洗，湘雲因說兩腮作癢，恐又犯了杏癍癬，因問寶釵要些薔薇硝來。寶釵道：「前兒剩的都給了妹子。」因說：「顰兒配了許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沒發癢，就忘了。」因命鶯兒去取些來。鶯兒應了纔去時，蕊官便說：「我同你去，順便瞧瞧藕官。」說著，一逕同鶯兒出了蘅蕪苑。

　　二人你言我語，一面行走，一面說笑，不覺到了柳葉渚〔一〕，順著柳堤走來。因見柳葉纔吐淺碧，絲若垂金，鶯兒便笑道：「你會拿著柳條子編東西不會？」蕊官笑道：「編什麽東西？」鶯兒道：「什麽編不得？頑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來，帶著這葉子編個花籃兒，採了各色花放在裡頭，纔是好頑呢。」說著，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採了許多的嫩條，命蕊官拿著。他却一行走一行編花籃，隨路見花便採一二枝，編出一個玲瓏過樑的籃子。枝上自有本來翠葉滿佈，將花放上，却也別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給了我罷。」鶯兒道：「這一個咱們送林姑娘，回來咱們再多採些，編幾個大家頑。」說著，來至瀟湘館中。

　　黛玉也正晨妝，見了籃子，便笑說：「這個新鮮花籃是誰編的？」鶯兒笑說：「我編了送姑娘頑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贊你的手巧，這頑意兒却也別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鵑挂在那裡。鶯兒又問候了薛姨媽，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鵑包了一包，遞與鶯兒。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說與姐姐，不用過來問候媽了，也不敢勞他來瞧我，梳了頭同媽都往你那裡去，連飯也端了那裡去吃，大家熱鬧些。」

　　鶯兒答應了出來，便到紫鵑房中找蕊官。只見藕官與蕊官二人正說得高興，不能相捨，因說：「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們去等著豈不好？」紫鵑聽如此說，便也說道：「這話倒是，他這裡淘氣的也可厭。」一面說，一面便將黛玉的匙箸用一塊洋巾包了，交與藕官道：「你先帶了這個去，也算一趟差了。」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來，一逕順著柳堤走來。鶯兒便又採些柳條，越性坐在山石上編起來，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來。他二人只顧愛看他編，那裡捨得去。鶯兒只顧催說：「你們再不去，我也不編了。」藕官便說：「我同你去了再快回來。」二人方去了。

　　這裡鶯兒正編，只見何婆的女兒春燕走來，笑問：「姐姐編什麽呢？」正說著，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兒你到底燒什麽紙？被我姨媽看見了，要告你沒告成，倒被寶玉賴了他一大些不是，氣的他一五一十告訴我媽。你們在外頭這二三年積了些什麽仇恨，如今還不解開？」藕官冷笑道：「有什麽仇恨？他們不知足，反怨我們了。在外頭這兩年，別的東西不算，只算我們的米菜，不知賺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還有每日買東買西賺的錢。在外逢我們使他們一使兒，就怨天怨地的。你說說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媽，也不好向著外人反說他的。怨不得寶玉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麽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二〕來，雖是顆珠子，却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麽變出三樣來？』這話雖是混話，倒也有些不差。別人不知道，只說我媽和姨媽，他老姊妹兩個，如今越老了越把錢看的真了。先時老姐兒兩個在家抱怨沒個差使，沒個進益，幸虧有了這園子，把我挑進來，可巧把我分到怡紅院。家裡省了我一個人的費用不算外，每月還有四五百錢的餘剩，這也還說不够。後來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們，藕官認了我姨媽，芳官認了我媽，這幾年著實寬裕了。如今挪進來也算撒開手了，還只無厭。你說好笑不好笑？我姨媽剛和藕官吵了，接著我媽為洗頭就和芳官吵。芳官連要洗頭也不給他洗。昨日得月錢，推不去了，買了東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錢，就沒錢要洗時，不管襲人、晴雯、麝月，那一個跟前和他們說一聲，也都容易，何必借這個光兒？好沒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鳩兒洗了，纔叫芳官，果然就吵起來。接著又要給寶玉吹湯，你說可笑死了人？我見他一進來，我就告訴那些規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的，足的討個沒趣兒。幸虧園裡的人多，沒人分記的清楚誰是誰的親故。若有人記得，只有我們一家人吵，什麽意思呢？你這會子又跑了來弄這個。這一帶地上的東西都是我姑娘管著，一得了這地方，比得了永遠基業還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還不算，每日逼著我們來照看，生恐有人糟踏，又怕誤了我的差使。如今進來了，老姑嫂兩個照看得謹謹慎慎，一根草也不許人動。你還掐這些花兒，又折他的嫩樹，他們即刻就來，仔細他們抱怨。」鶯兒道：「別人亂折亂掐使不得，獨我使得。自從分了地基之後，每日裡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單管花草頑意兒。誰管什麽，每日誰就把各房裡姑娘丫頭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還有插瓶的。惟有我們說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麽再和你們要。』究竟沒有要過一次。我今便掐些，他們也不好意思說的。」

　　一語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來。鶯兒春燕等忙讓坐。那婆子見採了許多嫩柳，又見藕官等都採了許多鮮花，心內便不受用；看著鶯兒編，又不好說什麽，便說春燕道：「我叫你來照看照看，你就貪住頑不去了。倘或叫起你來，你又說我使你了，拿我做隱身符兒你來樂。」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這會子反說我。難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鶯兒笑道：「姑媽，你別信小燕的話。這都是他摘下來的，煩我給他編，我攆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頑兒。你只顧頑兒，他老人家就認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頑之輩，兼之年近昏耄，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斷，無計可施，聽鶯兒如此說，便以老賣老，拿起拄杖來向春燕身上擊上幾下，駡道：「小蹄子，我說著你，你還和我强嘴兒呢。你媽恨的牙根癢癢，要撕你的肉吃呢。你還來和我强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鶯兒姐姐頑話，你老就認真打我。我媽為什麽恨我？我又沒燒胡了洗臉水，有什麽不是！」鶯兒本是頑話，忽見婆子認真動了氣，忙上去拉住，笑道：「我纔是頑話，你老人家打他，我豈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別管我們的事，難道為姑娘在這裡，不許我管孩子不成？」鶯兒聽見這般蠢話，便賭氣紅了臉，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說了一句頑話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說著，便坐下，仍編柳籃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來找他，喊道：「你不來舀水，在那裡做什麽呢？」那婆子便接聲兒道：「你來瞧瞧，你的女兒連我也不服了！在那裡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過來說：「姑奶奶，又怎麽了？我們丫頭眼裡沒娘罷了，連姑媽也沒了不成？」鶯兒見他娘來了，只得又說原故。他姑娘那裡容人說話，便將石上的花柳與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兒這麽大孩子頑的。他先領著人糟踏我，我怎麽說人？」他娘也正為芳官之氣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來打耳刮子，駡道：「小娼婦，你能上去了幾年？你也跟那起輕狂浪小婦學，怎麽就管不得你們了？幹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裡掉出來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們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該死在那裡伺候，又跑出來浪漢。」一面又抓起柳條子來，直送到他臉上，問道：「這叫作什麽？這編的是你娘的屄！」鶯兒忙道：「那是我們編的，你老別指桑駡槐。」那婆子深妒襲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們有些體統權勢，凡見了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讓，未免又氣又恨，亦且遷怒於衆，復又看見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處凑成一股怒氣。

　　那春燕啼哭著往怡紅院去了。他娘又恐問他為何哭，怕他又說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氣，不免著起急來，又忙喊道：「你回來！我告訴你再去。」春燕那裡肯回來？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頭看見，便也往前飛跑。他娘只顧趕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鶯兒三個人反都笑了。鶯兒便賭氣將花柳皆擲於河中，自回房去。這裡把個婆子心疼的只唸佛，又駡：「促狹小蹄子！糟踏了花兒，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與各房送去不提。

　　却說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頂頭遇見襲人往黛玉處去問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襲人，說：「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襲人見他娘來了，不免生氣，便說道：「三日兩頭兒打了幹的打親的，還是賣弄你女兒多，還是認真不知王法？」這婆子雖來了幾日，見襲人不言不語是好性的，便說道：「姑娘你不知道，別管我們閒事！都是你們縱的，這會子還管什麽？」說著，便又趕著打。襲人氣的轉身進來，見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聽得如此喊鬧，便說：「姐姐別管，看他怎樣。」一面使眼色與春燕，春燕會意，便直奔了寶玉去。衆人都笑說：「這可是沒有的事都鬧出來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氣兒，難道這些人的臉面，和你討一個情還討不下來不成？」那婆子見他女兒奔到寶玉身邊去，又見寶玉拉了春燕的手說：「別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說，把方纔鶯兒等事都說出來。寶玉越發急起來，說：「你只在這裡鬧也罷了，怎麽連親戚也都得罪起來？」麝月又向婆子及衆人道：「怨不得這嫂子說我們管不著他們的事，我們雖無知錯管了，如今請出一個管得著的人來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規矩了。」便回頭叫小丫頭子：「去把平兒給我們叫來！平兒不得閒就把林大娘叫了來。」那小丫頭應了就走。衆媳婦上來笑說：「嫂子，快求姑娘們叫回那孩子罷。平姑娘來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說道：「憑你那個平姑娘來也憑個理，沒有娘管女兒大家管著娘的。」衆人笑道：「你當是那個平姑娘？是二奶奶屋裡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說你兩句；他一翻臉，嫂子你吃不了兜著走！」

　　說話之間，只見小丫頭子回來說：「平姑娘正有事，問我作什麽，我告訴了他，他說：『既這樣，且攆他出去，告訴了林大娘在角門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聽如此說，自不捨得出去，便又泪流滿面，央告襲人等說：「好容易我進來了，况且我是寡婦，家裡沒人，正好一心無挂的在裡頭伏侍姑娘們。姑娘們也便宜，我家裡又有些較過〔三〕。我這一去，又要去自己生火過活，將來不免又沒了過活。」襲人見他如此，早又心軟了，便說：「你既要在這裡，又不守規矩，又不聽說，又亂打人。那裡弄你這個不曉事的來，天天鬬口，也叫人笑話，失了體統。」晴雯道：「理他呢，打發去了是正經。誰和他去對嘴對舌的。」那婆子又央衆人道：「我雖錯了，姑娘們吩咐了，我以後改過。姑娘們那不是行好積德。」一面又央春燕道：「原是我為打你起的，究竟沒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說說。」寶玉見如此可憐，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鬧。那婆子走來一一的謝過了下去。

　　只見平兒走來，問係何事。襲人等忙說：「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兒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得省的將就省些事也罷了。能去了幾日，只聽各處大小人兒都作起反來了，一處不了又一處，叫我不知管那一處的是。」襲人笑道：「我只說我們這裡反了，原來還有幾處。」平兒笑道：「這算什麽。正和珍大奶奶算呢，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來了八九件了。你這裡是極小的，算不起數兒來，還有大的可氣可笑之事。」不知襲人問他果係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蘇堤柳暖，閬苑春濃，兼之晨妝初罷，疏雨梧桐，正可借軟草以慰佳人，採奇花以寄公子。不意鶯嗔燕怒，逗起波濤，婆子長舌，丫鬟碎語，群相聚訟，又是一樣烘雲托月法。

　　〔一〕原作「杏葉渚」，除戚、列本作「柳葉渚」，他本均同底本。按「杏」字疑為「荇（莕）」之訛，此地實為前文已多次出現的「荇葉渚」。但諸本回目均作「柳葉渚」，為避免顧此失彼，仍依戚、列本改。

　　〔二〕「許多的不好的毛病」，除列本無「不好的」三字，它本均略同於底本。按「毛病」當然沒有「好的」，列本删後似更合理，但口語多有不甚合乎邏輯者，現在也仍有「壞毛病」的說法，故不校改。

　　〔三〕「又有些較過」，戚、列本作「也省些交過」。據《漢語方言大詞典》，「較過」為冀魯官話，「日常開支」之意。今之新校本則多改為其他音近字。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戚序本前回叙薔薇硝，嘎然便住，至此回方結過薔薇案。接筆轉出玫瑰露，引起茯苓霜，又嘎然便住。著筆如蒼鷹搏兔，青獅戲球，不肯下一死爪。絕世妙文！

　　話說襲人因問平兒，何事這等忙亂。平兒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說來也好笑，等幾日告訴你，如今沒頭緒呢，且也不得閒兒。」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鬟來了，說：「平姐姐可在這裡，奶奶等你，你怎麽不去了？」平兒忙轉身出來，口內笑說：「來了，來了。」襲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餑餑了，都搶不到手。」平兒去了不提。

　　這裡寶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媽去，到寶姑娘房裡給鶯兒幾句好話聽聽，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應了，和他媽出去。寶玉又隔窗說道：「不可當著寶姑娘說，仔細反叫鶯兒受教導。」

　　娘兒兩個應了出來，一壁走著，一面說閒話兒。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勸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鬧出沒趣來纔罷。」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罷，俗語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該來支問著我。」春燕笑道：「媽，你若安分守己，在這屋裡長久了，自有許多的好處。我且告訴你句話：寶玉常說，將來這屋裡的人，無論家裡外頭的，一應我們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與本人父母自便呢。庚辰本夾批補前文不足處。你只說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聽說，喜的忙問：「這話果真？」春燕道：「誰可扯這謊做什麽？」婆子聽了，便唸佛不絕。

　　當下來至蘅蕪苑中，正值寶釵、黛玉、薛姨媽等吃飯。鶯兒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媽一逕到鶯兒前，陪笑說「方纔言語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來陪罪」等語。鶯兒忙笑讓坐，又倒茶。他娘兒兩個說有事，便作辭回來。忽見蕊官趕出叫：「媽媽、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來，遞了一個紙包與他們，說是薔薇硝，帶與芳官去擦臉。春燕笑道：「你們也太小氣了，還怕那裡沒這個與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給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萬帶回去罷。」春燕只得接了。娘兒兩個回來，正值賈環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也纔進去。春燕便向他娘說：「只我進去罷，你老不用去。」他娘聽了，自此便百依百隨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進來，寶玉知道回復，便先點頭。春燕知意，便不再說一語，略站了一站，便轉身出來，使眼色與芳官。芳官出來，春燕方悄悄的說與他蕊官之事，並與了他硝。寶玉並無與琮環可談之語，因笑問芳官手裡是什麽。芳官便忙遞與寶玉瞧，又說是擦春癬的薔薇硝。寶玉笑道：「虧他想得到。」賈環聽了，便伸著頭瞧了一瞧，又聞得一股清香，便彎著腰向靴桶內掏出一張紙來托著，笑說：「好哥哥，給我一半兒。」寶玉只得要與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贈，不肯與別人，連忙攔住，笑說道：「別動這個，我另拿些來。」寶玉會意，忙笑包上，說道：「快取來。」

　　芳官接了這個，自去收好，便從奩中去尋自己常使的。啓奩看時，盒內已空，心中疑惑，早間還剩了些，如何沒了？因問人時，都說不知。麝月便說：「這會子且忙著問這個，不過是這屋裡人一時短了。你不管拿些什麽給他們，他們那裡看得出來？快打發他們去了，咱們好吃飯。」芳官聽了，便將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來。賈環見了就伸手來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擲。賈環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懷內，方作辭而去。

　　原來賈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賈環連日也便裝病逃學。如今得了硝，興興頭頭來找彩雲。正值彩雲和趙姨娘閒談，賈環嘻嘻向彩雲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臉。你常說，薔薇硝擦癬，比外頭的銀硝强。你且看看，可是這個？」彩雲打開一看，「嗤」的一聲笑了，說道：「你是和誰要來的？」賈環便將方纔之事說了。彩雲笑道：「這是他們哄你這鄉老呢。這不是硝，這是茉莉粉。」賈環看了一看，果然比先的帶些紅色，聞聞也是噴香，因笑道：「這也是好的，硝粉一樣，留著擦罷，自是比外頭買的高便好。」彩雲只得收了。趙姨娘便說：「有好的給你！誰叫你要去了，怎怨他們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臉摔給他去，趁著這回子撞屍的撞屍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別心淨，也算是報仇。莫不是兩個月之後，還找出這個碴兒來問你不成？便問你，你也有話說。寶玉是哥哥，不敢衝撞他罷了。難道他屋裡的猫兒狗兒，也不敢去問問不成！」賈環聽說，便低了頭。彩雲忙說：「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樣，忍耐些罷了。」趙姨娘道：「你快休管，橫竪與你無干。乘著抓住了理，駡給那些浪淫婦們一頓也是好的。」又指賈環道：「呸！你這下流沒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崽子的氣！平白我說你一句兒，或無心中錯拿了一件東西給你，你倒會扭頭暴筋瞪著眼蹾摔娘。這會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罷了。你明兒還想這些家裡人怕你呢。你沒有屄本事，我也替你羞。」賈環聽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說道：「你這麽會說，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鬧。倘或往學裡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兒調唆了我鬧去，鬧出了事來，我捱了打駡，你一般也低了頭。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這一句話，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說：「我腸子爬出來的，我再怕不成！這屋裡越發有的說了。」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飛也似往園中去。彩雲死勸不住，只得躲入別房。賈環便也躲出儀門，自去頑耍。

　　趙姨娘直進園子，正是一頭火，頂頭正遇見藕官的乾娘夏婆子走來。見趙姨娘氣恨恨的走來，因問：「姨奶奶那去？」趙姨娘又說：「你瞧瞧，這屋裡連三日兩日進來的唱戲的小粉頭們，都三般兩樣掂人分両放小菜碟兒了。若是別一個，我還不惱，若叫這些小娼婦捉弄了，還成個什麽！」夏婆子聽了，正中己懷，忙問因何。趙姨娘悉將芳官以粉作硝輕侮賈環之事說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纔知道，這算什麽事。連昨日這個地方他們私自燒紙錢，寶玉還攔到頭裡。人家還沒拿進個什麽兒來，就說使不得，不乾不淨的忌諱。這燒紙倒不忌諱？你老想一想，這屋裡除了太太，誰還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來；但凡撑起來的，誰還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著這幾個小粉頭兒恰不是正頭貨，得罪了他們也有限的，快把這兩件事抓著理紮個筏子，我在旁作證據，你老把威風抖一抖，以後也好爭別的禮。便是奶奶姑娘們，也不好為那起小粉頭子說你老的。」趙姨娘聽了這話，益發有理，便說：「燒紙的事不知道，你却細細的告訴我。」夏婆子便將前事一一的說了，又說：「你只管說去。倘或鬧起，還有我們幫著你呢。」趙姨娘聽了越發得了意，仗著膽子便一逕到了怡紅院中。

　　可巧寶玉聽見黛玉在那裡，便往那裡去了。芳官正與襲人等吃飯，見趙姨娘來了，便都起身笑讓：「姨奶奶吃飯，有什麽事這麽忙？」趙姨娘也不答話，走上來便將粉照著芳官臉上撒來，指著芳官駡道：「小淫婦！你是我銀子錢買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裡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的，你都會看人下菜碟兒。寶玉要給東西，你攔在頭裡，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這個哄他，你只當他不認得呢！好不好，他們是手足，都是一樣的主子，那裡有你小看他的！」芳官那裡禁得住這話，一行哭，一行說：「沒了硝我纔把這個給他的。若說沒了，又恐他不信，難道這不是好的？我便學戲，也沒往外頭去唱。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什麽是粉頭面頭的！姨奶奶犯不著來駡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呢！」襲人忙拉他說：「休胡說！」趙姨娘氣的便上來打了兩個耳刮子。襲人等忙上來拉勸，說：「姨奶奶別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等我們說他。」芳官捱了兩下打，那裡肯依，便拾頭打滾，潑哭潑鬧起來。口內便說：「你打得起我麽？你照照那模樣兒再動手！我叫你打了去，我還活著！」便撞在懷裡叫他打。衆人一面勸，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襲人說：「別管他們，讓他們鬧去，看怎麽開交！如今亂為王了，什麽你也來打，我也來打，都這樣起來還了得呢！」

　　外面跟著趙姨娘來的一干的人聽見如此，心中各各稱願，都唸佛說：「也有今日！」又有那一干懷怨的老婆子見打了芳官，也都稱願。

　　當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處作耍，湘雲的大花面葵官，寶琴的豆官，兩個聞了此信，慌忙找著他兩個說：「芳官被人欺侮，咱們也沒趣，須得大家破著大鬧一場，方爭過氣來。」四人終是小孩子心性，只顧他們情分上義憤，便不顧別的，一齊跑入怡紅院中。豆官先便一頭，幾乎不曾將趙姨娘撞了一跌。那三個也便擁上來，放聲大哭，手撕頭撞，把個趙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襲人拉起這個，又跑了那個，口內只說：「你們要死！有委曲只好說，這沒理的事如何使得！」趙姨娘反沒了主意，只好亂駡。蕊官藕官兩個一邊一個，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後頭頂住。四人只說：「你只打死我們四個就罷！」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過去。

　　正沒開交，誰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當下尤氏、李紈、探春三人帶著平兒與衆媳婦走來，忙忙將四個喝住。問起原故，趙姨娘便氣的瞪著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說個不清。尤李兩個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嘆氣說：「這是什麽大事，姨娘也太肯動氣了！我正有一句話要請姨娘商議，怪道丫頭說不知在那裡，原來在這裡生氣呢，快同我來。」尤氏李氏都笑說：「姨娘請到廳上來，咱們商量。」

　　趙姨娘無法，只得同他三人出來，口內猶說長說短。探春便說：「那些小丫頭子們原是些頑意兒，喜歡呢，和他說說笑笑；不喜歡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兒狗兒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時也該叫了管家媳婦們去說給他去責罰，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體統。你瞧周姨娘，怎不見人欺他，他也不尋人去。我勸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兒，別聽那些混帳人的調唆，沒的惹人笑話，自己呆白給人作粗活。心裡有二十分的氣，也忍耐這幾天，等太太回來自然料理。」一席話說得趙姨娘閉口無言，只得回房去了。

　　這裡探春氣的和尤氏李紈說：「這麽大年紀，行出來的事總不叫人敬伏。這是什麽意思，值得吵一吵，並不留體統，耳朵又軟，心裡又沒有計算。這又是那起沒臉面的奴才們的調停，作弄出個呆人替他們出氣。」越想越氣，因命人查是誰調唆的。媳婦們只得答應著，出來相視而笑，都說是「大海裡那裡尋針去？」只得將趙姨娘的人並園中喚來盤詰，都說不知道。衆人沒法，只得回探春：「一時難查，慢慢訪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總來回了責罰。」

　　探春氣漸漸平服方罷。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說：「都是夏媽和我們素日不對，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兒賴藕官燒紙，幸虧是寶玉叫他燒的，寶玉自己應了，他纔沒話。今兒我與姑娘送手帕去，看見他和姨奶奶在一處說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見了我纔走開了。」探春聽了，雖知情弊，亦料定他們皆是一黨，本皆淘氣異常，便只答應，也不肯據此為實。

　　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兒蟬姐兒便是探春處當役的，時常與房中丫鬟們買東西呼喚人，衆女孩兒都和他好。這日飯後，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蟬姐出去叫小么兒買糕去。蟬兒便說：「我纔掃了個大園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個別的人去罷。」翠墨笑說：「我又叫誰去？你趁早兒去，我告訴你一句好話，你到後門順路告訴你老娘防著些兒。」說著，便將艾官告他老娘話告訴了他。蟬姐聽了，忙接了錢道：「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去。」說著，便起身出來。至後門邊，只見厨房內此刻手閒之時，都坐在階砌上說閒話呢，他老娘亦在內。蟬兒便命一個婆子出去買糕。他且一行駡，一行說，將方纔之話告訴與夏婆子。夏婆子聽了，又氣又怕，便欲去找艾官問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訴冤。蟬兒忙攔住說：「你老人家去怎麽說呢？這話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說給你老防著就是了，那裡忙到這一時兒。」

　　正說著，忽見芳官走來，扒著院門，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婦說道：「柳嫂子，寶二爺說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凉凉的酸酸的東西，只別擱上香油弄膩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兒怎遣你來了告訴這麽一句要緊話。你不嫌髒，進來逛逛兒不是？」芳官纔進來，忽有一個婆子手裡托了一碟糕來。芳官便戲道：「誰買的熱糕？我先嚐一塊兒。」蟬兒一手接了道：「這是人家買的，你們還希罕這個。」柳家的見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這個？我這裡有纔買下給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還收在那裡，乾乾淨淨沒動呢。」說著，便拿了一碟出來，遞與芳官，又說：「你等我進去替你燉口好茶來。」一面進去，現通開火燉茶。芳官便拿著那糕，問到蟬兒臉上說：「稀罕吃你那糕，這個不是糕不成？我不過說著頑罷了，你給我磕個頭，我也不吃。」說著，便將手內的糕一塊一塊的掰了，擲著打雀兒頑，口內笑說：「柳嫂子，你別心疼，我回來買二斤給你。」小蟬氣的怔怔的，瞅著冷笑道：「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不打這作孽的！他還氣我呢。我可拿什麽比你們，又有人進貢，又有人作幹奴才，溜你們好上好兒，幫襯著說句話兒。」衆媳婦都說：「姑娘們，罷呀，天天見了就咕唧。」有幾個伶透的，見了他們對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來各自走開了。當下蟬兒也不敢十分說他，一面咕嘟著去了。

　　這裡柳家的見人散了，忙出來和芳官說：「前兒那話兒說了不曾？」芳官道：「說了。等一二日再提這事。偏那趙不死的又和我鬧了一場。前兒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愛的什麽似的，又不好問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麽，等我再要些來給他就是了。」

　　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兒，今年纔十六歲，雖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與平、襲、紫、鴛皆類。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是五兒。庚辰本夾批五月之柳，春色可知。因素有弱疾，故沒得差。近因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鬟差輕人多，且又聞得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他到那裡應名兒。正無頭路，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別的乾娘還好。芳官等亦待他們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央芳官去與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著，又見事多，尚未說得。

　　前言少述，且說當下芳官回至怡紅院中，回復了寶玉。寶玉正在聽見趙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聽著探春勸了他去後方從蘅蕪苑回來，勸了芳官一陣，方大家安妥。今見他回來，又說還要些玫瑰露與柳五兒吃去，寶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給他去罷。」說著命襲人取了出來，見瓶中亦不多，遂連瓶與了他。

　　芳官便自携了瓶與他去。正值柳家的帶進他女兒來散悶，在那邊犄角子上一帶地方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內，正吃茶歇脚兒。芳官拿了一個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來，迎亮照看，裡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還道是寶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兩個忙說：「快拿鏇子燙滾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這些，連瓶子都給你們罷。」五兒聽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謝了又謝。芳官又問他「好些？」五兒道：「今兒精神些，進來逛逛。這後邊一帶，也沒什麽意思，不過見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墻，正經好景致也沒看見。」芳官道：「你為什麽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沒叫他往前去。姑娘們也不認得他，倘有不對眼的人看見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兒託你携帶他有了房頭，怕沒有人帶著逛呢，只怕逛膩了的日子還有呢。」芳官聽了，笑道：「怕什麽，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的頭皮兒薄，比不得你們。」說著，又倒了茶來。芳官那裡吃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說道：「我這裡占著手，五丫頭送送。」

　　五兒便送出來，因見無人，又拉著芳官說道：「我的話到底說了沒有？」芳官笑道：「難道哄你不成？我聽見屋裡正經還少兩個人的窩兒，並沒補上。一個是紅玉的，璉二奶奶要去還沒給人來；一個是墜兒的，也還沒補。如今要你一個也不算過分。皆因平兒每每的和襲人說，凡有動人動錢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紮筏子呢，連他屋裡的事都駁了兩三件，如今正要尋我們屋裡的事沒尋著，何苦來往網裡碰去。倘或說些話駁了，那時老了，倒難回轉。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閒了，憑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說，沒有不成的。」五兒道：「雖如此說，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來了，一則給我媽爭口氣，也不枉養我一場；庚辰本夾批為母。二則添了月錢，家裡又從容些；庚辰本夾批二為家中。三則我的心開一開，只怕這病就好了。——便是請大夫吃藥，也省了家裡的錢。」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別過，芳官自去不提。

　　單表五兒回來，與他娘深謝芳官之情。他娘因說：「再不承望得了這些東西，雖然是個珍貴物兒，却是吃多了也最動熱。竟把這個倒些送個人去，也是個大情。」五兒問：「送誰？」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兒子，昨日熱病，也想這些東西吃。如今我倒半盞與他去。」五兒聽了，半日沒言語，隨他媽倒了半盞子去，將剩的連瓶便放在傢伙厨內。五兒冷笑道：「依我說，竟不給他也罷了。倘或有人盤問起來，倒又是一場事了。」他娘道：「那裡怕起這些來，還了得了。我們辛辛苦苦的，裡頭賺些東西，也是應當的。難道是賊偷的不成？」說著，一逕去了。直至外邊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著，一見了這個，他哥嫂侄男無不歡喜。現從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暢，頭目清凉。剩的半盞，用紙覆著，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幾個小厮，同他侄兒素日相好的，走來問候他的病。內中有一小伙名喚錢槐者，乃係趙姨娘之內侄〔一〕。他父母現在庫上管賬，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因他有些錢勢，尚未娶親，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兒標緻，和父母說了，欲娶他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願，爭奈五兒執意不從，雖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帶出，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園內去，越發將此事丟開，只等三五年後放出來，自向外邊擇婿了。錢家見他如此，也就罷了。怎奈錢槐不得五兒，心中又氣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願。今日也同人來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內。

　　柳家的忽見一群人來了，內中有錢槐，便推說不得閒，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說：「姑媽怎麽不吃茶就走？倒難為姑媽記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裡面傳飯，再閒了出來瞧侄子罷。」他嫂子因向抽屜內取了一個紙包出來，拿在手內送了柳家的出來，至墻角邊遞與柳家的，又笑道：「這是你哥哥昨兒在門上該班兒，誰知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個外財沒發。只有昨兒有粵東的官兒來拜，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餘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你哥哥分了這些。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單取了這茯苓的精液和了藥，不知怎麽弄出這怪俊的白霜兒來。說第一用人乳和著，每日早起吃一鍾，最補人的；第二用牛奶子；萬不得，滾白水也好。我們想著，正宜外甥女兒吃。原是上半日打發小丫頭子送了家去的，他說鎖著門，連外甥女兒也進去了。本來我要瞧瞧他去，給他帶了去的，又想主子們不在家，各處嚴緊，我又沒甚麽差使，有要沒緊跑些什麽。况且這兩日風聲，聞得裡頭家反宅亂的，倘或沾帶了倒值多的。姑娘來的正好，親自帶去罷。」

　　柳氏道了生受，作別回來。剛到了角門前，只見一個小么兒笑道：「你老人家那裡去了？裡頭三次兩趟叫人傳呢，我們三四個人都找你老去了，還沒來。你老人家却從那裡來了？這條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來。」那柳家的笑駡道：「好猴兒崽子！……」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以硝出粉是正筆，以霜陪露是襯筆。前必用茉莉粉，纔能構起爭端，後不用茯苓霜，亦必敗露馬脚。須知有此一襯，文勢方不徑直，方不寂寞。寶光四映，奇彩繽紛。

　　〔一〕「內侄」，除蒙府本改作「內親」，餘本均同。按趙姨娘之內侄當姓趙。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情贓　判冤决獄平兒情權〔一〕

　　戚序本數回用蟬脫體，絡繹寫來，讀者幾不辨何自起、何自結，浩浩無涯。須看他爭端起自環哥，却起自彩雲。爭端結自寶玉，却亦結自彩雲。首尾收束精嚴，六花長蛇陣也。識者著眼。

　　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兒崽子！你親嬸子找野老兒去了，你豈不多得一個叔叔，有什麽疑的！別討我把你頭上的榪子蓋似的幾根屄毛撏下來！還不開門讓我進去呢。」這小厮且不開門，且拉著笑說：「好嬸子，你這一進去，好歹偷些杏子出來賞我吃。我這裡老等。你若忘了時，日後半夜三更打酒買油的，我不給你老人家開門，也不答應你，隨你幹叫去。」柳氏啐道：「發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這些東西都分給了衆奶奶了。一個個的不像抓破了臉的，人打樹底下一過，兩眼就像那黧鶏似的，還動他的果子！昨兒我從李子樹下一走，偏有一個蜜蜂兒往臉上一過，我一招手兒，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見了。他離的遠看不真，只當我摘李子呢，就屄聲浪嗓喊起來，說又是『還沒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還沒進鮮呢，等進了上頭，嫂子們都有分的』，倒像誰害了饞癆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沒好話說，搶白了他一頓。可是你舅母姨娘兩三個親戚都管著，怎不和他們要去，倒和我來要。這可是『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有』。」小厮笑道：「哎喲喲，沒有罷了，說上這些閒話！我看你老以後就用不著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將來更呼喚著的日子多，只要我們多答應他些就有了。」柳氏聽了，笑道：「你這個小猴精，又搗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麽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別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單是你們有內牽，難道我們就沒有內牽不成？我雖在這裡聽哈，裡頭却也有兩個姊妹成個體統的，什麽事瞞了我們！」

　　正說著，只聽門內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兒們，快傳你柳嬸子去罷，再不來可就誤了。」柳家的聽了，不顧和小厮說話，忙推門進去，笑說：「不必忙，我來了。」一面來至厨房——雖有幾個同伴的人，他們都不敢自專，單等他來調停分派——一面問衆人：「五丫頭那去了？」衆人都說：「纔往茶房裡找他們姊妹去了。」

　　柳家的聽了，便將茯苓霜擱起，且按著房頭分派菜饌。忽見迎春房裡小丫頭蓮花兒走來己卯本夾批總是寫春景將殘。說：「司棋姐姐說了，要碗鶏蛋，燉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這樣尊貴。不知怎的，今年這鶏蛋短的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昨兒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個買辦出去，好容易纔凑了二千個來。我那裡找去？你說給他，改日吃罷。」蓮花兒道：「前兒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的，叫他說了我一頓。今兒要鶏蛋又沒有了。什麽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鶏蛋都沒有了，別叫我翻出來。」一面說，一面真個走來，揭起菜箱一看，只見裡面果有十來個鶏蛋，說道：「這不是？你就這麽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們的分例，你為什麽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丟了手裡的活計，便上來說道：「你少滿嘴裡混唚！你娘纔下蛋呢！通共留下這幾個，預備菜上的澆頭。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做上去呢，預備接急的。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沒有好的，連鶏蛋都沒了。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知鶏蛋是平常物件，那裡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呢。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還沒了的日子還有呢。我勸他們，細米白飯，每日肥鶏大鴨子，將就些兒也罷了。吃膩了膈，天天又鬧起故事來了。鶏蛋、豆腐，又是什麽麵筋、醬蘿蔔炸兒，敢自倒換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應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我倒別伺候頭層主子，只預備你們二層主子了。」

　　蓮花聽了，便紅了臉，喊道：「誰天天要你什麽來？你說上這兩車子話！叫你來，不是為便宜却為什麽。前兒小燕來，說晴雯姐姐要吃蘆蒿，你怎麽忙的還問肉炒鶏炒？小燕說：『葷的因不好纔另叫你炒個麵筋的，少擱油纔好。』你忙的倒說自己發昏，趕著洗手炒了，狗顛兒似的親捧了去。今兒反倒拿我作筏子，說我給衆人聽。」柳家的忙道：「阿彌陀佛！這些人眼見的。別說前兒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厨房以來，凡各房裡偶然間不論姑娘姐兒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有的沒的，名聲好聽，說我單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頭兒，算起賬來，惹人噁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隻鶏，兩隻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够作什麽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撑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別的去。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裡預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著吃，吃到一個月現算倒好。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現打發個姐兒拿著五百錢來給我，我倒笑起來了，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去。這三二十個錢的事，還預備的起。』趕著我送回錢去，到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又說：『如今厨房在裡頭，保不住屋裡的人不去叨登，一鹽一醬，那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沒的賠。你拿著這個錢，全當還了他們素日叨登的東西窩兒。』這就是明白體下的姑娘，我們心裡只替他唸佛。沒的趙姨奶奶聽了又氣不忿，又說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發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倒好笑起來。你們竟成了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那裡有這些賠的。」

　　正亂時，只見司棋又打發人來催蓮花兒，說他「死在這裡了，怎麽就不回去？」蓮花兒賭氣回來，便添了一篇話，告訴了司棋。司棋聽了，不免心頭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飯罷，帶了小丫頭們走來，見了許多人正吃飯，見他來的勢頭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讓坐。司棋便喝命小丫頭子：「動手！凡箱櫃所有的菜蔬，只管丟出來喂狗，大家賺不成。」小丫頭子們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脚搶上去，一頓亂翻亂擲的。衆人一面拉勸，一面央告司棋說：「姑娘別誤聽了小孩子的話。柳嫂子有八個頭，也不敢得罪姑娘，說鶏蛋難買是真。我們纔也說他不知好歹，憑是什麽東西，也少不得變法兒去。他已經悟過來了，連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衆人一頓好言，方將氣勸的漸平。小丫頭們也沒得摔完東西，便拉開了。司棋連說帶駡，鬧了一回，方被衆人勸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丟盤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潑了地下了。那人回來也不敢說，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發他女兒喝了一回湯，吃了半碗粥，又將茯苓霜一節說了。五兒聽罷，便心下要分些贈芳官，遂用紙另包了一半，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柳隱的來找芳官。且喜無人盤問。一逕到了怡紅院門前，不好進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遠遠的望著。有一盞茶時，可巧小燕出來，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個，至跟前方看真切，因問作什麽。五兒笑道：「你叫出芳官來，我和他說話。」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橫竪等十來日就來了，只管找他做什麽。方纔使了他往前頭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麽話告訴我，等我告訴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關園門了。」五兒便將茯苓霜遞與了小燕，又說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補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轉煩你遞與他就是了。」說畢，作辭回來。

　　正走蓼漵一帶，忽見迎頭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婆子走來，五兒藏躲不及，只得上來問好。林之孝家的問道：「我聽見你病了，怎麽跑到這裡來？」五兒陪笑道：「因這兩日好些，跟我媽進來散散悶。纔因我媽使我到怡紅院送傢伙去。」林之孝家的說道：「這話岔了。方纔我見你媽出來我纔關門。既是你媽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訴我說你在這裡呢，竟出去讓我關門，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謊。」五兒聽了，沒話回答，只說：「原是我媽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這時我纔想起來了。只怕我媽錯當我先出去了，所以沒和大娘說得。」

　　林之孝家的聽他辭鈍色虛，又因近日玉釧兒說那邊正房內失落了東西，幾個丫頭對賴，沒主兒，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蟬、蓮花兒並幾個媳婦子走來，見了這事，便說道：「林奶奶倒要審審他。這兩日他往這裡頭跑的不像，鬼鬼唧唧的，不知幹些什麽事。」小蟬又道：「正是。昨兒玉釧姐姐說，太太耳房裡的櫃子開了，少了好些零碎東西。璉二奶奶打發平姑娘和玉釧姐姐要些玫瑰露，誰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尋露，還不知道呢。」蓮花兒笑道：「這話我沒聽見，今兒我倒看見一個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這些事沒主兒，每日鳳姐使平兒催逼他，一聽此言，忙問在那裡。蓮花兒便說：「在他們厨房裡呢。」林之孝家的聽了，忙命打了燈籠，帶著衆人來尋。五兒急的便說：「那原是寶二爺屋裡的芳官給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說：「不管你方官圓官，現有了贓證，我只呈報了，憑你主子前辯去。」一面說，一面進入厨房，蓮花兒帶著，取出露瓶。恐還有偷的別物，又細細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併拿了，帶了五兒，來回李紈與探春。

　　那時李紈正因蘭哥兒病了，不理事務，只命去見探春。探春已歸房。人回進去，丫鬟們都在院內納凉，探春在內盥沐，只有待書回進去。半日，出來說：「姑娘知道了，叫你們找平兒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領出來。到鳳姐兒那邊，先找著了平兒，平兒進去回了鳳姐。鳳姐方纔歇下，聽見此事，便吩咐：「將他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不許進二門。把五兒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給莊子上，或賣或配人。」平兒聽了，出來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兒唬的哭哭啼啼，給平兒跪著，細訴芳官之事。平兒道：「這也不難，等明日問了芳官便知真假。但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來，還等老太太、太太回來看了纔敢打動，這不該偷了去。」五兒見問，忙又將他舅舅送的一節說了出來。平兒聽了，笑道：「這樣說，你竟是個平白無辜之人，拿你來頂缸。此時天晚，奶奶纔進了藥歇下，不便為這點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將他交給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兒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違拗，只得帶了出來交與上夜的媳婦們看守，自便去了。

　　這裡五兒被人軟禁起來，一步不敢多走。又兼衆媳婦也有勸他說，不該做這沒行止之事；也有抱怨說，正經更還坐不上來，又弄個賊來給我們看，倘或眼不見尋了死，逃走了，都是我們不是。於是又有素日一干與柳家不睦的人，見了這般，十分趁願，都來奚落嘲戲他。這五兒心內又氣又委屈，竟無處可訴；且本來怯弱有病，這一夜思茶無茶，思水無水，思睡無衾枕，嗚嗚咽咽直哭了一夜。

　　誰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時攆出他們去，惟恐次日有變，大家先起了個清早，都悄悄的來買轉平兒，一面送些東西，一面又奉承他辦事簡斷，一面又講述他母親素日許多不好。平兒一一的都應著，打發他們去了，却悄悄的來訪襲人，問他可果真芳官給他露了。襲人便說：「露却是給芳官，芳官轉給何人我却不知。」襲人於是又問芳官，芳官聽了，唬天跳地，忙應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訴了寶玉，寶玉也慌了，說：「露雖有了，若勾起茯苓霜來，他自然也實供。若聽見了是他舅舅門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豈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們陷害了。」因忙和平兒計議：「露的事雖完，然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說也是芳官給他的就完了。」平兒笑道：「雖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經同人說是他舅舅給的了，如何又說你給的？况且那邊所丟的露也是無主兒，如今有贓證的白放了，又去找誰？誰還肯認？衆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來笑道：「太太那邊的露再無別人，分明是彩雲偷了給環哥兒去了。你們可瞎亂說。」平兒笑道：「誰不知是這個原故，但今玉釧兒急的哭，悄悄問著他，他若應了，玉釧也罷了，大家也就混著不問了。難道我們好意兜攬這事不成！可恨彩雲不但不應，他還擠玉釧兒，說他偷了去了。兩個人窩裡發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們如何裝沒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盜的就是賊，又沒贓證，怎麽說他。」

　　寶玉道：「也罷，這件事我也應起來，就說是我唬他們頑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來了。兩件事都完了。」襲人道：「也倒是件陰騭事，保全人的賊名兒。只是太太聽見又說你小孩子氣，不知好歹了。」平兒笑道：「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從趙姨娘屋裡起了贓來也容易，我只怕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別人都別管，這一個人豈不又生氣。我可憐的是他，不肯為了打老鼠傷了玉瓶。」說著，把三個指頭一伸。襲人等聽說，便知他說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說：「可是這話。竟是我們這裡應了起來的為是。」平兒又笑道：「也須得把彩雲和玉釧兒兩個業障叫了來，問準了他方好。不然他們得了益，不說為這個，倒像我沒了本事問不出來，煩出這裡來完事，他們以後越發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襲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個地步。」

　　平兒便命人叫了他兩個來，說道：「不用慌，賊已有了。」玉釧兒先問賊在那裡，平兒道：「現在二奶奶屋裡，你問他什麽應什麽。我心裡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憐他害怕都承認。這裡寶二爺不過意，要替他認一半。我待要說出來，但只是這做賊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個姊妹，窩主却是平常，裡面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因此為難，少不得央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如今反要問你們兩個，還是怎樣？若從此以後大家小心存體面，這便求寶二爺應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別冤屈了好人。」彩雲聽了，不覺紅了臉，一時羞惡之心感發，便說道：「姐姐放心，也別冤了好人，也別帶累了無辜之人傷體面。偷東西原是趙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與環哥是情真。連太太在家我們還拿過，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說嚷過兩天就罷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帶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應了完事。」

　　衆人聽了這話，一個個都詫異，他竟這樣有肝膽。寶玉忙笑道：「彩雲姐姐果然是個正經人。如今也不用你應，我只說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們頑，如今鬧出事來，我原該承認。只求姐姐們以後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雲道：「我幹的事為什麽叫你應，死活我該去受。」平兒襲人忙道：「不是這樣說，你一應了，未免又叨登出趙姨奶奶來，那時三姑娘聽了，豈不生氣。竟不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且除這幾個人皆不得知道這事，何等的乾淨。但只以後千萬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麽，好歹耐到太太到家，那怕連這房子給了人，我們就沒干係了。」彩雲聽了，低頭想了一想，方依允。

　　於是大家商議妥貼，平兒帶了他兩個並芳官往前邊來，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兒，將茯苓霜一節也悄悄的教他說係芳官所贈，五兒感謝不盡。平兒帶他們來至自己這邊，已見林之孝家的帶領了幾個媳婦，押解著柳家的等够多時。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兒說：「今兒一早押了他來，恐園裡沒人伺候姑娘們的飯，我暫且將秦顯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併回明奶奶，他倒乾淨謹慎，以後就派他常伺候罷。」平兒道：「秦顯的女人是誰？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園裡南角子上夜的，白日裡沒什麽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識。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乾淨爽利的。」玉釧兒道：「是了。姐姐，你怎麽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嬸娘。司棋的父母雖是大老爺那邊的人，他這叔叔却是咱們這邊的。」

　　平兒聽了，方想起來，笑道：「哦，你早說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這事八下裡水落石出了，連前兒太太屋裡丟的也有了主兒。是寶玉那日過來和這兩個業障要什麽的，偏這兩個業障慪他頑，說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寶玉便瞅他兩個不提防的時節，自己進去拿了些什麽出來。這兩個業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寶玉聽見帶累了別人，方細細的告訴了我，拿出東西來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寶玉外頭得了的，也曾賞過許多人，不獨園內人有，連媽媽子們討了出去給親戚們吃，又轉送人，襲人也曾給過芳官之流的人。他們私情各相來往，也是常事。前兒那兩簍還擺在議事廳上，好好的原封沒動，怎麽就混賴起人來。等我回了奶奶再說。」說畢，抽身進了臥房，將此事照前言回了鳳姐兒一遍。

　　鳳姐兒道：「雖如此說，但寶玉為人不管青紅皂白愛兜攬事情。別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擱不住人兩句好話，給他個炭簍子戴上，什麽事他不應承。咱們若信了，將來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還要細細的追求纔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裡的丫頭都拿來，雖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們墊著磁瓦子跪在太陽地下，茶飯也別給吃。一日不說跪一日，便是鐵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蒼蠅不抱無縫的蛋』。雖然這柳家的沒偷，到底有些影兒，人纔說他。雖不加賊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誤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平兒道：「何苦來操這心！『得放手時須放手』，什麽大不了的事，樂得不施恩呢。依我說，縱在這屋裡操上一百分的心，終久咱們是那邊屋裡去的。沒的結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難的，好容易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勞太過，氣惱傷著的。如今乘早兒見一半不見一半的，也倒罷了。」一席話，說的鳳姐兒倒笑了，說道：「憑你這小蹄子發放去罷。我纔精爽些了，沒的淘氣。」平兒笑道：「這不是正經！」說畢，轉身出來，一一發放。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趙姨痛兒，弄得羞愧滿面；柳家惜女，幾至鞭楚隨身。可知養子種孫自有大體，莫學那溺愛禽犢。柳家婆煮糕烹茶，何等殷勤，未得些兒便宜；秦家婆偷倉盜庫，百般賠墊，反傷無數錢財。可知君子安貧，達人知命，原有樂處。

　　〔一〕「情贓」、「情權」，除戚本「情權」作「徇私」外，諸本均同。程甲本始改為「瞞贓」、「行權」。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戚序本衆姊妹一番贈貺，諸僧尼一番禱祝，確是寶玉生辰。園中行禮，不亢不卑，席上設筵，不豐不嗇，確是寶玉分地。

　　探春圍棋理事，氣象嚴厲；香菱鬬草善謔，姿態俊逸。湘雲喜飲酒，何等疏爽；黛玉怕吃茶，何等嫵媚。晴雯刺芳官，語極尖利；襲人給裙子，意極醇良。字字曲到。

　　話說平兒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方是興旺之家。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的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如今將他母女帶回，照舊去當差。將秦顯家的仍舊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緊。」說畢，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頭，林家的帶回園中，回了李紈探春，二人皆說：「知道了，能可無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了這個空子鑽了來，只興頭上半天。在厨房內正亂著接收傢伙、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說：「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個月的，炭也欠著額數。」一面又打點送林之孝家的禮，悄悄的備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在外邊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點送賬房的禮；又預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顧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顧些。」

　　正亂著，忽有人來說與他：「看過這早飯就出去罷。柳嫂兒原無事，如今還交與他管了。」秦顯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旗息鼓，捲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丟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連司棋都氣了個倒仰，無計挽回，只得罷了。

　　趙姨娘正因彩雲私贈了許多東西，被玉釧兒吵出，生恐查詰出來，每日捏一把汗打聽信兒。忽見彩雲來告訴說：「都是寶玉應了，從此無事。」趙姨娘方把心放下來。誰知賈環聽如此說，便起了疑心，將彩雲凡私贈之物都拿了出來，照著彩雲的臉摔了去，說：「這兩面三刀的東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寶玉好，他如何肯替你應。你既有擔當給了我，原該不與一個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訴他，如今我再要這個，也沒趣兒。」彩雲見如此，急的發身賭誓，至於哭了，百般解說，賈環執意不信，說：「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訴二嫂子，就說你偷來給我，我不敢要。你細想去。」說畢，摔手出去了。急的趙姨娘駡：「沒造化的種子，蛆心孽障。」氣的彩雲哭個泪幹腸斷。趙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負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讓我收起來，過兩日他自然回轉過來了。」說著，便要收東西。彩雲賭氣一頓包起來，乘人不見時，來至園中，都撇在河內，順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氣的夜間在被內暗哭。

　　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原來寶琴也是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像往年鬧熱。只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換的寄名符兒；還有幾處僧尼廟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兒，並壽星紙馬疏頭，並本命星官值年太歲週年換的鎖兒。家中常走的女先兒來上壽。王子騰那邊，仍是一套衣服，一雙鞋襪，一百壽桃，一百束上用銀絲挂麵。薛姨娘處减一等。其餘家中人，尤氏仍是一雙鞋襪；鳳姐兒是一個宮製四面和合荷包，裡面裝一個金壽星，一件波斯國所製玩器。各廟中遣人去放堂舍錢。又另有寶琴之禮，不能備述。姐妹中皆隨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畫的，或有一詩的，聊復應景而已。

　　這日寶玉清晨起來，梳洗已畢，冠帶出來。至前廳院中，已有李貴等四五個人在那裡設下天地香燭，寶玉炷了香。行畢禮，奠茶焚紙後，便至寧府中宗祠祖先堂兩處行畢禮，出至月臺上，又朝上遙拜過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一順到尤氏上房，行過禮，坐了一回，方回榮府。先至薛姨媽處，薛姨媽再三拉著，然後又遇見薛蝌，讓一回，方進園來。晴雯麝月二人跟隨，小丫頭夾著氈子，從李氏起，一一挨著所長的房中到過。復出二門，至李、趙、張、王四個奶媽家讓了一回，方進來。雖衆人要行禮，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襲人等只都來說一聲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輕人受禮，恐折了福壽，故皆不磕頭。

　　歇一時，賈環賈蘭等來了，襲人連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寶玉笑說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盞茶，只聽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頭笑進來，原來是翠墨、小螺、翠縷、入畫，邢岫煙的丫頭篆兒，並奶子抱巧姐兒，彩鸞、綉鸞八九個人，都抱著紅氈笑著走來，說：「拜夀的擠破了門了，快拿面來我們吃。」剛進來時，探春、湘雲、寶琴、岫煙、惜春也都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不敢起動，快預備好茶。」進入房中，不免推讓一回，大家歸坐。襲人等捧過茶來，纔吃了一口，平兒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我方纔到鳳姐姐門上，回了進去，不能見，我又打發人進去讓姐姐的。」平兒笑道：「我正打發你姐姐梳頭，不得出來回你。後來聽見又說讓我，我那裡禁當的起，所以特趕來磕頭。」寶玉笑道：「我也禁當不起。」襲人早在外間安了坐，讓他坐。平兒便福下去，寶玉作揖不迭。平兒便跪下去，寶玉也忙還跪下，襲人連忙攙起來。又下了福，寶玉又還了一揖。襲人笑推寶玉：「你再作揖。」寶玉道：「已經完了，怎麽又作揖？」襲人笑道：「這是他來給你拜夀。今兒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該給他拜夀。」寶玉聽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說：「原來今兒也是姐姐的芳誕。」平兒還萬福不迭。湘雲拉寶琴岫煙說：「你們四個人對拜夀，直拜一天纔是。」探春忙問：「原來邢妹妹也是今兒？我怎麽就忘了。」忙命丫頭：「去告訴二奶奶，趕著補了一分禮，與琴姑娘的一樣，送到二姑娘屋裡去。」丫頭答應著去了。岫煙見湘雲直口說出來，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讓讓。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幾個生日。人多了，便這等巧，也有三個一日、兩個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過，大姐姐佔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別人就佔先。又是太祖太爺的生日。過了燈節，就是老太太和寶姐姐，他們娘兒兩個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麽沒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這個記性是怎麽了！」寶玉笑指襲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記的。」探春笑道：「原來你兩個倒是一日。每年連頭也不給我們磕一個。平兒的生日我們也不知道，這也是纔知道。」平兒笑道：「我們是那牌兒名上的人，生日也沒拜夀的福，又沒受禮職份，可吵鬧什麽，可不悄悄的過去。今兒他又偏吵出來了，等姑娘們回房，我再行禮去罷。」探春笑道：「也不敢驚動。只是今兒倒要替你過個生日，我心纔過得去。」寶玉湘雲等一齊都說：「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頭：「去告訴他奶奶，就說我們大家說了，今兒一日不放平兒出去，我們也大家凑了分子過生日呢。」丫頭笑著去了，半日，回來說：「二奶奶說了，多謝姑娘們給他臉。不知過生日給他些什麽吃，只別忘了二奶奶，就不來絮聒他了。」衆人都笑了。

　　探春因說道：「可巧今兒裡頭厨房不預備飯，一應下面弄菜都是外頭收拾。咱們就凑了錢叫柳家的來攬了去，只在咱們裡頭收拾倒好。」衆人都說是極。探春一面遣人去問李紈、寶釵、黛玉，一面遣人去傳柳家的進來，吩咐他內厨房中快收拾兩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說外厨房都預備了。探春笑道：「你原來不知道，今兒是平姑娘的華誕。外頭預備的是上頭的，這如今我們私下又凑了分子，單為平姑娘預備兩桌請他。你只管揀新巧的菜蔬預備了來，開了賬和我那裡領錢。」柳家的笑道：「原來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說著，便向平兒磕下頭去，慌的平兒拉起他來。柳家的忙去預備酒席。

　　這裡探春又邀了寶玉，同到廳上去吃面，等到李紈寶釵一齊來全，又遣人去請薛姨媽與黛玉。因天氣和暖，黛玉之疾漸愈，故也來了。花團錦簇，擠了一廳的人。

　　誰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壽禮與寶玉，寶玉於是過去陪他吃面。兩家皆治了壽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領。至午間，寶玉又陪薛蝌吃了兩杯酒。寶釵帶了寶琴過來與薛蝌行禮，把盞畢，寶釵因囑薛蝌：「家裡的酒也不用送過那邊去，這虛套竟可收了。你只請伙計們吃罷。我們和寶兄弟進去還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說：「姐姐兄弟只管請，只怕伙計們也就好來了。」寶玉忙又告過罪，方同他姊妹回來。

　　一進角門，寶釵便命婆子將門鎖上，把鑰匙要了自己拿著。寶玉忙說：「這一道門何必關，又沒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裡頭，倘或家去取什麽，豈不費事。」寶釵笑道：「小心沒過逾的。你瞧你們那邊，這幾日七事八事，竟沒有我們這邊的人，可知是這門關的有功效了。若是開著，保不住那起人圖順脚，超近路從這裡走，攔誰的是？不如鎖了，連媽和我也禁著些，大家別走。縱有了事，就賴不著這邊的人了。」寶玉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丟了東西？」寶釵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殊不知還有幾件比這兩件大的呢。若以後叨登不出來，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來，不知裡頭連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纔告訴你。平兒是個明白人，我前兒也告訴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頭，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來，大家樂得丟開手。若犯出來，他心裡已有稿子，自有頭緒，就冤屈不著平人了。你只聽我說，以後留神小心就是了，這話也不可對第二個人講。」

　　說著，來到沁芳亭邊，只見襲人、香菱、待書、素雲、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來個人都在那裡看魚作耍。見他們來了，都說：「芍藥欄裡預備下了，快去上席罷。」寶釵等遂携了他們同到了芍藥欄中紅香圃三間小敞廳內。連尤氏已請過來了，諸人都在那裡，只沒平兒。

　　原來平兒出去，有賴、林諸家送了禮來，連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來拜夀送禮的不少，平兒忙著打發賞錢道謝，一面又色色的回明鳳姐兒，不過留下幾樣，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賞與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鳳姐兒吃過面，方換了衣裳往園裡來。

　　剛進了園，就有幾個丫鬟來找他，一同到了紅香圃中。只見筵開玳瑁，褥設芙蓉。衆人都笑：「壽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讓他四個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媽說：「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們的群兒，我倒覺拘的慌，不如我到廳上隨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麽去，又不大吃酒，這裡讓他們倒便宜。」尤氏等執意不從。寶釵道：「這也罷了，倒是讓媽在廳上歪著自如些，有愛吃的送些過去，倒自在了。且前頭沒人在那裡，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這樣，恭敬不如從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議事廳上，眼看著命丫頭們鋪了一個錦褥並靠背引枕之類，又囑咐：「好生給姨媽捶腿，要茶要水別推三扯四的。回來送了東西來，姨媽吃了就賞你們吃。只別離了這裡出去。」小丫頭們都答應了。

　　探春等方回來。終久讓寶琴、岫煙二人在上，平兒面西坐，寶玉面東坐。探春又接了鴛鴦來，二人並肩對面相陪。西邊一桌，寶釵、黛玉、湘雲、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釧兒二人打橫。三桌上，尤氏、李紈，又拉了襲人、彩雲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鵑、鶯兒、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圍坐。當下探春等還要把盞，寶琴等四人都說：「這一鬧，一日都坐不成了。」方纔罷了。兩個女先兒要彈詞上壽，衆人都說：「我們沒人要聽那些野話，你廳上去說給姨太太解悶兒去罷。」一面又將各色吃食揀了，命人送與薛姨媽去。

　　寶玉便說：「雅坐無趣，須要行令纔好。」衆人有的說行這個令好，那個又說行那個令好。黛玉道：「依我說，拿了筆硯將各色全都寫了，拈成鬮兒，咱們抓出那個來，就是那個。」衆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筆硯花箋。香菱近日學了詩，又天天學寫字，見了筆硯便圖不得，連忙起座說：「我寫。」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來個，唸著，香菱一一的寫了，搓成鬮兒，擲在一個瓶中間。探春便命平兒揀，平兒向內攪了一攪，用箸拈了一個出來，打開看，上寫著「射覆」二字。寶釵笑道：「把個酒令的祖宗拈出來。『射覆』從古有的，如今失了傳，這是後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難。這裡頭倒有一半是不會的，不如毀了，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來，如何又毀。如今再拈一個，若是雅俗共賞的，便叫他們行去。咱們行這個。」說著又著襲人拈了一個，却是「拇戰」。史湘雲笑著說：「這個簡斷爽利，合了我的脾氣。我不行這個『射覆』，沒的垂頭喪氣悶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亂令，寶姐姐快罰他一鍾。」寶釵不容分說，便灌湘雲一杯。

　　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聽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來，「從琴妹擲起，挨下擲去，對了點的二人射覆。」寶琴一擲，是個三，岫煙寶玉等皆擲的不對，直到香菱方擲了個三。寶琴笑道：「只好室內生春，若說到外頭去，可太沒頭緒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罰一杯。你覆，他射。」寶琴想了一想，說了個「老」字。香菱原生於這令，一時想不到，滿室滿席都不見有與「老」字相連的成語。湘雲先聽了，便也亂看，忽見門斗上貼著「紅香圃」三個字，便知寶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見香菱射不著，衆人擊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說「藥」字。黛玉偏看見了，說「快罰他，又在那裡私相傳遞呢。」哄的衆人都知道了，忙又罰了一杯，恨的湘雲拿筷子敲黛玉的手。於是罰了香菱一杯。下則寶釵和探春對了點子。探春便覆了一個「人」字。寶釵笑道：「這個『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兩覆一射也不泛了。」說著，便又說了一個「窗」字。寶釵一想，因見席上有鶏，便射著他是用「鶏窗」「鶏人」二典了，因射了一個「塒」字。探春知他射著，用了「鶏栖於塒」的典，二人一笑，各飲一口門杯。

　　湘雲等不得，早和寶玉「三」「五」亂叫，划起拳來。那邊尤氏和鴛鴦隔著席也「七」「八」亂叫划起來。平兒襲人也作了一對划拳，叮叮噹當只聽得腕上的鐲子響。一時湘雲贏了寶玉，鴛鴦贏了尤氏〔一〕，襲人贏了平兒，三個人限酒底酒面，湘雲便說：「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共總凑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果菜名。」衆人聽了，都笑說：「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嘮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寶玉快說。寶玉笑道：「誰說過這個，也等想一想兒。」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鍾，我替你說。」寶玉真個喝了酒，聽黛玉說道：

　　落霞與孤鶩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却是一隻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腸，這是鴻雁來賓。

說的大家笑了，說：「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個榛穰，說酒底道：

　　　　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萬戶搗衣聲。

令完，鴛鴦襲人等皆說的是一句俗語，都帶一個「壽」字的，不能多贅。

　　大家輪流亂划了一陣，這上面湘雲又和寶琴對了手，李紈和岫煙對了點子。李紈便覆了一個「瓢」字，岫煙便射了一個「綠」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湘雲的拳却輸了，請酒面酒底。寶琴笑道：「請君入瓮。」大家笑起來，說：「這個典用的當。」湘雲便說道：

　　奔騰而砰湃，江間波浪兼天湧，須要鐵鎖纜孤舟，既遇著一江風，不宜出行。

說的衆人都笑了，說：「好個謅斷了腸子的。怪道他出這個令，故意惹人笑。」又聽他說酒底。湘雲吃了酒，揀了一塊鴨肉呷口，忽見碗內有半個鴨頭，遂揀了出來吃腦子。衆人催他：「別只顧吃，到底快說了。」湘雲便用箸子舉著說道：

　　　　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

衆人越發笑起來，引的晴雯、小螺、鶯兒等一干人都走過來說：「雲姑娘會開心兒，拿著我們取笑兒，快罰一杯纔罷。怎見得我們就該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給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給你們一瓶子油，又怕挂誤著打盜竊的官司。」衆人不理論，寶玉却明白，忙低了頭。彩雲有心病，不覺的紅了臉。寶釵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寶玉的，就忘了趣著彩雲。自悔不及，忙一頓行令划拳岔開了。

　　底下寶玉可巧和寶釵對了點子。寶釵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寶釵作戲指自己所佩通靈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謔，我却射著了。說出來姐姐別惱，就是姐姐的諱『釵』字就是了。」衆人道：「怎麽解？」寶玉道：「他說『寶』，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釵』字，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豈不射著了。」湘雲說道：「這用時事却使不得，兩個人都該罰。」香菱忙道：「不止時事，這也有出處。」湘雲道：「『寶玉』二字並無出處，不過是春聯上或有之，詩書紀載並無，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讀岑嘉州五言律，現有一句說『此鄉多寶玉』，怎麽你倒忘了？後來又讀李義山七言絕句，又有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我還笑說他兩個名字都原來在唐詩上呢。」衆人笑說：「這可問住了，快罰一杯。」湘雲無語，只得飲了。大家又該對點的對點，划拳的划拳。這些人因賈母王夫人不在家，沒了管束，便任意取樂，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滿廳中紅飛翠舞，玉動珠搖，真是十分熱鬧。頑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見了湘雲，只當他外頭自便就來，誰知越等越沒了影響，使人各處去找，那裡找得著。

　　接著林之孝家的同著幾個老婆子來，生恐有正事呼喚，二者恐丫鬟們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約束，姿意痛飲，失了體統，故來請問有事無事。探春見他們來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們又不放心，來查我們來了。我們沒有多吃酒，不過是大家頑笑，將酒作個引子，媽媽們別耽心。」李紈尤氏都也笑說：「你們歇著去罷，我們也不敢叫他們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說：「我們知道，連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們還不肯吃，何况太太們不在家，自然頑罷了。我們怕有事，來打聽打聽。二則天長了，姑娘們頑一回子還該點補些小食兒。素日又不大吃雜東西，如今吃一兩杯酒，若不多吃些東西，怕受傷。」探春笑道：「媽媽們說的是，我們也正要吃呢。」因回頭命取點心來。兩旁丫鬟們答應了，忙去傳點心。探春又笑讓：「你們歇著去罷，或是姨媽那裡說話兒去。我們即刻打發人送酒你們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領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來。平兒摸著臉笑道：「我的臉都熱了，也不好意思見他們。依我說竟收了罷，別惹他們再來，倒沒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橫竪咱們不認真喝酒就罷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的走來：「姑娘們快瞧雲姑娘去，吃醉了圖凉快，在山子後頭一塊青板石凳上睡著了。」衆人聽說，都笑道：「快別吵嚷。」說著，都走來看時，果見湘雲臥於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鬧穰穰的圍著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衆人看了，又是愛，又是笑，忙上來推喚挽扶。湘雲口內猶作睡語說酒令，唧唧嘟嘟說：

　　泉香而酒冽，玉盞盛來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歸，却為宜會親友。

衆人笑推他，說道：「快醒醒兒吃飯去，這潮凳上還睡出病來呢。」湘雲慢啓秋波，見了衆人，低頭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來納凉避靜的，不覺的因多罰了兩杯酒，嬌裊不勝，便睡著了，心中反覺自愧。連忙起身扎掙著同人來至紅香圃中，用過水，又吃了兩盞釅茶。探春忙命將醒酒石拿來給他啣在口內，一時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湯，方纔覺得好了些。

　　當下又選了幾樣果菜與鳳姐送去，鳳姐兒也送了幾樣來。寶釵等吃過點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觀花的，也有扶欄觀魚的，各自取便說笑不一。探春便和寶琴下棋，寶釵岫煙觀局。林黛玉和寶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噥噥不知說些什麽。只見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帶了一個媳婦進來。那媳婦愁眉苦臉，也不敢進廳，只到了階下，便朝上跪下了，碰頭有聲。探春因一塊棋受了敵，算來算去總得了兩個眼，便折了官著，兩眼只瞅著棋枰，一隻手却伸在盒內，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頭要茶時纔看見，問：「什麽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婦說：「這是四姑娘屋裡的小丫頭彩兒的娘，現是園內伺候的人。嘴很不好，纔是我聽見了問著他，他說的話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攆出去纔是。」探春道：「怎麽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纔大奶奶都往廳上姨太太處去了，頂頭看見，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來。」探春道：「怎麽不回二奶奶？」平兒道：「不回去也罷，我回去說一聲就是了。」探春點點頭，道：「既這麽著，就攆出他去，等太太來了，再回定奪。」說畢仍又下棋。這林之孝家的帶了那人去不提。

　　黛玉和寶玉二人站在花下，遙遙知意。黛玉便說道：「你家三丫頭倒是個乖人。雖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兒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來了。」寶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著時，他幹了好幾件事。這園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幾件事，單拿我和鳳姐姐作筏子禁別人。最是心裡有算計的人，豈只乖而已。」黛玉道：「要這樣纔好，咱們家裡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裡每常閒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寶玉笑道：「憑他怎麽後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黛玉聽了，轉身就往廳上尋寶釵說笑去了。

　　寶玉正欲走時，只見襲人走來，手內捧著一個小連環洋漆茶盤，裡面可式放著兩鍾新茶，因問：「他往那去了？我見你兩個半日沒吃茶，巴巴的倒了兩鍾來，他又走了。」寶玉道：「那不是他，你給他送去。」說著自拿了一鍾。襲人便送了那鍾去，偏和寶釵在一處，只得一鍾茶，便說：「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寶釵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說著先拿起來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遞在黛玉手內。襲人笑說：「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這病，大夫不許我多吃茶，這半鍾盡够了，難為你想的到。」說畢，飲幹，將杯放下。襲人又來接寶玉的。寶玉因問：「這半日沒見芳官，他在那裡呢？」襲人四顧一瞧說：「纔在這裡幾個人鬬草的，這會子不見了。」

　　寶玉聽說，便忙回至房中，果見芳官面向裡睡在床上。寶玉推他說道：「快別睡覺，咱們外頭頑去，一回兒好吃飯的。」芳官道：「你們吃酒不理我，教我悶了半日，可不來睡覺罷了。」寶玉拉了他起來，笑道：「咱們晚上家裡再吃，回來我叫襲人姐姐帶了你桌上吃飯，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單我在那裡也不好。我也不慣吃那個麵條子，早起也沒好生吃。纔剛餓了，我已告訴了柳嫂子，先給我做一碗湯盛半碗粳米飯送來，我這裡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許教人管著我，我要盡力吃够了纔罷。我先在家裡，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學了這勞什子，他們說怕壞嗓子，這幾年也沒聞見。乘今兒我是要開齋了。」寶玉道：「這個容易。」

　　說著，只見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個盒子來。小燕接著揭開，裡面是一碗蝦丸鶏皮湯，又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腌的胭脂鵝脯，還有一碟四個奶油松瓤卷酥，並一大碗熱騰騰碧熒熒蒸的綠畦香稻粳米飯。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並碗箸過來，撥了一碗飯。芳官便說：「油膩膩的，誰吃這些東西。」只將湯泡飯吃了一碗，揀了兩塊腌鵝就不吃了。寶玉聞著，倒覺比往常之味有勝些似的，遂吃了一個卷酥，又命小燕也撥了半碗飯，泡湯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畢，小燕便將剩的要交回。寶玉道：「你吃了罷，若不够再要些來。」小燕道：「不用要，這就够了。方纔麝月姐姐拿了兩盤子點心給我們吃了，我再吃了這個，盡不用再吃了。」說著，便站在桌旁一頓吃了，又留下兩個卷酥，說：「這個留著給我媽吃。晚上要吃酒，給我兩碗酒吃就是了。」寶玉笑道：「你也愛吃酒？等著咱們晚上痛喝一陣。你襲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兒大家開齋。還有一件事，想著囑咐你，我竟忘了，此刻纔想起來。以後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處，你提他，襲人照顧不過這些人來。」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這五兒怎麽樣？」寶玉道：「你和柳家的說去，明兒直叫他進來罷，等我告訴他們一聲就完了。」芳官聽了，笑道：「這倒是正經。」小燕又叫兩個小丫頭進來，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傢伙，交與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話下。

　　寶玉便出來，仍往紅香圃尋衆姐妹，芳官在後拿著巾扇。剛出了院門，只見襲人晴雯二人携手回來。寶玉問：「你們做什麽？」襲人道：「擺下飯了，等你吃飯呢。」寶玉便笑著將方纔吃的飯一節告訴了他兩個。襲人笑道：「我說你是猫兒食，聞見了香就好，隔鍋飯兒香。雖然如此，也該上去陪他們多少應個景兒。」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額上，說道：「你就是個狐媚子，什麽空兒跑了去吃飯，兩個人怎麽就約下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兒。」襲人笑道：「不過是誤打誤撞的遇見了，說約下了可是沒有的事。」晴雯道：「既這麽著，要我們無用。明兒我們都走了，讓芳官一個人就够使了。」襲人笑道：「我們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個要去，又懶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沒用。」襲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燒個窟窿，你去了誰可會補呢。你倒別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煩你做個什麽，把你懶的橫針不拈，竪綫不動。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煩你，橫竪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麽我去了幾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顧給他做了出來，這又是什麽原故？你到底說話，別只佯憨，和我笑，也當不了什麽。」大家說著，來至廳上。薛姨媽也來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飯。寶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飯，應景而已。一時吃畢，大家吃茶閒話，又隨便頑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豆官等四五個人，都滿園中頑了一回，大家採了些花草來兜著，坐在花草堆中鬬草。這一個說：「我有觀音柳。」那一個說：「我有羅漢松。」那一個又說：「我有君子竹。」這一個又說：「我有美人蕉。」這個又說：「我有星星翠。」那個又說：「我有月月紅。」這個又說：「我有『牡丹亭』畔的牡丹葉。」那個又說：「我有《琵琶記》裡的枇杷果。」豆官便說：「我有姐妹花。」衆人沒了，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豆官說：「從沒聽見有個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為蘭，一箭數花為蕙。凡蕙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為兄弟蕙，有並頭結花者為夫妻蕙。我這枝並頭的，怎麽不是。」豆官沒的說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說，若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兒子蕙了。若兩枝背面開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漢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聽了，紅了臉，忙要起身擰他，笑駡道：「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小蹄子！滿嘴裡汗的胡說了。等我起來打不死你這小蹄子！」豆官見他要勾來，怎容他起來，便忙連身將他壓倒。回頭笑著央告蕊官等：「你們來幫著我擰他這謅嘴。」兩個人滾在草地下。衆人拍手笑說：「了不得了，那是一窪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豆官回頭看了一看，果見旁邊有一汪積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濕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奪了手跑了。衆人笑個不住，怕香菱拿他們出氣，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頭一瞧，那裙上猶滴滴點點流下綠水來。正恨駡不絕，可巧寶玉見他們鬬草，也尋了些花草來凑戲，忽見衆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個低頭弄裙，因問：「怎麽散了？」香菱便說：「我有一枝夫妻蕙，他們不知道，反說我謅，因此鬧起來，把我的新裙子也髒了。」寶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這裡倒有一枝並蒂菱。」口內說，手內却真個拈著一枝並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內。香菱道：「什麽夫妻不夫妻，並蒂不並蒂，你瞧瞧這裙子。」寶玉方低頭一瞧，便「噯呀」了一聲，說：「怎麽就拖在泥裡了？可惜這石榴紅綾最不經染。」香菱道：「這是前兒琴姑娘帶了來的。姑娘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兒纔上身。」寶玉跌脚嘆道：「若你們家，一日遭踏這一百件也不值什麽。只是頭一件既係琴姑娘帶來的，你和寶姐姐每人纔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髒了，豈不辜負他的心。二則姨媽老人家嘴碎，饒這麽樣，我還聽見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遭踏東西，不知惜福呢。這叫姨媽看見了，又說一個不清。」香菱聽了這話，却碰在心坎兒上，反倒喜歡起來了，因笑道：「就是這話了。我雖有幾條新裙子，都不和這一樣，若有一樣的，趕著換了，也就好了。過後再說。」寶玉道：「你快休動，只站著方好，不然連小衣兒膝褲鞋面都要拖髒。我有個主意：襲人上月做了一條和這個一模一樣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換下這個來，如何？」香菱笑著搖頭說：「不好。他們倘或聽見了倒不好。」寶玉道：「這怕什麽。等他們孝滿了，他愛什麽難道不許你送他別的不成。你若這樣，還是你素日為人了！况且不是瞞人的事，只管告訴寶姐姐也可，只不過怕姨媽老人家生氣罷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點頭笑道：「就是這樣罷了，別辜負了你的心。我等著你，千萬叫他親自送來纔好。」

　　寶玉聽了，喜歡非常，答應了忙忙的回來，一壁裡低頭心下暗算：「可惜這麽一個人，沒父母，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與了這個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兒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亂想，己卯本夾批又下此四字。來至房中，拉了襲人，細細告訴了他原故。香菱之為人，無人不憐愛的。襲人又本是個手中撒漫的，况與香菱素相交好，一聞此信，忙就開箱取了出來折好，隨了寶玉來尋著香菱，他還站在那裡等呢。襲人笑道：「我說你太淘氣了，足的淘出個故事來纔罷。」香菱紅了臉，笑說：「多謝姐姐了，誰知那起促狹鬼使黑心。」說著，接了裙子，展開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樣。又命寶玉背過臉去，自己叉手向內解下來，將這條繫上。襲人道：「把這髒了的交與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給你送來。你若拿回去，看見了也是要問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給那個妹妹罷。我有了這個，不要他了。」襲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萬福道謝，襲人拿了髒裙便走。

　　香菱見寶玉蹲在地下，將方纔的夫妻蕙與並蒂菱用樹枝兒摳了一個坑，先抓些落花來鋪墊了，將這菱蕙安放好，又將些落花來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這又叫做什麽？怪道人人說你慣會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這手弄的泥烏苔滑的，還不快洗去。」寶玉笑著，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開。二人已走遠了數步，香菱復轉身回來叫住寶玉。寶玉不知有何話，扎著兩隻泥手，笑嘻嘻的轉來問：「什麽？」香菱只顧笑。因那邊他的小丫頭臻兒走來說：「二姑娘等你說話呢。」香菱方向寶玉道：「裙子的事可別向你哥哥說纔好。」說畢，即轉身走了。寶玉笑道：「可不我瘋了，往虎口裡探頭兒去呢。」說著，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寫尋鬧是賈母不在家景况，寫設筵亦是賈母不在家景况。如此說來，如彼說來，真有筆歌墨舞之樂。

　　看湘雲醉臥青石，滿身花影，宛若百十名姝，抱雲笙月鼓而簇擁太真者。

　　〔一〕「鴛鴦贏了尤氏」，原缺，據戚本補。按此處鴛鴦與襲人均是贏家，但後文寫鴛鴦、襲人說俗語完令，則似乎兩人又是輸家了。原文如此，存疑待考。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艶理親喪

　　戚序本此書寫世人之富貴子弟易流邪鄙，其作長上者，有不能稽查之處，如寶玉之夜宴，始見之文雅韻致，細思之，何事生端不基於此？更能寫賈蓉之惡賴無耻，亦世家之必有者，讀者當以「三人行必有我師」之說為念，方能領會作者之用意也。戒之！

　　話說寶玉回至房中洗手，因與襲人商議：「晚間吃酒，大家取樂，不可拘泥。如今吃什麽，好早說給他們備辦去。」襲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共是二両。芳官、碧痕、小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銀子，他們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両二錢銀子，早已交給了柳嫂子，預備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兒說了，已經抬了一罎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我們八個人單替你過生日。」寶玉聽了，喜的忙說：「他們是那裡的錢，不該叫他們出纔是。」晴雯道：「他們沒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領他們的情就是。」寶玉聽了，笑說：「你說的是。」襲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兩句硬話村你，你再過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學壞了，專會架橋撥火兒。」說著，大家都笑了。寶玉說：「關院門罷。」襲人笑道：「怪不得人說你是『無事忙』，這會子關了門，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寶玉點頭，因說：「我出去走走，四兒舀水去，小燕一個跟我來罷。」說著，走至外邊，因見無人，便問五兒之事。小燕道：「我纔告訴了柳嫂子，他倒喜歡的很。只是五兒那夜受了委屈煩惱，回家去又氣病了，那裡來得。只等好了罷。」寶玉聽了，不免後悔長嘆，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沒告訴，不知芳官可說了不曾。」寶玉道：「我却沒告訴過他，也罷，等我告訴他就是了。」說畢，復走進來，故意洗手。

　　已是掌燈時分，聽得院門前有一群人進來。大家隔窗悄視，果見林之孝家的和幾個管事的女人走來，前頭一人提著大燈籠。晴雯悄笑道：「他們查上夜的人來了。這一出去，咱們好關門了。」只見怡紅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別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我聽見是不依的。」衆人都笑說：「那裡有那樣大膽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問：「寶二爺睡下了沒有？」衆人都回不知道。襲人忙推寶玉。寶玉靸了鞋，便迎出來，笑道：「我還沒睡呢。媽媽進來歇歇。」又叫：「襲人倒茶來。」林之孝家的忙進來，笑說：「還沒睡？如今天長夜短了，該早些睡，明兒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遲了，人笑話說不是個讀書上學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漢了。」說畢，又笑。寶玉忙笑道：「媽媽說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經睡了。今兒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頑一會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襲人等笑說：「該潗些個普洱茶吃。」襲人晴雯二人忙笑說：「潗了一盄子女兒茶，已經吃過兩碗了。大娘也嚐一碗，都是現成的。」說著，晴雯便倒了一碗來。

　　林之孝家的又笑道：「這些時我聽見二爺嘴裡都換了字眼，趕著這幾位大姑娘們竟叫起名字來。雖然在這屋裡，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還該嘴裡尊重些纔是。若一時半刻偶然叫一聲使得，若只管叫起來，怕以後兄弟侄兒照樣，便惹人笑話，說這家子的人眼裡沒有長輩。」寶玉笑道：「媽媽說的是。我原不過是一時半刻的。」襲人晴雯都笑說：「這可別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沒離了口。不過頑的時候叫一聲半聲名字，若當著人却是和先一樣。」林之孝家的笑道：「這纔好呢，這纔是讀書知禮的。越自己謙越尊重，別說是三五代的陳人，現從老太太、太太屋裡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裡的猫兒狗兒，輕易也傷他不的。這纔是受過調教的公子行事。」說畢，吃了茶，便說：「請安歇罷，我們走了。」寶玉還說：「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帶了衆人，又查別處去了。

　　這裡晴雯等忙命關了門，進來笑說：「這位奶奶那裡吃了一杯來了，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著些兒。也堤防著怕走了大褶兒的意思。」說著，一面擺上酒果。襲人道：「不用圍桌，咱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說著，大家果然抬來。麝月和四兒那邊去搬果子，用兩個大茶盤做四五次方搬運了來。兩個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篩酒。寶玉說：「天熱，咱們都脫了大衣裳纔好。」衆人笑道：「你要脫你脫，我們還要輪流安席呢。」寶玉笑道：「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這會子還慪我就不好了。」衆人聽了，都說：「依你。」於是先不上坐，且忙著卸妝寬衣。己卯本夾批凡吃酒從未先如此者，此獨怡紅風俗。故王夫人云：「他行事總是與世人兩樣的」，知子莫過母也。

　　一時將正裝卸去，頭上只隨便挽著䰖兒，身上皆是長裙短襖。寶玉只穿著大紅棉紗小襖子，下面綠綾彈墨夾褲，散著褲脚，倚著一個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夾紗新枕頭，和芳官兩個先划拳。當時芳官滿口嚷熱，己卯本夾批余亦此時太熱了，恨不得一冷。既冷時思此熱，果然一夢矣。只穿著一件玉色紅青酡三色緞子鬬的水田小夾襖，束著一條柳綠汗巾，底下是水紅撒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眉額編著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鵝卵粗細的總辮，拖在腦後。右耳眼內只塞著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帶著一個白果大小的硬紅鑲金大墜子，越顯的面如滿月猶白，眼如秋水還清。引的衆人笑說：「他兩個倒像是雙生的弟兄兩個。」襲人等一一的斟了酒來，說：「且等等再划拳，雖不安席，每人在手裡吃我們一口罷了。」於是襲人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餘依次下去，一一吃過，大家方團圓坐定。小燕四兒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兩張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個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過只有小茶碟大，裡面不過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國，或幹或鮮，或水或陸，天下所有的酒饌果菜。寶玉因說：「咱們也該行個令纔好。」襲人道：「斯文些的纔好，別大呼小叫，惹人聽見。二則我們不識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們搶紅罷。」寶玉道：「沒趣，不好。咱們占花名兒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這個頑意兒。」襲人道：「這個頑意雖好，人少了沒趣。」小燕笑道：「依我說，咱們竟悄悄的把寶姑娘林姑娘請了來頑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遲。」襲人道：「又開門喝戶的鬧，倘或遇見巡夜的問呢？」寶玉道：「怕什麽，咱們三姑娘也吃酒，再請他一聲纔好。還有琴姑娘。」衆人都道：「琴姑娘罷了，他在大奶奶屋裡，叨登的大發了。」寶玉道：「怕什麽，你們就快請去。」小燕四兒都得不了一聲，二人忙命開了門，分頭去請。

　　晴雯、麝月、襲人三人又說：「他兩個去請，只怕寶林兩個不肯來，須得我們請去，死活拉他來。」於是襲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個燈籠，二人又去。果然寶釵說夜深了，黛玉說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說：「好歹給我們一點體面，略坐坐再來。」探春聽了却也歡喜。因想：「不請李紈，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請了李紈和寶琴二人，會齊，先後都到了怡紅院中。襲人又死活拉了香菱來。炕上又併了一張桌子，方坐開了。

　　寶玉忙說：「林妹妹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又拿個靠背墊著些。襲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離桌遠遠的靠著靠背，因笑向寶釵、李紈、探春等道：「你們日日說人夜聚飲博，今兒我們自己也如此，以後怎麽說人。」李紈笑道：「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間如此，並無夜夜如此，這倒也不怕。」

　　說著，晴雯拿了一個竹雕的籤筒來，裡面裝著象牙花名籤子，搖了一搖，放在當中。又取過骰子來，盛在盒內，搖了一搖，揭開一看，裡面是五點，數至寶釵。寶釵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個什麽來。」說著，將筒搖了一搖，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見籤上畫著一支牡丹，題著「艶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鐫的小字一句唐詩，道是：

　　　　任是無情也動人。

又註著：「在席共賀一杯，此為群芳之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道一則以侑酒。」衆人看了，都笑說：「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說著，大家共賀了一杯。寶釵吃過，便笑說：「芳官唱一支我們聽罷。」芳官道：「既這樣，大家吃門杯好聽的。」於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

　　　　壽筵開處風光好……

衆人都道：「快打回去。這會子很不用你來上壽，揀你極好的唱來。」芳官只得細細的唱了一支《賞花時》：

　　翠鳳毛翎紮帚叉，閒踏天門掃落花。您看那風起玉塵沙。猛可的那一層雲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劍斬黃龍一綫兒差，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您與俺眼向雲霞。洞賓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兒回話；若遲呵，錯教人留恨碧桃花。

纔罷。寶玉却只管拿著那籤，口內顛來倒去唸「任是無情也動人」，聽了這曲子，眼看著芳官不語。湘雲忙一手奪了，擲與寶釵。寶釵又擲了一個十六點，數到探春。

　　探春笑道：「我還不知得個什麽呢。」伸手掣了一根出來，自己一瞧，便擲在地下，紅了臉，笑道：「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這原是外頭男人們行的令，許多混話在上頭。」衆人不解，襲人等忙拾了起來，衆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詩云：

　　　　日邊紅杏倚雲栽。

註云：「得此籤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杯。」衆人笑道：「我說是什麽呢。這籤原是閨閣中取戲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並無雜話，這有何妨。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說著，大家來敬。探春那裡肯飲，却被史湘雲、香菱、李紈等三四個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蠲了這個，再行別的，衆人斷不肯依。湘雲拿著他的手强擲了個十九點出來，便該李氏掣。

　　李氏搖了一搖，掣出一根來一看，笑道：「好極。你們瞧瞧，這勞什子竟有些意思。」衆人瞧那籤上，畫著一枝老梅，是寫著「霜曉寒姿」四字，那一面舊詩是：

　　　　竹籬茅舍自甘心。

註云：「自飲一杯，下家擲骰。」李紈笑道：「真有趣，你們擲去罷。我只自吃一杯，不問你們的廢與興。」說著，便吃酒，將骰過與黛玉。黛玉一擲，是個十八點，便該湘雲掣。湘雲笑著，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那面詩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兩個字，改『石凉』兩個字。」衆人便知他趣白日間湘雲醉臥的事，都笑了。湘雲笑指那自行船與黛玉看，又說：「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別多話了。」衆人都笑了。因看註云：「既云『香夢沉酣』，掣此籤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飲一杯。」湘雲拍手笑道：「阿彌陀佛，真真好籤！」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二人斟了兩杯只得要飲。寶玉先飲了半杯，瞅人不見，遞與芳官，端起來便一揚脖。黛玉只管和人說話，將酒全折在漱盂內了。湘雲便綽起骰子來一擲個九點，數去該麝月。

　　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這面上一枝荼縻花，題著「韶華勝極」四字，那邊寫著一句舊詩，道是：

　　　　開到荼縻花事了。

註云：「在席各飲三杯送春。」麝月問怎麽講，寶玉愁眉忙將籤藏了說：「咱們且喝酒。」說著，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數。麝月一擲個十九點，該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並蒂花，題著「聯春繞瑞」，那面寫著一句詩，道是：

　　　　連理枝頭花正開。

註云：「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香菱便又擲了個六點，該黛玉掣。

　　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還有什麽好的被我掣著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見上面畫著一枝芙蓉，題著「風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舊詩，道是：

　　　　莫怨東風當自嗟。

註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衆人笑說：「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於是飲了酒，便擲了個二十點，該著襲人。襲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來，却是一枝桃花，題著「武陵別景」四字，那一面舊詩寫著道是：

　　　　桃紅又是一年春。

註云：「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辰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衆人笑道：「這一回熱鬧有趣。」大家算來，香菱、晴雯、寶釵三人皆與他同庚，黛玉與他同辰，只無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鍾。」於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該著招貴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探春笑道：「這是個什麽，大嫂子順手給他一下子。」李紈笑道：「人家不得貴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說的衆人都笑了。

　　襲人纔要擲，只聽有人叫門。老婆子忙出去問時，原來是薛姨媽打發人來了，接黛玉的。列藏本奇文。不接寶釵，而接黛玉。衆人因問幾更了，人回：「二更以後了，鐘打過十一下了。」寶玉猶不信，要過錶來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說：「我可撑不住了，回去還要吃藥呢。」衆人說：「也都該散了。」襲人寶玉等還要留著衆人。李紈寶釵等都說：「夜太深了不像，這已是破格了。」襲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說著，晴雯等已都斟滿了酒，每人吃了，都命點燈。襲人等直送過沁芳亭河那邊方回來。

　　關了門，大家復又行起令來。襲人等又用大鍾斟了幾鍾，用盤攢了各樣果菜與地下的老嬤嬤們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贏唱小曲兒。那天已四更時分，老嬤嬤們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罎已罄，衆人聽了納罕，方收拾盥漱睡覺。芳官吃的兩腮胭脂一般，眉梢眼角越添了許多丰韻，身子圖不得，便睡在襲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襲人笑道：「誰許你盡力灌起來。」小燕四兒也圖不得，早睡了。晴雯還只管叫。寶玉道：「不用叫了，咱們且胡亂歇一歇罷。」自己便枕了那紅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著了。襲人見芳官醉的很，恐鬧他唾酒，只得輕輕起來，就將芳官扶在寶玉之側，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對面榻上倒下。大家黑甜一覺，不知所之。

　　及至天明，襲人睜眼一看，只見天色晶明，忙說：「可遲了。」向對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見芳官頭枕著炕沿上，睡猶未醒，連忙起來叫他。寶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遲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來，猶發怔揉眼睛。襲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麽也不揀地方兒亂挺下了。」芳官聽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寶玉同榻，忙笑的下地來，說：「我怎麽吃的不知道了。」寶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給你臉上抹些黑墨。」說著，丫頭進來伺候梳洗。寶玉笑道：「昨兒有擾，今兒晚上我還席。」襲人笑道：「罷罷罷，今兒可別鬧了，再鬧就有人說話了。」寶玉道：「怕什麽，不過纔兩次罷了。咱們也算是會吃酒了，那一罎子酒，怎麽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沒了。」襲人笑道：「原要這樣纔有趣。必至興盡了，反無後味了。昨兒都好上來了，晴雯連臊也忘了，我記得他還唱了一個。」四兒笑道：「姐姐忘了，連姐姐還唱了一個呢。在席的誰沒唱過！」衆人聽了，俱紅了臉，用兩手握著笑個不住。

　　忽見平兒笑嘻嘻的走來，說親自來請昨日在席的人：「今兒我還東，短一個也使不得。」衆人忙讓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沒他。」平兒忙問：「你們夜裡做什麽來？」襲人便說：「告訴不得你。昨兒夜裡熱鬧非常，連往日老太太、太太帶著衆人頑也不及昨兒這一頑。一罎酒我們都鼓搗光了，一個個吃的把臊都丟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來。四更多天纔橫三竪四的打了一個盹兒。」平兒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來，也不請我，還說著給我聽，氣我。」晴雯道：「今兒他還席，必來請你的，等著罷。」平兒笑問道：「他是誰，誰是他？」晴雯聽了，趕著笑打，說道：「偏你這耳朵尖，聽得真。」平兒笑道：「這會子有事不和你說，我幹事去了。一回再打發人來請，一個不到，我是打上門來的。」寶玉等忙留，他已經去了。

　　這裡寶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見硯臺底下壓著一張紙，因說道：「你們這隨便混壓東西也不好。」襲人晴雯等忙問：「又怎麽了，誰又有了不是了？」寶玉指道：「硯臺下是什麽？一定又是那位的樣子忘記了收的。」晴雯忙啓硯拿了出來，却是一張字帖兒，遞與寶玉看時，原來是一張粉箋子，上面寫著「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己卯本夾批帖文亦蹈俗套之外。寶玉看畢，直跳了起來，忙問：「這是誰接了來的？也不告訴。」襲人晴雯等見了這般，不知當是那個要緊的人來的帖子，忙一齊問：「昨兒誰接下了一個帖子？」四兒忙飛跑進來，笑說：「昨兒妙玉並沒親來，只打發個媽媽送來。我就擱在那裡，誰知一頓酒就忘了。」衆人聽了，道：「我當誰的，這樣大驚小怪。這也不值的。」寶玉忙命：「快拿紙來。」當時拿了紙，研了墨，看他下著「檻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個什麽字樣纔相敵。只管提筆出神，半天仍沒主意。因又想：「若問寶釵去，他必又批評怪誕，不如問黛玉去。」

　　想罷，袖了帖兒，逕來尋黛玉。剛過了沁芳亭，忽見岫煙顫顫巍巍的迎面走來。列藏本四個俗字寫出一個活跳美人，轉覺別書中若干「蓮步香塵」、「纖腰玉體」字樣無味之甚。寶玉忙問：「姐姐那裡去？」岫煙笑道：「我找妙玉說話。」寶玉聽了詫異，說道：「他為人孤癖，不合時宜，萬人不入他目。原來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們一流的俗人。」岫煙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過十年的鄰居，只一墻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煉，我家原寒素，賃房居住，就賃的是他廟裡的房子，住了十年，無事到他廟裡去作伴。我所認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因我們投親去了，聞得他因不合時宜，權勢不容，竟投到這裡來。如今又天緣凑合，我們得遇，舊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勝當日。」寶玉聽了，恍如聽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舉止言談，超然如野鶴閒雲，原來有本而來。正因他的一件事我為難，要請教別人去。如今遇見姐姐，真是天緣巧合，求姐姐指教。」說著，便將拜帖取與岫煙看。岫煙笑道：「他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從來沒見拜帖上下別號的，這可是俗語說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個什麽道理。」寶玉聽說，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個些微有知識的，方給我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麽字樣纔好，竟沒了主意，正要去問林妹妹，可巧遇見了姐姐。」

　　岫煙聽了寶玉這話，且只顧用眼上下細細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語說的『聞名不如見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這帖子給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給你那些梅花。既連他這樣，少不得我告訴你原故。他常說：『古人中自漢晋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贊文是莊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己乃世中擾擾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於鐵檻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檻內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寶玉聽了，如醍醐灌頂，「噯喲」了一聲，方笑道：「怪道我們家廟說是『鐵檻寺』呢，原來有這一說。姐姐就請，讓我去寫回帖。」岫煙聽了，便自往櫳翠庵來。寶玉回房寫了帖子，上面只寫「檻內人寶玉熏沐謹拜」幾字，親自拿了到櫳翠庵，只隔門縫兒投進去便回來了。

　　因又見芳官梳了頭，挽起䰖來，帶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妝，又命將周圍的短髮剃了去，露出碧青頭皮來，當中分大頂，又說：「冬天作大貂鼠臥兔兒帶，脚上穿虎頭盤雲五彩小戰靴，或散著褲腿，只用淨襪厚底鑲鞋。」又說：「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纔別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稱心，又說：「既如此，你出門也帶我出去。有人問，只說我和茗煙一樣的小厮就是了。」寶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來。」芳官笑道：「我說你是無才的。己卯本夾批用芳官一駡，有趣。咱家現有幾家土番，你就說我是個小土番兒。况且人人說我打聯垂好看，你想這話可妙？」寶玉聽了，喜出意外，忙笑道：「這却很好。我亦常見官員人等多有跟從外國獻俘之種，圖其不畏風霜，鞍馬便捷。既這等，再起個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與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這兩種人自堯舜時便為中華之患，晋唐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們有福，生在當今之世，大舜之正裔，聖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億兆不朽，所以凡歷朝中跳樑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頭緣遠來降。我們正該作踐他們，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這樣著，你該去操習弓馬，學些武藝，挺身出去拿幾個反叛來，豈不進忠效力了。何必借我們，你鼓唇搖舌的，自己開心作戲，却說是稱功頌德呢。」寶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賓服，八方寧靜，千載百載不用武備。咱們雖一戲一笑，也該稱頌，方不負坐享昇平了。」芳官聽了有理，二人自為妥貼甚宜。寶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究竟賈府二宅皆有先人當年所獲之囚賜為奴隸，只不過令其飼養馬匹，皆不堪大用。湘雲素習憨戲異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鑾帶、穿折袖，近見寶玉將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將葵官也扮了個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髮，好便於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層手。李紈探春見了也愛，便將寶琴的豆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個小童，頭上兩個丫髻，短襖紅鞋，只差了塗臉，便儼是戲上的一個琴童。湘雲將「葵官」改了換作「大英」，因他姓韋，便叫他作韋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語，何必塗朱抹粉，纔是男子。豆官身量年紀皆極小，又極鬼靈，故曰豆官。園中人也有喚他作「阿荳」的，也有喚作「炒豆子」的。寶琴反說琴童書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豆字別致，便換作「荳童」。

　　因飯後平兒還席，說紅香圃太熱，便在榆蔭堂中擺了幾席新酒佳肴。列藏本榆蔭中者，餘蔭也。茲既感靈，今故懷親，所謂不失忠孝之大綱也。可喜尤氏又帶了配鳳〔一〕、偕鸞二妾過來遊玩。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過來的，今既入了這園，再遇見湘雲、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二語不錯，只見他們說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裡，只憑丫鬟們去伏侍，且同衆人一一的遊頑。一時到了怡紅院，忽聽寶玉叫「耶律雄奴」，把配鳳、偕鸞、香菱三個人笑在一處，問是什麽話，大家也學著叫這名字，又叫錯了音韻，或忘了字眼，甚至於叫出「野驢子」來，引的合園中人凡聽見者無不笑倒。寶玉又見人人取笑，恐作踐了他，忙又說：「海西福朗思牙，聞有金星玻璃寶石，他本國番語以金星玻璃名為『溫都里納』。如今將你比作他，就改名喚叫『溫都里納』可好？」芳官聽了更喜，說：「就是這樣罷。」因此又喚了這名。衆人嫌拗口，仍翻漢名，就喚「玻璃」。

　　閒言少述，且說當下衆人都在榆蔭堂中以酒為名，大家頑笑，命女先兒擊鼓。平兒採了一枝芍藥，大家約二十來人傳花為令，熱鬧了一回。因人回說：「甄家有兩個女人送東西來了。」探春和李紈尤氏三人出去議事廳相見，這裡衆人且出來散一散。配鳳、偕鸞兩個去打鞦韆頑耍，己卯本夾批大家千金不令作此戲，故寫不及探春等人也。寶玉便說：「你兩個上去，讓我送。」慌的配鳳說：「罷了，別替我們鬧亂子，倒是叫『野驢子』來送送使得。」寶玉忙笑說：「好姐姐們別頑了，沒的叫人跟著你們學著駡他。」偕鸞又說：「笑軟了，怎麽打呢。掉下來栽出你的黃子來。」配鳳便趕著他打。

　　正頑笑不絕，忽見東府中幾個人慌慌張張跑來說：「老爺賓天了。」衆人聽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說：「好好的並無疾病，怎麽就沒了？」家下人說：「老爺天天修煉，定是功行圓滿，昇仙去了。」尤氏一聞此言，又見賈珍父子並賈璉等皆不在家，一時竟沒個著己的男子來，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妝飾，命人先到玄真觀將所有的道士都鎖了起來，等大爺來家審問。一面忙忙坐車帶了賴昇一干家人媳婦出城。又請太醫看視到底係何病。

　　大夫們見人已死，何處診脉來，素知賈敬導氣之術總屬虛誕，更至參星禮斗，守庚申，服靈砂，妄作虛為，過於勞神費力，反因此傷了性命的。如今雖死，肚中堅硬似鐵，面皮嘴唇燒的紫絳皺裂。便向媳婦回說：「係玄教中吞金服砂，燒脹而歿。」衆道士慌的回說：「原是老爺秘法新製的丹砂吃壞事，小道們也曾勸說『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爺於今夜守庚申時悄悄的服了下去，便昇仙了。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脫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聽，只命鎖著，等賈珍來發放，且命人去飛馬報信。一面看視這裡窄狹，不能停放，橫竪也不能進城的，忙裝裹好了，用軟轎抬至鐵檻寺來停放。掐指算來，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賈珍方能來到。目今天氣炎熱，實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擇了日期入殮。壽木已係早年備下寄在此廟的，甚是便宜。三日後便開喪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場來等賈珍。

　　榮府中鳳姐兒出不來，李紈又照顧姊妹，寶玉不識事體，只得將外頭之事暫託了幾個家中二等管事人。賈㻞、賈珖、賈珩、賈瓔、賈菖、賈菱等各有執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將他繼母接來在寧府看家。他這繼母只得將兩個未出嫁的小女帶來，一併起居纔放心。己卯本夾批原為放心而來，終是放心而去，妙甚！

　　且說賈珍聞了此信，即忙告假，並賈蓉是有職之人。禮部見當今隆敦孝弟，不敢自專，具本請旨。原來天子極是仁孝過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見此本，便詔問賈敬何職。禮部代奏：「係進士出身，祖職已蔭其子賈珍。賈敬因年邁多疾，常養靜於都城之外玄真觀。今因疾歿於寺中，其子珍，其孫蓉，現因國喪隨駕在此，故乞假歸殮。」天子聽了，忙下額外恩旨曰：「賈敬雖白衣無功於國，念彼祖父之功，追賜五品之職。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之門進都，入彼私第殯殮。任子孫盡喪禮畢扶柩回籍外，著光祿寺按上例賜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弔。欽此。」此旨一下，不但賈府中人謝恩，連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稱頌不絕。

　　賈珍父子星夜馳回，半路中又見賈㻞賈珖二人領家丁飛騎而來，看見賈珍，一齊滾鞍下馬請安。賈珍忙問：「作什麽？」賈㻞回說：「嫂子恐哥哥和侄兒來了，老太太路上無人，叫我們兩個來護送老太太的。」賈珍聽了，贊稱不絕，又問家中如何料理。賈㻞等便將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廟，怕家內無人接了親家母和兩個姨娘在上房住著。賈蓉當下也下了馬，聽見兩個姨娘來了，便和賈珍一笑。賈珍忙說了幾聲「妥當」，加鞭便走，店也不投，連夜換馬飛馳。一日到了都門，先奔入鐵檻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氣，坐更的聞知，忙喝起衆人來。賈珍下了馬，和賈蓉放聲大哭，從大門外便跪爬進來，至棺前稽顙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嚨都啞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齊見過。賈珍父子忙按禮換了凶服，在棺前俯伏，無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視物，耳不聞聲，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揮衆人。因將恩旨備述與衆親友聽了。一面先打發賈蓉家中料理停靈之事。

　　賈蓉巴不得一聲兒，先騎馬飛來至家，忙命前廳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門前起鼓手棚、牌樓等事。又忙著進來看外祖母兩個姨娘。原來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著，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頭們作活計，他來了都道煩惱。賈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說：「二姨娘，你又來了，我們父親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紅了臉，駡道：「蓉小子，我過兩日不駡你幾句，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體統都沒了。還虧你是大家公子哥兒，每日唸書學禮的，越發連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說著順手拿起一個熨斗來，摟頭就打，嚇的賈蓉抱著頭滾到懷裡告饒。尤三姐便上來撕嘴，又說：「等姐姐來家，咱們告訴他。」

　　賈蓉忙笑著跪在炕上求饒，他兩個又笑了。賈蓉又和二姨搶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臉。賈蓉用舌頭都舔著吃了。衆丫頭看不過，都笑說：「熱孝在身上，老娘纔睡了覺，他兩個雖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裡沒有奶奶了。回來告訴爺，你吃不了兜著走。」賈蓉撇下他姨娘，便抱著丫頭們親嘴：「我的心肝，你說的是，咱們饞他兩個。」丫頭們忙推他，恨的駡：「短命鬼兒，你一般有老婆丫頭，只和我們鬧。知道的說是頑；己卯本夾批妙極之「頑」，天下有是之頑亦有趣甚，此語余亦親聞者，非編有也。不知道的人，再遇見那髒心爛肺的愛多管閒事嚼舌頭的人，吵嚷的那府裡誰不知道，誰不背地裡嚼舌說咱們這邊亂賬。」賈蓉笑道：「各門另戶，誰管誰的事。都够使的了。從古至今，連漢朝和唐朝，人還說髒唐臭漢，何况咱們這宗人家。誰家沒風流事，別討我說出來。連那邊大老爺這麽利害，璉叔還和那小姨娘不乾淨呢。鳳姑娘那樣剛强，瑞叔還想他的賬。那一件瞞了我！」

　　賈蓉只管信口開合胡言亂道之間，只見他老娘醒了，請安問好，又說：「難為老祖宗勞心，又難為兩位姨娘受委屈，我們爺兒們感戴不盡。惟有等事完了，我們合家大小，登門去磕頭。」尤老安人點頭道：「我的兒，倒是你們會說話。親戚們原是該的。」又問：「你父親好？幾時得了信趕到的？」賈蓉笑道：「纔剛趕到的，先打發我瞧你老人家來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說著，又和他二姨擠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駡：「很會嚼舌頭的猴兒崽子，留下我們給你爹作娘不成！」賈蓉又戲他老娘道：「放心罷，我父親每日為兩位姨娘操心，要尋兩個又有根基又富貴又年青又俏皮的兩位姨爹，好聘嫁這二位姨娘的。這幾年總沒揀得，可巧前日路上纔相準了一個。」尤老只當真話，忙問是誰家的，二姊妹丟了活計，一頭笑，一頭趕著打。說：「媽別信這雷打的。」連丫頭們都說：「天老爺有眼，仔細雷要緊！」又值人來回話：「事已完了，請哥兒出去看了，回爺的話去。」那賈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寶玉品高性雅，其終日花圍翠繞，用力維持其間，淫蕩之至，而能使旁人不覺，被人不厭。賈蓉不分長幼微賤，縱意馳騁於中，惡習可恨。二人之形景天淵，而終歸於邪，其濫一也，所謂五十步之間耳。持家有意於子弟者，揣此以照察之可也！

　　〔一〕此侍妾的名字，諸本在本回及第七十四、七十五回均作「佩鳳」，在第七十一回則作「配鳳」，現統一為「配鳳」。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

　　戚序本此一回緊接賈敬靈柩進城，原當鋪叙寧府喪儀之盛，但上回秦氏病故，鳳姐理喪，已描寫殆盡，若仍極力寫去，不過加倍熱鬧而已。故書中於迎靈送殯極忙亂處，却只閒閒數筆帶過。忽插入釵玉評詩、璉尤贈佩一段閒雅[風流]文字來，正所謂「急脉緩受」也。

　　題曰：

　　　　深閨有奇女，絕世空珠翠。情痴苦泪多，未惜顔憔悴。

　　　　哀哉千秋魂，薄命無二致。嗟彼桑間人，好醜非其類。

　　話說賈蓉見家中諸事已妥，連忙趕至寺中，回明賈珍。於是連夜分派各項執事人役，並預備一切應用幡杠等物。擇於初四日卯時請靈柩進城，一面使人知會諸位親友。

　　是日，喪儀炫耀，賓客如雲，自鐵檻寺至寧府，夾路而觀者，何啻萬數。也有羨慕的，也有嗟嘆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讀書人，說是「喪禮與其奢易莫若儉戚」的，一路紛紛議論不一。至未申時方到，將靈柩停放正室之內。供奠舉哀已畢，親友漸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賓送客等事。近親只有邢大舅等未去。賈珍賈蓉此時為禮法所拘，不免在靈旁藉草枕苫〔一〕，恨苦居喪。人散後，仍乘空尋他小姨厮混。寶玉亦每日在寧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園裡。鳳姐身體未愈，雖不能時常在此，或遇開壇誦經、親友上祭之日，亦扎掙過來，相幫尤氏料理料理。

　　一日，供畢早飯，因此時天氣尚長，賈珍等連日勞倦，不免在靈旁假寐。寶玉見無客至，遂欲回家看視黛玉，因先回至怡紅院中。進入門來，只見院中寂靜，悄無人聲，有幾個老婆子與小丫頭們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臥的，也有坐著打盹的。寶玉也不去驚動。只有四兒看見，連忙上前來打簾子。將掀起時，只見芳官自內帶笑跑出，幾乎與寶玉撞個滿懷。一見寶玉，方含笑站住，說道：「你怎麽來了？你快與我攔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語未了，只聽得屋內咭溜咕嚕的亂響，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隨後晴雯趕來駡道：「我看你這小蹄子往那裡去！輸了不叫打。寶玉又不在家，我看誰來救你！」寶玉連忙攔住，笑道：「你妹子小，不知怎麽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饒他罷。」晴雯也不想寶玉此時回來，乍一見，不覺好笑，遂笑說道：「芳官竟是狐狸精變的，就是會拘神遣將的，符咒也沒有這樣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請了神來，我也不怕。」遂奪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寶玉身後。

　　寶玉遂一手拖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進入屋內。看時，只見西邊炕上麝月、秋紋、碧痕、紫綃等正在那裡抓子兒贏瓜子呢。却是芳官輸與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趕芳官，將懷內的子兒撒了一地。寶玉歡喜道：「如此長天，我不在家，正恐你們寂寞，吃了飯睡覺，睡出病來，大家尋件事頑笑消遣甚好。」因不見襲人，又問道：「你襲人姐姐呢？」晴雯道：「襲人麽？越發道學了，獨自一個在屋裡面壁呢。這好一會我們沒進去，不知他作什麽呢，一些聲氣也聽不見。你快瞧瞧去罷，或者此時參悟了也未可定。」

　　寶玉聽說，一面笑，一面走至裡間。只見襲人坐在近窗的床上，手中拿著一根灰色縧子，正在那裡打結子呢。見寶玉進來，連忙站起，笑道：「晴雯這東西編派我什麽呢？我因要趕著打完這結子，沒工夫和他們瞎鬧，因哄他們道：『你們玩去罷，趁著二爺不在家，我要在這裡靜坐一坐，養一養神。』他就編派了許多混話，什麽『面壁了』『參禪了』的，等一會我不撕他那嘴！」

　　寶玉笑著挨近襲人坐下，瞧他打結子，問道：「這麽長天，你也該歇息歇息，或和他們玩去，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熱的，打這個那裡使？」襲人道：「我見你帶的扇套還是那年東府裡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個青東西除族中或親友家夏天有喪事方帶得著，一年遇著帶一兩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裡有事，這是要過去天天帶的，所以我趕著另作一個。等打完了結子，給你換下那舊的來。你雖然不講究這個，若叫老太太回來看見，又該說我們躲懶，連你穿帶之物都不經心了。」寶玉笑道：「這真難為你想得到。只是也不可過於趕，熱著了，倒是大事。」說著，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內新湃的茶來。因寶玉素昔秉賦柔脆，雖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將茶連壺浸在盆內，不時更換，取其凉意而已。寶玉就芳官手內吃了半盞，遂向襲人道：「我來時已吩咐了茗煙，若珍大哥那邊有要緊人客來時，令彼即來通禀；若無甚要事，我就不過去了。」說畢，遂出了房門，又回頭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處來找我。」於是一逕往瀟湘館來看黛玉。

　　將走過沁芳橋，只見雪雁領著兩個老婆子，手中都拿著菱藕瓜果之類。寶玉忙問雪雁道：「你們姑娘從來不大吃這些凉東西的，拿這些瓜果何用？莫非是要請那位姑娘、奶奶麽？」雪雁笑道：「我告訴你，可不許你對姑娘說去。」寶玉點頭應允。雪雁便命兩個婆子：「先將瓜果送去交與紫鵑姐姐。他要問我，你就說我做什麽呢，就來。」那婆子答應著去了。雪雁方說道：「我們姑娘這兩日方覺身上好些了。今日飯後，三姑娘來，會著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沒去。又不知想起甚麽來，自己傷感了一會，題筆寫了好些，不知是詩啊詞啊。叫我傳瓜果去時，又聽叫紫鵑將屋內擺著的小琴桌上的陳設搬下來，將桌子挪在外間當地，又叫將那龍文鼒戚序本夾批子之切，小鼎也。放在桌上，等瓜果來時聽用。若說是請人呢，不犯先忙著把個爐擺出來；若說點香呢，我們姑娘素日屋內除擺新鮮花兒、木瓜、佛手之類，又不大喜熏香；就是點香，亦當點在常坐臥之處。難道是老婆子們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連我也不知何故。」說畢，便連忙去了。

　　寶玉這裡，不由得低頭細想，心內道：「據雪雁說來，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們閒坐，亦不必如此先設饌具。或者是姑爹、姑媽的忌辰，但我記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饌，送去與林妹妹私祭，此時已過。大約是因七月為瓜果之節，家家都上秋祭的墳，林妹妹有感於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禮記》『春秋薦其時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見林妹妹傷感，必極力勸解，又怕他煩惱鬱結於心；若竟不去，又恐他過於傷感，無人勸止；兩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鳳姐姐處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見林妹妹傷感，再設法開解，既不至使其過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鬱致病。」想畢，遂出了園門，一逕到鳳姐處來。

　　正有許多執事婆子們回事畢，紛紛散出。鳳姐兒正倚著門和平兒說話呢。一見了寶玉，笑道：「你回來了麽？我纔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訴跟你的小厮，若沒什麽事，趁便請你回來歇息歇息。再者那裡人多，你那裡禁得住那些氣味。不想恰好你倒來了。」寶玉笑道：「多謝姐姐記挂。我也因今日沒事，又見姐姐這兩日沒往那府裡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來看視看視。」鳳姐道：「左右也不過是這樣，三日好兩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這些大娘們，噯，那一個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連賭博偷盜的事情都鬧出來了兩三件了。雖說有三姑娘幫著辦理，他又是個沒出閣的姑娘。也有好叫他知道的，也有對他說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掙著罷了。總不得心靜一會。別說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罷了。」寶玉道：「雖如此說，姐姐還要保重身體，少操些心纔是。」說畢，又說了些閒話，別過鳳姐，一直往園中走來。

　　進了瀟湘館的院門看時，只見爐裊殘煙，奠餘玉醴。紫鵑正看著人往裡搬桌子，收陳設呢。寶玉便知已經祭完了，走入屋內，只見黛玉面向裡歪著，病體懨懨，大有不勝之態。紫鵑連忙說道：「寶二爺來了。」黛玉方慢慢的起來，含笑讓坐。寶玉道：「妹妹這兩天可大好些了？氣色倒覺靜些，只是為何又傷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沒的說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傷心了？」寶玉笑道：「妹妹臉上現有哭泣之狀，如何還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來多病，凡事當各自寬解，不可過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壞了身子，將來使我……」說到這裡，覺得以下的話有些難說，連忙咽住。只因他雖說和黛玉自小一處長大，情投意合，又願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領會，從來未曾當面說出。况兼黛玉心重，每每因說話造次，得罪了他，致彼哭泣。今日原為的是來勸解黛玉，不想把話來說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惱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實在是為好，因而轉急為悲，早已滾下泪來。黛玉起先原惱寶玉說話不論輕重，如今見此光景，心有所感，本來素昔愛哭，此時亦不免無言對泣。

　　却說紫鵑端了茶來，打量他二人不知又為何事角口，因說道：「姑娘纔身上好些，寶二爺又來慪氣來了，到底是怎麽樣？」寶玉一面拭泪，笑道：「誰敢慪妹妹了！」一面搭訕著起來閒步。只見硯臺底下微露一紙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來奪，已被寶玉揣在懷內，笑央道：「好妹妹！賞我看看罷。」黛玉道：「不管什麽，來了就混翻。」

　　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道：「寶兄弟要看什麽？」寶玉因未見上面是何言詞，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著黛玉笑。黛玉一面讓寶釵坐，一面笑說道：「我曾見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可喜、可羨、可悲、可嘆者甚多。今日飯後無事，因擇出數人，胡亂凑幾首詩，以寄感慨。可巧探丫頭來會我瞧鳳姐姐去，我因身上懶懶的，沒同他去。適纔做了五首，一時困倦起來，撂在那裡，不想二爺來了，就瞧見了。其實給他看也倒沒有什麽，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寫了給人看去。」寶玉忙道：「我多早晚給人看來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愛那幾首白海棠的詩，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寫了，不過為的是拿在手中看著便易。我豈不知閨閣中詩詞字跡是輕易往外傳誦不得的？自從你說了，我總沒拿出園子去。」寶釵道：「林妹妹這慮得也是。你既寫在扇子上，偶然忘記了，拿在書房裡去，被相公們看見了，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呢。倘或傳揚開了，反為不美。自古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工還是第二件。其餘詩詞之類，不過是閨中遊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倒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來給我看看無妨，只不叫寶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說，連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著寶玉笑道：「他早已搶了去了。」寶玉聽了，方自懷內取出，凑至寶釵身旁，一同細看。只見寫道：

　　　　西　施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

　　　　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虞　姬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昭　君〔二〕

　　　　絕艶驚人出漢宮，紅顔薄命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顔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綠　珠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紅　拂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

　　　　尸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寶玉看了，贊不絕口，又說道：「妹妹這詩，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名曰《五美吟》。」於是不容分說，便提筆寫在後面。戚序本夾批《五美吟》與後《十獨吟》對照。寶釵亦說道：「做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脚踪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詩甚多，有悲輓昭君的，有怨恨延壽的，又有譏漢帝不能使畫工圖貌賢臣而畫美人的，紛紛不一。後來王荊公復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永叔有『耳目所見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二詩俱能各出己見，不襲前人。今日林妹妹這五首詩，亦可謂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了。」

　　仍欲往下說時，只見有人回道：「璉二爺回來了。適纔外間傳說，往東府裡去了好一會了，想必就回來的。」寶玉聽了，連忙起身，迎至大門以內等待。恰好賈璉自外下馬進來。於是寶玉先迎著賈璉跪下，口中給賈母、王夫人等請了安，又給賈璉請了安。二人携手走了進來。只見李紈、鳳姐、寶釵、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見已畢。因聽賈璉說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體甚好。今日先打發了我來回家看視，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說畢，衆人又問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賈璉是遠路適歸，遂大家別過，讓賈璉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細述。

　　至次日飯時前後，果見賈母、王夫人等到來。衆人接見已畢，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領了王夫人等人過寧府中來。只聽見裡面哭聲震天，却是賈赦、賈政〔三〕送賈母到家，即過這邊來了。當下賈母進入裡面，早有賈赦、賈政率領族中人哭著迎了出來。赦、政一邊一個挽了賈母，走至靈前，又有賈珍、賈蓉跪著，撲入賈母懷中痛哭。賈母暮年人，見此光景，亦摟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賈赦、賈政在旁苦勸，方略略止住。又轉至靈右，見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場。哭畢，衆人方上前一一請安問好。賈珍因賈母纔回家來，未得歇息，坐在此間看著，未免要傷心，遂再三求賈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勸。賈母不得已，方回來了。

　　果然，年邁的人禁不住風霜傷感，至夜間，便覺頭悶身酸，鼻塞聲重。連忙請了醫生來診脉下藥，足足的忙亂了半夜一日。幸而發散得快，未曾傳經，至三更天，些鬚髮了點汗，脉靜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藥調理。又過了數日，乃賈敬送殯之期，賈母猶未大愈，遂留寶玉在家侍奉。鳳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餘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領家人僕婦，都送至鐵檻寺，至晚方回。賈珍、尤氏並賈蓉仍在寺中守靈，等過百日後，方扶柩回籍。家中仍託尤老娘並二姐、三姐照管。

　　却說賈璉素日既聞尤氏姐妹之名，恨無緣得見。近因賈敬停靈在家，每日與二姐、三姐相識已熟，不禁動了垂涎之意。况知與賈珍、賈蓉等素有聚麀之誚，因而乘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對，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衆多，無從下手。賈璉又怕賈珍吃醋，不敢輕動，只好二人心領神會而已。此時出殯以後，賈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帶領二姐、三姐並幾個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餘婢妾都隨在寺中。外面僕婦，不過晚間巡更，日間看守門戶，白日無事，亦不進裡面去。所以賈璉便欲趁此下手，遂託相伴賈珍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時常藉著替賈珍料理家務，不時至寧府中來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祿來回賈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並請杠人青衣，共使銀一千両，除給銀五百両外，仍欠五百両。昨日兩處買賣人俱來催討，奴才特來討爺的示下。」賈珍道：「你向庫上去領就是了，這又何必來問我。」俞祿道：「昨日已曾向庫上去領，但只是老爺賓天以後，各處支領甚多，所剩還要預備百日道場及廟寺中用度，此時竟不能發給。所以奴才今日特來回爺，或者爺內庫裡暫且發給，或者挪借何項，吩咐了奴才好辦。」賈珍笑道：「你還當是先呢，有銀子放著不使。你無論那裡暫且借了給他罷。」俞祿笑回道：「若說一二百，還可以巴結，這四五百両，一時那裡辦得來！」賈珍想了一想，向賈蓉道：「你問你娘去，昨日出殯以後，有江南甄家送來打祭銀五百両，未曾交到庫上去，你先要了來，給他去罷。」賈蓉答應了，連忙過這邊來，回了尤氏，復轉來回他父親道：「昨日那項銀子已使了二百両，下剩的三百両，令人送至家中，交與老娘收了。」賈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帶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來交給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無事，問你兩個姨娘好。下剩的，俞祿先借了添上罷。」

　　賈蓉與俞祿答應了，方欲退出，只見賈璉走了進來。俞祿忙上前請了安。賈璉便問何事，賈珍一一告訴了。賈璉心中想道：「趁此機會，正可至寧府尋二姐。」一面遂說道：「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項銀子，還沒有使呢，莫若給他添上，豈不省事？」賈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兒，一併令他取去。」賈璉忙道：「這必得我親身取去。再我這幾日沒回家了，還要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請安去。再到阿哥那邊查查家人們有無生事，也給親家太太請請安。」賈珍笑道：「只是又勞動你老二，我心不安。」賈璉也笑道：「自家兄弟，這又何妨。」賈珍又吩咐賈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邊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安，說我和你娘都請安，打聽打聽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還服藥呢沒有？」賈蓉一一答應了，跟隨賈璉出來，帶了幾個小厮，騎上馬，一同進城。

　　在路叔侄閒話。賈璉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誇說如何標緻，如何做人好，舉止大方，言語溫柔，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人人都說你嬸子好，據我看那裡及你二姨一零兒呢。」賈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這麽愛他，我給叔叔作媒，說了做二房何如？」賈璉笑道：「敢是好呢。只怕你嬸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願意。况且我聽見說，你二姨已有了人家了。」賈蓉道：「這都無妨。我二姨、三姨都不是我老爺養的，原是我老娘帶了來的。聽見說我老娘在那一家時，就把我二姨許給皇莊張家，指腹為婚。後來張家遭了官司，敗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如今這十數年，兩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時常抱怨，要與他家退婚，我父親也要將二姨轉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過令人找著張家，給他數両銀子，寫上一張退婚的字兒。想張家窮極了的人，見了銀子，有什麽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這樣人說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親都願意。倒只是嬸子那裡却難。」

　　賈璉聽到這裡，心花都開了，那裡還有什麽話說，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賈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膽量，依我的主意行去，管保無妨，不過多花上幾個錢。」賈璉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說來，我沒有不依的。」賈蓉道：「叔叔回家，一點聲色也別露。等我回明瞭我父親，向我老娘說妥，然後在咱府後方近左右，買上一所房子及應用傢伙什物，再撥兩窩子家下人過去伏侍。擇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覺，娶了過去，囑咐家人不許走漏風聲。嫂子在裡面住著，深宅大院，那裡就得知道了。叔叔兩下裡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即或鬧出來，不過挨上老爺一頓駡。叔叔只說嬸子總不生育，原是為子嗣起見，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嬸子，見生米做成熟飯，也只得罷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沒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慾令智昏」，賈璉只顧貪圖二姐美色，聽了賈蓉一篇話，遂為計出萬全，將現今身上有服，並停妻再娶，嚴父妒妻種種不妥之處，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賈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兩個姨娘有情，只因賈珍在內，不能暢意。如今若是賈璉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賈璉不在時，好去鬼混之意。賈璉那裡意想及此，遂向賈蓉致謝道：「好侄兒，你果然能够說成了，我買兩個絕色的丫頭謝你。」說著，已至寧府門首。賈蓉說道：「叔叔進去，向我老娘要出銀子來，就交給俞祿罷。我先給老太太請安去。」賈璉含笑點頭道：「老太太跟前，別提我和你一同來的。」賈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賈璉道：「今日要遇見二姨，可別性急了，鬧出事來，往後倒難辦了。」賈璉笑道：「少胡說！你快去罷。我在這裡等你。」於是賈蓉自去給賈母請安。

　　賈璉進入寧府，早有家人頭兒率領家人等請安，一路圍隨至廳上。賈璉一一的問了些話，不過塞責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獨自往裡面走來。

　　原來賈璉、賈珍素日親密，又是弟兄，本無可避忌之人，自來是不等通報的。於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簾子，讓賈璉進去。賈璉進入房中一看，只見南邊炕上只有尤二姐帶著兩個丫鬟一處做活，却不見尤老娘與三姐。賈璉忙上前問好相見。尤二姐亦含笑讓坐，賈璉便靠東邊板壁坐了，仍將上首讓與二姐，寒溫畢，賈璉笑問道：「親家太太和三妹妹那裡去了。怎麽不見？」尤二姐笑道：「纔有事往後頭去了，也就來的。」此時，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無人在跟前，賈璉便睨視二姐一笑。二姐亦低了頭，只含笑不理。賈璉又不敢造次動手動脚，因見二姐手中拿著一條拴著荷包的手巾擺弄，便搭訕著往腰內摸了摸，說道：「檳榔荷包也忘記帶了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二姐道：「檳榔倒有，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

　　賈璉便笑著，欲近身來拿。二姐怕人看見不雅，便連忙一笑，撂了過來。賈璉接在手中，都倒了出來，揀了半塊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將剩下的都揣了起來。剛要把荷包親身送過去，只見兩個丫鬟倒了茶來。賈璉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將自己帶的一個漢玉九龍珮解了下來，拴在手絹上，趁丫鬟回頭時，仍撂了過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裝看不見，仍坐著吃茶。只聽後面一陣簾子響，却是尤老娘、三姐帶著兩個小丫頭自後面走來。賈璉送目與二姐，令其拾取，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賈璉不知二姐何意，甚是著急，只得迎上來與尤老娘、三姐相見。一面又回頭看二姐時，只見二姐笑著，沒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手巾，已不知那裡去了，賈璉方放了心。

　　於是大家歸坐後，叙了些閒話。賈璉說道：「大嫂子說，前日有一包銀子交給親家太太收起來了，今日因要還人，大哥令我來取。再也看看家裡有事無事。」尤老娘聽了，連忙使二姐拿鑰匙去取銀子。這裡賈璉又說道：「我也要給親家太太請請安，瞧瞧二位妹妹。親家太太臉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們家裡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們都是至親骨肉，說那裡的話。在家裡也是住著，在這裡也是住著。不瞞二爺說，我們家裡自從先夫去世，家計也著實艱難了，全虧了這裡姑爺幫助。如今姑爺家裡有了這樣大事，我們不能別的出力，白看一看家還有什麽委屈了的呢。」正說著，二姐已取了銀子來，交與尤老娘。尤老娘便遞與賈璉。賈璉叫一個小丫頭叫了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道：「你把這個交給俞祿，叫他拿過那邊去等我。」老婆子答應了出去。

　　只聽得院內是賈蓉的聲音說話。須臾進來，給他老娘、姨娘請了安，又向賈璉笑道：「纔剛老爺還問叔叔呢，說是有什麽事情要使喚。原要使人到寺裡去叫，我回老爺說，叔叔就來。老爺還吩咐我，路上遇著叔叔叫快去呢。」賈璉聽了，忙要起身，又聽賈蓉和他老娘說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說的，我父親要給二姨說的姨爹，就和我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兒。老太太說好不好？」一面說著，又悄悄的用手指著賈璉，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說什麽，只見三姐笑駡道：「壞透了的小猴兒崽子！沒了你娘的說了，等我撕他那嘴！」一面說著，便趕了過來。賈蓉早笑著跑了出去，賈璉也笑著辭了出來。走至廳上，又吩咐了家人們不可耍錢吃酒等話；又悄悄的央賈蓉，回去急速和他父親說。一面便帶了俞祿過來，將銀子添足，交給他拿去；一面自己見他父親，給賈母去請安，不提。

　　却說賈蓉見俞祿跟了賈璉去取銀子，自己無事，便仍回至裡面，和他兩個姨娘嘲戲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見了賈珍，回道：「銀子已經交給俞祿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經不服藥了。」說畢，又趁便將路上賈璉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說了。又說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鳳姐知道，「此時總不過為的是子嗣艱難起見，為的是二姨是見過的，親上做親，比別處不知道的人家說了來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對父親說。」只不說是他自己的主意。

　　賈珍想了想，笑道：「其實倒也罷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願意不願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問準了你二姨，再作定奪。」於是又教了賈蓉一篇話，便走過來，將此事告訴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極力勸止。無奈賈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順從慣了的，况且他與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們鬧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賈蓉復進城來見他老娘，將他父親之意說了，又添上許多話，說賈璉做人如何好，目今鳳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暫且買了房子，在外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只等鳳姐一死，便接了二姨進去做正室。又說他父親此時如何聘，賈璉那邊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養老，往後三姨也是那邊應了替聘，說得天花亂墜，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虧賈珍周濟，此時又是賈珍作主替聘，一切妝奩不用自己置買，賈璉又是年輕公子，比張華勝强十倍，遂連忙過來合二姐商議。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合姐夫不妥，又時常怨恨當時錯許張華，使後來終身失所，今見賈璉有情，况且是姐夫將他聘嫁，有何不肯，亦便點頭應允。當下回復了賈蓉，賈蓉回了他父親。

　　次日，便請了賈璉到寺中來，賈珍當面告訴了他尤老娘應允之事。賈璉自是喜出望外，又感謝賈珍、賈蓉父子不盡。於是三人商議，使人看房子、打首飾，給二姐置買妝奩及新房中應用床帳等物。不多幾日，早將諸事辦妥。已於寧榮街後二里遠近小花枝巷內買定一所房子，共二十餘間。又買了幾個小丫頭。賈珍又給了一房家人，叫鮑二夫妻兩口，以備二姐過去時伏侍。又使人將張華父子找來，逼著與尤老娘寫了退婚書。

　　且說張華之祖，原當皇莊，後來死了。至張華父親時，仍充此役，因與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將張華與二姐指腹為婚。後來不料遭了官司，敗落家產，弄得衣食不周，那裡還娶得媳婦。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兩家有十數年音信不通。今被賈府家人喚來，逼他與二姐退婚，心中雖不願意，無奈懼怕賈珍等勢力，不敢不依，只得寫了一張退婚文約。尤老娘與銀十両家去，不提。

　　這裡賈璉見諸事已妥，遂擇了初三黃道吉日，娶二姐過門。未知如何，下回分解。正是：

　　　　只為同枝貪色慾，致教連理起戈矛。

　　戚序本總評：五首新詩何所居，顰兒應自日欷歔。柔腸一段千般結，豈是尋常望雁魚。

　　五百年風流債，一見了偏作怪。你貪我愛自難休，天巧姻緣渾無奈。

　　父母者於子女間，莫失教訓說前緣。防微之處休弛縱，嚴厲纔能真愛憐。

　　〔一〕「藉草枕苫」，各本皆同。按《儀禮·既夕禮》賈公彥疏有「寢以苫，以塊枕頭」語，故程本改「苫」為「塊」。

　　〔二〕「昭君」，除底本外，餘本均作「明妃」。

　　〔三〕賈政之名本回共出現五次（蒙、楊、甲辰本，列本因一句錯奪少了一次）。按，因列、楊本沒有第三十七回賈政點學差的情節，此時賈政出現在理喪現場並不矛盾。但諸本是有賈政點學差的情節的，故戚本對人名作了改易，但不徹底，只改了前面四處。到了程本纔全部改掉。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戚序本筆筆叙二姐溫柔和順，高鳳姐十倍，言語行事，勝鳳姐五分，堪為賈璉二房，所以深著鳳姐不念宗祠血食，為賈宅第一罪人。綱目書法！

　　文有雙管齊下法，此文是也。事在寧府，却把鳳姐之奸毅刻薄、平兒之任俠直鯁、李紈之號菩薩、探春之號玫瑰、林姑娘之怕倒、薛姑娘之怕化，一時齊現，是何等妙文！

　　話說賈璉、賈珍、賈蓉等三人商議，事事妥貼，至初二日，先將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雖不似賈蓉口內之言，也十分齊備，母女二人已稱了心。鮑二夫婦見了如一盆火，趕著尤老一口一聲喚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趕著三姐喚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轎，將二姐抬來。各色香燭紙馬，並鋪蓋以及酒飯，早已備得十分妥當。一時，賈璉素服坐了小轎而來，拜過天地，焚了紙馬。那尤老見二姐身上頭上煥然一新，不似在家模樣，十分得意。攙入洞房。是夜賈璉同他顛鸞倒鳳，百般恩愛，不消細說。

　　那賈璉越看越愛，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這二姐，乃命鮑二等人不許提三說二的，直以奶奶稱之，自己也稱奶奶，竟將鳳姐一筆勾倒。有時回家中，只說在東府有事羈絆，鳳姐輩因知他和賈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議，也不疑心。再家下人雖多，都不管這些事。便有那遊手好閒專打聽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賈璉，乘機討些便宜，誰肯去露風。於是賈璉深感賈珍不盡。賈璉一月出五両銀子做天天的供給。若不來時，他母女三人一處吃飯；若賈璉來了，他夫妻二人一處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賈璉又將自己積年所有的梯己，一併搬了與二姐收著，又將鳳姐素日之為人行事，枕邊衾內盡情告訴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進去。二姐聽了，自是願意。當下十來個人，倒也過起日子來，十分豐足。

　　眼見已是兩個月光景。這日賈珍在鐵檻寺作完佛事，晚間回家時，因與他姨妹久別，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聽賈璉在與不在，小厮回來說不在。賈珍歡喜，將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兩個心腹小童牽馬。一時，到了新房，已是掌燈時分，悄悄入去。兩個小厮將馬拴在圈內，自往下房去聽候。

　　賈珍進來，屋內纔點燈，先看過了尤氏母女，然後二姐出見，賈珍仍喚二姨。大家吃茶，說了一回閒話。賈珍因笑說：「我作的這保山如何？若錯過了，打著燈籠還沒處尋，過日你姐姐還備了禮來瞧你們呢。」說話之間，尤二姐已命人預備下酒饌，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原無避諱。那鮑二來請安，賈珍便說：「你還是個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來伏侍。日後自有大用你之處，不可在外頭吃酒生事。我自然賞你。倘或這裡短了什麽，你璉二爺事多，那裡人雜，你只管去回我。我們弟兄不比別人。」鮑二答應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盡心，除非不要這腦袋了。」賈珍點頭說：「要你知道。」當下四人一處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親說：「我怪怕的，媽同我到那邊走走來。」尤老也會意，便真個同他出來，只剩小丫頭們。賈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臉，百般輕薄起來。小丫頭子們看不過，也都躲了出去，憑他兩個自在取樂，不知作些什麽勾當。

　　跟的兩個小厮都在厨下和鮑二飲酒，鮑二女人上灶。忽見兩個丫頭也走了來嘲笑，要吃酒。鮑二因說：「姐兒們不在上頭伏侍，也偷來了。一時叫起來沒人，又是事。」他女人駡道：「糊塗渾嗆了的忘八！你撞喪那黃湯罷。撞喪醉了，夾著你那膫子挺你的屍去。叫不叫，與你屄相干！一應有我承當，風雨橫竪灑不著你頭上來。」這鮑二原因妻子發跡的，近日越發虧他。自己除賺錢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賈璉等也不肯責備他，故他視妻如母，百依百隨，且吃够了便去睡覺。這裡鮑二家的陪著這些丫鬟小厮吃酒，討他們的好，準備在賈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興，忽聽扣門之聲，鮑二家的忙出來開門，看見是賈璉下馬，問有事無事。鮑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說：「大爺在這裡西院裡呢。」賈璉聽了，便回至臥房。只見尤二姐和他母親都在房中，見他來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訕訕的。賈璉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來，咱們吃兩杯好睡覺。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來陪笑接衣奉茶，問長問短。賈璉喜的心癢難受。一時鮑二家的端上酒來，二人對飲。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兩個小丫頭分了一個過來伏侍。

　　賈璉的心腹小童隆兒拴馬去，見已有了一匹馬，細瞧一瞧，知是賈珍的，心下會意，也來厨下。只見喜兒壽兒兩個正在那裡坐著吃酒，見他來了，也都會意，故笑道：「你這會子來的巧。我們因趕不上爺的馬，恐怕犯夜，往這裡來借宿一宵的。」隆兒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爺使我送月銀的，交給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兒便說：「我們吃多了，你來吃一鍾。」隆兒纔坐下，端起杯來，忽聽馬棚內鬧將起來。原來二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來。隆兒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來喝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進來。鮑二家的笑說：「你三人就在這裡罷，茶也現成了，我可去了。」說著，帶門出去。這裡喜兒喝了幾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兒壽兒關了門，回頭見喜兒直挺挺的仰臥炕上，二人便推他說：「好兄弟，起來好生睡，只顧你一個人，我們就苦了。」那喜兒便說道：「咱們今兒可要公公道道的貼一爐子燒餅，要有一個充正經的人，我痛把你媽一肏。」隆兒壽兒見他醉了，也不必多說，只得吹了燈，將就睡下。

　　尤二姐聽見馬鬧，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語混亂賈璉。那賈璉吃了幾杯，春興發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門寬衣。尤二姐只穿著大紅小襖，散挽烏雲，滿臉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顔色。賈璉摟他笑道：「人人都說我們那夜叉婆齊整，如今我看來，給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雖標緻，却無品行。看來到底是不標緻的好。」賈璉忙問道：「這話如何說？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說道：「你們拿我作愚人待，什麽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兩個月夫妻，日子雖淺，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終身靠你，豈敢瞞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將來我妹子却如何結果？據我看來，這個形景恐非長策，要作長久之計方可。」賈璉聽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輩。前事我已盡知，你也不必驚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這例。」說著走了，便至西院中來，只見窗內燈燭輝煌，二人正吃酒取樂。

　　賈璉便推門進去，笑說：「大爺在這裡，兄弟來請安。」賈珍羞的無話，只得起身讓坐。賈璉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們弟兄從前是如何樣來！大哥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盡。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從此以後，還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絕後，再不敢到此處來了。」說著，便要跪下。慌的賈珍連忙攙起，只說：「兄弟怎麽說，我無不領命。」賈璉忙命人：「看酒來，我和大哥吃兩杯。」又拉尤三姐說：「你過來，陪小叔子一杯。」賈珍笑著說：「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幹這鍾。」說著，一揚脖。

　　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賈璉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馬吊嘴的。『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一〕；『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你別油蒙了心，打量我們不知道你府上的事。這會子花了幾個臭錢，你們哥兒倆拿著我們姐兒兩個權當粉頭來取樂兒，你們就打錯了算盤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難纏，如今把我姐姐拐了來做二房，『偷的鑼兒敲不得』。我也要會會那鳳奶奶去，看他是幾個腦袋幾隻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罷；倘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兩個的牛黃狗寶掏了出來，再和那潑婦拼了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麽，咱們就喝！」說著，自己綽起壺來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摟過賈璉的脖子來就灌，說：「我和你哥哥已經吃過了，咱們來親香親香。」唬的賈璉酒都醒了。賈珍也不承望尤三姐這等無耻老辣。弟兄兩個本是風月場中耍慣的，不想今日反被這閨女一席話說住。尤三姐一叠聲又叫：「將姐姐請來，要樂咱們四個一處同樂。俗語說『便宜不過當家』，他們是弟兄，咱們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來。」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來。賈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裡肯放。賈珍此時方後悔，不承望他是這種為人，與賈璉反不好輕薄起來。

　　這尤三姐鬆鬆挽著頭髮，大紅襖子半掩半開，露著葱綠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綠褲紅鞋，一對金蓮或翹或併，沒半刻斯文。兩個墜子却似打鞦韆一般，燈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霧，檀口點丹砂。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餳澀淫浪，不獨將他二姊壓倒，據珍璉評去，所見過的上下貴賤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綽約風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態風情，反將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來略試了一試，他弟兄兩個竟全然無一點別識別見，連口中一句響亮話都沒了，不過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灑落一陣，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並非男人淫了他。一時他的酒足興盡，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攆了出去，自己關門睡去了。

　　自此後，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處，便將賈璉、賈珍、賈蓉三個潑聲厲言痛駡，說他爺兒三個誑騙了他寡婦孤女。賈珍回去之後，以後亦不敢輕易再來。有時尤三姐自己高了興悄命小厮來請，方敢去一會，到了這裡，也只好隨他的便。誰知這尤三姐天生脾氣不堪，仗著自己風流標緻，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許多萬人不及的淫情浪態來，哄的男子們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遠不捨，迷離顛倒，他以為樂。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勸，他反說：「姐姐糊塗。咱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現世寶沾污了去，也算無能。而且他家有一個極利害的女人，如今瞞著他不知，咱們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豈有幹休之理，勢必有一場大鬧，不知誰生誰死。趁如今我不拿他們取樂作踐准折，到那時白落個臭名，後悔不及。」因此一說，他母女見不聽勸，也只得罷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揀穿吃，打了銀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寶石；吃的肥鵝，又宰肥鴨。或不趁心，連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論綾緞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條，駡一句。究竟賈珍等何曾隨意了一日，反花了許多昧心錢。

　　賈璉來了，只在二姐房內，心中也悔上來。無奈二姐倒是個多情人，以為賈璉是終身之主了，凡事倒還知疼著癢。若論起溫柔和順，凡事必商必議，不敢恃才自專，實較鳳姐高十倍；若論標緻，言談行事，也勝五分。雖然如今改過，但已經失了脚，有了一個「淫」字，憑他有甚好處也不算了。偏這賈璉又說：「誰人無錯，知過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現今之善，便如膠授漆，似水如魚，一心一計，誓同生死，那裡還有鳳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邊衾內，也常勸賈璉說：「你和珍大哥商議商議，揀個相熟的人，把三丫頭聘了罷。留著他不是常法子，終久要生出事來，怎麽處？」賈璉道：「前日我曾回過大哥的，他只是捨不得。我說『是塊肥羊肉，只是燙的慌；玫瑰花兒可愛，刺大扎手。咱們未必降的住，正經揀個人聘了罷。』他只意意思思，就丟開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們明日先勸三丫頭，他肯了，讓他自己鬧去。鬧的無法，少不得聘他。」賈璉聽了說：「這話極是。」

　　至次日，二姐另備了酒，賈璉也不出門，至午間特請他小妹過來，與他母親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己卯本夾批全用醍醐灌頂，全是大翻身大解悟法。酒過三巡，不用姐姐開口，先便滴泪泣道：己卯本夾批全用如是等語，一洗孽障。「姐姐今日請我，自有一番大禮要說。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從前醜事，我已盡知，說也無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處安身，媽也有了安身之處，我也要自尋歸結去，方是正理。但終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兒戲。我如今改過守分，只要我揀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憑你們揀擇，雖是富比石崇，才過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裡進不去，也白過了一世。」賈璉笑道：「這也容易。憑你說是誰就是誰，一應彩禮都有我們置辦，母親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說。」賈璉笑問二姐是誰，二姐一時也想不起來。大家想來，賈璉便料定是此人無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問是誰，賈璉笑道：「別人他如何進得去，一定是寶玉。」二姐與尤老聽了，亦以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己卯本夾批奇，不知何為。「我們有姊妹十個，也嫁你弟兄十個不成？己卯本夾批有理之極！難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沒了好男子了不成！」己卯本夾批一駡反有理。衆人聽了都詫異：「除去他，還有那一個？」己卯本夾批余亦如此想。尤三姐笑道：「別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己卯本夾批奇甚！

　　正說著，忽見賈璉的心腹小厮興兒走來請賈璉說：「老爺那邊緊等著叫爺呢。小的答應往舅老爺那邊去了，小的連忙來請。」賈璉又忙問：「昨日家裡沒人問？」興兒道：「小的回奶奶說，爺在家廟裡同珍大爺商議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來家。」賈璉忙命拉馬，隆兒跟隨去了，留下興兒答應人來事務。

　　尤二姐拿了兩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興兒在炕沿下蹲著吃，一長一短向他說話兒。問他家裡奶奶多大年紀，怎個利害的樣子，老太太多大年紀，太太多大年紀，姑娘幾個，各樣家常等語。興兒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頭吃，一頭將榮府之事備細告訴他母女。又說：「我是二門上該班的人。我們共是兩班，一班四個，共是八個。這八個人有幾個是奶奶的心腹，有幾個是爺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們不敢惹，爺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們奶奶來，心裡歹毒，口裡尖快。我們二爺也算是個好的，那裡見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為人很好，雖然和奶奶一氣，他倒背著奶奶常作些個好事。小的們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過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兩個人，沒有不恨他的，只不過面子情兒怕他。皆因他一時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著老太太、太太兩個人喜歡。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沒人敢攔他。又恨不得把銀子錢省下來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說他會過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討好兒。估著有好事，他就不等別人去說，他先抓尖兒；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錯了，他便一縮頭推到別人身上來，他還在旁邊撥火兒。如今連他正經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說他『雀兒揀著旺處飛，黑母鶏一窩兒，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張羅』。若不是老太太在頭裡，早叫過他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著他這等說他，將來你又不知怎麽說我呢。我又差他一層兒，越發有的說了。」興兒忙跪下說道：「奶奶要這樣說，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們有造化起來，先娶奶奶時若得了奶奶這樣的人，小的們也少挨些打駡，也少提心吊膽的。如今跟爺的這幾個人，誰不背前背後稱揚奶奶聖德憐下。我們商量著叫二爺要出來，情願來答應奶奶呢。」尤二姐笑道：「猴兒肏的，還不起來呢。說句頑話，就唬的那樣起來。你們作什麽來，我還要找了你奶奶去呢。」

　　興兒連忙搖手說：「奶奶千萬不要去。我告訴奶奶，一輩子別見他纔好。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脚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這張嘴還說他不過。奶奶這樣斯文良善人，那裡是他的對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禮待他，他敢怎麽樣！」興兒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說，奶奶便有禮讓，他看見奶奶比他標緻，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幹休善罷？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頭們二爺多看一眼，他有本事當著爺打個爛羊頭。雖然平姑娘在屋裡，大約一年二年之間兩個有一次到一處，他還要口裡掂十個過子呢，氣的平姑娘性子發了，哭鬧一陣，說：『又不是我自己尋來的，你又浪著勸我，我原不依，你反說我反了，這會子又這樣。』他一般的也罷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謊？這樣一個夜叉，怎麽反怕屋裡的人呢？」興兒道：「這就是俗語說的『天下逃不過一個理字去』了。這平兒是他自幼的丫頭，陪了過來一共四個，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這個心腹。他原為收了屋裡，一則顯他賢良名兒，二則又叫拴爺的心，好不外頭走邪的。又還有一段因果：我們家的規矩，凡爺們大了，未娶親之先都先放兩個人伏侍的。二爺原有兩個，誰知他來了沒半年，都尋出不是來，都打發出去了。別人雖不好說，自己臉上過不去，所以强逼著平姑娘作了房裡人。那平姑娘又是個正經人，從不把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會挑妻窩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膽伏侍他，纔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來如此。但我聽見你們家還有一位寡婦奶奶和幾位姑娘。他這樣利害，這些人如何依得？」興兒拍手笑道：「原來奶奶不知道。我們家這位寡婦奶奶，他的渾名叫作『大菩薩』，第一個善德人。我們家的規矩又大，寡婦奶奶們不管事，只宜清淨守節。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們交給他，看書寫字，學針綫，學道理，這是他的責任。除此問事不知，說事不管。只因這一向他病了，事多，這大奶奶暫管幾日。究竟也無可管，不過是按例而行，不像他多事逞才。我們大姑娘不用說，但凡不好也沒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渾名是『二木頭』，戳一針也不知『噯喲』一聲。三姑娘的渾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問何意。興兒笑道：「玫瑰花又紅又香，無人不愛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養的，『老鴰窩裡出鳳凰』。四姑娘小，他正經是珍大爺親妹子，因自幼無母，老太太命太太抱過來養這麽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們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兩個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無雙。一個是咱們姑太太的女兒，姓林，小名兒叫什麽黛玉，面龐身段和三姨不差什麽，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這樣的天，還穿夾的，出來風兒一吹就倒了。我們這起沒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還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兒，姓薛，叫什麽寶釵，竟是雪堆出來的。每常出門或上車，或一時院子裡瞥見一眼，我們鬼使神差，見了他兩個，不敢出氣兒。」尤二姐笑道：「你們大家規矩，雖然你們小孩子進的去，然遇見小姐們，原該遠遠藏開。」興兒搖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經大禮，自然遠遠的藏開，自不必說。就藏開了，自己不敢出氣，是生怕這氣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氣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說的滿屋裡都笑起來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房內兄弟聚麀，棚內兩馬相鬧；小厮與家母飲酒，小姨與姐夫同床。可見有是主必有是奴，有是兄必有是弟，有是姐必有是妹，有是人必有是馬。

　　〔一〕 「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或謂「見」字應歸下句，這個歇後語只作「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但第七十一回這句俗語再次出現時，作「清水下雜面，你吃我也見」。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戚序本余嘆世人不識「情」字，常把「淫」字當作「情」字。殊不知淫裡無情，情裡無淫，淫必傷情，情必戒淫，情斷處淫生，淫斷處情生。三姐項下一橫，是絕情，乃是正情；湘蓮萬根皆削，是無情，乃是至情。生為情人，死為情鬼。故結句曰「來自情天，去自情地」，豈非一篇盡情文字？再看他書，則全是「淫」不是「情」了。

　　話說鮑二家的走來打了興兒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編了這混話，越發沒了捆兒了。你倒不像跟二爺的人，這些混話倒像是寶玉那邊的了。」己卯本夾批好極之文，將茗煙等已全寫出，可謂一擊兩鳴法，不寫之寫也。尤二姐纔要又問，忽見尤三姐笑問道：「可是你們家那寶玉，除了上學，他作些什麽？」己卯本夾批拍案叫絕！此處方問，是何文情！

　　興兒笑道：「姨娘別問他，說起來姨娘也未必信。他長了這麽大，獨他沒有上過正經學堂。我們家從祖宗直到二爺，誰不是寒窗十載，偏他不喜讀書。老太太的寶貝，老爺先還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瘋瘋顛顛的，說的話人也不懂，幹的事人也不知。外頭人人看著好清俊模樣兒，心裡自然是聰明的，誰知是外清而內濁，見了人，一句話也沒有。所有的好處，雖沒上過學，倒難為他認得幾個字。每日也不習文，也不學武，又怕見人，只愛在丫頭群裡鬧。再者也沒剛柔，有時見了我們，喜歡時沒上沒下，大家亂頑一陣；不喜歡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們坐著臥著，見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責備。因此沒人怕他，只管隨便，都過的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寬了，你們又這樣；嚴了，又抱怨。可知難纏。」己卯本夾批情語，情文至語。尤二姐道：「我們看他倒好，原來這樣。可惜了一個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說，咱們也不是見一面兩面的，行事言談吃喝，原有些女兒氣，那是只在裡頭慣了的。若說糊塗，那些兒糊塗？姐姐記得，穿孝時咱們同在一處，那日正是和尚們進來繞棺，咱們都在那裡站著，他只站在頭裡擋著人。人說他不知禮，又沒眼色。過後他沒悄悄的告訴咱們說：『姐姐不知道，我並不是沒眼色。想和尚們髒，恐怕氣味熏了姐姐們。」接著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個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趕忙說：「我吃髒了的，另洗了再拿來。』這兩件上，我冷眼看去，原來他在女孩子們前不管怎樣都過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們不知道。」尤二姐聽說，笑道：「依你說，你兩個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許了他，豈不好？」三姐見有興兒，不便說話，只低頭嗑瓜子。興兒笑道：「若論模樣兒行事為人，倒是一對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將來準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准的了。」大家正說話，只見隆兒又來了，說：「老爺有事，是件機密大事，要遣二爺往平安州去。不過三五日就起身，來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來了。請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爺來，好作定奪。」說著，帶了興兒回去了。

　　這裡尤二姐命掩了門早睡，盤問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後，賈璉方來了。尤二姐因勸他說：「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來，千萬別為我誤事。」賈璉道：「也沒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來了一件遠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纔來。」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這裡一應不用你記挂。三妹子他從不會朝更暮改的。他已說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擇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賈璉問是誰，尤二姐笑道：「這人此刻不在這裡，不知多早纔來，也難為他眼力。自己說了，這人一年不來，他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若這人死了再不來了，他情願剃了頭當姑子去，吃長齋唸佛，以了今生。」賈璉問：「到底是誰，這樣動他的心？」二姐笑道：「說來話長。五年前我們老娘家裡做生日，媽和我們到那裡與老娘拜夀。他家請了一起串客，裡頭有個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蓮，己卯本夾批千奇百怪之文，何至於此！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纔嫁。舊年我們聞得柳湘蓮惹了一個禍逃走了，不知可有來了不曾？」賈璉聽了道：「怪道呢！我說是個什麽樣人，原來是他！果然眼力不錯。你不知道這柳二郎，那樣一個標緻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無情無義。他最和寶玉合的來。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見我們的，不知那裡去了一向。後來聽見有人說來了，不知是真是假，一問寶玉的小子們就知道了。倘或不來，他萍踪浪跡，知道幾年纔來，豈不白耽擱了？」尤二姐道：「我們這三丫頭說的出來，幹的出來，他怎樣說，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說之間，只見尤三姐走來說道：「姐夫，你只放心。我們不是那心口兩樣人，說什麽是什麽。若有了姓柳的來，我便嫁他。從今日起，我吃齋唸佛，只伏侍母親，等他來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來，我自己修行去了。」說著，將一根玉簪，擊作兩段，「一句不真，就如這簪子！」說著，回房去了，真個竟非禮不動，非禮不言起來。賈璉無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議了一回家務，復回家與鳳姐商議起身之事。一面著人問茗煙，茗煙說：「竟不知道。大約未來；若來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問他的街坊，也說未來。賈璉只得回復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兩天便說起身，却先往二姐這邊來住兩夜，從這裡再悄悄長行。果見小妹竟又換了一個人，又見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記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曉行夜住，渴飲飢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間，頂頭來了一群馱子，內中一夥，主僕十來騎馬，走的近來一看，不是別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蓮來了。賈璉深為奇怪，己卯本夾批余亦為怪。忙伸馬迎了上來，大家一齊相見，說些別後寒溫，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談叙談。賈璉因笑說：「鬧過之後，我們忙著請你兩個和解，誰知柳兄踪跡全無。怎麽你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我同伙計販了貨物，自春天起身，往回裡走，一路平安。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夥强盜，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方把賊人趕散，奪回貨物，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進京。從此後我們是親弟親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個姑媽，他去望候望候。我先進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後給他尋一所宅子，尋一門好親事，大家過起來。」賈璉聽了道：「原來如此，倒教我們懸了幾日心。」因又聽道尋親，又忙說道：「我正有一門好親事堪配二弟。」說著，便將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發嫁小姨一節說了出來，只不說尤三姐自擇之語。又囑薛蟠且不可告訴家裡，等生了兒子，自然是知道的。

　　薛蟠聽了大喜，說：「早該如此，這都是舍表妹之過。」湘蓮忙笑說：「你又忘情了，還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語，便說：「既是這等，這門親事定要做的。」湘蓮道：「我本有願，定要一個絕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貴昆仲高誼，顧不得許多了，任憑裁奪，我無不從命。」賈璉笑道：「如今口說無憑，等柳兄一見，便知我這內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無二的了。」湘蓮聽了大喜，說：「既如此說，等弟探過姑娘，不過月中就進京的，那時再定如何？」賈璉笑道：「你我一言為定，只是我信不過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跡，倘然淹滯不歸，豈不誤了人家。須得留一定禮。」湘蓮道：「大丈夫豈有失信之理。小弟素係寒貧，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禮。」薛蟠道：「我這裡現成，就備一分二哥帶去。」賈璉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禮，須是柳兄親身自有之物，不論物之貴賤，不過我帶去取信耳。」湘蓮道：「既如此說，弟無別物，此劍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鴛鴦劍，乃吾家傳代之寶，弟也不敢擅用，只隨身收藏而已。賈兄請拿去為定。弟縱係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斷不捨此劍者。」說畢，〔一〕大家又飲了幾杯，方各自上馬。作別起程。正是：

　　　　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且說賈璉一日到了平安州，見了節度，完了公事。因又囑他十月前後務要還來一次，賈璉領命。次日連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處探望。誰知賈璉出門之後，尤二姐操持家務十分謹肅，每日關門閣戶，一點外事不聞。他小妹子果是個斬釘截鐵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餘，只安分守已，隨分過活。雖是夜晚間孤衾獨枕，不慣寂寞，奈一心丟了衆人，只念柳湘蓮早早回來完了終身大事。這日賈璉進門，見了這般景况，喜之不盡，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溫之後，賈璉便將路上相遇湘蓮一事說了出來，又將鴛鴦劍取出，遞與三姐。三姐看時，上面龍吞夔護，珠寶晶瑩，將靶一掣，裡面却是兩把合體的。一把上面鏨著一「鴛」字，一把上面鏨著一「鴦」字，冷颼颼，明亮亮，如兩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連忙收了，挂在自己綉房床上，每日望著劍，自笑終身有靠。賈璉住了兩天，回去覆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見。那時鳳姐已大愈，出來理事行走了。賈璉又將此事告訴了賈珍。賈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將這事丟過，不在心上，任憑賈璉裁奪，只怕賈璉獨力不加，少不得又給了他三十両銀子。賈璉拿來交與二姐預備妝奩。

　　誰知八月內湘蓮方進了京，先來拜見薛姨媽，又遇見薛蝌，方知薛蟠不慣風霜，不服水土，一進京時便病倒在家，請醫調治。聽見湘蓮來了，請入臥室相見。薛姨媽也不念舊事，只感新恩，母子們十分稱謝。又說起親事一節，凡一應東西皆已妥當，只等擇日。柳湘蓮也感激不盡。

　　次日又來見寶玉，二人相會，如魚得水。湘蓮因問賈璉偷娶二房之事，寶玉笑道：「我聽見茗煙一干人說，我却未見，我也不敢多管。我又聽見茗煙說，璉二哥哥著實問你，不知有何話說？」湘蓮就將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訴寶玉，寶玉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緻人，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配你之為人。」湘蓮道：「既是這樣，他那裡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所以後來想起你來，可以細細問個底裡纔好。」寶玉道：「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你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便罷了，何必再疑？」湘蓮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絕色？」寶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裡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麽不知？真真一對尤物，己卯本夾批可巧。他又姓尤。」湘蓮聽了，跌足道：「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裡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猫兒狗兒都不乾淨。我不做這剩忘八。」己卯本夾批極奇之文！極趣之文！《金瓶梅》中有云「把忘八的臉打綠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豈不更奇！寶玉聽說，紅了臉。湘蓮自慚失言，連忙作揖說：「我該死胡說。己卯本夾批忽用湘蓮提東府之事，駡及寶玉，可是人想得到的？所謂「一個人不曾放過」。你好歹告訴我，他品行如何？」寶玉笑道：「你既深知，又來問我作甚麽？連我也未必乾淨了。」湘蓮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時忘情，好歹別多心。」寶玉笑道：「何必再提，這倒似有心了。」湘蓮作揖告辭出來，若去找薛蟠，一則他現臥病，二則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禮。主意已定，便一逕來找賈璉。

　　賈璉正在新房中，聞得湘蓮來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來，讓到內室與尤老相見。湘蓮只作揖稱老伯母，自稱晚生，賈璉聽了詫異。吃茶之間，湘蓮便說：「客中偶然忙促，誰知家姑母於四月間訂了弟婦，使弟無言可回。若從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係金帛之訂，弟不敢索取，但此劍係祖父所遺，請仍賜回為幸。」賈璉聽了，便不自在，還說：「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為定。豈有婚姻之事，出入隨意的？還要斟酌。」湘蓮笑道：「雖如此說，弟願領責領罰，然此事斷不敢從命。」賈璉還要饒舌，湘蓮便起身說：「請兄外坐一叙，此處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聽見。好容易等了他來，今忽見反悔，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耻之流，不屑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自己豈不無趣。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連忙摘下劍來，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內，出來便說：「你們不必出去再議，還你的定禮。」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將劍並鞘送與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可憐——

　　　　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

芳靈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邊去了。當下唬得衆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駡湘蓮。賈璉忙揪住湘蓮，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勸賈璉：「你太多事，人家並沒威逼他死，是他自尋短見。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覺生事出醜。不如放他去罷，豈不省事。」賈璉此時也沒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湘蓮反不動身，泣道：「我並不知是這等剛烈賢妻，可敬，可敬。」湘蓮反扶屍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眼見入殮，又俯棺大哭一場，方告辭而去。

　　出門無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纔之事。原來尤三姐這樣標緻，又這等剛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間，只見薛蟠的小厮尋他家去，那湘蓮只管出神。那小厮帶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齊整。忽聽環珮叮噹，尤三姐從外而入，一手捧著鴛鴦劍，一手捧著一卷册子，向柳湘蓮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報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虛幻境修註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別，故來一會，從此再不能相見矣。」說著便走。湘蓮不捨，忙欲上來拉住問時，那尤三姐便說：「來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覺，與君兩無干涉。」說畢，一陣香風，無踪無影去了。

　　湘蓮警覺，似夢非夢，睜眼看時，那裡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廟，旁邊坐著一個跏腿道士捕虱。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係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此係何方，我係何人，不過暫來歇足而已。」柳湘蓮聽了，不覺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劍，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便隨那道士，不知往那裡去了。後回便見。

　　戚序本總評：尤三姐失身時，濃妝艶抹淩辱群兇；擇夫後，唸佛吃齋敬奉老母；能辨寶玉能識湘蓮，活是紅拂文君一流人物。

　　鴛鴦劍能斬鴛鴦，鴛鴦人能破鴛鴦，豈有此理？鴛鴦劍夢裡不會殺奸婦，鴛鴦人白日偏要助淫夫，焉有此情？真天地間不測的怪事！

　　〔一〕此處列本比諸本獨多「解囊出劍捧與賈璉，賈璉命人收了。」兩句，交代的清楚明白。不過這不像作者的行文風格。

第六十七回　饋土物顰卿念故里　訊家童鳳姐蓄陰謀〔一〕

　　話說尤三姐自戕之後，尤老娘以及尤二姐、賈珍、尤氏並賈蓉、賈璉等聞之，俱各不勝悲慟傷感，自不必說，忙著人治買棺木盛殮，送往城外埋葬。却說柳湘蓮見尤三姐身亡，迷性不悟，尚有痴情眷戀，被道人數句偈言打破迷關，竟自削髮出家，跟隨瘋道飄然而去，不知何往。後事暫且不表。

　　且說薛姨媽聞知湘蓮已說定了尤三姐為妻，心甚喜悅，正自高高興興要打算替他買房屋、治器用、辦妝奩，擇吉日迎娶過門等事，以報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見薛姨媽，告知尤三姐自戕與柳湘蓮出家的信息，心甚嘆息。正自猜疑是為什麽原故，時值寶釵從園子裡過來，薛姨媽便對寶釵說道：「我的兒，你聽見了沒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尤三姐，他不是已經許定了給你哥哥的義弟柳湘蓮的？這也很好。不知為什麽尤三姐自刎了，柳湘蓮也出了家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寶釵聽了，並不在意，便說道：「俗語說的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活該不是夫妻。媽所為的是因有救哥哥的一段好處，故諄諄感嘆。如果他兩人齊齊全全的，媽自然該替他料理，如今死的死了，出家的出了家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損了自己的身子。倒是自從哥哥起江南回來了一二十日，販了來的貨物，想來也該發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計們辛辛苦苦的，來回幾個月，媽同哥哥商議商議，也該請一請，酬謝酬謝纔是。不然，倒叫他們看著無禮似的。」

　　母女正說之間，見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未幹。一進門，便向他母親拍手說道：「媽，可知道柳大哥、尤三姐的事麽？」薛姨媽說：「我在園子裡聽見大家議論，正在這裡纔和你妹子說這件公案呢。」薛蟠道：「這事可奇不奇？」薛姨媽說：「可是柳相公那樣一個年輕聰明的人，怎麽就一時糊塗跟著道士去了呢？我想他前世必是有夙緣的有根基的人，所以纔容易聽得進這些度化他的話去。想你們相好了一場，他又無父母兄弟，隻身一人在此，你也該各處找一找纔是。靠那跏足道士瘋瘋癲癲的，能往那裡遠去！左不過在這房前左右的廟裡寺裡躲藏著罷咧。」薛蟠說：「何嘗不是呢。我一聽見這個信兒，就連忙帶了小厮們在各處尋找去，連個影兒也沒有。又去問人，人人都說不曾看見。我因如此，急的沒法，唯有望著西北上大哭了一場回來了。」說著，眼圈兒又紅上來了。薛姨媽說：「你既然找尋了沒有，把你作朋友的心也盡了。焉知他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處去呢？你也不必太過慮了。一則張羅張羅買賣，二則把你自己娶媳婦應辦的事情，倒是早些料理料理。咱們家裡沒人手兒，竟是『笨雀兒先飛』，省得臨期丟三忘四的不齊全，令人笑話。再者，你妹妹纔說，你也回家半個多月了，想貨物也該發完了，同你作買賣去的伙計們，也該設桌酒席請請他們，酬酬勞乏纔是。他們固然是咱家約請的吃工食勞金的人，到底也算是外客，又陪著你走了一二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個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擔了多少的驚怕沉重。」薛蟠聞聽，說：「媽說的很是，妹妹想得周到。我也這樣想來著，只因這些日子為各處發貨，鬧得頭暈。又為柳大哥的親事又忙了這幾日，反倒落了一個空，白張羅了一會子，倒把正經事都誤了。要不然，就定了明兒後兒下帖子請請罷。」薛姨媽道：「由你辦去罷。」

　　話猶未了，外面小厮回說：「張管總的伙計著人送了兩個箱子來，說這是爺各自買的，不在貨賬裡面。本要早送來，因貨物箱子壓著，未得拿；昨日貨物發完了，所以今兒纔送來了。」一面說，一面又見兩個小厮搬進了兩個夾板夾的大棕箱來。薛蟠一見，說：「噯喲，可是我怎麽就糊塗到這一步田地了！特特的給媽和妹妹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沒拿了家裡來，還是伙計送了來了。」寶釵說：「虧你纔說還是特特的帶來的，還是這樣放了一二十日纔送來，若不是特特的帶來，必定是要放到年底下纔送進來呢。你也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我在路上叫賊人把魂嚇掉了，還沒歸殼呢。」

　　說著，大家笑了一陣，便向回話的小厮說：「東西收下了，叫他們回去罷。」薛姨媽同寶釵忙問：「是什麽好東西，這樣捆著夾著的？」便命人挑了繩子，去了夾板，開了鎖看時，却是些綢緞、綾錦、洋貨等家常應用之物。獨有寶釵他的那個箱子裡，除了筆、墨、硯、各色箋紙、香袋、香珠、扇子、扇墜、花粉、胭脂、頭油等物外，還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斗的小小子，沙子燈，一齣一齣的泥人兒的戲，用青紗罩的匣子裝著，又有在虎丘上作的薛蟠的像，泥捏成的與薛蟠毫無相差，以及許多碎小玩意兒的東西。寶釵一見，滿心歡喜，便叫自己使的丫鬟來吩咐：「你將我的這個箱子與我拿了園子裡去，我好就近從那邊送送人。」說著，便起身來，告辭母親，往園子裡來了。這裡薛姨媽將自己這個箱子裡的東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點清楚，著同喜丫頭送往賈母並王夫人等處去不講。

　　且說寶釵隨著箱子到了自己房中，將東西逐件逐件的過了目，除將自己留用之外，遂一分一分配合妥當：也有送筆、墨、紙、硯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墜的，也有送脂粉、頭油的，也有單送玩意兒的；酌量其人分辦。只有黛玉的比別人不同，比衆人加厚一倍。一一打點完畢，使鶯兒同一個老婆子跟著，送往各處。

　　其李紈、寶玉等以及諸人，不過收了東西，賞賜來使，皆說些見面再謝等語而已。惟有林黛玉他見江南家鄉之物，反自觸物傷情，因想起他的父母來了。便對著這些東西，揮泪自嘆，暗想：「我乃江南之人，父母雙亡，又無兄弟，隻身一人，可憐寄居外祖母家中，而且又多疾病，除外祖母以及舅母、姐妹看問外，那裡還有一個姓林的親人來看望看望，給我帶些土物來。使我送送人，妝妝臉面也好。可見人若無至親骨肉手足，是最寂寞、極冷清、極寒苦，沒趣味的！」想到這裡，不覺就大傷起心來了。紫鵑他乃伏侍黛玉多年，朝夕不離左右的，深知黛玉的心腹：他為見了江南故土之物，因感動了心懷，追思親人的原故。但不敢說破，只在一旁勸說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尚服丸藥，這兩日看著不過比那些日子略飲食好些，精神壯一點兒，還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兒寶姑娘送來這些東西，可見寶姑娘素日看姑娘甚重，姑娘看著該歡喜纔是，為什麽反倒傷感。這不是寶姑娘送東西為的是叫姑娘歡喜，這反倒是招姑娘煩惱了不成？若令寶姑娘知道了，怎麽臉上下得來呢？再姑娘也要細想一想，老太太、太太們為姑娘的病症千方百計請好大夫診脉配藥調治，所為的是姑娘的病急好。這如今纔好些，又這樣哭哭啼啼的，豈不是自己糟蹋自己的身子，不肯叫老太太看著歡喜？難道說姑娘這個病，不是因素日從憂慮過度上傷多了氣血得的麽？姑娘的千金貴體別自己看輕了。」紫鵑正在這裡勸解黛玉，只聽見小丫頭子在院內說：「寶二爺來了。」紫鵑忙說：「快請。」

　　話猶未畢，只見寶玉已進房來了。黛玉讓坐畢，寶玉見黛玉泪痕滿面，便問：「妹妹，又是誰得罪了你了？你兩眼都哭得紅了，是為什麽？」黛玉不回答。旁邊紫鵑將嘴向床裡一扭，寶玉會意，便往床裡一看，見堆著許多東西，就知是寶釵送來的，便笑著取笑說道：「好東西，想是妹妹要開雜貨鋪麽？擺著這些東西作什麽？」黛玉只是不理。紫鵑說：「二爺還提東西呢。因寶姑娘送了些東西來，我們姑娘一看，就傷心哭起來了。我正在這裡好勸歹勸，總勸不住呢。而且又是纔吃了飯，若只管哭，大發了，再吐了，犯了舊病，可不叫老太太駡死了我們麽？倒是二爺來的很好，替我們勸一勸。」寶玉他本是聰明人，而且一心總留意在黛玉身上最重，所以深知黛玉之為人心細心窄，而又多心要强，不落人後，因見了人家哥哥自江南帶了東西來送人，又係故鄉之物，勾想起別的痛腸來，是以傷感是實。這是寶玉他心裡揣摩黛玉的心病，却不肯明明說出，恐黛玉越發動情，乃笑道：「你們姑娘的原故不為別的，為的是寶姑娘送來的東西少，所以生氣傷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往江南去，與你多多的帶兩船來，省得你淌眼抹泪的。」黛玉聽了這話，不由「嗤」的一聲笑了，忙說道：「我憑他怎麽沒見過世面，也到不了這一步田地上，因送的東西少，就生氣傷心。我也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平常小氣了。我有我的原故，你那裡知道。」說著說著，眼泪又流下來了。寶玉忙移至床上，挨黛玉坐下，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的拿起來，擺弄著細瞧，故意問：「這是什麽，叫什麽名字？那是怎麽做的，這樣齊整？這是什麽，要他做什麽使用？妹妹，你瞧，這一件可以擺在書閣兒上作陳設，那件放在條案上當古董兒倒好呢！」一味的將這些沒要緊的話來支吾搭訕了一會，黛玉見寶玉那些呆樣子，問東問西的，招人可笑，稍將煩惱丟開，略有些喜笑之意。寶玉見他有些喜色，便說道：「寶姐姐送東西來給咱們，我想著，咱們也該到他那裡道個謝去纔是，不知妹妹可去不去？」黛玉原不願意為送些東西來就特特的道謝去，不過一時見了，說一聲就完了。今被寶玉說得有理難以推託，無奈只得同寶玉去了。這且不提。

　　且說薛蟠聽了母親之言，急忙下請帖，置辦酒筵。張羅了一日，果於次日，三四位伙計，俱各到齊。未免說了些店內發貨、賬目之事，畢，列席讓坐，薛蟠與各位奉酒酬勞。裡面薛姨媽又著人出來致謝道乏，畢，內有一位問道：「今日席上怎麽少柳大哥不出來？想是東家忘了，沒請麽？」薛蟠聞聽，把眉一皺，嘆了一口氣，說道：「休提，休提，想來衆位不知深情。若說起此人，真真可嘆！於一二日前，忽被一個瘋道士度化的出了家，跟著他去了。你們衆位聽一聽，可奇不奇？」衆人說道：「我們在店內也聽見外面人吵嚷，說有一個道士三言兩語把一個俗家子弟度了去了，又聞說一陣風颳了去了，又說駕著一片雲彩去了，紛紛議論不一。我們也因發貨事忙，那裡有工夫當正經事，也沒去細問細打聽，到如今還是似信不信的。今聽此言，那道士度化的原來就是柳大哥麽？早知是他，我們大家也該勸解勸解。憑他怎麽，也不容他去。噯，又少了一個有趣兒的好朋友了！實實在在的可惜可嘆。也怨不得東家你心裡不爽快。想他那樣一個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罷。柳大哥他會些武藝，又有力量，或者看破了道士有些什麽妖術邪法的破綻出來，故意假跟了他去，在背地裡擺佈他也未可知。」薛蟠說：「誰知道，果能如此，倒好罷咧，世上也少一個妖言惑衆的人了。」衆人道：「難道你知道了的時候，也沒尋找他去不成？」薛蟠說：「城裡城外，那裡沒有找到！因找了不見，不怕你們笑話，我還哭了一場呢。」言畢，只是長籲短嘆，無精打彩的，不像往日高興頑笑，讓酒暢飲。席上雖設了些鶏鵝魚鴨，山珍海味，美品佳肴，怎奈東家皺眉嘆氣，衆伙計看此光景，不便久坐，不過隨便喝了幾鍾酒，吃了些飯食，就都散了。這也不提。

　　且說寶玉拉了黛玉至寶釵處來道謝。彼此見面，未免說幾句客言套語。黛玉便對寶釵說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能帶了多少東西來，擱得住送我們這些處，你還剩什麽呢？」寶玉說：「可是這話呢。」寶釵笑道：「東西不是什麽好的，不過是遠路帶來的土物兒，大家看著略覺新鮮似的。我剩不剩什麽要緊，我如今果愛什麽，今年雖然不剩，明年我哥哥去時，再叫他給我帶些個來，有什麽難呢？」寶玉聽說，忙笑道：「明年再帶了什麽來，我們還要姐姐送我們呢。可別忘了我們！」黛玉說：「你要，你只管說你要，不必拉扯上『我們』不『我們』的字眼，姐姐瞧寶哥哥不是給姐姐來道謝，竟是又要定下明年的東西來了。」寶玉笑說：「我要出來，難道沒有你一分兒不成？你不知道幫著說，反倒說起這散話來了。」大家聽了，笑了一陣。寶釵問：「你二人如何來得這樣巧，是誰會誰去的？」寶玉說：「休提，我因姐姐送我東西，想來林妹妹也必有，我想要來道謝，想林妹妹也必來道謝，故此我就到他房裡會了他一同要到這裡來。誰知到了他家，他正在屋裡傷心落泪，也不知是為什麽這樣愛哭。」寶玉剛說到「落泪」兩字，見黛玉瞪了他一眼，恐他往下還說。寶玉會意，隨即便換過口來說道：「林妹妹這幾日因身上不爽快，恐怕又病扳嘴，故此著急落泪。我勸解了一會子，纔來了。一則道謝；二則省的一個人在房裡坐著只是發悶。」寶釵說：「妹妹怕病悶，固然是正理，也不過是在那飲食起居、穿脫衣服冷熱上加些小心就是了，為什麽傷起心來呢？妹妹，你難道不知傷心難免不傷氣血精神，把要緊的傷了，反倒要受病的罷咧。妹妹你細想想。」黛玉說：「姐姐說的很是。我何嘗自己不知道呢，只因我這幾年，姐姐是看見的，那一年不病一兩場？病的我怕怕的了。見了藥，吃了見效不見效，一聞見，先就頭疼發噁心，怎麽不叫我怕病呢？」寶釵說：「雖然如此說，却也不該傷心，倒是覺著身上不爽快，反自己勉强扎掙著出來，各處走走逛逛，把心鬆散鬆散，比在屋裡悶坐著還强呢。傷心是自己添病的大毛病。我那兩日不時覺著發懶，渾身乏倦，只是要歪著，心裡也是為時氣不好，怕病，因此偏扭著他，尋些事情作作，一般裡也混過去了。妹妹別惱我說，越怕越有鬼。」寶玉聽說，忙問道：「寶姐姐，鬼在那裡呢？我怎麽看不見一個兒？」惹得衆人哄聲大笑。寶釵道：「呆小爺，這是比喻的話，那裡真有鬼呢！認真的果有鬼，你又該駭哭了。」黛玉因此笑道：「姐姐說的很是。很該說他，誰叫他嘴快！」寶玉說：「有人說我的不是，你就樂了。你這會子心裡也不懊惱了，咱們也該走罷。」於是彼此又說笑了一回，二人辭了寶釵出來。寶玉仍把黛玉送至瀟湘館門首，自己回家。這且不提。

　　且說趙姨娘因見寶釵送環哥之物，忙忙接下，心中甚喜，滿口誇獎：「人人都說寶姑娘會行事，很大方，今日看來，果然不錯。他哥哥能帶了多少東西來，他挨家送到，並不遺漏一處，也不露出誰薄誰厚，連我們搭拉嘴子，他都想到，實在的可敬。若是那林姑娘——也罷麽，也沒人給他送東西帶什麽來；即或有人帶了來，他也只是揀著那有勢力、有體面的人頭兒跟前纔送去，那裡還臨的到我們娘兒們身上呢！可見人會行事，真真的露著各別另樣的好。」趙姨娘因環哥兒得了東西，深為得意，不住的托在掌上擺弄瞧看一會。想寶釵乃係王夫人之表侄女，特要在王夫人跟前賣好兒。自己叠叠歇歇的拿著那東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一旁說道：「這是他寶姑娘纔給環哥他兄弟送來的。他年輕輕的人想的周到，我還給了送東西的小丫頭二百錢。聽見說姨太太也給太太送來了，不知是什麽東西？你們瞧瞧這一個門裡頭這就是兩分兒，能有多少呢？怪不的老太太同太太都誇他疼他，果然招人愛。」說著，將抱的東西遞過去與王夫人瞧，誰知王夫人頭也沒抬，手也沒伸，只口內說了一聲「好，給環哥兒玩罷咧」，並無正眼看一看。趙姨娘因招了一鼻子灰，滿肚氣惱，無精打彩的回至自己房中，將東西丟在一邊，說了許多的勞兒三、巴兒四，不著要的一套閒話；也無人問他，他却自己咕嘟著嘴，一邊子坐著。可見趙姨娘為人小器糊塗，饒得了東西，反說許多令人不入耳生厭的閒話，也怨不得探春生氣，看不起他。閒話休提。

　　且說寶釵送東西的丫頭回來，說：「也有道謝的，也有賞賜的，獨有給巧姐兒的那一分兒，仍舊拿回來了。」寶釵一見，不知何意，便問：「為什麽這一分兒沒送去呢，還是送了去沒收呢？」鶯兒說：「我方纔給環哥兒送東西的時候，見璉二奶奶往老太太房裡去了。我想，璉二奶奶不在家，知道交給誰呢，所以沒有送去。」寶釵說：「你也太糊塗了。二奶奶不在家，難道平兒、豐兒也不在家不成？你只管交給他們收下，等二奶奶回來，自有他們告訴就是了，必定要你當面交給纔算麽？」鶯兒聽了，復又拿著東西出了園子，往鳳姐處去。在路上走著，便對拿東西的老婆子說：「早知道一就事兒送了去不完了，省得又跑這一趟。」老婆子說：「閒著也是白閒著，藉此出來逛逛也好罷咧。只是姑娘你今日來回各處走了好些路兒，想是不慣，乏了，咱們送了這個，可就完了，一打總兒再歇著。」兩人說著話，到了鳳姐處，送了東西，回來見寶釵。

　　寶釵問道：「你見了璉二奶奶沒有？」鶯兒說：「我沒有見。」寶釵說：「想是二奶奶還沒回來麽？」丫頭說：「回是回來了。因豐兒對我說：『二奶奶自老太太屋裡回房來，不似往日歡天喜地的，一臉的怒氣，叫了平兒去，唧唧咕咕的說話，也不叫人聽見。連我都攆出來了，你不必去見，等我替你回一聲兒就是了。』因此便著豐兒他拿進去，回了出來說：『二奶奶說，給你們姑娘道生受。』賞了我們一吊錢，我就回來了。」寶釵聽了，自己納了一會子悶，也想不出鳳姐是為什麽有氣。這也不表。

　　且說襲人見寶玉回來，便問：「你怎麽不逛就回來了？你原說約著林姑娘，你們兩個同到寶姑娘處道謝去，可去了沒有？」寶玉說：「你別問，我原說是要會林姑娘同去的，誰知到了他家，他在房裡守著東西很很的不自在呢。我也知道林姑娘的那些原原故故的，又不好直問他，又不好說他，只裝不知道兒，搭訕著說別的寬解了他一會子，纔好了。然後方拉了他同到了寶姐姐那裡道了謝，說了一會子閒話，方散了。我又送他到家，我纔回來了。」襲人說：「你看送林姑娘的東西，比送你的是多是少，還是一樣呢？」寶玉說：「比送我的多著一兩倍呢。」襲人說：「這纔是明白人，會行事。寶姑娘他想別的姊妹等都有親的熱的跟著，有人送東西，唯有林姑娘離家二三千里地遠，又無有一個親人在這裡，那有人送東西。况且他們兩個不但是親戚，還是幹姐妹，難道你不知道林姑娘去年曾認過薛姨太太作乾媽的？論理多給他些也是該的。」

　　寶玉笑說：「你就是會評事的一個公道老兒。」說著話兒，便叫小丫頭取了拐枕來，要在床上歪著。襲人說：「你不出去了？我有一句話告訴你。」寶玉便問：「什麽話？」襲人說：「素日璉二奶奶待我很好，你是知道的。他自從病了一大場之後，如今又好了。我早就想著要到那裡看看去，只因為璉二爺在家不方便，始終總沒有去，聞說璉二爺不在家，你今日又不往那裡去，而且初秋天氣，不冷不熱，一則看二奶奶，盡個禮，省得日後見了受他的數落；二則藉此也逛一逛。你同他們看著家，我去去就來。」晴雯說：「這却是該的，難得這個巧空兒。」寶玉說：「我纔為他議論寶姑娘，誇他是個公道人，這一件事行的，又是一個周到人了。」襲人笑道：「好小爺，你也不用誇我，你只在家同他們好生玩；好歹別睡覺，看睡出病來，又是我擔沉重。」寶玉說：「我知道了，你只管去罷。」言畢，襲人遂到自己房裡，換了兩件新鮮衣服，拿著把兒鏡照著，抿了抿頭，勻了勻臉上脂粉，步出下房。復又囑咐了晴雯、麝月幾句話，便出了怡紅院。

　　來至沁芳橋上立住，往四下裡觀看那園中景致。時值秋令，秋蟬鳴於樹，草蟲鳴於野；見這石榴花也開敗了，荷葉也將殘上來了，倒是芙蓉近著河邊，都發了紅鋪鋪的咕嘟子，襯著碧綠的葉兒，倒令人可愛。一壁裡瞧著，一壁裡下了橋。走了不遠，迎見李紈房裡使喚的丫頭素雲，跟著個老婆子，手裡捧著一個洋漆盒兒走來。襲人便問：「往那裡去？送的是什麽東西？」素雲說：「這是我們奶奶給三姑娘送去的菱角、鶏頭。」襲人說：「這個東西，還是咱們園子裡河內採的，還是外頭買來的呢？」素雲說：「這是我們房裡使喚的劉媽媽，他告假瞧親戚去帶來的，孝敬奶奶。因三姑娘在我們那裡坐著看見了，我們奶奶叫人剝了讓他吃。他說：『纔喝了熱茶了，不吃，一會子再吃罷。』故此給三姑娘送了家去。」言畢，各自分路走了。

　　襲人遠遠的看見那邊葡萄架底下，有一個人拿著撣子在那裡動手動脚的，因迎著日光，看不真切。至離得不遠，那祝老婆子見了襲人，便笑嘻嘻的迎上來，說道：「姑娘今日怎麽得工夫出來閒逛，往那裡去？」襲人說：「我那裡還得工夫來逛，我往璉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這裡做什麽呢？」那祝婆子說：「我在這裡趕馬蜂呢。今年三伏裡的雨水少，不知怎麽，這些果木樹上長蟲子，把果子吃得巴拉眼睛的，掉了好些下來，可惜了兒的白扔了！就是這葡萄，剛成了珠兒，怪好看的，那馬蜂、蜜蜂兒滿滿的圍著來蚛，都咬破了。這還罷了，喜鵲、雀兒，他也來吃這個葡萄。還有這樣一個毛病兒，無論雀兒蟲兒，一嘟嚕上只咬破三五個，那破的水淌到好的上頭，連這一嘟嚕都是要爛的。這些雀兒、馬蜂可惡著呢，故此我在這裡趕。姑娘你瞧，咱們說話的空兒沒趕，就蚛了許多上來了。」襲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趕，也趕不了許多；你剛趕了這裡，那裡又來了。倒是告訴買辦說，叫他多多的作些冷布口袋來，一嘟嚕一嘟嚕的套上，免得翎禽草蟲糟蹋，而且又透風，捂不壞。」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說的是。我今年纔管上，那裡就知道這些巧法兒呢。」

　　襲人說：「如今這園子裡這些果品有好些種，到是那樣先熟的快些？」老祝婆子說：「如今纔入七月的門，果子都是纔紅上來，要是好吃，想來還得月盡頭兒纔熟透了呢。姑娘不信，我摘一個給姑娘嚐嚐。」襲人正色說道：「這那裡使得？不但沒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一則沒有供鮮，二則主子們尚然沒吃，咱們如何先吃得呢？你是這府裡的陳人，難道連這個規矩也不曉得麽？」老婆子忙笑道：「姑娘說得有理。我因為姑娘問我，我白這樣說。」心內暗說道：「够了！我方纔幸虧是在這裡趕馬蜂，若是順著手兒摘一個嚐嚐，叫他看見，還了得了！」襲人說：「我方纔告訴你要口袋的話，你就回一回二奶奶，叫管事的作去罷。」言畢，遂一直的出了園子的門，就到鳳姐這裡來了。

　　正是鳳姐與平兒議論賈璉之事。因見襲人他是輕易不來之人，又不知是有什麽事情，便連忙止住話語，勉强帶笑說道：「貴人從那陣風兒颳了我們這個賤地來了？」襲人笑說：「我就知道奶奶見了我，是必定要先麻煩我一頓的，我有什麽說的呢！但是奶奶欠安，本心惦著要過來請請安，頭一件，璉二爺在家不便，二則奶奶在病中，又怕嫌煩，故未敢來。想奶奶素日疼愛我的那個分兒上，自必是體諒我，再不肯惱我的。」鳳姐笑道：「寶兄弟屋裡雖然人多，也就靠著你一個兒照看，也實在的離不開。我常聽見平兒告訴我，說你背地裡還惦著我，常問，我聽見就喜歡的什麽似的。今日見了你，我還要給你道謝呢，我還捨得麻煩你嗎？我的姑娘！」襲人說：「我的奶奶，若是這樣說，這就是真疼我了。」鳳姐拉了襲人的手，讓他坐下。襲人那裡肯坐，讓之再三，方在挨炕沿脚踏上坐了。

　　平兒忙自己端了茶來。襲人說：「你叫小人兒們端罷，勞動姑娘我倒不安。」一面站起，接過茶來吃著，一面回頭看見床沿上放著一個活計簸羅兒，內裝著一個大紅洋錦的小兜肚，襲人說：「奶奶一天七事八事的，忙的不了，還有工夫作活計麽？」鳳姐說：「我本來就不會作什麽，如今病了纔好，又兼著家務事鬧個不清，那裡還有工夫做這些呢？要緊要緊的我都丟開了。這是我往老太太屋裡請安去，正遇見薛姨太太送老太太這個錦，老太太說：『這個花紅柳綠的，倒對給小孩子們做小衣小裳兒的，穿著倒好頑呢！』因此我就問老祖宗討了來了。還惹的老祖宗說了好些頑話，說我是老太太的命中小人，見了什麽要什麽，見了什麽拿什麽。惹得衆人都笑了。你是知道我是臉皮兒厚、不怕說的人，老祖宗只管說，我只管裝聽不見，拿著就走。所以纔交給平兒，先給巧姐兒做件小兜肚穿著頑，剩下的等消閒有工夫再作別的。」

　　襲人聽畢，笑道：「也就是奶奶，纔能够慪的老祖宗喜歡罷咧。」伸手拿起來一看，便誇道：「果然好看！各樣顔色都有。好材料也須得這樣巧手的人做纔對。况又是巧姐兒他穿的，抱了出去，誰不多看一看。」又問道：「巧姐兒那裡去了？我怎麽這半日沒見他？」平兒說：「方纔寶姑娘那裡送了些頑的東西來，他一見了很希罕，就擺弄著頑了好一會子，他奶媽兒纔抱了出去，想是乏了，睡覺去了。」襲人說：「巧姐兒比先前自然越發會頑了。」平兒說：「小臉蛋子吃得銀盆似的，見了人就趕著笑，再不得罪人，真真是我奶奶的解悶的寶貝疙瘩兒。」鳳姐便問：「寶兄弟在家作什麽呢？」襲人笑道：「我纔是求他同晴雯他們看家，我纔告了假來了。可是呢！只顧說話，我也來了好大半天了，要回去了。別叫寶玉在家裡抱怨，說我屁股沉，到那裡就坐住了。」說著，便立起身來告辭，回怡紅院來了。這也不提。

　　且說鳳姐見平兒送出襲人回來，復又把平兒叫入房中，追問前事，越說越氣，說道：「二爺在外邊偷娶老婆，你說你是聽見二門上的小厮們說的。到底是那一個說的呢？」平兒說：「是旺兒他說的。」鳳姐便命人把旺兒叫來，問道：「你二爺在外邊買房子娶小老婆，你知道麽？」旺兒說：「小的終日在二門上聽差，如何知道二爺的事，這是聽見興兒告訴的。」鳳姐說：「興兒是幾時告訴你的？」旺兒說：「還是二爺沒起身的頭裡告訴我的。」鳳姐又問：「興兒在那裡呢？」旺兒說：「興兒在新二奶奶那裡呢。」鳳姐聞聽，滿腔怒氣，啐了一口，駡道：「下作猴兒崽子！什麽是『新奶奶』、『舊奶奶』，你就私自封了奶奶了？滿嘴裡胡說，這就該打嘴巴。」又問：「興兒他是跟二爺的人，他怎麽沒有跟了二爺去呢？」旺兒說：「特留下他在家裡照看尤二姐，故此未曾跟了去。」鳳姐聽說，忙得一叠連聲命旺兒：「快把興兒叫了來！」

　　旺兒忙忙的跑了出去，見了興兒只說：「二奶奶叫你呢。」興兒正在外邊同小人兒們頑笑，聽見叫他，妙在也不問旺兒「二奶奶叫我做什麽」，便跟了旺兒，急急忙忙的來至二門前。回明進去，見了鳳姐，請了安，旁邊侍立。鳳姐一見，便先瞪了兩眼，問道：「你們主子奴才在外面幹的好事！你們打量我是呆瓜，不知道？你是緊跟二爺的人，自必深知根由。你須細細的對我實說，稍有一些兒隱瞞撒謊，我將你的腿打折了！」興兒忙跪下磕頭，說：「奶奶問的是什麽事，是我同爺幹的？」鳳姐駡道：「好小雜種！你還敢來支吾我？我問你，二爺在外邊，怎麽就說成了尤二姐？怎麽買房子、治傢伙？怎麽娶了過來？一五一十的說個明白，饒你的狗命！」

　　興兒聽說，仔細想了一想：「此事二府皆知，就是瞞著老爺、太太、老太太同二奶奶不知道，終久也是要知道的。我如今何苦來瞞著，不如告訴了他，省得挨眼前打，受委屈。」再興兒一則年幼，不知事的輕重；二則素日又知道鳳姐是個烈口子，連二爺還懼怕他五分；三則此事原是二爺同珍大爺、蓉哥他叔侄弟兄商量著辦的，與自己無干。故此把主意想定，壯著膽子，跪下說道：「奶奶別生氣，等奴才回禀奶奶聽：只因那府裡的大老爺的喪事上穿孝，不知二爺怎麽看見過尤二姐幾次，大約就看中了，動了要說的心。故此先同蓉哥商議，求蓉哥替二爺從中調停辦理，作了媒人說合，事成之後，還許下謝候的禮。蓉哥滿應，將此話轉告訴了珍大爺；珍大爺告訴了珍大奶奶和尤老娘。尤老娘很願意，但說是：『二姐從小兒已許過張家為媳，如何又許二爺呢？恐張家知道，生出事來不妥當。』珍大爺笑道：『這算什麽大事，交給我！便說那張姓的小子，本是個窮苦破落戶，那裡見得多給他幾両銀子，叫他寫張退親的休書，就完了。』後來，果然找了姓張的來，如此說明，寫了休書，給了銀子去了。二爺聞知，纔放心大膽的說定了。又恐怕奶奶知道，攔阻不依，所以在外邊咱們後身兒買了幾間房子，治了東西，就娶過來了。珍大爺還給了兩口人使喚。二爺時常推說給老爺辦事，又說給珍大爺張羅事，都是些支吾的謊話，竟是在外頭住著。從前原是娘兒三個住著，還要商量給尤三姐說人家，又許下厚聘嫁他；如今尤三姐也死了，只剩下尤老娘跟著尤二姐住著作伴兒呢。這是一往從前的實話，並不敢隱瞞一句。」說畢，復又磕頭。

　　鳳姐聽了這一篇言詞，只氣得痴呆了半天，面如金紙，兩隻吊稍子眼越發直竪起來了，渾身亂戰。半晌，連話也說不上來，只是發怔。猛一低頭，見興兒在地下跪著，便說道：「這也沒你的大不是，但只是二爺在外邊行這樣的事，你也該早些告訴我纔是。這却很該打，因你肯實說，不撒謊，且饒恕你這一次。」興兒說：「未能早回奶奶，這是奴才該死！」便叩頭有聲。鳳姐說：「你去罷。」興兒纔立起身要走，鳳姐又說：「叫你時，須要快來，不可遠去。」興兒連連答應了幾個「是」，就出去了。到外面伸了伸舌頭，說：「够了我的了，差一差兒沒有捱一頓好打。」暗自後悔不該告訴旺兒，又愁二爺回來怎麽見，各自害怕。這也不提。

　　且說鳳姐見興兒出去，回頭向平兒說：「方纔興兒說的話，你都聽見了沒有？」平兒說：「我都聽見了。」鳳姐說：「天下那有這樣沒臉的男人！吃著碗裡，看著鍋裡，見一個，愛一個，真成了喂不飽的狗，實在的是個棄舊迎新的壞貨。只是可惜這五六品的頂戴給他！他別想著俗語說的『家花那有野花香』的話，他要信了這個話，可就大錯了。多早晚在外面鬧一個很沒臉、親戚朋友見不得的事出來，他纔罷手呢！」平兒一旁勸道：「奶奶生氣，却是該的。但奶奶身子纔好了，也不可過於氣惱。看二爺自從鮑二的女人那一件事之後，倒很收了心，好了呢，如今為什麽又幹起這樣事來？這都是珍大爺他的不是。」鳳姐說：「珍大爺固然有不是，也總因咱們那位下作不堪的爺他眼饞，人家纔引誘他罷咧。俗語說的『牛不吃水，也强按頭麽？』」平兒說：「珍大爺幹這樣事，珍大奶奶也該攔著不依纔是。」鳳姐說：「可是這話咧！珍大奶奶也不想一想，把一個妹子要許幾家子弟纔好，先許了姓張的，今又嫁了姓賈的；天下的男人都死絕了，都嫁了賈家來！難道賈家的衣飯這樣好不成？這不是說幸而那一個沒臉的尤三姐知道好歹，早早兒的死了，若是不死，將來不是嫁寶玉，就是嫁環哥兒呢。總也不給那妹子留一些兒體面，叫妹子日後怎麽抬頭竪臉的見人呢？妹子好歹也罷咧！那妹子本來也不是他親的，而且聽見說原是個混帳爛桃。難道珍大奶奶現做著命婦，家中有這樣一個打嘴現世的妹子，也不知道羞臊，躲避著些，反到大面兒上揚名打鼓的，在這門裡丟醜，也不怕人笑話麽？再者，珍大爺也是作官的人，別的律例不知道也罷了，連個服中娶親、停妻再娶使不得的規矩，他也不知道不成？你替他細想一想，他幹的這件事，是疼兄弟，還是害兄弟呢？」平兒說：「珍大爺只顧眼前，叫兄弟喜歡，也不管日後的輕重干係了。」鳳姐兒冷笑道：「這是什麽『叫兄弟喜歡』，這是給他毒藥吃呢！若論親叔伯弟兄中，他年紀又最大，又居長，不知教導兄弟學好，反引誘兄弟學不長進，擔罪名兒，日後鬧出事來，他在一邊缸沿兒上站著看熱鬧，真真我要駡也駡不出口來。再者，他那邊府裡的醜事壞名兒，已經叫人聽不上了，必定也叫兄弟學他一樣，纔好顯不出他的醜來。這是什麽作哥哥的道理？倒不如撒泡尿浸死了，替大老爺死了倒罷咧，活著作什麽呢！你瞧東府裡大老爺那樣厚德，吃齋唸佛行善，怎麽反得了這樣一個兒子孫子？大概是好風水都叫他老人家一個人全拔盡了。」平兒說：「想來不錯。若不然，怎麽這樣差著格兒呢？」鳳姐說：「這件事幸而老太太、老爺、太太不知道，倘或吹到這幾位耳朵裡去，不但咱們那沒出息的二爺捱打受駡，就是珍大爺和珍大奶奶也保不住要吃不了要兜著走呢！」連說帶詈，直鬧了半天，連午飯也推頭疼，沒過去吃。

　　平兒看此光景越說越氣，勸道：「奶奶也煞一煞氣，事從緩來，等二爺回來，慢慢的再商量就是了。」鳳姐聽了此言，便從鼻孔內哼了兩聲，冷笑道：「好罷咧，等爺回來，可就遲了！」平兒便跪在地下，再三苦勸，安慰了一會子，鳳姐纔略消了些氣惱。喝了口茶，喘息了良久，便要了拐枕，歪在床上，閉著眼睛打主意。平兒見鳳姐兒躺著，方退出去。偏有不懂眼的幾起子回事的人來，都被豐兒攆出去了。又有賈母處著瑪瑙來問：「二奶奶為什麽不吃飯？老太太不放心，著我來瞧來了。」鳳姐知是賈母處打發人來，遂勉强起來，說：「我白有些頭疼，並沒別的病，請老太太放心。我已經躺了一躺兒，好了。」言畢，打發來人去後，却自己一個人將前事從頭至尾細細的盤算多時，得了一個「一計害三賢」的狠主意出來。自己暗想：須得如此如此方妥。主意已定，也不告訴平兒，反外面作出嘻笑自若、無事的光景，並不露出惱恨妒嫉之意。

　　於是叫丫頭傳了來旺來吩咐，令他明日傳喚匠役人等，收拾東厢房，裱糊鋪設等語。平兒與衆人皆不知為何緣故。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一〕按：此回庚辰本缺。其他各本存在兩種類型文字，且出入較大。列、戚、甲辰本此回情節安排完整合理，但較為囉嗦拖沓，玩其文字，當非出於曹雪芹手筆，或係脂硯等人據曹雪芹殘稿補寫而成。楊本及程甲乙本一系文字比較簡練，顯係經過後人整理，且存在删减過度及某些情節欠合理的問題。由於兩種版本文字多寡懸殊，無法互校，故本書正文依據早出的列藏本，另將程甲本文字附錄於下。

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

　　話說尤三姐自盡之後，尤老娘和二姐兒、賈珍、賈璉等俱不勝悲慟，自不必說，忙令人盛殮，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蓮見尤三姐身亡，痴情眷戀，却被道人數句冷言打破迷關，竟自截髮出家，跟隨瘋道人飄然而去，不知何往。暫且不表。

　　且說薛姨媽聞知湘蓮已說定了尤三姐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興興要打算替他買房子，治傢伙，擇吉迎娶，以報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吵嚷「三姐兒自盡了」，被小丫頭們聽見，告知薛姨媽。薛姨媽不知為何，心甚嘆息。正在猜疑，寶釵從園裡過來，薛姨媽便對寶釵說道：「我的兒，你聽見了沒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經許定給你哥哥的義弟柳湘蓮了麽，不知為什麽自刎了。那柳湘蓮也不知往那裡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寶釵聽了，並不在意，便說道：「俗話說的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前日媽媽為他救了哥哥，商量著替他料理，如今已經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倒是自從哥哥打江南回來了一二十日，販了來的貨物，想來也該發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計們辛辛苦苦的，回來幾個月了，媽媽和哥哥商議商議，也該請一請，酬謝酬謝纔是。別叫人家看著無理似的。」

　　母女正說話間，見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進門來，便向他母親拍手說道：「媽媽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麽？」薛姨媽說：「我纔聽見說，正在這裡和你妹妹說這件公案呢。」薛蟠道：「媽媽可聽見說柳湘蓮跟著一個道士出了家了麽？」薛姨媽道：「這越發奇了。怎麽柳相公那樣一個年輕的聰明人，一時糊塗，就跟著道士去了呢。我想你們好了一場，他又無父母兄弟，隻身一人在此，你該各處找找他纔是。靠那道士能往那裡遠去，左不過是在這方近左右的廟裡寺裡罷了。」薛蟠說：「何嘗不是呢。我一聽見這個信兒，就連忙帶了小厮們在各處尋找，連一個影兒也沒有。又去問人，都說沒看見。」薛姨媽說：「你既找尋過沒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盡了。焉知他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處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該張羅張羅買賣，二則把你自己娶媳婦應辦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們家沒人，俗語說的『夯雀兒先飛』，省得臨時丟三落四的不齊全，令人笑話。再者你妹妹纔說，你也回家半個多月了，想貨物也該發完了，同你去的伙計們，也該擺桌酒給他們道道乏纔是。人家陪著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個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擔了多少的驚怕沉重。」薛蟠聽說，便道：「媽媽說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這樣想著，只因這些日子為各處發貨鬧的腦袋都大了。又為柳二哥的事忙了這幾日，反倒落了一個空，白張羅了一會子，倒把正經事都誤了。要不然定了明兒後兒下帖兒請罷。」薛姨媽道：「由你辦去罷。」

　　話猶未了，外面小厮進來回說：「管總的張大爺差人送了兩箱子東西來，說這是爺各自買的，不在貨賬裡面。本要早送來，因貨物箱子壓著，沒得拿，昨兒貨物發完了，所以今日纔送來了。」一面說，一面又見兩個小厮搬進了兩個夾板夾的大棕箱。薛蟠一見，說：「噯喲，可是我怎麽就糊塗到這步田地了！特特的給媽和妹妹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沒拿了家裡來，還是伙計送了來了。」寶釵說：「虧你說，還是特特的帶來的纔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帶來，大約要放到年底下纔送來呢。我看你也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嚇掉了，還沒歸竅呢。」說著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頭說：「出去告訴小厮們，東西收下，叫他們回去罷。」薛姨媽同寶釵因問：「到底是什麽東西，這樣捆著綁著的？」薛蟠便命叫兩個小厮進來，解了繩子，去了夾板，開了鎖看時，這一箱都是綢緞、綾錦、洋貨等家常應用之物。薛蟠笑著道：「那一箱是給妹妹帶的。」親自來開。母女二人看時，却是些筆、墨、紙、硯、各色箋紙、香袋、香珠、扇子、扇墜、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燈、一齣一齣的泥人兒的戲，用青紗罩的匣子裝著，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與薛蟠毫無相差。寶釵見了，別的都不理論，倒是薛蟠的小像，拿著細細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來了。因叫鶯兒帶著幾個老婆子將這些東西連箱子送到園裡去，又和母親哥哥說了一回閒話兒，纔回園裡去了。這裡薛姨媽將箱子裡的東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點清楚，叫同喜送給賈母並王夫人等處不提。

　　且說寶釵到了自己房中，將那些玩意兒一件一件的過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當，也有送筆、墨、紙、硯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墜的，也有送脂粉、頭油的，有單送頑意兒的。只有黛玉的比別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點完畢，使鶯兒同著一個老婆子，跟著送往各處。

　　這邊姊妹諸人都收了東西，賞賜來使，說見面再謝。惟有林黛玉看見他家鄉之物，反自觸物傷情，想起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寄居親戚家中，那裡有人也給我帶些土物？想到這裡，不覺的又傷起心來了。紫鵑深知黛玉心腸，但也不敢說破，只在一旁勸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藥，這兩日看著比那些日子略好些。雖說精神長了一點兒，還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兒寶姑娘送來的這些東西，可見寶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著該喜歡纔是，為什麽反倒傷起心來。這不是寶姑娘送東西來倒叫姑娘煩惱了不成？就是寶姑娘聽見，反覺臉上不好看。再者這裡老太太們為姑娘的病體，千方百計請好大夫配藥診治，也為是姑娘的病好。這如今纔好些，又這樣哭哭啼啼，豈不是自己遭塌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著添了愁煩了麽？况且姑娘這病，原是素日憂慮過度，傷了血氣。姑娘的千金貴體，也別自己看輕了。」紫鵑正在這裡勸解，只聽見小丫頭子在院內說：「寶二爺來了。」紫鵑忙說：「請二爺進來罷。」

　　只見寶玉進房來了，黛玉讓坐畢，寶玉見黛玉泪痕滿面，便問：「妹妹，又是誰氣著你了？」黛玉勉强笑道：「誰生什麽氣。」旁邊紫鵑將嘴向床後桌上一努，寶玉會意，往那裡一瞧，見堆著許多東西，就知道是寶釵送來的，便取笑說道：「那裡這些東西，不是妹妹要開雜貨鋪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鵑笑著道：「二爺還提東西呢。因寶姑娘送了些東西來，姑娘一看就傷起心來了。我正在這裡勸解，恰好二爺來的很巧，替我們勸勸。」寶玉明知黛玉是這個緣故，却也不敢提頭兒，只得笑說道：「你們姑娘的緣故想來不為別的，必是寶姑娘送來的東西少，所以生氣傷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與你多多的帶兩船來，省得你淌眼抹泪的。」

　　黛玉聽了這些話，也知寶玉是為自己開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說道：「我任憑怎麽沒見世面，也到不了這步田地，因送的東西少，就生氣傷心。我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氣了。我有我的緣故，你那裡知道。」說著，眼泪又流下來了。寶玉忙走到床前，挨著黛玉坐下，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擺弄著細瞧，故意問這是什麽，叫什麽名字；那是什麽做的，這樣齊整；這是什麽，要他做什麽使用。又說這一件可以擺在面前，又說那一件可以放在條桌上當古董兒倒好呢。一味的將些沒要緊的話來厮混。黛玉見寶玉如此，自己心裡倒過不去，便說：「你不用在這裡混攪了。咱們到寶姐姐那邊去罷。」寶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悶，解了悲痛，便道：「寶姐姐送咱們東西，咱們原該謝謝去。」黛玉道：「自家姊妹，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邊，薛大哥回來了，必然告訴他些南邊的古跡兒，我去聽聽，只當回了家鄉一趟的。」說著，眼圈兒又紅了。寶玉便站著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來，往寶釵那裡去了。

　　且說薛蟠聽了母親之言，急下了請帖，辦了酒席。次日，請了四位伙計，俱已到齊，不免說些販賣賬目發貨之事。不一時，上席讓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媽又使人出來致意。大家喝著酒說閒話兒。內中一個道：「今日這席上短兩個好朋友。」衆人齊問是誰，那人道：「還有誰，就是賈府上的璉二爺和大爺的盟弟柳二爺。」大家果然都想起來，問著薛蟠道：「怎麽不請璉二爺和柳二爺來？」薛蟠聞言，把眉一皺，嘆口氣道：「璉二爺又往平安州去了，頭兩天就起了身的。那柳二爺竟別提起，真是天下頭一件奇事。什麽是柳二爺，如今不知那裡作柳道爺去了。」衆人都詫異道：「這是怎麽說？」薛蟠便把湘蓮前後事體說了一遍。衆人聽了，越發駭異，因說道：「怪不的前日我們在店裡彷彷彿彿也聽見人吵嚷說，有一個道士三言兩語把一個人度了去了，又說一陣風颳了去了。只不知是誰。我們正發貨，那裡有閒工夫打聽這個事去，到如今還是似信不信的，誰知就是柳二爺呢。早知是他，我們大家也該勸他勸纔是。任他怎麽著，也不叫他去。」內中一個道：「別是這麽著罷？」衆人問怎麽樣，那人道：「柳二爺那樣個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罷。他原會些武藝，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術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擺佈他，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罷了。世上這些妖言惑衆的人，怎麽沒人治他一下子。」衆人道：「那時難道你知道了也沒找尋他去？」薛蟠說：「城裡城外，那裡沒有找到？不怕你們笑話，我找不著他，還哭了一場呢。」言畢，只是長籲短嘆無精打彩的，不像往日高興。衆伙計見他這樣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過隨便喝了幾杯酒，吃了飯，大家散了。

　　且說寶玉同著黛玉到寶釵處來。寶玉見了寶釵，便說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帶了東西來，姐姐留著使罷，又送我們。」寶釵笑道：「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過是遠路帶來的土物兒，大家看著新鮮些就是了。」黛玉道：「這些東西我們小時候倒不理會，如今看見，真是新鮮物兒了。」寶釵因笑道：「妹妹知道，這就是俗語說的『物離鄉貴』，其實可算什麽呢。」寶玉聽了這話正對了黛玉方纔的心事，連忙拿話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時，替我們多帶些來。」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說，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寶哥哥不是給姐姐來道謝，竟又要定下明年的東西來了。」說的寶釵寶玉都笑了。三個人又閒話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來。寶釵勸了一回，因說道：「妹妹若覺著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拃掙著出來各處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裡悶坐著到底好些。我那兩日不是覺著發懶，渾身發熱，只是要歪著，也因為時氣不好，怕病，因此尋些事情自己混著。這兩日纔覺著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說的何嘗不是。我也是這麽想著呢。」大家又坐了一會子方散。寶玉仍把黛玉送至瀟湘館門首，纔各自回去了。

　　且說趙姨娘因見寶釵送了賈環些東西，心中甚是喜歡，想道：「怨不得別人都說那寶丫頭好，會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來果然不錯。他哥哥能帶了多少東西來，他挨門兒送到，並不遺漏一處，也不露出誰薄誰厚，連我們這樣沒時運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頭，他把我們娘兒們正眼也不瞧，那裡還肯送我們東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東西翻來覆去的擺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寶釵係王夫人的親戚，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賣個好兒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著東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邊，陪笑說道：「這是寶姑娘纔剛給環哥兒的。難為寶姑娘這麽年輕的人，想的這麽周到，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又展樣，又大方，怎麽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誇他疼他。我也不敢自專就收起來，特拿來給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歡喜歡。」王夫人聽了，早知道來意了，又見他說的不倫不類，也不便不理他，說道：「你自管收了去給環哥頑罷。」趙姨娘來時興興頭頭，誰知抹了一鼻子灰，滿心生氣，又不敢露出來，只得訕訕的出來了。到了自己房中，將東西丟在一邊，嘴裡咕咕噥噥自言自語道：「這個又算了個什麽兒呢。」一面坐著，各自生了一回悶氣。

　　却說鶯兒帶著老婆子們送東西回來，回復了寶釵，將衆人道謝的話並賞賜的銀錢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鶯兒走近前來一步，挨著寶釵悄悄的說道：「剛纔我到璉二奶奶那邊，看見二奶奶一臉的怒氣。我送下東西出來時，悄悄的問小紅，說剛纔二奶奶從老太太屋裡回來，不似往日歡天喜地的，叫了平兒去，唧唧咕咕的不知說了些什麽。看那個光景，倒像有什麽大事的似的。姑娘沒聽見那邊老太太有什麽事？」寶釵聽了，也自己納悶，想不出鳳姐是為什麽有氣，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們那裡管得。你去倒茶去罷。」鶯兒於是出來，自去倒茶不提。

　　且說寶玉送了黛玉回來，想著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傷感起來。因要將這話告訴襲人，進來時却只有麝月秋紋在房中。因問：「你襲人姐姐那裡去了？」麝月道：「左不過在這幾個院裡，那裡就丟了他。一時不見，就這樣找。」寶玉笑著道：「不是怕丟了他。因我方纔到林姑娘那邊，見林姑娘又正傷心呢。問起來却是為寶姐姐送了他東西，他看見是他家鄉的土物，不免對景傷情。我要告訴你襲人姐姐，叫他閒時過去勸勸。」正說著，晴雯進來了，因問寶玉道：「你回來了，你又要叫勸誰？」寶玉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晴雯道：「襲人姐姐纔出去，聽見他說要到璉二奶奶那邊去。保不住還到林姑娘那裡。」寶玉聽了，便不言語。秋紋倒了茶來，寶玉漱了一口，遞給小丫頭子，心中著實不自在，就隨便歪在床上。

　　却說襲人因寶玉出門，自己作了回活計，忽想起鳳姐身上不好，這幾日也沒有過去看看，况聞賈璉出門，正好大家說說話兒。便告訴晴雯：「好生在屋裡，別都出去了，叫寶玉回來抓不著人。」晴雯道：「噯喲，這屋裡單你一個人記挂著他，我們都是白閒著混飯吃的。」襲人笑著，也不答言，就走了。

　　剛來到沁芳橋畔，那時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蓮藕新殘相間，紅綠離披。襲人走著，沿堤看頑了一回。猛抬頭看見那邊葡萄架底下有人拿著撣子在那裡撣什麽呢，走到跟前，却是老祝媽。那老婆子見了襲人，便笑嘻嘻的迎上來，說道：「姑娘怎麽今日得工夫出來逛逛？」襲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璉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這裡做什麽呢？」那婆子道：「我在這裡趕蜜蜂兒。今年三伏裡雨水少，這果子樹上都有蟲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來。姑娘還不知道呢，這馬蜂最可惡的，一嘟嚕上只咬破三兩個兒，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頭，連這一嘟嚕都是要爛的。姑娘你瞧，咱們說話的空兒沒趕，就落上許多了。」襲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趕，也趕不了許多。你倒是告訴買辦，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兒，一嘟嚕套上一個，又透風，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說的是。我今年纔管上，那裡知道這個巧法兒呢。」因又笑著說道：「今年果子雖遭塌了些，味兒倒好，不信摘一個姑娘嚐嚐。」襲人正色道：「這那裡使得。不但沒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頭還沒有供鮮，咱們倒先吃了。你是府裡使老了的，難道連這個規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說得是。我見姑娘很喜歡，我纔敢這麽說，可就把規矩錯了，我可是老糊塗了。」襲人道：「這也沒有什麽。只是你們有年紀的老奶奶們，別先領著頭兒這麽著就好了。」說著遂一逕出了園門，來到鳳姐這邊。

　　一到院裡，只聽鳳姐說道：「天理良心，我在這屋裡熬的越發成了賊了。」襲人聽見這話，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來，又不好進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著窗子問道：「平姐姐在家裡呢麽？」平兒忙答應著迎出來。襲人便問：「二奶奶也在家裡呢麽，身上可大安了？」說著，已走進來。鳳姐裝著在床上歪著呢，見襲人進來，也笑著站起來，說：「好些了，叫你惦著。怎麽這幾日不過我們這邊坐坐？」襲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該天天過來請安纔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靜靜兒的歇歇兒，我們來了，倒吵的奶奶煩。」鳳姐笑道：「煩是沒的話。倒是寶兄弟屋裡雖然人多，也就靠著你一個照看他，也實在的離不開。我常聽見平兒告訴我，說你背地裡還惦著我，常常問我。這就是你盡心了。」一面說著，叫平兒挪了張杌子放在床旁邊，讓襲人坐下。豐兒端進茶來，襲人欠身道：「妹妹坐著罷。」一面說閒話兒。只見一個小丫頭子在外間屋裡悄悄的和平兒說：「旺兒來了。在二門上伺候著呢。」又聽見平兒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來再來，別在門口兒站著。」襲人知他們有事，又說了兩句話，便起身要走。鳳姐道：「閒來坐坐，說說話兒，我倒開心。」因命平兒：「送送你妹妹。」平兒答應著送出來。只見兩三個小丫頭子，都在那裡屏聲息氣齊齊的伺候著。襲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却說平兒送出襲人，進來回道：「旺兒纔來了，因襲人在這裡我叫他先到外頭等等兒，這會子還是立刻叫他呢，還是等著？請奶奶的示下。」鳳姐道：「叫他來。」平兒忙叫小丫頭去傳旺兒進來。這裡鳳姐又問平兒：「你到底是怎麽聽見說的？」平兒道：「就是頭裡那小丫頭子的話。他說他在二門裡頭聽見外頭兩個小厮說：『這個新二奶奶比咱們舊二奶奶還俊呢，脾氣兒也好。』不知是旺兒是誰，吆喝了兩個一頓，說：『什麽新奶奶舊奶奶的，還不快悄悄兒的呢，叫裡頭知道了，把你的舌頭還割了呢。』」平兒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進來回說：「旺兒在外頭伺候著呢。」鳳姐聽了，冷笑了一聲說：「叫他進來。」那小丫頭出來說：「奶奶叫呢。」旺兒連忙答應著進來。

　　旺兒請了安，在外間門口垂手侍立。鳳姐兒道：「你過來，我問你話。」旺兒纔走到裡間門旁站著。鳳姐兒道：「你二爺在外頭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兒又打著千兒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門上聽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爺外頭的事呢。」鳳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麽攔人呢。」旺兒見這話，知道剛纔的話已經走了風了，料著瞞不過，便又跪回道：「奴才實在不知。就是頭裡興兒和喜兒兩個人在那裡混說，奴才吆喝了他們兩句。內中深情底裡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問興兒，他是長跟二爺出門的。」鳳姐聽了，下死勁啐了一口，駡道：「你們這一起沒良心的混賬忘八崽子！都是一條藤兒，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給我把興兒那個忘八崽子叫了來，你也不許走。問明白了他，回來再問你。好，好，好！這纔是我使出來的好人呢！」那旺兒只得連聲答應幾個是，磕了個頭爬起來出去，去叫興兒。

　　却說興兒正在賬房兒裡和小厮們玩呢，聽見說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却也想不到是這件事發作了，連忙跟著旺兒進來。旺兒先進去，回說：「興兒來了。」鳳姐兒厲聲道：「叫他！」那興兒聽見這個聲音兒，早已沒了主意了，只得乍著膽子進來。鳳姐兒一見，便說：「好小子啊！你和你爺辦的好事啊！你只實說罷！」興兒一聞此言，又看見鳳姐兒氣色及兩邊丫頭們的光景，早唬軟了，不覺跪下，只是磕頭。鳳姐兒道：「論起這事來，我也聽見說不與你相干。但只你不早來回我知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實說了，我還饒你，再有一字虛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幾個腦袋瓜子！」興兒戰兢兢的朝上磕頭道：「奶奶問的是什麽事，奴才同爺辦壞了？」鳳姐聽了，一腔火都發作起來，喝命：「打嘴巴！」旺兒過來纔要打時，鳳姐兒駡道：「什麽糊塗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嗎！一會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還不遲呢。」那興兒真個自己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十幾個嘴巴。

　　鳳姐兒喝聲「站住」，問道：「你二爺外頭娶了什麽新奶奶舊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興兒見說出這件事來，越發著了慌，連忙把帽子抓下來在磚地上咕咚咕咚碰的頭山響，口裡說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個字兒的謊。」鳳姐道：「快說！」興兒直蹶蹶的跪起來回道，「這事頭裡奴才也不知道。就是這一天，東府裡大老爺送了殯，俞祿往珍大爺廟裡去領銀子。二爺同著蓉哥兒到了東府裡，道兒上爺兒兩個說起珍大奶奶那邊的二位姨奶奶來。二爺誇他好，蓉哥兒哄著二爺，說把二姨奶奶說給二爺。」鳳姐聽到這裡，使勁啐道：「呸，沒臉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姨奶奶！」興兒忙又磕頭說：「奴才該死！」往上瞅著，不敢言語。鳳姐兒道：「完了嗎？怎麽不說了？」興兒方纔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纔敢回。」鳳姐啐道：「放你媽的屁，這還什麽恕不恕了。你好生給我往下說，好多著呢。」興兒又回道：「二爺聽見這個話就喜歡了。後來奴才也不知道怎麽就弄真了。」

　　鳳姐微微冷笑道：「這個自然麽，你可那裡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煩了呢。是了，說底下的罷！」興兒回道：「後來就是蓉哥兒給二爺找了房子。」鳳姐忙問道：「如今房子在那裡？」興兒道：「就在府後頭。」鳳姐兒道：「哦。」回頭瞅著平兒道：「咱們都是死人哪。你聽聽！」平兒也不敢作聲。興兒又回道：「珍大爺那邊給了張家不知多少銀子，那張家就不問了。」鳳姐道：「這裡頭怎麽又扯拉上什麽張家李家咧呢？」興兒回道：「奶奶不知道，這二奶奶……」剛說到這裡，又自己打了個嘴巴，把鳳姐兒倒慪笑了。兩邊的丫頭也都抿嘴兒笑。興兒想了想，說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鳳姐兒接著道：「怎麽樣？快說呀。」興兒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來從小兒有人家的，姓張，叫什麽張華，如今窮的待好討飯。珍大爺許了他銀子，他就退了親了。」

　　鳳姐兒聽到這裡，點了點頭兒，回頭便望丫頭們說道：「你們都聽見了？小忘八崽子，頭裡他還說他不知道呢！」興兒又回道：「後來二爺纔叫人裱糊了房子，娶過來了。」鳳姐道：「打那裡娶過來的？」興兒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過來的。」鳳姐道：「好罷咧。」又問：「沒人送親麽？」興兒道：「就是蓉哥兒。還有幾個丫頭老婆子們，沒別人。」鳳姐道：「你大奶奶沒來嗎？」興兒道：「過了兩天，大奶奶纔拿了些東西來瞧的。」鳳姐兒笑了一笑，回頭向平兒道：「怪道那兩天二爺稱贊大奶奶不離嘴呢。」掉過臉來又問興兒，「誰伏侍呢？自然是你了。」興兒趕著碰頭不言語。鳳姐又問，「前頭那些日子說給那府裡辦事，想來辦的就是這個了。」興兒回道：「也有辦事的時候，也有往新房子裡去的時候。」鳳姐又問道：「誰和他住著呢。」興兒道：「他母親和他妹子。昨兒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鳳姐道：「這又為什麽？」興兒隨將柳湘蓮的事說了一遍。鳳姐道：「這個人還算造化高，省了當那出名兒的忘八。」因又問道：「沒了別的事了麽？」興兒道：「別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剛纔說的字字是實話，一字虛假，奶奶問出來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無怨的。」

　　鳳姐低了一回頭，便又指著興兒說道：「你這個猴兒崽子就該打死。這有什麽瞞著我的？你想著瞞了我，就在你那糊塗爺跟前討了好兒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剛纔還有點怕懼兒，不敢撒謊，我把你的腿不給你砸折了呢。」說著喝聲「起去」。興兒磕了個頭，纔爬起來，退到外間門口，不敢就走。鳳姐道：「過來，我還有話呢。」興兒趕忙垂手敬聽。鳳姐道：「你忙什麽，新奶奶等著賞你什麽呢？」興兒也不敢抬頭。鳳姐道：「你從今日不許過去。我什麽時候叫你，你什麽時候到。遲一步兒，你試試！出去罷。」興兒忙答應幾個「是」，退出門來。鳳姐又叫道：「興兒！」興兒趕忙答應回來。鳳姐道：「快出去告訴你二爺去，是不是啊？」興兒回道：「奴才不敢。」鳳姐道：「你出去提一個字兒，堤防你的皮！」興兒連忙答應著纔出去了。鳳姐又叫：「旺兒呢？」旺兒連忙答應著過來。鳳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兩三句話的工夫，纔說道：「好旺兒，很好，去罷！外頭有人提一個字兒，全在你身上。」旺兒答應著也出去了。

　　鳳姐便叫倒茶。小丫頭子們會意，都出去了。這裡鳳姐纔和平兒說：「你都聽見了？這纔好呢。」平兒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兒。鳳姐越想越氣，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叫：「平兒來。」平兒連忙答應過來。鳳姐道：「我想這件事竟該這麽著纔好。也不必等你二爺回來再商量了。」未知鳳姐如何辦理，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

　　戚序本余讀《左氏》見鄭莊，讀《後漢》見魏武，謂古之大奸巨滑，惟此為最。今讀《石頭記》，又見鳳姐作威作福，用柔用剛，占步高，留步寬，殺得死，救得活。天生此等人，斲喪元氣不少！

　　話說賈璉起身去後，偏值平安節度巡邊在外，約一個月方回。賈璉未得確信，只得住在下處等候。及至回來相見，將事辦妥，回程已是將兩個月的限了。

　　誰知鳳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賈璉前脚走了，回來便傳各色匠役，收拾東厢房三間，照依自己正室一樣裝飾陳設。至十四日便回明賈母王夫人，說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廟進香去。只帶了平兒、豐兒、周瑞媳婦、旺兒媳婦四人，未曾上車，便將原故告訴了衆人。又吩咐衆男人，素衣素蓋，一逕前來。

　　興兒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門前扣門。鮑二家的開了。興兒笑說：「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來了。」鮑二家的聽了這句，頂樑骨走了真魂，忙飛進報與尤二姐。尤二姐雖也一驚，但已來了，只得以禮相見，於是忙整衣迎了出來。至門前，鳳姐方下車進來。尤二姐一看，只見頭上皆是素白銀器，身上月白緞襖，青緞披風，白綾素裙。眉彎柳葉，高吊兩梢，目橫丹鳳，神凝三角。俏麗若三春之桃，清潔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兒二女人攙入院來。尤二姐陪笑忙迎上來萬福，張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遠接，望恕倉促之罪。」說著便福了下來。鳳姐忙陪笑還禮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鳳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來便行禮，說：「奴家年輕，一從到了這裡之事，皆係家母和家姐商議主張。今日有幸相會，若姐姐不棄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訓。奴亦傾心吐膽，只伏侍姐姐。」說著，便行下禮去。鳳姐兒忙下座以禮相還，口內忙說：「皆因奴家婦人之見，一味勸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臥柳，恐惹父母擔憂。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爺錯會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瞞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禮，亦不曾對奴說。奴亦曾勸二爺早行此禮，以備生育。不想二爺反以奴為那等嫉妒之婦，私自行此大事，並不說知。使奴有冤難訴，惟天地可表。前於十日之先奴已風聞，恐二爺不樂，遂不敢先說。今可巧遠行在外，故奴家親自拜見過，還求姐姐下體奴心，起動大駕，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處，彼此合心諫勸二爺，慎重世務，保養身體，方是大禮。若姐姐在外，奴在內，雖愚賤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聞知，亦甚不雅觀。二爺之名也要緊，倒是談論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節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見我素日持家太嚴，背後加减些言語，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樣人物，豈可信真。若我實有不好之處，上頭三層公婆，中有無數姊妹妯娌，况賈府世代名家，豈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爺私娶姐姐在外，若別人則怒，我則以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們誹謗，故生此事。我今來求姐姐進去和我一樣同居同處，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諫丈夫。喜則同喜，悲則同悲，情似親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見了，自悔從前錯認了我，就是二爺來家一見，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從前之名一洗無餘了。若姐姐不隨奴去，奴亦情願在此相陪。奴願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頭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爺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願意。」說著，便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尤二姐見了這般，也不免滴下泪來。

　　二人對見了禮，分序座下。平兒忙也上來要見禮。尤二姐見他打扮不凡，舉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兒，連忙親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樣的人。」鳳姐忙也起身笑說：「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禮，他原是咱們的丫頭。以後快別如此。」說著，又命周家的從包袱裡取出四匹上色尺頭，四對金珠簪環為拜禮。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對訴已往之事。鳳姐口內全是自怨自錯，「怨不得別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語。尤二姐見了這般，便認他作是個極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誹謗主子亦是常理，故傾心吐膽，叙了一回，竟把鳳姐認為知己。又見周瑞等媳婦在旁邊稱揚鳳姐素日許多善政，只是吃虧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說「已經預備了房屋，奶奶進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進去同住方好，今又見如此，豈有不允之理，便說：「原該跟了姐姐去，只是這裡怎樣？」鳳姐兒道：「這有何難，姐姐的箱籠細軟只管著小厮搬了進去。這些粗笨貨要他無用，還叫人看著。姐姐說誰妥當就叫誰在這裡。」尤二姐忙說：「今日既遇見姐姐，這一進去，凡事只憑姐姐料理。我也來的日子淺，也不曾當過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這幾件箱籠拿進去罷。我也沒有什麽東西，那也不過是二爺的。」鳳姐聽了，便命周瑞家的記清，好生看管著抬到東厢房去。於是催著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車，又同坐一處，又悄悄的告訴他：「我們家的規矩大。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爺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別見老太太、太太，我們有一個花園子極大，姊妹住著，容易沒人去的。你這一去且在園裡住兩天，等我設個法子回明白了，那時再見方妥。」尤二姐道：「任憑姐姐裁處。」那些跟車的小厮們皆是預先說明的，如今不去大門，只奔後門而來。

　　下了車，趕散衆人。鳳姐便帶尤氏進了大觀園的後門，來到李紈處相見了。彼時大觀園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見鳳姐帶了進來，引動多人來看問。尤二姐一一見過。衆人見他標緻和悅，無不稱揚。鳳姐一一的吩咐了衆人：「都不許在外走了風聲，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們死。」園中婆子丫鬟都素懼鳳姐的，又係賈璉國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關係非常，都不管這事。鳳姐悄悄的求李紈收養幾日，「等回明瞭，我們自然過去的。」李紈見鳳姐那邊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揚，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權住。鳳姐又變法將他的丫頭一概退出，又將自己的一個丫頭送他使喚。暗暗吩咐園中媳婦們：「好生照看著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們算賬。」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納罕的說：「看他如何這等賢惠起來了。」那尤二姐得了這個所在，又見園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樂業的自為得其所矣。

　　誰知三日之後，丫頭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喚起來。尤二姐因說：「沒了頭油了，你去回聲大奶奶拿些來。」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麽不知好歹沒眼色。我們奶奶天天承應了老太太，又要承應這邊太太那邊太太。這些妯娌姊妹，上下幾百男女，天天起來，都等他的話。一日少說，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還有三五十件。外頭的從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禮，家裡又有這些親友的調度。銀子上千錢上萬，一日都從他一個手一個心一個口裡調度，那裡為這點子小事去煩瑣他。我勸你能著些兒罷。咱們又不是明媒正娶來的，這是他亘古少有一個賢良人纔這樣待你，若差些兒的人，聽見了這話，吵嚷起來，把你丟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樣呢！」一席話，說的尤氏垂了頭，自為有這一說，少不得將就些罷了。那善姐漸漸連飯也怕端來與他吃，或早一頓，或晚一頓，所拿來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說過兩次，他反先亂叫起來。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著。隔上五日八日見鳳姐一面，那鳳姐却是和容悅色，滿嘴裡姐姐不離口。又說：「倘有下人不到之處，你降不住他們，只管告訴我，我打他們。」又駡丫頭媳婦說：「我深知你們，軟的欺，硬的怕，背開我的眼，還怕誰。倘或二奶奶告訴我一個不字，我要你們的命。」尤氏見他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們受了委屈，反叫人說我不賢良。」因此反替他們遮掩。

　　鳳姐一面使旺兒在外打聽細事，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來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現在纔十九歲，成日在外嫖賭，不理生業，家私花盡，父親攆他出來，現在賭錢廠存身。父親得了尤婆十両銀子退了親的，這女婿尚不知道。原來這小伙子名叫張華。鳳姐都一一盡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両銀子與旺兒，悄悄命他將張華勾來養活，著他寫一張狀子，只管往有司衙門中告去，就告璉二爺「國孝家孝之中，背旨瞞親，仗財依勢，强逼退親，停妻再娶」等語。這張華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兒回了鳳姐，鳳姐氣的駡：「癩狗扶不上墻的種子。你細細的說給他，便告我們家謀反也沒事的。不過是藉他一鬧，大家沒臉。若告大了，我這裡自然能够平息的。」旺兒領命，只得細說與張華。鳳姐又吩咐旺兒：「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對詞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自有道理。」旺兒聽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張華狀子上添上自己，說：「你只告我來往過付，一應調唆二爺做的。」張華便得了主意，和旺兒商議定了，寫了一紙狀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狀，見是告賈璉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兒一人，只得遣人去賈府傳旺兒來對詞。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帶信。那旺兒正等著此事，不用人帶信，早在這條街上等候。見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動衆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說不得，快來套上。」衆青衣不敢，只說：「你老去罷，別鬧了。」於是來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將狀子與他看。旺兒故意看了一遍，碰頭說道：「這事小的盡知，小的主人實有此事。但這張華素與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內。其中還有別人，求老爺再問。」張華碰頭說：「雖還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兒故意急的說：「糊塗東西，還不快說出來！這是朝廷公堂之上，憑是主子，也要說出來。」張華便說出賈蓉來。察院聽了無法，只得去傳賈蓉。鳳姐又差了慶兒暗中打聽，告了起來，便忙將王信喚來，告訴他此事，命他託察院只虛張聲勢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銀子與他去打點。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贓銀。次日回堂，只說張華無賴，因拖欠了賈府銀両，枉捏虛詞，誣賴良人。都察院又素與王子騰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說了一聲，况是賈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傳賈蓉對詞。

　　且說賈蓉等正忙著賈珍之事，忽有人來報信，說有人告你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快作道理。賈蓉慌了，忙來回賈珍。賈珍說：「我防了這一著，只虧他大膽子。」即刻封了二百銀子著人去打點察院，又命家人去對詞。正商議之間，人報：「西府二奶奶來了。」賈珍聽了這個，倒吃了一驚，忙要同賈蓉藏躲。不想鳳姐進來了，說：「好大哥哥，帶著兄弟們幹的好事！」賈蓉忙請安，鳳姐拉了他就進來。賈珍還笑說：「好生伺候你嬸娘，吩咐他們殺牲口備飯。」說了，忙命備馬，躲往別處去了。

　　這裡鳳姐兒帶著賈蓉走來上房，尤氏正迎了出來，見鳳姐氣色不善，忙笑說：「什麽事這等忙？」鳳姐照臉一口唾沫啐道：「你尤家的丫頭沒人要了，偷著只往賈家送！難道賈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絕了男人了！你就願意給，也要三媒六證，大家說明，成個體統纔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竅，國孝家孝兩重在身，就把個人送來了。這會子被人家告我們，我又是個沒脚蟹，連官場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來了你家，幹錯了什麽不是，你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話在你心裡，使你們做這圈套，要擠我出去。如今咱們兩個一同去見官，分證明白。回來咱們公同請了合族中人，大家覿面說個明白。給我休書，我就走路。」一面說，一面大哭，拉著尤氏，只要去見官。急的賈蓉跪在地下碰頭，只求「姑娘嬸子息怒。」鳳姐兒一面又駡賈蓉：「天雷劈腦子、五鬼分屍的沒良心的種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調三窩四，幹出這些沒臉面、沒王法、敗家破業的營生。你死了的娘陰靈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還敢來勸我！」哭駡著揚手就打。賈蓉忙磕頭有聲說：「嬸子別動氣，仔細手，讓我自己打。嬸子別生氣。」說著，自己舉手左右開弓自己打了一頓嘴巴子，又自己問著自己說：「以後可再顧三不顧四的混管閒事了？以後還單聽叔叔的話不聽嬸子的話了？」衆人又是勸，又要笑，又不敢笑。

　　鳳姐兒滾到尤氏懷裡，嚎天動地，大放悲聲，只說：「給你兄弟娶親我不惱。為什麽使他違旨背親，將混帳名兒給我背著？咱們只去見官，省得捕快皂隸來拿。再者咱們只過去見了老太太、太太和衆族人，大家公議了，我既不賢良，又不容丈夫娶親買妾，只給我一紙休書，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親身接來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氣，也不敢回，現在三茶六飯金奴銀婢的住在園裡。我這裡趕著收拾房子，一樣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說接過來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舊事了。誰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們幹的什麽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縱然我出去見官，也丟的是你賈家的臉，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両銀子去打點。如今把我的人還鎖在那裡。」說了又哭，哭了又駡，後來放聲大哭起祖宗爹媽來，又要尋死撞頭。把個尤氏揉搓成一個麵團，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並無別語，只駡賈蓉：「孽障種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說不好的。」鳳姐兒聽說，哭著兩手搬著尤氏的臉緊對相問道：「你發昏了？你的嘴裡難道有茄子塞著？不然他們給你嚼子啣上了？為什麽你不告訴我去？你若告訴了我，這會子平安不了？怎得經官動府，鬧到這步田地，你這會子還怨他們。自古說：『妻賢夫禍少，表壯不如裡壯。』你但凡是個好的，他們怎得鬧出這些事來！你又沒才幹，又沒口齒，鋸了嘴子的葫蘆，就只會一味瞎小心圖賢良的名兒。總是他們也不怕你，也不聽你。」說著啐了幾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這樣。你不信問問跟的人，我何曾不勸的，也得他們聽。叫我怎麽樣呢，怨不得妹妹生氣，我只好聽著罷了。」

　　衆姬妾、丫鬟、媳婦已是烏壓壓跪了一地，陪笑求說：「二奶奶最聖明的。雖是我們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踐的够了。當著奴才們，奶奶們素日何等的好來，如今還求奶奶給留臉。」說著，捧上茶來。鳳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頭髮，又喝駡賈蓉：「出去請大哥哥來。我對面問他，親大爺的孝纔五七，侄兒娶親，這個禮我竟不知道。我問問，也好學著日後教導子侄的。」賈蓉只跪著磕頭，說：「這事原不與父母相干，都是兒子一時吃了屎，調唆叔叔作的。我父親也並不知道。如今我父親正要商量接太爺出殯，嬸子若鬧起來，兒子也是個死。只求嬸子責罰兒子，兒子謹領。這官司還求嬸子料理，兒子竟不能幹這大事。嬸子是何等樣人，豈不知俗語說的『胳膊只折在袖子裡』。兒子糊塗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兒狗兒一般。嬸子既教訓，就不和兒子一般見識的，少不得還要嬸子費心費力將外頭的事壓住了纔好。原是嬸子有這個不肖的兒子，既惹了禍，少不得委屈，還要疼兒子。」說著，又磕頭不絕。

　　鳳姐見他母子這般，也再難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轉過了一副形容言談來，與尤氏反陪禮說：「我是年輕不知事的人，一聽見有人告訴了，把我嚇昏了，不知方纔怎樣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兒說的『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少不得嫂子要體諒我。還要嫂子轉替哥哥說了，先把這官司按下去纔好。」尤氏賈蓉一齊都說：「嬸子放心，橫竪一點兒連累不著叔叔。嬸子方纔說用過了五百両銀子，少不得我娘兒們打點五百両銀子與嬸子送過去，好補上的，不然豈有反教嬸子又添上虧空之名，越發我們該死了。但還有一件，老太太、太太們跟前嬸子還要周全方便，別提這些話方好。」

　　鳳姐兒又冷笑道：「你們饒壓著我的頭幹了事，這會子反哄著我替你們周全。我雖然是個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絕後，我豈不更比嫂子更怕絕後。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樣。我一聽見這話，連夜喜歡的連覺也睡不成，趕著傳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進來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見識，他們倒說：『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們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樣，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遲。』我聽了這話，教我要打要駡的，纔不言語。誰知偏不稱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裡又跑出一個張華來告了一狀。我聽見了，嚇的兩夜沒合眼兒，又不敢聲張，只得求人去打聽這張華是什麽人，這樣大膽。打聽了兩日，誰知是個無賴的花子。我年輕不知事，反笑了，說：『他告什麽？』倒是小子們說：『原是二奶奶許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凍死餓死也是個死，現在有這個理他抓著，縱然死了，死的倒比凍死餓死還值些。怎麽怨的他告呢。這事原是爺做的太急了。國孝一層罪，家孝一層罪，背著父母私娶一層罪，停妻再娶一層罪。俗語說：拼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他窮瘋了的人，什麽事作不出來，况且他又拿著這滿理，不告等請不成。』嫂子說，我便是個韓信張良，聽了這話，也把智謀嚇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沒個商議，少不得拿錢去墊補，誰知越使錢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發來訛。我是『耗子尾上長瘡——多少膿血兒』。所以又急又氣，少不得來找嫂子。」

　　尤氏、賈蓉不等說完，都說：「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賈蓉又道：「那張華不過是窮急，故捨了命纔告。咱們如今想了一個法兒，竟許他些銀子，只叫他應了妄告不實之罪，咱們替他打點完了官司，他出來時再給他些個銀子就完了。」鳳姐兒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顧一不顧二的作這些事出來。原來你竟糊塗。若你說得這話，他暫且依了，且打出官司來又得了銀子，眼前自然了事。這些人既是無賴之徒，銀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尋事故訛詐。倘又叨登起來這事，咱們雖不怕，也終擔心。擱不住他說既沒毛病為什麽反給他銀子，終久是不了之局。」賈蓉原是個明白人，聽如此一說，便笑道：「我還有個主意，『來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這事還得我了纔好。如今我竟去問張華個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願意了事得錢再娶。他若說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勸我二姨，叫他出來仍嫁他去；若說要錢，我們這裡少不得給他。」鳳姐兒忙道：「雖如此說，我斷捨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斷不肯使他去。好侄兒，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給他錢為是。」賈蓉深知鳳姐口雖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來，他却做賢良人。如今怎說怎依。

　　鳳姐兒歡喜了，又說：「外頭好處了，家裡終久怎麽樣？你也同我過去回明纔是。」尤氏又慌了，拉鳳姐討主意如何撒謊纔好。鳳姐冷笑道：「既沒這本事，誰叫你幹這事了。這會子又這個腔兒，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個主意，我又是個心慈面軟的人，憑人撮弄我，我還是一片痴心。說不得讓我應起來。如今你們只別露面，我只領了你妹妹去與老太太、太太們磕頭，只說原係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長，原說買兩個人放在屋裡的，今既見你妹妹很好，而又是親上做親的，我願意娶來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艱難，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後，無奈無家無業，實難等得。我的主意接了進來，已經厢房收拾了出來暫且住著，等滿了服再圓房。仗著我不怕臊的臉，死活賴去，有了不是，也尋不著你們了。你們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賈蓉一齊笑說：「到底是嬸子寬洪大量，足智多謀。等事妥了，少不得我們娘兒們過去拜謝。」尤氏忙命丫鬟們伏侍鳳姐梳妝洗臉，又擺酒飯，親自遞酒揀菜。

　　鳳姐也不多坐，執意就走了。進園中將此事告訴與尤二姐，又說我怎麽操心打聽，又怎麽設法子，須得如此如此方救下衆人無罪，少不得我去拆開這魚頭，大家纔好。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人謂「鬧寧國府」一節極凶猛，「賺尤二姐」一節極和藹，吾謂「鬧寧國府」情有可恕，「賺尤二姐」法不容誅，「鬧寧國府」聲聲是泪，「賺尤二姐」字字皆鋒。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戚序本寫鳳姐寫不盡，却從上下左右寫。寫秋桐極淫邪，正寫鳳姐極淫邪；寫平兒極義氣，正寫鳳姐極不義氣；寫使女欺壓二姐，正寫鳳姐欺壓二姐；寫下人感戴二姐，正寫下人不感戴鳳姐。史公用意，非唸死書子之所知。

　　話說尤二姐聽了，又感謝不盡，只得跟了他來。尤氏那邊怎好不過來的，少不得也過來跟著鳳姐去回，方是大禮。鳳姐笑說：「你只別說話，等我去說。」尤氏道：「這個自然。但一有個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說著，大家先來至賈母房中。

　　正值賈母和園中姊妹們說笑解悶，忽見鳳姐帶了一個標緻小媳婦進來，忙覷著眼看，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好可憐見的。」鳳姐上來笑道：「老祖宗倒細細的看看，好不好？」說著，忙拉二姐說：「這是太婆婆，快磕頭。」二姐忙行了大禮，展拜起來。又指著衆姊妹說：這是某人某人，你先認了，太太瞧過了再見禮。二姐聽了，一一又從新故意的問過，垂頭站在旁邊。賈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問：「你姓什麽？今年十幾了？」鳳姐忙又笑說：「老祖宗且別問，只說比我俊不俊。」賈母又戴了眼鏡，命鴛鴦琥珀：「把那孩子拉過來，我瞧瞧肉皮兒。」衆人都抿嘴兒笑著，只得推他上去。賈母細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來我瞧瞧。」鴛鴦又揭起裙子來。賈母瞧畢，摘下眼鏡來，笑說道：「更是個齊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鳳姐聽說，笑著忙跪下，將尤氏那邊所編之話，一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發慈心，先許他進來，住一年後再圓房。」賈母聽了道：「這有什麽不是。既你這樣賢良，很好。只是一年後方可圓得房。」鳳姐聽了，叩頭起來，又求賈母著兩個女人一同帶去見太太們，說是老祖宗的主意。賈母依允，遂使二人帶去見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風聲不雅，深為憂慮，見他今行此事，豈有不樂之理。於是尤二姐自此見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

　　鳳姐一面使人暗暗調唆張華，只叫他要原妻，這裡還有許多賠送外，還給他銀子安家過活。張華原無膽無心告賈家的，後來又見賈蓉打發人來對詞，那人原說的：「張華先退了親。我們皆是親戚。接到家裡住著是真，並無婚娶之說。皆因張華拖欠了我們的債務，追索不與，方誣賴小的主人那些個。」察院都和賈王兩處有瓜葛，况又受了賄，只說張華無賴，以窮訛詐，狀子也不收，打了一頓趕出來。慶兒在外替他打點，也沒打重。又調唆張華：「親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親事，官必還斷給你。」於是又告。王信那邊又透了消息與察院，察院便批：「張華所欠賈宅之銀，令其限內按數交還，其所定之親，仍令其有力時娶回。」又傳了他父親來當堂批准。他父親亦係慶兒說明，樂得人財兩進，便去賈家領人。

　　鳳姐兒一面嚇的來回賈母，說如此這般，都是珍大嫂子幹事不明，並沒和那家退準，惹人告了，如此官斷。賈母聽了，忙喚了尤氏過來，說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從小曾與人指腹為婚，又沒退斷，使人混告了。」尤氏聽了，只得說：「他連銀子都收了，怎麽沒準。」鳳姐在旁又說：「張華的口供上現說不曾見銀子，也沒見人去。他老子說：『原是親家母說過一次，並沒應準。親家母死了，你們就接進去作二房。』如此沒有對證，只好由他去混說。幸而璉二爺不在家，沒曾圓房，這還無妨。只是人已來了，怎好送回去，豈不傷臉。」賈母道：「又沒圓房，沒的强佔人家有夫之人，名聲也不好，不如送給他去。那裡尋不出好人來。」尤二姐聽了，又回賈母說：「我母親實於某年月日給了他十両銀子退準的。他因窮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沒錯辦。」賈母聽了，便說：「可見刁民難惹。既這樣，鳳丫頭去料理料理。」鳳姐聽了無法，只得應著。回來只命人去找賈蓉。

　　賈蓉深知鳳姐之意，若要使張華領回，成何體統，便回了賈珍，暗暗遣人去說張華：「你如今既有許多銀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執定主意，豈不怕爺們一怒，尋出個由頭，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有了銀子，回家去什麽好人尋不出來。你若走時，還賞你些路費。」張華聽了，心中想了一想，這倒是好主意，和父親商議已定，約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個五更，回原籍去了。賈蓉打聽得真了，來回了賈母鳳姐，說：「張華父子妄告不實，懼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畢。」鳳姐聽了，心中一想：若必定著張華帶回二姐去，未免賈璉回來再花幾個錢包佔住，不怕張華不依。還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著還妥當，且再作道理。只是張華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將此事告訴了別人，或日後再尋出這由頭來翻案，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該如此將刀靶付與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復又想了一條主意出來，悄命旺兒遣人尋著了他，或說他作賊，和他打官司將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計，務將張華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譽。旺兒領命出來，回家細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我且哄過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幾日，回來告訴鳳姐，只說張華是有了幾両銀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悶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裡驗屍掩埋。鳳姐聽了不信，說：「你要扯謊，我再使人打聽出來敲你的牙！」自此方丟過不究。鳳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親姊親妹還勝十倍。

　　那賈璉一日事畢回來，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鎖，只有一個看房子的老頭兒。賈璉問他原故，老頭子細說原委，賈璉只在鐙中跌足。少不得來見賈赦與邢夫人，將所完之事回明。賈赦十分歡喜，說他中用，賞了他一百両銀子，又將房中一個十七歲的丫鬟名喚秋桐者，賞他為妾。賈璉叩頭領去，喜之不盡。見了賈母和家中人，回來見鳳姐，未免臉上有些愧色。誰知鳳姐兒他反不似往日容顔，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溫。賈璉將秋桐之事說了，未免臉上有些得意之色，驕矜之容。鳳姐聽了，忙命兩個媳婦坐車在那邊接了來。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說不得且吞聲忍氣，將好顔面換出來遮掩。一面又命擺酒接風，一面帶了秋桐來見賈母與王夫人等。賈璉心中也暗暗的納罕。

　　那日已是臘月十二日，賈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後過來辭拜賈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灑泪亭方回，獨賈璉賈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賈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語，二人口內答應，也說些大禮套話，不必煩叙。

　　且說鳳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說得，只是心中又懷別意。無人處只和尤二姐說：「妹妹的聲名很不好聽，連老太太、太太們都知道了，說妹妹在家做女孩兒就不乾淨，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沒人要的了你揀了來，還不休了再尋好的。』我聽見這話，氣得倒仰，查是誰說的，又查不出來。這日久天長，這些個奴才們跟前，怎麽說嘴。我反弄了個魚頭來拆。」說了兩遍，自己又氣病了，茶飯也不吃，除了平兒，衆丫頭媳婦無不言三語四，指桑說槐，暗相譏刺。秋桐自為係賈赦之賜，無人僭他的，連鳳姐平兒皆不放在眼裡，豈肯容他。張口是「先姦後娶沒漢子要的娼婦，也來要我的强。」鳳姐聽了暗樂，尤二姐聽了暗愧暗怒暗氣。鳳姐既裝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飯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飯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飯都係不堪之物。平兒看不過，自拿了錢出來弄菜與他吃，或是有時只說和他園中去頑，在園中厨內另做了湯水與他吃，也無人敢回鳳姐。只有秋桐一時撞見了，便去說舌告訴鳳姐說：「奶奶的名聲，生是平兒弄壞了的。這樣好菜好飯浪著不吃，却往園裡去偷吃。」鳳姐聽了，駡平兒說：「人家養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鶏。」平兒不敢多說，自此也要遠著了。又暗恨秋桐，難以出口。

　　園中姊妹如李紈、迎春、惜春等人，皆為鳳姐是好意，然寶、黛一干人暗為二姐擔心。雖都不便多事，惟見二姐可憐，常來了，倒還都憫恤他。每日常無人處說起話來，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鳳姐兒又並無露出一點壞形來。賈璉來家時，見了鳳姐賢良，也便不留心。况素習以來因賈赦姬妾丫鬟最多，賈璉每懷不軌之心，只未敢下手。如這秋桐輩等人，皆是恨老爺年邁昏憒，貪多嚼不爛，沒的留下這些人作什麽，因此除了幾個知禮有耻的，餘者或有與二門上小么兒們嘲戲的。甚至於與賈璉眉來眼去相偷期的，只懼賈赦之威，未曾到手。這秋桐便和賈璉有舊，從未來過一次。今日天緣凑巧，竟賞了他，真是一對烈火乾柴，如膠投漆，燕爾新婚，連日那裡拆的開。那賈璉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漸漸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鳳姐雖恨秋桐，且喜藉他先可發脫二姐，自己且抽頭，用「借劍殺人」之法，「坐山觀虎鬬」，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已定，沒人處常又私勸秋桐說：「你年輕不知事。他現是二房奶奶，你爺心坎兒上的人，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碰他，豈不是自尋其死？」那秋桐聽了這話，越發惱了，天天大口亂駡說：「奶奶是軟弱人，那等賢惠，我却做不來。奶奶把素日的威風怎都沒了。奶奶寬洪大量，我却眼裡揉不下沙子去。讓我和他這淫婦做一回，他纔知道。」鳳姐兒在屋裡，只裝不敢出聲兒。氣的尤二姐在房裡哭泣，飯也不吃，又不敢告訴賈璉。次日賈母見他眼紅紅的腫了，問他，又不敢說。秋桐正是抓乖賣俏之時，他便悄悄的告訴賈母王夫人等說：「專會作死，好好的成天家號喪，背地裡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爺一心一計的過。」賈母聽了便說：「人太生嬌俏了，可知心就嫉妒。鳳丫頭倒好意待他，他倒這樣爭鋒吃醋的。可是個賤骨頭。」因此漸次便不大喜歡。衆人見賈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踐起來，弄得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還是虧了平兒，時常背著鳳姐，看他這般，與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個花為腸肚雪作肌膚的人，如何經得這般磨折，不過受了一個月的暗氣，便懨懨得了一病，四肢懶動，茶飯不進，漸次黃瘦下去。夜來合上眼，只見他小妹子手捧鴛鴦寶劍前來說：「姐姐，你一生為人心痴意軟，終吃了這虧。休信那妒婦花言巧語，外作賢良，內藏奸狡，他發恨定要弄你一死方休。若妹子在世，斷不肯令你進來，即進來時，亦不容他這樣。此亦係理數應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喪倫敗行，故有此報。你依我將此劍斬了那妒婦，一同歸至警幻案下，聽其發落。不然，你則白白的喪命，且無人憐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虧，今日之報既係當然，何必又生殺戮之冤。隨我去忍耐。若天見憐，使我好了，豈不兩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終是個痴人。自古『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還。你雖悔過自新，然已將人父子兄弟致於麀聚之亂，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當然，奴亦無怨。」小妹聽了，長嘆而去。尤二姐驚醒，却是一夢。等賈璉來看時，因無人在側，便泣說：「我這病便不能好了。我來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預知男女。倘天見憐，生了下來還可，若不然，我這命就不保，何况於他。」賈璉亦泣說：「你只放心，我請明人來醫治。」於是出去即刻請醫生。

　　誰知王太醫亦謀幹了軍前效力，回來好討蔭封的。小厮們走去，便請了個姓胡的太醫，名叫君榮。進來診脉看了，說是經水不調，全要大補。賈璉便說：「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嘔酸，恐是胎氣。」胡君榮聽了，復又命老婆子們請出手來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從帳內伸出手來。胡君榮又診了半日，說：「若論胎氣，肝脉自應洪大。然木盛則生火，經水不調亦皆因由肝木所致。醫生要大膽，須得請奶奶將金面略露露，醫生觀觀氣色，方敢下藥。」賈璉無法，只得命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魂魄如飛上九天，通身麻木，一無所知。一時掩了帳子，賈璉就陪他出來，問是如何。胡太醫道：「不是胎氣，只是瘀血凝結。如今只以下瘀血通經脉要緊。」於是寫了一方，作辭而去。

　　賈璉命人送了藥禮，抓了藥來，調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誰知竟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來。於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過去。賈璉聞知，大駡胡君榮。一面再遣人去請醫調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榮。胡君榮聽了，早已捲包逃走。這裡太醫便說：「本來氣血生成虧弱，受胎以來，想是著了些氣惱，鬱結於中。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劑，如今大人元氣十分傷其八九，一時難保就愈。煎丸二藥並行，還要一些閒言閒事不聞，庶可望好。」說畢而去。急的賈璉查是誰請了姓胡的來，一時查了出來，便打了半死。鳳姐比賈璉更急十倍，只說：「咱們命中無子，好容易有了一個，又遇見這樣沒本事的大夫。」於是天地前燒香禮拜，自己通陳禱告說：「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體大愈，再得懷胎生一男子，我願吃長齋唸佛。」賈璉衆人見了，無不稱贊。賈璉與秋桐在一處時，鳳姐又做湯做水的著人送與二姐。又駡平兒不是個有福的，「也和我一樣。我因多病了，你却無病也不見懷胎。如今二奶奶這樣，都因咱們無福，或犯了什麽，沖的他這樣。」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來又說：「係屬兔的陰人沖犯。」大家算將起來，只有秋桐一人屬兔，說他沖的。

　　秋桐近見賈璉請醫治藥，打人駡狗，為尤二姐十分盡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內了。今又聽見如此說他沖了，鳳姐兒又勸他說：「你暫且別處去躲幾個月再來。」秋桐便氣的哭駡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麽就沖了他！好個愛八哥兒，在外頭什麽人不見，偏來了就有人沖了。白眉赤臉，那裡來的孩子？他不過指著哄我們那個棉花耳朵的爺罷了。縱有孩子，也不知姓張姓王。奶奶希罕那雜種羔子，我不喜歡！老了誰不成？誰不會養！一年半載養一個，倒還是一點攙雜沒有的呢！」駡的衆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過來請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說：「二爺奶奶要攆我回去，我沒了安身之處，太太好歹開恩。」邢夫人聽說，慌的數落鳳姐兒一陣，又駡賈璉：「不知好歹的種子，憑他怎不好，是你父親給的。為個外頭來的攆他，連老子都沒了。你要攆他，你不如還你父親去倒好。」說著，賭氣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戶根底下大哭大駡起來。尤二姐聽了，不免更添煩惱。

　　晚間，賈璉在秋桐房中歇了，鳳姐已睡，平兒過來瞧他，又悄悄勸他：「好生養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從到了這裡，多虧姐姐照應。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閒氣。我若逃的出命來，我必答報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來，也只好等來生罷。」平兒也不禁滴泪說道：「想來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從沒瞞他的話。既聽見你在外頭，豈有不告訴他的。誰知生出這些個事來。」尤二姐忙道：「姐姐這話錯了。若姐姐便不告訴他，他豈有打聽不出來的，不過是姐姐說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進來，方成個體統，與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兒又囑咐了幾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這裡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勢，日無所養，反有所傷，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無可懸心，何必受這些零氣，不如一死，倒還乾淨。常聽見人說，生金子可以墜死，豈不比上吊自刎又乾淨。」想畢，拃掙起來，打開箱子，找出一塊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幾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於是趕忙將衣服首飾穿戴齊整，上炕躺下了。當下人不知，鬼不覺。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婦們見他不叫人，樂得且自己去梳洗。鳳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兒看不過，說丫頭們：「你們就只配沒人心的打著駡著使也罷了，一個病人，也不知可憐可憐。他雖好性兒，你們也該拿出個樣兒來，別太過逾了，墻倒衆人推。」丫鬟聽了，急推房門進來看時，却穿戴的齊齊整整，死在炕上。於是方嚇慌了，喊叫起來。平兒進來看了，不禁大哭。衆人雖素習懼怕鳳姐，然想尤二姐實在溫和憐下，比鳳姐原强，如今死去，誰不傷心落泪，只不敢與鳳姐看見。

　　當下合宅皆知。賈璉進來，摟屍大哭不止。鳳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麽丟下我去了，辜負了我的心！」尤氏賈蓉等也來哭了一場，勸住賈璉。賈璉便回了王夫人，討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鐵檻寺去，王夫人依允。賈璉忙命人去開了梨香院的門，收拾出正房來停靈。賈璉嫌後門出靈不像，便對著梨香院的正墻上通街現開了一個大門。兩邊搭棚，安壇場做佛事。用軟榻鋪了錦緞衾褥，將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單蓋了。八個小厮和幾個媳婦圍隨，從內子墻一帶抬往梨香院來。那裡已請下天文生預備，揭起衾單一看，只見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著還美貌。賈璉又摟著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賈蓉忙上來勸：「叔叔解著些兒，我這個姨娘自己沒福。」說著，又向南指大觀園的界墻，賈璉會意，只悄悄跌脚說：「我忽略了，終久對出來，我替你報仇。」天文生回說：「奶奶卒於今日正卯時，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時入殮大吉。」賈璉道：「三日斷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喪不敢多停，等到外頭，還放五七，做大道場纔掩靈。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應諾，寫了殃榜而去。寶玉已早過來陪哭一場。衆族中人也都來了。

　　賈璉忙進去，找鳳姐要銀子治辦棺椁喪禮。鳳姐見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說我病著，忌三房，不許我去。」因此也不出來穿孝，且往大觀園中來。繞過群山，至北界墻根下往外聽，隱隱綽綽聽了一言半語，回來又回賈母說如此這般。賈母道：「信他胡說，誰家癆病死的孩子不燒了一撒，也認真的開喪破土起來。既是二房一場，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來，或一燒或亂葬地上埋了完事。」鳳姐笑道：「可是這話。我又不敢勸他。」正說著，丫鬟來請鳳姐，說：「二爺等著奶奶拿銀子呢。」鳳姐只得來了，便問他「什麽銀子？家裡近來艱難，你還不知道？咱們的月例，一月趕不上一月，鶏兒吃了過年糧。昨兒我把兩個金項圈當了三百銀子，你還做夢呢。這裡還有二三十両銀子，你要就拿去。」說著，命平兒拿了出來，遞與賈璉，指著賈母有話，又去了。恨的賈璉沒話可說，只得開了尤氏箱櫃，去拿自己的梯己。及開了箱櫃，一滴無存，只有些折簪爛花並幾件半新不舊的綢絹衣裳，都是尤二姐素習所穿的，不禁又傷心哭了起來。自己用個包袱一齊包了，也不命小丫鬟來拿，便自己提著來燒。

　　平兒又是傷心，又是好笑，忙將二百両一包的碎銀子偷了出來，到厢房拉住賈璉，悄遞與他說：「你只別作聲纔好，你要哭，外頭多少哭不得，又跑了這裡來點眼。」賈璉聽說，便說：「你說的是。」接了銀子，又將一條裙子遞與平兒，說：「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著，作個念心兒。」平兒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賈璉拿了銀子與衣服，走來命人先去買板。好的又貴，中的又不要。賈璉騎馬自去要瞧，至晚間果抬了一副好板進來，價銀五百両賒著，連夜趕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靈，晚來也不進去，只在這裡伴宿。正是——

　　戚序本總評：鳳姐初念在張華領出二姐，轉念又恐仍為外宅，轉念即欲殺張華，為斬草除根計。一時寫來，覺滿腔都是荊棘，渾身都是爪牙，安得借鴛鴦劍手刃其首，以寒千古奸婦之膽。

　　看三姐夢中相叙一段，真有孝子悌弟、義士忠臣之慨，我不禁泪流一斗，濕地三尺。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戚序本空將佛事圖相報，已觸飄風散艶花。一片精神傳好句，題成讖語任籲嗟！

　　話說賈璉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斷做佛事。賈母喚了他去，吩咐不許送往家廟中。賈璉無法，只得又和時覺說了，就在尤三姐之上點了一個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殯，只不過族中人與王信夫婦、尤氏婆媳而已。鳳姐一應不管，只憑他自去辦理。

　　因又年近歲逼，諸務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開了一個人名單子來，共有八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小厮應該娶妻成房，等裡面有該放的丫頭們好求指配。鳳姐看了，先來問賈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議，雖有幾個應該發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個鴛鴦發誓不去。自那日之後，一向未和寶玉說話，也不盛妝濃飾。衆人見他志堅，也不好相强。第二個琥珀，又有病，這次不能了。彩雲因近日和賈環分崩，也染了無醫之症。只有鳳姐兒和李紈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餘年紀未足。令他們外頭自娶去了。

　　原來這一向因鳳姐病了，李紈探春料理家務不得閒暇，接著過年過節，出來許多雜事，竟將詩社擱起。如今仲春天氣，雖得了工夫，爭奈寶玉因冷遁了柳湘蓮，劍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氣病了柳五兒，連連接接，閒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語言常亂，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襲人等又不敢回賈母，只百般逗他頑笑。

　　這日清晨方醒，只聽外間房內咭咭呱呱笑聲不斷。襲人因笑說：「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兩個人按住溫都里那膈肢呢。」寶玉聽了，忙披上灰鼠襖子出來一瞧，只見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綠院綢小襖，紅小衣紅睡鞋，披著頭髮，騎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紅綾抹胸，披著一身舊衣，在那裡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著撒花緊身兒，紅褲綠襪，兩脚亂蹬，笑的喘不過氣來。寶玉忙上前笑說：「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助力。」說著，也上床來膈肢晴雯。晴雯觸癢，笑的忙丟下雄奴，和寶玉對抓。雄奴趁勢又將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動。襲人笑說：「仔細凍著了。」看他四人裹在一處倒好笑。

　　忽有李紈打發碧月來說：「昨兒晚上奶奶在這裡把塊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這裡？」小燕說：「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來，不知是那一位的，纔洗了出來晾著，還未幹呢。」碧月見他四人亂滾，因笑道：「倒是這裡熱鬧，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頑到一處。」寶玉笑道：「你們那裡人也不少，怎麽不頑？」碧月道：「我們奶奶不頑，把兩個姨娘和琴姑娘也賓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頭去了，更寂寞了。兩個姨娘今年過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寶姑娘那裡，出去了一個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個雲姑娘落了單。」

　　正說著，只見湘雲又打發了翠縷來說：「請二爺快出去瞧好詩。」寶玉聽了，忙問：「那裡的好詩？」翠縷笑道：「姑娘們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寶玉聽了，忙梳洗了出來，果見黛玉、寶釵、湘雲、寶琴、探春都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篇詩看。見他來時，都笑說：「這會子還不起來，咱們的詩社散了一年，也沒有人作興。如今正是初春時節，萬物更新，正該鼓舞另立起來纔好。」湘雲笑道：「一起詩社時是秋天，就不應發達。如今恰好萬物逢春，皆主生盛。况這首桃花詩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己卯本夾批起時是後有名，此是先有名。寶玉聽著，點頭說：「很好。」且忙著要詩看。衆人都又說：「咱們此時就訪稻香老農去，大家議定好起的。」說著，一齊起來，都往稻香村來。寶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紙上寫著《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

　　　　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

　　　　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捲。

　　　　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憐人花也愁，隔簾消息風吹透。

　　　　風透湘簾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

　　　　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憑。

　　　　憑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

　　　　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

　　　　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鮮艶何相類，花之顔色人之泪；

　　　　若將人泪比桃花，泪自長流花自媚。

　　　　泪眼觀花泪易幹，泪幹春盡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

　　　　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寶玉看了並不稱贊，却滾下泪來。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來，又怕衆人看見，又忙自己擦了。因問：「你們怎麽得來？」寶琴笑道：「你猜是誰做的？」寶玉笑道：「自然是瀟湘子稿。」寶琴笑道：「現是我作的呢。」寶玉笑道：「我不信。這聲調口氣，迥乎不像蘅蕪之體，所以不信。」寶釵笑道：「所以你不通。難道杜工部首首只作『叢菊兩開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媚語。」寶玉笑道：「固然如此說。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妹妹雖有此才，是斷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衆人聽說，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將詩與李紈看了，自不必說稱賞不已。說起詩社，大家議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為「桃花社」，林黛玉就為社主。明日飯後，齊集瀟湘館。因又大家擬題。黛玉便說：「大家就要桃花詩一百韻。」寶釵道：「使不得。從來桃花詩最多，縱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這一首古風。須得再擬。」正說著，人回：「舅太太來了。姑娘出去請安。」因此大家都往前頭來見王子騰的夫人，陪著說話。吃飯畢，又陪入園中來，各處遊頑一遍。至晚飯後掌燈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壽日，元春早打發了兩個小太監送了幾件玩器。合家皆有壽儀，自不必說。飯後，探春換了禮服，各處去行禮。黛玉笑向衆人道：「我這一社開的又不巧了，偏忘了這兩日是他的生日。雖不擺酒唱戲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頑笑一日，如何能得閒空兒。」因此改至初五。

　　這日衆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畢，便有賈政書信到了。寶玉請安，將請賈母的安禀拆開唸與賈母聽，上面不過是請安的話，說六月中準進京等語。其餘家信事務之帖，自有賈璉和王夫人開讀。衆人聽說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盡。偏生近日王子騰之女許與保寧侯之子為妻，擇日於五月初十日過門，鳳姐兒又忙著張羅，常三五日不在家。這日王子騰的夫人又來接鳳姐兒，一併請衆甥男甥女閒樂一日。賈母和王夫人命寶玉、探春、林黛玉、寶釵四人同鳳姐去。衆人不敢違拗，只得回房去另妝飾了起來。五人作辭，去了一日，掌燈方回。寶玉進入怡紅院，歇了半刻，襲人便乘機見景勸他收一收心，閒時把書理一理預備著。寶玉屈指算一算說：「還早呢。」襲人道：「書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時你縱有了書，你的字寫的在那裡呢？」寶玉笑道：「我時常也有寫的好些，難道都沒收著？」襲人道：「何曾沒收著。你昨兒不在家，我就拿出來，共總數了一數，纔有五六十篇。這三四年的工夫，難道只有這幾張字不成。依我說，從明日起，把別的心全收了起來，天天快臨幾張字補上。雖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過去。」寶玉聽了，忙的自己又親檢了一遍，實在搪塞不去，便說：「明日為始，一天寫一百字纔好。」說話時大家安下。至次日起來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臨帖。賈母因不見他，只當病了，忙使人來問。寶玉方去請安，便說寫字之故，先將早起清晨的工夫盡了出來，再作別的，因此出來遲了。賈母聽了，便十分歡喜，吩咐他：「以後只管寫字唸書，不用出來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寶玉聽說，便往王夫人房中來說明。王夫人便說：「臨陣磨槍，也不中用。有這會子著急，天天寫寫唸唸，有多少完不了的。這一趕，又趕出病來纔罷。」寶玉回說不妨事。這裡賈母也說怕急出病來。探春寶釵等都笑說：「老太太不用急。書雖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們每人每日臨一篇給他，搪塞過這一步就完了。一則老爺到家不生氣，二則他也急不出病來。」賈母聽說，喜之不盡。

　　原來林黛玉聞得賈政回家，必問寶玉的功課，寶玉肯分心，恐臨期吃了虧。因此自己只裝作不耐煩，把詩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寶釵二人每日也臨一篇楷書字與寶玉，寶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寫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將字又集凑出許多來。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過了。誰知紫鵑走來，送了一卷東西與寶玉，拆開看時，却是一色老油竹紙上臨的鍾王蠅頭小楷，字跡且與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寶玉和紫鵑作了一個揖，又親自來道謝。史湘雲寶琴二人亦皆臨了幾篇相送。凑成雖不足功課，亦足搪塞了。寶玉放了心，於是將所應讀之書，又溫理過幾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帶海嘯，又遭蹋了幾處生民。地方官題本奏聞，奉旨就著賈政順路查看賑濟回來。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寶玉聽了，便把書字又擱過一邊，仍是照舊遊蕩。

　　時值暮春之際，史湘雲無聊，因見柳花飄舞，便偶成一小令，調寄《如夢令》，其詞曰：

　　豈是綉絨殘吐，捲起半簾香霧，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條紙兒寫好，與寶釵看了，又來找黛玉。黛玉看畢，笑道：「好，也新鮮有趣。我却不能。」湘雲笑道：「咱們這幾社總沒有填詞。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詞，改個樣兒，豈不新鮮些。」黛玉聽了，偶然興動，便說：「這話說的極是。我如今便請他們去。」說著，一面吩咐預備了幾色果點之類，一面就打發人分頭去請衆人。這裡他二人便擬了柳絮之題，又限出幾個調來，寫了綰在壁上。

　　衆人來看時，以柳絮為題，限各色小調。又都看了史湘雲的，稱賞了一回。寶玉笑道：「這詞上我們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於是大家拈鬮，寶釵便拈得了《臨江仙》，寶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寶玉拈得了《蝶戀花》。紫鵑炷了一支夢甜香，己卯本夾批重建，故又寫香。大家思索起來。一時黛玉有了，寫完。接著寶琴寶釵都有了。他三人寫完，互相看時，寶釵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們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噯呀，今兒這香怎麽這樣快，已剩了三分了。我纔有了半首。」因又問寶玉可有了。寶玉雖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頭看香，已將燼了。李紈笑道：「這算輸了。蕉丫頭的半首且寫出來。」探春聽說，忙寫了出來。衆人看時，己卯本夾批却是先看沒作完的，總是又變一格也。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寫道是：

　　空挂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繫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李紈笑道：「這也却好作，何不續上？」寶玉見香沒了，情願認負，不肯勉强塞責，將筆擱下，來瞧這半首。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開了機，乃提筆續道是：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衆人笑道：「正經你份內的又不能，這却偏有了。縱然好，也不算得。」說著，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墮百花州，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對成球。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捨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衆人看了，俱點頭感嘆，說：「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寶琴的是《西江月》：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　　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櫳？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

衆人都笑說：「到底是他的聲調壯。『幾處』『誰家』兩句最妙。」寶釵笑道：「終不免過於喪敗。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無絆的東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說好了，纔不落套。所以我謅了一首來，未必合你們的意思。」衆人笑道：「不要太謙。我們且賞鑑，自然是好的。」因看這一首，《臨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勻。

湘雲先笑道：「好一個『東風捲得均勻』！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楊藏本人事無常，原不必戚戚也。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衆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纏綿悲戚，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却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寶琴笑道：「我們自然受罰，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麽罰？」李紈道：「不要忙，這定要重重罰他。下次為例。」

　　一語未了，只聽窗外竹子上一聲響，恰似窗屜子倒了一般，衆人唬了一跳。丫鬟們出去瞧時，簾外丫鬟嚷道：「一個大蝴蝶風箏挂在竹梢上了。」衆丫鬟笑道：「好一個齊整風箏！不知是誰家放斷了繩，拿下他來。」寶玉等聽了，也都出來看時，寶玉笑道：「我認得這風箏。這是大老爺那院裡嬌紅姑娘放的，拿下來給他送過去罷。」紫鵑笑道：「難道天下沒有一樣的風箏，單他有這個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來。」探春道：「紫鵑也學小氣了。你們一般的也有，這會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諱。」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誰放晦氣的，快掉出去罷。把咱們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晦氣。」紫鵑聽了，趕著命小丫頭們將這風箏送出與園門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來找，好與他們去的。

　　這裡小丫頭們聽見放風箏，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著拿出個美人風箏來。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撥籰子的。寶釵等都立在院門前，命丫頭們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寶琴笑道：「你這個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個軟翅子大鳳凰好。」寶釵笑道：「果然。」因回頭向翠墨笑道：「你把你們的拿來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寶玉又興頭起來，也打發個小丫頭子家去，說：「把昨兒賴大娘送我的那個大魚取來。」小丫頭子去了半天，空手回來，笑道：「晴姑娘昨兒放走了。」寶玉道：「我還沒放一遭兒呢。」探春笑道：「橫竪是給你放晦氣罷了。」寶玉道：「也罷。再把那個大螃蟹拿來罷。」丫頭去了，同了幾個人扛了一個美人並籰子來，說道：「襲姑娘說，昨兒把螃蟹給了三爺了。這一個是林大娘纔送來的，放這一個罷。」寶玉細看了一回，只見這美人做的十分精緻。心中歡喜，便命叫放起來。此時探春的也取了來，翠墨帶著幾個小丫頭子們在那邊山坡上已放了起來。寶琴也命人將自己的一個大紅蝙蝠也取來。寶釵也高興，也取了一個來，却是一連七個大雁的，都放起來。獨有寶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寶玉說丫頭們不會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來了。急的寶玉頭上出汗，衆人又笑。寶玉恨的擲在地下，指著風箏道：「若不是個美人，我一頓脚跺個稀爛。」黛玉笑道：「那是頂綫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頂綫就好了。」寶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頂綫，一面又取一個來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這幾個風箏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時丫鬟們又拿了許多各式各樣的送飯的來，頑了一回。紫鵑笑道：「這一回的勁大，姑娘來放罷。」黛玉聽說，用手帕墊著手，頓了一頓，果然風緊力大，接過籰子來，隨著風箏的勢將籰子一鬆，只聽一陣豁刺刺響，登時籰子綫盡。黛玉因讓衆人來放。衆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請罷。」黛玉笑道：「這一放雖有趣，只是不忍。」李紈道：「放風箏圖的是這一樂，所以又說放晦氣，你更該多放些，把你這病根兒都帶了去就好了。」紫鵑笑道：「我們姑娘越發小氣了。那一年不放幾個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說著便向雪雁手中接過一把西洋小銀剪子來，齊籰子根下寸絲不留，「咯登」一聲鉸斷，笑道：「這一去把病根兒可都帶了去了。」那風箏飄飄搖搖，只管往後退了去，一時只有鶏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點黑星，再展眼便不見了。衆人皆仰面睃眼說：「有趣，有趣。」寶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裡去了。若落在有人煙處，被小孩子得了還好，若落在荒郊野外無人煙處，我替他寂寞。想起來把我這個放去，教他兩個作伴兒罷。」於是也用剪子剪斷，照先放去。

　　探春正要剪自己的鳳凰，見天上也有一個鳳凰，因道：「這也不知是誰家的。」衆人皆笑說：「且別剪你的，看他倒像要來絞的樣兒。」說著，只見那鳳凰漸逼近來，遂與這鳳凰絞在一處。衆人方要往下收綫，那一家也要收綫，正不開交，又見一個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帶響鞭，在半天如鐘鳴一般，也逼近來。衆人笑道：「這一個也來絞了。且別收，讓他三個絞在一處倒有趣呢。」說著，那喜字果然與這兩個鳳凰絞在一處。三下齊收亂頓，誰知綫都斷了，那三個風箏飄飄搖搖都去了。衆人拍手哄然一笑，說：「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誰家的，忒促狹了些。」黛玉說：「我的風箏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寶釵說：「且等我們放了去，大家好散。」說著，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著養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見。

　　戚序本總評：文與雪天聯詩篇一樣機軸，兩樣筆墨。前文以聯句起，以燈謎結，以作畫為中間橫風吹斷，此文以填詞起，以風箏結，以寫字為中間橫風吹斷，是一樣機軸；前文叙聯句詳，此文叙填詞略，是兩樣筆墨，前文之叙作畫略，此文叙寫字詳，是兩樣筆墨。前文叙燈謎，叙猜燈謎，此文叙風箏，叙放風箏，是一樣機軸；前文叙七律在聯句後，此文叙古歌在填詞前，是兩樣筆墨。前文叙黛玉替寶玉寫詩，此文叙寶玉替探春續詞，是一樣機軸，前文賦詩後有一首詩，此文填詞前有一首詞，是兩樣筆墨。噫！參伍其變，錯綜其數，此固難為粗心者道也！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戚序本叙賈母開壽誕，與寧府祭宗祠是一樣手筆，俱為五鳳裁詔體。

　　話說賈政回京之後，諸事完畢，賜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漸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幾年，骨肉離異，今得晏然復聚於庭室，自覺喜幸不盡。一應大小事務一概益發付於度外，只是看書，悶了便與清客們下棋吃酒，或日間在裡面母子夫妻共叙天倫庭闈之樂。

　　因今歲八月初三日乃賈母八旬之慶，又因親友全來，恐筵宴排設不開，便早同賈赦及賈珍賈璉等商議，議定於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榮寧兩處齊開筵宴，寧國府中單請官客，榮國府中單請堂客，大觀園中收拾出綴錦閣並嘉蔭堂等幾處大地方來作退居。二十八日請皇親、駙馬、王公、諸公主、郡主、王妃、國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閣下、都府、督鎮及誥命等，三十日便是諸官長及誥命並遠近親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賈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賈政，初三日是賈珍賈璉，初四日是賈府中合族長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賴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壽禮者便絡繹不絕。禮部奉旨：欽賜金玉如意一柄，彩緞四端，金玉環四個，帑銀五百両。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星一尊，沉香拐一隻，伽南珠一串，福壽香一盒，金錠一對，銀錠四對，彩緞十二匹，玉杯四隻。餘者自親王駙馬以及大小文武官員之家凡所來往者，莫不有禮，不能勝記。堂屋內設下大桌案，鋪了紅氈，將凡所有精細之物都擺上，請賈母過目。賈母先一二日還高興過來瞧瞧，後來煩了，也不過目，只說：「叫鳳丫頭收了，改日悶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兩府中俱懸燈結彩，屏開鸞鳳，褥設芙蓉，笙簫鼓樂之音，通衢越巷。寧府中本日只有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郡王並幾個世交公侯應襲，榮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靜王妃並幾位世交公侯誥命。賈母等皆是按品大妝迎接。大家厮見，先請入大觀園內嘉蔭堂，茶畢更衣，方出至榮慶堂上拜夀入席。大家謙遜半日，方纔入席。上面兩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衆公侯誥命。左邊下手一席，陪客是錦鄉侯誥命與臨昌伯誥命，右邊下手一席，方是賈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帶領尤氏鳳姐並族中幾個媳婦，兩溜雁翅站在賈母身後侍立。林之孝賴大家的帶領衆媳婦都在竹簾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帶領幾個丫鬟在圍屏後侍候呼喚。凡跟來的人，早又有人管待別處去了。

　　一時臺上參了場，臺下一色十二個未留髮的小厮侍候。須臾，一小厮捧了戲單至階下，先遞與回事的媳婦。這媳婦接了，纔遞與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盤托上，挨身入簾來遞與尤氏的侍妾配鳳。配鳳接了纔奉與尤氏。尤氏托著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謙讓了一回，點了一齣吉慶戲文，然後又謙讓了一回，北靜王妃也點了一齣。衆人又讓了一回，命隨便揀好的唱罷了。少時，菜已四獻，湯始一道，跟來各家的放了賞。大家便更衣復入園來，另獻好茶。

　　南安太妃因問寶玉，賈母笑道：「今日幾處廟裡唸『保安延壽經』，他跪經去了。」又問衆小姐們，賈母笑道：「他們姊妹們病的病，弱的弱，見人靦腆，所以叫他們給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戲子，傳了一班在那邊廳上陪著他姨娘家姊妹們也看戲呢。」南安太妃笑道：「既這樣，叫人請來。」賈母回頭命鳳姐兒去把史、薛、林帶來，「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來罷。」鳳姐答應了，來至賈母這邊，只見他姊妹們正吃果子看戲，寶玉也纔從廟裡跪經回來。鳳姐兒說了話。寶釵姊妹與黛玉、探春、湘雲五人來至園中，大家見了，不過請安問好讓坐等事。衆人中也有見過的，還有一兩家不曾見過的，都齊聲誇贊不絕。戚序本人非草木，見此數人，焉得不垂涎稱妙？〔一〕其中湘雲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這裡，聽我來了還不出來，還只等請去。我明兒和你叔叔算賬。」因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寶釵，問幾歲了，又連聲誇贊。因又鬆了他兩個，又拉著黛玉寶琴，也著實細看，極誇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不知叫我誇那一個的是。」早有人將備用禮物打點出五分來：金玉戒指各五個，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姊妹們別笑話，留著賞丫頭們罷。」五人忙拜謝過。北靜王妃也有五樣禮物，餘者不必細說。

　　吃了茶，園中略逛了一逛，賈母等因又讓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辭，說身上不快，「今日若不來，實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別了。」賈母等聽說，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讓了一回，送至園門，坐轎而去。接著北靜王妃略一坐也就告辭了。餘者也有終席的，也有不終席的。

　　賈母勞乏了一日，次日便不會人，一應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夀的，只到廳上行禮，賈赦、賈政、賈珍等還禮管待，至寧府坐席。不在話下。

　　這幾日，尤氏晚間也不回那府裡去，白日間待客，晚間陪賈母頑笑，又幫著鳳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賞禮事務，晚間在園內李氏房中歇宿。這日晚間伏侍過賈母晚飯後，賈母因說：「你們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尋一點子吃的歇歇去。明兒還要起早鬧呢。」尤氏答應著退了出來，到鳳姐兒房裡來吃飯。鳳姐兒在樓上看著人收送禮的新圍屏，只有平兒在房裡與鳳姐兒叠衣服。尤氏因問：「你們奶奶吃了飯了沒有？」平兒笑道：「吃飯豈不請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這樣，我別處找吃的去。餓的我受不得了。」說著就走。平兒忙笑道：「奶奶請回來。這裡有點心，且點補一點兒，回來再吃飯。」尤氏笑道：「你們忙的這樣，我園裡和他姊妹們鬧去。」一面說，一面就走。平兒留不住，只得罷了。

　　且說尤氏一逕來至園中，只見園中正門與各處角門庚辰本夾批伏下文。仍未關，猶吊著各色彩燈，因回頭命小丫頭叫該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沒一個人影，回來回了尤氏。尤氏便命傳管家的女人。這丫頭應了便出去，到二門外鹿頂內，乃是管事的女人議事取齊之所。到了這裡，只有兩個婆子分菜果呢。因問：「那一位奶奶在這裡？東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話吩咐。」這兩個婆子只顧分菜果，又聽見是東府裡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說：「管家奶奶們纔散了。」小丫頭道：「散了，你們家裡傳他去。」婆子道：「我們只管看屋子，不管傳人。姑娘要傳人再派傳人的去。」小丫頭聽了道：「噯呀，噯呀，這可反了！怎麽你們不傳去？你哄那新來了的，怎麽哄起我來了！素日你們不傳誰傳去！這會子打聽了梯己信兒，或是賞了那位管家奶奶的東西，你們爭著狗顛兒似的傳去的，不知誰是誰呢。璉二奶奶要傳，你們可也這麽回？」這兩個婆子一則吃了酒，二則被這丫頭揭挑著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們的事，傳不傳不與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們，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邊管家爺們跟前比我們還更會溜呢。什麽『清水下雜面，你吃我也見』的事，各家門，另家戶，你有本事，排場你們那邊人去。我們這邊，你們還早些呢！」丫頭聽了，氣白了臉，因說道：「好，好，這話說的好！」一面轉身進來回話。

　　尤氏已早入園來，因遇見了襲人、寶琴、湘雲三人同著地藏庵的兩個姑子正說故事頑笑，尤氏因說餓了，先到怡紅院，襲人裝了幾樣葷素點心出來與尤氏吃。兩個姑子、寶琴、湘雲等都吃茶，仍說故事。那小丫頭子一逕找了來，氣狠狠的把方纔的話都說了出來。尤氏聽了，冷笑道：「這是兩個什麽人？」兩個姑子並寶琴湘雲等聽了，生怕尤氏生氣，忙勸說：「沒有的事，必是這一個聽錯了。」兩個姑子笑推這丫頭道：「你這孩子好性氣，那糊塗老嬤嬤們的話，你也不該來回纔是。咱們奶奶萬金之軀，勞乏了幾日，黃湯辣水沒吃，咱們哄他歡喜一會還不得一半兒，說這些話做什麽。」襲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說：「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發人叫他們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這兩個婆子來，到那邊把他們家的鳳兒叫來。」襲人笑道：「我請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兩個姑子忙立起身來，笑道：「奶奶素日寬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氣，豈不惹人談論。」寶琴湘雲二人也都笑勸。尤氏道：「不為老太太的千秋，我斷不依。且放著就是了。」

　　說話之間，襲人早又遣了一個丫頭去到園門外找人，可巧遇見周瑞家的，這小丫頭子就把這話告訴周瑞家的。周瑞家的雖不管事，因他素日仗著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體面，心性乖滑，專管各處獻勤討好，所以各處房裡的主人都喜歡他。他今日聽了這話，忙的便跑入怡紅院來，一面飛走，一面口內說：「氣壞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們家裡，如今慣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給他們幾個耳刮子，再等過了這幾日算賬。」尤氏見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來，有個理你說說。這早晚門還大開著，明燈亮燭，出入的人又雜，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該班的人吹燈關門。誰知一個人芽兒也沒有。」周瑞家的道：「這還了得！前兒二奶奶還吩咐了他們，說這幾日事多人雜，一晚就關門吹燈，不是園裡人不許放進去。今兒就沒了人。這事過了這幾日，必要打幾個纔好。」尤氏又說小丫頭子的話。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氣，等過了事，我告訴管事的打他個臭死。只問他們，誰叫他們說這『各家門各家戶』的話！我已經叫他們吹了燈，關上正門和角門子。」正亂著，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請吃飯。尤氏道：「我也不餓了，纔吃了幾個餑餑，請你奶奶自吃罷。」

　　一時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纔的事回了鳳姐，又說：「這兩個婆子就是管家奶奶，時常我們和他說話，都似狠蟲一般。奶奶若不誡飭，大奶奶臉上過不去。」鳳姐道：「既這麽著，記上兩人的名字，等過了這幾日，捆了送到那府裡憑大嫂子開發，或是打幾下子，或是他開恩饒了他們，隨他去就是了，什麽大事。」周瑞家的聽了，巴不得一聲兒——素日因與這幾個人不睦——出來了，便命一個小厮到林之孝家傳鳳姐的話，立刻叫林之孝家的進來見大奶奶，一面又傳人立刻捆起這兩個婆子來，交到馬圈裡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麽事，此時已經點燈，忙坐車進來，先見鳳姐。至二門上傳進話去，丫頭們出來說：「奶奶纔歇了。大奶奶在園裡，叫大娘見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進園來到稻香村，丫鬟們回進去，尤氏聽了反過意不去，忙喚進他來，因笑向他道：「我不過為找人找不著因問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麽大事，誰又把你叫進來，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經撒開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發人傳我，說奶奶有話吩咐。」尤氏笑道：「這是那裡的話，只當你沒去，白問你。這是誰又多事告訴了鳳丫頭，大約周姐姐說的。家去歇著罷，沒有什麽大事。」李紈又要說原故，尤氏反攔住了。林之孝家的見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園去。可巧遇見趙姨娘，姨娘因笑道：「噯喲喲，我的嫂子！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還跑些什麽？」林之孝家的便笑說何曾不家去的，如此這般進來了。又是個齊頭故事。趙姨娘原是好察聽這些事的，且素日又與管事的女人們扳厚，互相連絡，好作首尾。方纔之事，已竟聞得八九，聽林之孝家的如此說，便恁般如此告訴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聽了，笑道：「原來是這事，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理論，心窄些兒，也不過打幾下子就完了。」趙姨娘道：「我的嫂子，事雖不大，可見他們太張狂了些。巴巴的傳進你來，明明戲弄你，頑算你。快歇歇去，明兒還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說畢，林之孝家的出來，到了側門前，就有方纔兩個婆子的女兒上來哭著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這孩子好糊塗，誰叫你娘吃酒混說了，惹出事來，連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發人捆他，連我還有不是呢。我替誰討情去。」這兩個小丫頭子纔七八歲，原不識事，只管哭啼求告。纏的林之孝家的沒法，因說道：「糊塗東西！你放著門路不去，却纏我來。你姐姐現給了那邊太太作陪房費大娘的兒子，你走過去告訴你姐姐，叫親家娘和太太一說，什麽完不了的事！」一語提醒了這一個，那一個還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塗攮的！他過去一說，自然都完了。沒有個單放了他媽，又只打你媽的理。」說畢，上車去了。

　　這一個小丫頭果然過來告訴了他姐姐，和費婆子說了。這費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興過時，只因賈母近來不大作興邢夫人，所以連這邊的人也减了威勢。凡賈政這邊有些體面的人，那邊各各皆虎視耽耽。這費婆子常倚老賣老，仗著邢夫人，常吃些酒，嘴裡胡駡亂怨的出氣。如今賈母慶壽這樣大事，幹看著人家逞才賣技辦事，呼么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鶏駡狗，閒言閒語的亂鬧。這邊的人也不和他較量。如今聽了周瑞家的捆了他親家，越發火上澆油，仗著酒興，指著隔斷的墻庚辰本夾批細緻之甚。大駡了一陣，便走上來求邢夫人，說他親家並沒什麽不是，「不過和那府裡的大奶奶的小丫頭白鬬了兩句話，周瑞家的便調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馬圈裡，等過了這兩日還要打。求太太——我那親家娘也是七八十歲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說聲，饒他這一次罷。」邢夫人自為要鴛鴦之後討了沒意思，後來見賈母越發冷淡了他，鳳姐的體面反勝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來了，要見他姊妹，賈母又只令探春出來，迎春竟似有如無，自己心內早已怨忿不樂，只是使不出來。又值這一干小人在側，他們心內嫉妒挾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裡造言生事，調撥主人。先不過是告那邊的奴才，後來漸次告到鳳姐「只哄著老太太喜歡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轄治著璉二爺，調唆二太太，把這邊的正經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後來又告到王夫人，說：「老太太不喜歡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璉二奶奶調唆的。」邢夫人縱是鐵心銅膽的人，婦女家終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著實惡絕鳳姐。今聽了如此一篇話，也不說長短。

　　至次日一早，見過賈母，衆族中人到齊，坐席開戲。賈母高興，又見今日無遠親，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輩，只便衣常妝出來，堂上受禮。當中獨設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後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寶釵、寶琴、黛玉、湘雲、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圍繞。因賈㻞之母也帶了女兒喜鸞，賈瓊之母也帶了女兒四姐兒，還有幾房的孫女兒，大小共有二十來個。賈母獨見喜鸞和四姐兒生得又好，說話行事與衆不同，心中喜歡，便命他兩個也過來榻前同坐。寶玉却在榻上脚下與賈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媽，下邊兩溜皆順著房頭輩數下去。簾外兩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

　　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禮，後方是男客行禮。賈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說「免了罷」，早已都行完了。然後賴大等帶領衆家人，從儀門直跪至大廳上，磕頭禮畢，又是衆家下媳婦，然後各房的丫鬟，足鬧了兩三頓飯時。然後又抬了許多雀籠來，在當院中放了生。賈赦等焚過了天地壽星紙，方開戲飲酒。直到歇了中臺，賈母方進來歇息，命他們取便，因命鳳姐兒留下喜鸞四姐兒頑兩日再去。鳳姐兒出來便和他母親說，他兩個母親素日都承鳳姐的照顧，也巴不得一聲兒。他兩個也願意在園內頑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間散時，當著許多人陪笑和鳳姐求情說：「我聽見昨兒晚上二奶奶生氣，打發周管家的娘子捆了兩個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麽罪。論理我不該討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發狠的還捨錢捨米，周貧濟老，咱們家先倒折磨起老人家來了。不看我的臉，權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們罷。」說畢，上車去了。鳳姐聽了這話，又當著許多人，又羞又氣，一時抓尋不著頭腦，憋得臉紫漲，回頭向賴大家的等笑道：庚辰本夾批又寫笑，妙！凡鳳真怒處必曰「笑」，淩淩不錯。〔二〕「這是那裡的話。昨兒因為這裡的人得罪了那府裡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盡讓他發放，並不為得罪了我。這又是誰的耳報神這麽快。」王夫人因問為什麽事，鳳姐兒笑將昨日的事說了。尤氏也笑道：「連我並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鳳姐兒道：「我為你臉上過不去，所以等你開發，不過是個禮。就如我在你那裡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來盡我。憑他是什麽好奴才，到底錯不過這個禮去。這又不知誰過去沒的獻勤兒，這也當作一件事情去說。」王夫人道：「你太太說的是。就是珍哥兒媳婦也不是外人，也不用這些虛禮。老太太的千秋要緊，放了他們為是。」說著，回頭便命人去放了那兩個婆子。鳳姐由不得越想越氣越愧，不覺的灰心轉悲，滾下泪來。因賭氣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覺。偏是賈母打發了琥珀來叫立等說話。琥珀見了，詫異道：「好好的，這是什麽原故？那裡立等你呢。」鳳姐聽了，忙擦幹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過來。

　　賈母因問道：「前兒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幾家有圍屏？」鳳姐兒道：「共有十六家有圍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內中只有江南甄家庚辰本夾批好，一提甄事。◇蓋真事欲顯，假事將盡。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紅緞子緙絲『滿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壽圖』的，是頭等的。還有粵海將軍鄔家一架玻璃的還罷了。」賈母道：「既這樣，這兩架別動，好生擱著，我要送人的。」鳳姐兒答應了。

　　鴛鴦忽過來向鳳姐兒面上只管瞧，引的賈母問說：「你不認得他？只管瞧什麽。」鴛鴦笑道：「怎麽他的眼腫腫的，所以我詫異，只管看。」賈母聽說，便叫進前來，也覷著眼看。鳳姐笑道：「纔覺的一陣癢癢，揉腫了些。」鴛鴦笑道：「別又是受了誰的氣了不成？」鳳姐道：「誰敢給我氣受，便受了氣，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賈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飯，你在這裡打發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兒媳婦吃了。你兩個在這裡幫著兩個師傅替我揀佛豆兒，你們也積積壽，前兒你姊妹們和寶玉都揀了，如今也叫你們揀揀，別說我偏心。」說話時，先擺上一桌素的來。兩個姑子吃了，然後纔擺上葷的，賈母吃畢，抬出外間。尤氏鳳姐兒二人正吃，賈母又叫把喜鸞四姐兒二人也叫來，跟他二人吃畢，洗了手，點上香，捧過一升豆子來。兩個姑子先唸了佛偈，然後一個一個的揀在一個簸籮內，每揀一個，唸一聲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結壽緣。賈母歪著聽兩個姑子又說些佛家的因果善事。

　　鴛鴦早已聽見琥珀說鳳姐哭之事，又和平兒前打聽得原故。晚間人散時，便回說：「二奶奶還是哭的，那邊大太太當著人給二奶奶沒臉。」賈母因問為什麽原故，鴛鴦便將原故說了。賈母道：「這纔是鳳丫頭知禮處，難道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們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罷。這是太太素日沒好氣，不敢發作，所以今兒拿著這個作法子，明是當著衆人給鳳兒沒臉罷了。」正說著，只見寶琴等進來，也就不說了。賈母因問：「你在那裡來？」寶琴道：「在園裡林姐姐屋裡大家說話的。」賈母忽想起一事來，忙喚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到園裡各處女人們跟前囑咐囑咐，留下的喜姐兒和四姐兒雖然窮，也和家裡的姑娘們是一樣，大家照看經心些。我知道咱們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個富貴心，兩隻體面眼』，未必把他兩個放在眼裡。有人小看了他們，我聽見可不依。」婆子應了方要走時，鴛鴦道：「我說去罷。他們那裡聽他的話。」說著，便一逕往園子來。

　　先到稻香村中，李紈與尤氏都不在這裡。問丫鬟們，說「都在三姑娘那裡呢。」鴛鴦回身又來至曉翠堂，果見那園中人都在那裡說笑。見他來了，都笑說：「你這會子又跑來做什麽？」又讓他坐。鴛鴦笑道：「不許我也逛逛麽？」於是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李紈忙起身聽了，就叫人把各處的頭兒喚了一個來。令他們傳與諸人知道。不在話下。

　　這裡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實在我們年輕力壯的人捆上十個也趕不上。」李紈道：「鳳丫頭仗著鬼聰明兒，還離脚踪兒不遠。咱們是不能的了。」鴛鴦道：「罷喲，還提鳳丫頭虎丫頭呢，他也可憐見兒的。雖然這幾年沒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個錯縫兒，暗裡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總而言之，為人是難作的：若太老實了沒有個機變，公婆又嫌太老實了，家裡人也不怕；若有些機變，未免又治一經損一經。如今咱們家裡更好，新出來的這些底下奴字號的奶奶們，一個個心滿意足，都不知要怎麽樣纔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裡咬舌根，就是挑三窩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氣，一點兒也不肯說。不然我告訴出來，大家別過太平日子。這不是我當著三姑娘說，老太太偏疼寶玉，有人背地裡怨言還罷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聽著也是不好。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塗人多，那裡較量得許多。我說倒不如小人家人少，雖然寒素些，倒是歡天喜地，大家快樂。我們這樣人家人多，外頭看著我們不知千金萬金小姐，何等快樂，殊不知我們這裡說不出來的煩難，更利害。」

　　寶玉道：「誰都像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勸你，總別聽那些俗語，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榮纔是。比不得我們沒這清福，該應濁鬧的。」尤氏道：「誰都像你，真是一心無挂礙，只知道和姊妹們頑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幾年，不過還是這樣，一點後事也不慮。」寶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麽後事不後事。」李紈等都笑道：「這可又是胡說。就算你是個沒出息的，終老在這裡，難道他姊妹們都不出門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說他是假長了一個胎子，究竟是個又傻又呆的。」寶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誰死誰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輩子了。」衆人不等說完，便說：「可是又瘋了，別和他說話纔好。若和他說話，不是呆話就是瘋話。」喜鸞因笑道：「二哥哥，你別這樣說，等這裡姐姐們果然都出了門，橫竪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來和你作伴兒。」李紈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別說呆話，難道你是不出門的？這話哄誰。」說的喜鸞低了頭。當下已是起更時分，大家各自歸房安歇，衆人都且不提。

　　且說鴛鴦一逕回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角門虛掩，猶未上栓。此時園內無人來往，只有該班的房內燈光掩映，微月半天。庚辰本夾批是月初旬起更時也。鴛鴦又不曾有個作伴的，也不曾提燈籠，獨自一個，脚步又輕，所以該班的人皆不理會。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尋微草處，行至一湖山石後大桂樹陰下來。庚辰本夾批是八月，隨筆點景。

　　剛轉過石後，只聽一陣衣衫響，嚇了一驚不小。定睛一看，只見是兩個人在那裡，見他來了，便想往石後樹叢藏躲。鴛鴦眼尖，趁月色見準一個穿紅裙子、梳鬅頭、高大豐壯身材的，庚辰本夾批是月下所見之像，故不寫至容貌也。是迎春房裡的司棋。鴛鴦只當他和別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見自己來了，故意藏躲恐嚇著耍，庚辰本夾批此見是女兒們常事，觀書者自亦為如此。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來，嚇著我，我就喊起來當賊拿了。這麽大丫頭了，沒個黑家白日的只是頑不够。」這本是鴛鴦的戲語，叫他出來。誰知他賊人膽虛，庚辰本夾批更奇，不知後為何事。只當鴛鴦已看見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來使衆人知覺更不好，且素日鴛鴦又和自己親厚不比別人，便從樹後跑出來，一把拉住鴛鴦，便雙膝跪下，只說：「好姐姐，千萬別嚷！」庚辰本夾批奇甚！鴛鴦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來，笑問道：「這是怎麽說？」司棋滿臉紅脹，又流下泪來。

　　鴛鴦再一回想，那一個人影恍惚像個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庚辰本夾批是聰敏女兒，妙！自己反羞的面紅耳赤，庚辰本夾批是嬌貴女兒，筆筆皆到。又怕起來。因定了一會，忙悄問：「那個是誰？」司棋復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庚辰本夾批妙！鴛鴦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庚辰本夾批如見其面，如聞其聲。司棋又回頭悄道：「你不用藏著，姐姐已看見了，快出來磕頭。」那小厮聽了，只得也從樹後爬出來，磕頭如搗蒜。鴛鴦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們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緊！」鴛鴦道：「你放心，我橫竪不告訴一個人就是了。」一語未了，只聽角門上有人說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門上鎖罷。」鴛鴦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脫身，聽見如此說，便接聲道：「我在這裡有事，且略住手，我出來了。」司棋聽了，只得鬆手讓他去了——

　　戚序本總評：叙一番燈火未息，門戶未關。叙一番趙姨失體，費婆憋氣。叙一番林家託大，周家獻勤。叙一番鳳姐灰心，鴛鴦傳信。非為本文渲染，全為下文引逗，良工苦心，可謂慘淡經營。

　　司棋事從鴛鴦誤嚇得來，是善周全處。方與鴛鴦前後行景不致矛盾。一何精細如此。

　　〔一〕此批戚、蒙本均混入正文。

　　〔二〕「淩淩不錯」，比較費解。查本書批語中，與「不錯」搭配的詞語有「一絲」（四處）和「真真」（一處）。按「真真不錯」的意思是「確實好」，用在此處不很貼切，而「一絲不錯」的意思是「一點也沒錯」，用在這裡正合適。但「淩淩」重字，或當校作「絲絲」。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强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戚序本此回似著意似不著意，似接續似不接續，在畫師為濃淡相間，在墨客為骨肉停勻，在樂工為笙歌間作，在文壇為養局為別調。前後文氣，至此一歇。

　　且說鴛鴦出了角門，臉上猶紅，心內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這事非常，若說出來，姦盜相連，關係人命，還保不住帶累了旁人。橫竪與自己無干，且藏在心內，不說與一人知道。回房覆了賈母的命，大家安息。從此凡晚間便不大往園中來。因思園中尚有這樣奇事，何况別處，因此連別處也不大輕走動了。

　　原來那司棋因從小兒和他姑表兄弟在一處頑笑起住時，小兒戲言，便都訂下將來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風流。常時司棋回家時，二人眉來眼去，舊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從，二人便設法彼此裡外買囑園內老婆子們留門看道，今日趁亂方初次入港。雖未成雙，却也海誓山盟，私傳表記，已有無限風情了。忽被鴛鴦驚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從角門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著，又後悔不來。直至次日見了鴛鴦，自是臉上一紅一白，百般過不去。心內懷著鬼胎，茶飯無心，起坐恍惚。挨了兩日，竟不聽見有動靜，方略放下了心。這日晚間，忽有個婆子來悄告訴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沒歸家。如今打發人四處找他呢。」司棋聽了，氣個倒仰，因思道：「縱是鬧了出來，也該死在一處。他自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見是個沒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層氣。次日便覺心內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頭睡倒，懨懨的成了大病。

　　鴛鴦聞知那邊無故走了一個小厮，園內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懼罪之故，「生怕我說出來，方嚇到這樣。」因此自己反過意不去，指著來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發誓，與司棋說：「我告訴一個人，立刻現死現報！你只管放心養病，別白糟踏了小命兒。」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們從小兒耳鬢厮磨，你不曾拿我當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雖一著走錯，你若果然不告訴一個人，你就是我的親娘一樣。從此後我活一日是你給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後，把你立個長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禮拜，保佑你一生福壽雙全。我若死了時，變驢變狗報答你。再俗語說：『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再過三二年，咱們都是要離這裡的。俗語又說：『浮萍尚有相逢日，人豈全無見面時。』倘或日後咱們遇見了，那時我又怎麽報你的德行。」一面說，一面哭。這一席話反把鴛鴦說的心酸，也哭起來了。因點頭道：「正是這話。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壞你的聲名，我白去獻勤。况且這事我自己也不便開口向人說。你只放心。從此養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許胡行亂作了。」司棋在枕上點首不絕。

　　鴛鴦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來。因知賈璉不在家中，又因這兩日鳳姐兒聲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樣，因順路也來望候。因進入鳳姐院門，二門上的人見是他來，便立身待他進去。鴛鴦剛至堂屋中，只見平兒從裡間出來，見了他來，忙上來悄聲笑道：「纔吃了一口飯歇了午睡，你且這屋裡略坐坐。」鴛鴦聽了，只得同平兒到東邊房裡來。小丫頭倒了茶來。鴛鴦因悄問：「你奶奶這兩日是怎麽了？我看他懶懶的。」平兒見問，因房內無人，便嘆道：「他這懶懶的也不止今日了，這有一月之前便是這樣。又兼這幾日忙亂了幾天，又受了些閒氣，從新又勾起來。這兩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馬脚來了。」鴛鴦忙道：「既這樣，怎麽不早請大夫來治？」平兒嘆道：「我的姐姐，你還不知道他的脾氣的。別說請大夫來吃藥。我看不過，白問了一聲身上覺怎麽樣，他就動了氣，反說我咒他病了。饒這樣，天天還是察三訪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養身子。」鴛鴦道：「雖然如此，到底該請大夫來瞧瞧是什麽病，也都好放心。」平兒道：「我的姐姐，說起病來，據我看也不是什麽小症候。」鴛鴦忙道：「是什麽病呢？」平兒見問，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邊說道：「只從上月行了經之後，這一個月竟瀝瀝淅淅的沒有止住。這可是大病不是？」鴛鴦聽了，忙答道：「噯喲！依你這話，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兒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兒家，這是怎麽說的，倒會咒人呢。」鴛鴦見說，不禁紅了臉，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麽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麽病，因無心聽見媽和親家媽說，我還納悶，後來也是聽見媽細說原故，纔明白了一二分。」平兒笑道：「你該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二人正說著，只見小丫頭進來向平兒道：「方纔朱大娘又來了。我們回了他奶奶纔歇午覺，他往太太上頭去了。」平兒聽了點頭。鴛鴦問：「那一個朱大娘？」平兒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麽孫大人家來和咱們求親，所以他這兩日天天弄個帖子來賴死賴活。」一語未了，小丫頭跑來說：「二爺進來了。」說話之間，賈璉已走至堂屋門，口內喚平兒。平兒答應著纔迎出來，賈璉已找至這間房內來。至門前，忽見鴛鴦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鴛鴦姐姐，今兒貴脚踏賤地。」鴛鴦只坐著，笑道：「來請爺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覺的睡覺。」賈璉笑道：「姐姐一年到頭辛苦伏侍老太太，我還沒看你去，那裡還敢勞動來看我們。正是巧的很，我纔要找姐姐去。因為穿著這袍子熱，先來換了夾袍子再過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憐，省我走這一趟，姐姐先在這裡等我了。」一面說，一面在椅上坐下。

　　鴛鴦因問：「又有什麽說的？」賈璉未語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還記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個外路和尚來孝敬一個蠟油凍的佛手，因老太太愛，就即刻拿過來擺著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賬上還有這一筆，却不知此時這件東西著落何方。古董房裡的人也回過我兩次，等我問準了好註上一筆。所以我問姐姐，如今還是老太太擺著呢，還是交到誰手裡去了呢？」鴛鴦聽說，便道：「老太太擺了幾日厭煩了，就給了你們奶奶。你這會子又問我來。我連日子還記得，還是我打發了老王家的送來的。你忘了，或是問你們奶奶和平兒。」平兒正拿衣服，聽見如此說，忙出來回說：「交過來了，現在樓上放著呢。奶奶已經打發過人出去說過給了這屋裡，他們發昏，沒記上，又來叨登這些沒要緊的事。」賈璉聽說，笑道：「既然給了你奶奶，我怎麽不知道，你們就昧下了。」平兒道：「奶奶告訴二爺，二爺還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這會子自己忘了，倒說我們昧下。那是什麽好東西，什麽沒有的物兒。比那强十倍的東西也沒昧下一遭，這會子愛上那不值錢的！」賈璉垂頭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塗了！丟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像先了。」鴛鴦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雜，你再喝上兩杯酒，那裡清楚的許多。」一面說，一面就起身要去。

　　賈璉忙也立身說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還有事相求。」說著便駡小丫頭：「怎麽不潗好茶來！快拿乾淨蓋碗，把昨兒進上的新茶潗一碗來。」說著向鴛鴦道：「這兩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幾千両銀子都使了。幾處房租地稅通在九月纔得，這會子竟接不上。明兒又要送南安府裡的禮，又要預備娘娘的重陽節禮，還有幾家紅白大禮，至少還得三二千両銀子用，一時難去支借。俗語說，`求人不如求己'。說不得，姐姐擔個不是，暫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銀傢伙偷著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両銀子支騰過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銀子來了，我就贖了交還，斷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鴛鴦聽了，笑道：「你倒會變法兒，虧你怎麽想來。」賈璉笑道：「不是我扯謊，若論除了姐姐，也還有人手裡管的起千數両銀子的，只是他們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膽量。我若和他們一說，反嚇住了他們。所以我『寧撞金鐘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語未了，忽有賈母那邊的小丫頭子忙忙走來找鴛鴦，說：「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們那裡沒找到，却在這裡。」鴛鴦聽說，忙的且去見賈母。

　　賈璉見他去了，只得回來瞧鳳姐。誰知鳳姐已醒了，聽他和鴛鴦借當，自己不便答話，只躺在榻上。聽見鴛鴦去了，賈璉進來，鳳姐因問道：「他可應準了？」賈璉笑道：「雖然未應準，却有幾分成手，須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說，就十分成了。」鳳姐笑道：「我不管這事。倘或說準了，這會子說得好聽，到有了錢的時節，你就丟在脖子後頭，誰去和你打饑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這幾年的臉面都丟了。」賈璉笑道：「好人，你若說定了，我謝你如何？」鳳姐笑道：「你說，謝我什麽？」賈璉笑道：「你說要什麽就要什麽。」平兒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謝的。昨兒正說要作一件什麽事，恰少一二百銀子使，不如借了來，奶奶拿一二百銀子，豈不兩全其美。」鳳姐笑道：「幸虧提起我來，就是這樣也罷。」賈璉笑道：「你們太也狠了。你們這會子別說一千両的當頭，就是現銀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難不倒。我不和你們借就罷了。這會子煩你說一句話，還要個利錢，真真了不得。」鳳姐聽了，翻身起來說：「我有三千五萬，不是賺的你的。如今裡裡外外上上下下背著我嚼說我的不少，就差你來說了，可知沒家親引不出外鬼來〔一〕。我們王家可那裡來的錢，都是你們賈家賺的。別叫我噁心了。你們看著你們家，什麽石崇、鄧通！把我王家的地縫子掃一掃，就够你們過一輩子呢。說出來的話也不怕臊！現有對證：把太太和我的嫁妝細看看，比一比你們的，那一樣是配不上你們的。」賈璉笑道：「說句頑話就急了。這有什麽這樣的，要使一二百両銀子值什麽，多的沒有，這還有，先拿進來，你使了再說，如何？」鳳姐道：「我又不等著啣口墊背，忙了什麽。」賈璉道：「何苦來，不犯著這樣肝火盛。」鳳姐聽了，又自笑起來，「不是我著急，你說的話戳人的心。我因為我想著後日是尤二姐的週年，我們好了一場，雖不能別的，到底給他上個墳燒張紙，也是姊妹一場。他雖沒留下個男女，也要〔二〕『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纔是。」一語倒把賈璉說沒了話，低頭打算了半晌，方道：「難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後日纔用，若明日得了這個，你隨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語未了，只見旺兒媳婦走進來。鳳姐便問：「可成了沒有？」旺兒媳婦道：「竟不中用。我說須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賈璉便問：「又是什麽事？」鳳姐兒見問，便說道：「不是什麽大事。旺兒有個小子，今年十七歲了，還沒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裡的彩霞，不知太太心裡怎麽樣，就沒有計較得。前日太太見彩霞大了，二則又多病多灾的，因此開恩打發他出去了，給他老子娘隨便自己揀女婿去罷。因此旺兒媳婦來求我。我想他兩家也就算門當戶對的，一說去自然成的，誰知他這會子來了，說不中用。」賈璉道：「這是什麽大事，比彩霞好的多著呢。」旺兒家的陪笑道：「爺雖如此說，連他家還看不起我們，別人越發看不起我們了。好容易相看準一個媳婦，我只說求爺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說他必肯的，我就煩了人走過去試一試，誰知白討了沒趣。若論那孩子倒好，據我素日私意兒試他，他心裡沒有甚說的，只是他老子娘兩個老東西太心高了些。」一語戳動了鳳姐和賈璉，鳳姐因見賈璉在此，且不作一聲，只看賈璉的光景。賈璉心中有事，那裡把這點子事放在心裡。待要不管，只是看著他是鳳姐兒的陪房，且又素日出過力的，臉上實在過不去，因說道：「什麽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兒作媒打發兩個有體面的人，一面說，一面帶著定禮去，就說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來見我。」旺兒家的看著鳳姐，鳳姐便扭嘴兒。旺兒家的會意，忙爬下就給賈璉磕頭謝恩。

　　賈璉忙道：「你只給你姑娘磕頭。我雖如此說了這樣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發個人叫他女人上來，和他好說更好些。雖然他們必依，然這事也不可霸道了。」鳳姐忙道：「連你還這樣開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觀不成。旺兒家你聽見，說了這事，你也忙忙的給我完了事來。說給你男人，外頭所有的賬，一概趕今年年底下收了進來，少一個錢我也不依的。我的名聲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兒媳婦笑道：「奶奶也太膽小了。誰敢議論奶奶，若收了時，公道說，我們倒還省些事，不大得罪人。」鳳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場痴心白使了。我真個的還等錢作什麽，不過為的是日用出的多，進的少。這屋裡有的沒的，我和你姑爺一月的月錢，再連上四個丫頭的月錢，通共一二十両銀子，還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萬挪的，早不知道到什麽破窑裡去了。如今倒落了一個放賬破落戶的名兒。庚辰本夾批可知放賬乃發，所謂此家兒知耻惡之事也。〔三〕既這樣，我就收了回來。我比誰不會花錢，咱們以後就坐著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這不是樣兒：前兒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兩個月，想不出法兒來，還是我提了一句，後樓上現有些沒要緊的大銅錫傢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銀子，纔把太太遮羞禮兒搪過去了。我是你們知道的，那一個金自鳴鐘賣了五百六十両銀子。沒有半個月，大事小事倒有十來件，白填在裡頭。今兒外頭也短住了，不知是誰的主意，搜尋上老太太了。明兒再過一年，各人搜尋到頭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兒媳婦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頭面衣服折變了不够過一輩子的，只是不肯罷了。」庚辰本夾批閒語，補出近日諸事。鳳姐道：「不是我說沒了能耐的話，要像這樣，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個夢，說來也可笑，庚辰本夾批反說「可笑」，妙甚！若必以此夢為凶兆，則思反落套，非紅樓之夢矣。夢見一個人，雖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庚辰本夾批是以前授方相之舊，數十年後矣。找我。問他作什麽，他說娘娘打發他來要一百匹錦。我問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說的又不是咱們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給他，他就上來奪。正奪著，就醒了。」庚辰本夾批妙！實家常觸景閒夢，必有之理，却是江淹才盡之兆也，可傷。旺兒家的笑道：「這是奶奶的日間操心，常應候宮裡的事。」庚辰本夾批淡淡抹去，妙！

　　一語未了，人回：「夏太府打發了一個小內監來說話。」賈璉聽了，忙皺眉道：「又是什麽話，一年他們也搬够了。」鳳姐道：「你藏起來，等我見他，若是小事罷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話回他。」賈璉便躲入內套間去。這裡鳳姐命人帶進小太監來，讓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問何事。那小太監便說：「夏爺爺因今兒偶見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両銀子，打發我來問舅奶奶家裡，有現成的銀子暫借一二百，過一兩日就送過來。」庚辰本夾批可謂「密處不容針」。鳳姐兒聽了，笑道：「什麽是送過來，有的是銀子，只管先兌了去。改日等我們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樣。」小太監道：「夏爺爺還說了，上兩回還有一千二百両銀子沒送來，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齊都送過來。」鳳姐笑道：「你夏爺爺好小氣，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說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兒媳婦來，「出去不管那裡先支二百両來。」旺兒媳婦會意，因笑道：「我纔因別處支不動，纔來和奶奶支的。」鳳姐道：「你們只會裡頭來要錢，叫你們外頭算去就不能了。」說著叫平兒，「把我那兩個金項圈拿出去，暫且押四百両銀子。」平兒答應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個錦盒子來，裡面兩個錦袱包著。打開時，一個金累絲攢珠的，那珍珠都有蓮子大小，一個點翠嵌寶石的。兩個都與宮中之物不離上下。庚辰本夾批是太監眼中看、心中評。一時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両銀子來。鳳姐命與小太監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與了旺兒媳婦，命他拿去辦八月中秋的節。庚辰本夾批過下伏脉。那小太監便告辭了，鳳姐命人替他拿著銀子，送出大門去了。這裡賈璉出來笑道：「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鳳姐笑道：「剛說著，就來了一股子。」賈璉道：「昨兒周太監來，張口一千両。我略應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將來得罪人之處不少。這會子再發個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一面說，一面平兒伏侍鳳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賈母處去伺候晚飯。

　　這裡賈璉出來，剛至外書房，忽見林之孝走來。賈璉因問何事。林之孝說道：「方纔聽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賈璉道：「真不真，他那官兒也未必保得長。將來有事，〔四〕怕咱們寧可疏遠著他好。」林之孝道：「何嘗不是，只是一時難以疏遠。如今東府大爺和他更好，老爺又喜歡他，時常來往，那個不知。」賈璉道：「橫竪不和他謀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聽真了，是為什麽。」林之孝答應了，却不動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說些閒話。因又說起家道艱難，便趁勢又說：「人口太重了。不如揀個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爺，把這些出過力的老家人用不著的，開恩放幾家出去。一則他們各有營運，二則家裡一年也省些口糧月錢。再者裡頭的姑娘也太多。俗語說：『一時比不得一時。』如今說不得先時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該使八個的使六個，該使四個的便使兩個。若各房算起來，一年也可以省得許多月米月錢。况且裡頭的女孩子們一半都太大了，也該配人的。配人成了房，豈不又孳生出人來。」賈璉道：「我也這樣想著，只是老爺纔回家來，多少大事未回，那裡議到這個上頭。前兒官媒拿了個庚帖來求親，太太還說老爺纔來家，每日歡天喜地的說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這事，恐老爺又傷心，所以且不叫提這事。」林之孝道：「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

　　賈璉道：「正是，提起這話我想起了一件事來。我們旺兒的小子要說太太房裡的彩霞。他昨兒求我，我想什麽大事，不管誰去說一聲去。這會子有誰閒著，你打發個人去說一聲，就說我的話。」〔五〕林之孝聽了，只得應著，半晌笑道：「依我說，二爺竟別管這件事。旺兒的那小兒子雖然年輕，在外頭吃酒賭錢，無所不至。雖說都是奴才們，到底是一輩子的事。彩霞那孩子這幾年我雖沒見，聽得越發出挑的好了，何苦來白糟踏一個人。」賈璉道：「他小兒子原會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豈只吃酒賭錢，在外頭無所不為。我們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見一半不見一半罷了。」賈璉道：「我竟不知道這些事。既這樣，那裡還給他老婆，且給他一頓棍，鎖起來，再問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這一時。那是錯也等他再生事，我們自然回爺處治。如今且恕他。」賈璉不語，一時林之孝出去。

　　晚間，鳳姐已命人喚了彩霞之母來說媒。那彩霞之母滿心縱不願意，見鳳姐親自和他說，何等體面，庚辰本夾批今時人因圖此現在體面，誤了多少女兒，此正是為今時女兒一 (笑)[哭]。便心不由意的滿口應了出去。今鳳姐問賈璉可說了沒有，賈璉因說：「我原要說的，打聽得他小兒子大不成人，故還不曾說。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兩日，再給他老婆不遲。」鳳姐聽說，便說：「你聽見誰說他不成人？」賈璉道：「不過是家裡的人，還有誰。」鳳姐笑道：「我們王家的人，連我還不中你們的意，何况奴才呢。我纔已竟和他母親說了，他娘已經歡天喜地應了，難道又叫進他來不要了不成？」賈璉道：「既你說了，又何必退，明兒說給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這裡說話不提。

　　且說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擇人，心中雖是與賈環有舊，尚未作準。今日又見旺兒每每來求親，早聞得旺兒之子酗酒賭博，而且容顔醜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發懊惱。生恐旺兒仗鳳姐之勢，一時作成，終身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間悄命他妹子小霞庚辰本夾批霞大小，奇奇怪怪之文，更覺有趣。進二門來找趙姨娘，問了端的。

　　趙姨娘素日深與彩霞契合，巴不得與了賈環，方有個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賈環去討，一則賈環羞口難開，二則賈環也不大甚在意，不過是個丫頭，他去了，將來自然還有，庚辰本夾批這是世人之情，亦是丈夫之情。遂遷延住不說，意思便丟開。無奈趙姨娘又不捨，又見他妹子來問，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賈政。庚辰本夾批這是使人想不到之文，却是大家必有之事。賈政因說道：「且忙什麽，等他們再唸一二年書再放人不遲。我已經看中了兩個丫頭，一個與寶玉，一個給環兒。只是年紀還小，又怕他們誤了書，所以再等一二年。」庚辰本夾批妙文。又寫出賈老兒女之情。細思一部書總不寫賈老，則不成文，若不如此寫，則又非賈老。趙姨娘道：「寶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爺還不知道？」賈政聽了忙問道：「誰給的？」趙姨娘方欲說話，只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驚不小。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夏雨冬風，常不解其何自來、何自去？鴛鴦與司棋相哭發誓，事已瓦釋冰消，及平地風波一起，措手不及，亦不解何自來、何自去。

　　〔一〕「家親」，原指已故的親人，義同「家神」。《地藏菩薩本願經·如來贊嘆品第六》：「或夜夢惡鬼，乃及家親。」這裡借喻「內鬼」。俗語有「家（內）神通外鬼」之語，意即內外勾結。

　　〔二〕「也要」，蒙、戚本作「不要」，意思相反。究竟該「要」還是「不要」，原因在於對俗語「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的理解分歧。按《金瓶梅詞話》第八十回：（應伯爵道：）「今日他（西門慶）沒了，莫非推不知道？灑土也眯了後人眼睛兒也。」又，清李光庭《鄉言解頤》卷一：「前人撒土眯後人眼，謂含糊了事也。」由此可見，「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是個歇後語，「前人撒土」是引子，「迷了後人的眼」纔是本意：遮掩後人的眼睛，做做樣子給人看。因此此處應以「也要」為是。從書中前後叙述和鳳姐話意，都看不出有「隆重」去給尤二姐上墳的意思。

　　〔三〕「可知放賬乃發，所謂此家兒知耻惡之事也。」此語讀來不很通暢，意思還大體明白：雖然放高利貸可以發財，但這是連家下童僕都知道羞耻的事情。「此家兒知耻惡」前加「所謂」二字，則此語似為引用，或另有出處。有研究者以形訛校改「乃」、「兒」二字，成為「可知放賬事發，所謂此家鬼知耻惡之事也。」意思全變，而文句並不變得更通暢。因「放賬事發」涉及佚稿問題，不可證僞。茲不採納。

　　〔四〕此處從底本原文。「將來有事」，聯繫上下文，當理解為「我們家將來有事」，諸本均作「雨村將來要出事」解，因而各補充若干字以足文義，非是。

　　〔五〕原作「這會子有誰閒著，我打發個人去說一聲，就說我的話」，諸本（除蒙本外）均同。蒙本作「這會子誰去呢？你閒著，就打發個人去說一聲」，語雖不佳，「打發個人去」的是「你」不是「我」，是對的。按賈璉既認為這是小事，自不必親自派人，讓林之孝隨便打發個閒著的人去說，「就說我的話」就足够了。下文「林之孝聽了，只得應著」可證。現酌參蒙本改「我」為「你」字。

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綉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戚序本賈母一席話，隱隱照起全文，便可一直叙去，接筆却置賊不論，轉出賭錢，接筆又置賭錢不論，轉出姦證，接筆又置姦證不論，轉出討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勢如怒蛇出穴，蜿蜒不就捕。

　　話說那趙姨娘和賈政說話，忽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忙問時，原來是外間窗屜不曾扣好，塌了屈戌了吊下來。趙姨娘駡了丫頭幾句，自己帶領丫鬟上好，方進來打發賈政安歇。不在話下。

　　却說怡紅院中寶玉正纔睡下，丫鬟們正欲各散安歇，忽聽有人擊院門。老婆子開了門，見是趙姨娘房內的丫鬟名喚小鵲的。問他什麽事，小鵲不答，直往房內來找寶玉。庚辰本夾批奇，從未見此婢也。只見寶玉纔睡下，晴雯等猶在床邊坐著，大家頑笑，見他來了，都問：「什麽事，這時候又跑了來作什麽？」庚辰本夾批又是補出前文矣，非只 (張)[此]一回也。小鵲笑向寶玉道：「我來告訴你一個信兒。方纔我們奶奶這般如此在老爺前說了。你仔細明兒老爺問你話。」說著回身就去了。襲人命留他吃茶，因怕關門，遂一直去了。

　　這裡寶玉聽了，便如孫大聖聽見了緊箍咒一般，登時四肢五內一齊皆不自在起來。想來想去，別無他法，且理熟了書預備明兒盤考。口內不舛錯，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罷，忙披衣起來要讀書。心中又自後悔，這些日子只說不提了，偏又丟生，早知該天天好歹溫習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內現可背誦的，不過「學」、「庸」、二「論」，是帶註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夾生的，若憑空提一句，斷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經」來，因近來作詩，常把《詩經》讀些，雖不甚精闡，還可塞責。庚辰本夾批妙！寶玉讀書原係從 (問)[閨]中( )[濫] 〔一〕而有。別的雖不記得，素日賈政也幸未吩咐過讀的，縱不知，也還不妨。至於古文，這是那幾年所讀過的幾篇，連《左傳》、《國策》、《公羊》、《穀粱》、漢唐等文，不過幾十篇，這幾年竟未曾溫得半篇片語，雖閒時也曾遍閱，不過一時之興，隨看隨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記得。這是斷難塞責的。更有時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惡此道，原非聖賢之製撰，焉能闡發聖賢之微奧，不過作後人餌名釣祿之階。雖賈政當日起身時選了百十篇命他讀的，不過偶因見其中或一二股內，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緻，或流蕩，或遊戲，或悲感，稍能動性者，偶一讀之，不過供一時之興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庚辰本夾批妙！寫寶玉讀書非為功名也。如今若溫習這個，又恐明日盤詰那個，若溫習那個，又恐盤駁這個。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溫習，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讀書不致緊要，却帶累著一房丫鬟們皆不能睡。襲人、麝月、晴雯等幾個大的自不用說，在旁剪燭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朧，前仰後合起來。晴雯因駡道：「什麽蹄子們，一個個黑日白夜挺屍挺不够，偶然一次睡遲了些，就裝出這腔調來了。再這樣，我拿針戳給你們兩下子！」

　　話猶未了，只聽外間「咕咚」一聲，急忙看時，原來是一個小丫頭子坐著打盹，一頭撞到壁上了，從夢中驚醒，恰正是晴雯說這話之時，他怔怔的只當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說：「好姐姐，我再不敢了。」衆人都發起笑來。

　　寶玉忙勸道：「饒他去罷，原該叫他們都睡去纔是。你們也該替換著睡去。」襲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顧你的罷。通共這一夜的工夫，你把心暫且用在這幾本書上，等過了這一關，由你再張羅別的去，也不算誤了什麽。」寶玉聽他說的懇切，只得又讀。讀了沒有幾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來潤舌，寶玉接茶吃了。因見麝月只穿著短襖，解了裙子，寶玉道：「夜靜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纔是。」麝月笑指著書道：「你暫且把我們忘了，心且略對著他些罷。」庚辰本夾批此處豈是讀書之處，又豈是伴讀之人？古今天下誤盡多少紈絝！何况又是此等時之怡紅院，此等之鬟婢，又是此等一個寶玉哉！

　　話猶未了，只聽金星玻璃從後房門跑進來，口內喊說：「不好了，一個人從墻上跳下來了！」衆人聽說，忙問在那裡，即喝起人來，各處尋找。晴雯因見寶玉讀書苦惱，勞費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當，心下正要替寶玉想出一個主意來脫此難，正好忽然逢此一驚，即便生計，向寶玉道：「趁這個機會快裝病，只說唬著了。」此話正中寶玉心懷，因而遂傳起上夜人等來，打著燈籠，各處搜尋，並無踪跡，都說：「小姑娘們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風搖的樹枝兒，錯認作人了。」晴雯便道：「別放謅屁！你們查的不嚴，怕得不是，還拿這話來支吾。纔剛並不是一個人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有事，大家親見的。如今寶玉唬的顔色都變了，滿身發熱，我如今還要上房裡取安魂丸藥去。太太問起來，是要回明白的，難道依你說就罷了不成。」

　　衆人聽了，嚇的不敢則聲，只得又各處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藥，故意鬧的衆人皆知寶玉嚇著了。王夫人聽了，忙命人來看視給藥，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細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門外鄰園墻上夜的小厮們。於是園內燈籠火把，直鬧了一夜。至五更天，就傳管家男女，命仔細查一查，拷問內外上夜男女等人。

　　賈母聞知寶玉被嚇，細問原由。不敢再隱，只得回明。賈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處上夜都不小心，還是小事，只怕他們就是賊也未可知。」當下邢夫人並尤氏等都過來請安，鳳姐及李紈姊妹等皆陪侍，聽賈母如此說，都默無所答。獨探春出位笑道：「近因鳳姐姐身子不好，幾日園內的人比先放肆了許多。先前不過是大家偷著一時半刻，或夜裡坐更時，三四個人聚在一處，或擲骰或鬬牌，小小的頑意，不過為熬困。近來漸次放誕，竟開了賭局，甚至有頭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輸贏。半月前竟有爭鬬相打之事。」賈母聽了，忙說：「你既知道，為何不早回我們來？」探春道：「我因想著太太事多，且連日不自在，所以沒回。只告訴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們，誡飭過幾次，近日好些。」賈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這裡頭的利害。你自為耍錢常事，不過怕起爭端。殊不知夜間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門戶任意開鎖。或買東西，尋張覓李，其中夜靜人稀，趨便藏賊引姦引盜，何等事作不出來。况且園內的姊妹們起居所伴者皆係丫頭媳婦們，賢愚混雜，賊盜事小，再有別事，倘略沾帶些，關係不小。這事豈可輕恕。」探春聽說，便默然歸坐。鳳姐雖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庚辰本夾批看他漸次寫來，從不作一筆安逸之筆，〔二〕况阿鳳之文哉。今見賈母如此說，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頭命人速傳林之孝家的等總理家事四個媳婦到來，當著賈母申飭了一頓。賈母命即刻查了頭家賭家來，有人出首者賞，隱情不告者罰。

　　林之孝家的等見賈母動怒，誰敢徇私，忙至園內傳齊人，一一盤查。雖不免大家賴一回，終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頭家三人，小頭家八人，聚賭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帶來見賈母，跪在院內磕響頭求饒。賈母先問大頭家名姓和錢之多少。原來這三個大頭家，一個就是林之孝家的兩姨親家，一個就是園內厨房內柳家媳婦之妹，一個就是迎春之乳母。這是三個為首的，餘者不能多記。

　　賈母便命將骰子牌一併燒毀，所有的錢入官分散與衆人，將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攆出，總不許再入；從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錢，撥入圊厠行內。又將林之孝家的申飭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見他的親戚又與他打嘴，自己也覺沒趣。

　　迎春在坐，也覺沒意思。黛玉、寶釵、探春等見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傷其類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賈母討情說：「這個媽媽素日原不頑的，不知怎麽也偶然高興。求看二姐姐面上，饒他這次罷。」賈母道：「你們不知。大約這些奶子們，一個個仗著奶過哥兒姐兒，原比別人有些體面，他們就生事，比別人更可惡，專管調唆主子護短偏向。我都是經過的。况且要拿一個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見了一個。你們別管，我自有道理。」寶釵等聽說，只得罷了。

　　一時賈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賈母今日生氣，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暫候。尤氏便往鳳姐處來閒話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園內尋衆姑嫂閒談。邢夫人在王夫人處坐了一回，也就往園內散散心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賈母房內的小丫頭子名喚傻大姐的笑嘻嘻走來，手內拿著個花紅柳綠的東西，低頭一壁瞧著，一壁只管走，不防迎頭撞見邢夫人，抬頭看見，方纔站住。邢夫人因說：「這痴丫頭，又得了個什麽狗不識兒這麽歡喜？拿來我瞧瞧。」

　　原來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歲，是新挑上來的與賈母這邊提水桶掃院子專作粗活的一個丫頭。只因他生得體肥面闊，兩隻大脚，作粗活簡捷爽利，且心性愚頑，一無知識，行事出言，常在規矩之外。賈母因喜歡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發笑，便起名為「呆大姐」，常悶來便引他取笑一回，毫無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頭」。他縱有失禮之處，見賈母喜歡他，衆人也就不去苛責。

　　這丫頭也得了這個力，若賈母不喚他時，便入園內來頑耍。今日正在園內掏促織，忽在山石背後得了一個五彩綉香囊，其華麗精緻，固是可愛，但上面綉的並非花鳥等物，一面却是兩個人赤條條的盤踞相抱，一面是幾個字。這痴丫頭原不認得是春意，便心下盤算：「敢是兩個妖精打架？不然必是兩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來，正要拿去與賈母看，庚辰本夾批險極，妙極！榮府堂堂詩禮之家，且大觀官園又何等嚴肅清幽之地，金閨玉閣尚有此等穢物，天下淺閨薄幕之家寧不慎乎！雖然，但此等偏出大官世族之中者，蓋因其房室香宵、鬟婢混雜，焉保其個個守禮持節哉？此正為大官世族而告誡。其淺閨薄幕之處，毋如主婢日夕耳鬢交磨，一止一動悉在耳目之中，又何必諄諄再四焉！〔三〕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見了邢夫人如此說，便笑道：「太太真個說的巧，真個是狗不識呢。庚辰本夾批妙！寓言也，大凡知此交媾之情者，真狗畜之識耳，非肆言惡詈凡識此事者即狗矣。然則雲與賈母看，則先駡賈母矣。此處邢夫人亦看，然則又駡邢夫人乎？故作者又難。太太請瞧一瞧。」說著，便送過去。

　　邢夫人接來一看，嚇得連忙死緊攥住，庚辰本夾批妙！這一「嚇」字方是寫世家夫人之筆。雖前文明書邢夫人之為人稍劣，然 (不)[亦]在情理之中，若不用慎重之筆，則邢夫人直係一小家卑污極輕賤之人矣，豈得與榮府聯房哉？所謂此書針綫慎密處，全在無意中一字一句之間耳，看者細心方得。忙問：「你是那裡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織兒在山石上揀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訴一人。這不是好東西，連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後再別提起了。」這傻大姐聽了，反嚇的黃了臉，說：「再不敢了。」磕了個頭，呆呆而去。邢夫人回頭看時，都是些女孩兒，不便遞與，自己便塞在袖內，心內十分罕異，揣摩此物從何而至，且不形於聲色，且來至迎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獲罪，自覺無趣，心中不自在，忽報母親來了，遂接入內室。奉茶畢，邢夫人因說道：「你這麽大了，你那奶媽子行此事，你也不說說他。如今別人都好好的，偏咱們的人做出這事來，什麽意思。」庚辰本夾批「咱們」二字便見自懷異心，從上文生離異發瀝而來，謹密之至。更有人 [甚]於此者，君未知也，一笑。迎春低著頭弄衣帶，半晌答道：「我說他兩次，他不聽也無法。况且他是媽媽，只有他說我的，沒有我說他的。」庚辰本夾批妙極！直畫出一個懦弱小姐來。邢夫人道：「胡說！你不好了他原該說，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該拿出小姐的身分來。他敢不從，你就回我去纔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麽意思。庚辰本夾批我敬問：「外人」為誰？再者，只他去放頭兒，還恐怕他巧言花語的和你借貸些簪環衣履作本錢，你這心活面軟，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騙去，我是一個錢沒有的，看你明日怎麽過節。」迎春不語，只低頭弄衣帶。

　　邢夫人見他這般，因冷笑道：「總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對兒赫赫揚揚，璉二爺鳳奶奶，兩口子遮天蓋日，百事周到，竟通共這一個妹子，全不在意。庚辰本夾批加 (在)[罪]於璉鳳，的是父母常情，極是。何必又如此說來，便見又有私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來的，又有一話說——只好憑他們罷了。庚辰本夾批如何？此皆婦女私假之意，大不可者。况且你又不是我養的，庚辰本夾批更不好。你雖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該彼此瞻顧些，也免別人笑話。庚辰本夾批又問：「別人」為誰？又問：彼二人雖不同母，終是同父。彼二人既同父，其父又係君之何人？籲！婦人私心，今古有之。我想天下的事也難較定，你是大老爺跟前人養的，這裡探丫頭也是二老爺跟前人養的，出身一樣。如今你娘死了，從前看來，你兩個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趙姨娘强十倍的，你該比探丫頭强纔是。怎麽反不及他一半？誰知竟不然，這可不是異事！〔四〕倒是我一生無兒無女的，一生乾淨，也不能惹人笑話議論為高。」庚辰本夾批最可恨婦人無子者引此話 (是)[飾]說。旁邊伺候的媳婦們便趁機道：「我們的姑娘老實仁德，那裡像他們三姑娘伶牙俐齒，會要姊妹們的强。他們明知姐姐這樣，他竟不顧恤一點兒。」庚辰本夾批殺殺殺！此輩專生離異。余因實受其蠱，今讀此文，直欲拔劍劈紙。又不知作者多少眼泪灑出此回也。又問不知如何「顧恤」些，又不知有何可「顧恤」之處，直令人不解。愚奴賤婢之言，酷肖之至！邢夫人道：「連他哥哥嫂子還如是，別人又作什麽呢。」一言未了，人回：「璉二奶奶來了。」邢夫人聽了，冷笑兩聲，命人出去說：「請他自去養病，我這裡不用他伺候。」接著又有探事的小丫頭來報說：「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邊來。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綉橘因說道：「如何，前兒我回姑娘，那一個攢珠累絲金鳳竟不知那裡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問一聲兒。我說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銀子放頭兒的，姑娘不信，只說司棋收著呢。問司棋，司棋雖病著，心裡却明白。我去問他，他說沒有收起來，還在書架上匣內暫放著，預備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該問老奶奶一聲，只是臉軟怕人惱。如今竟怕無著，明兒要都戴時，獨咱們不戴，是何意思呢。」庚辰本夾批這個「咱們」使得恰，是女兒喁喁私語，非前文之一例可比者。寫得出，批得出。

　　迎春道：「何用問，自然是他拿去暫時借一肩了。我只說他悄悄的拿了去，不過一日半晌，仍舊悄悄的送了來，誰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鬧出來，問他想也無益。」綉橘道：「何曾是忘記！他是試準了姑娘的性格，所以纔這樣。如今我有個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裡將此事回了他，或他著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幾吊錢來替他賠補。如何？」庚辰本夾批寫女兒各有機變，個個不同。迎春忙道：「罷，罷，罷，省些事罷。寧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庚辰本夾批總是懦語。綉橘道：「姑娘怎麽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騙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說著便走。迎春便不言語，只好由他。

　　誰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兒媳婦正因他婆婆得了罪，來求迎春去討情，聽他們正說金鳳一事，且不進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見綉橘立意去回鳳姐，估著這事脫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進來，陪笑先向綉橘說：「姑娘，你別去生事。姑娘的金絲鳳，原是我們老奶奶老糊塗了，輸了幾個錢，沒的撈梢，所以暫借了去。原說一日半晌就贖的，因總未撈過本兒來，就遲住了。可巧今兒又不知是誰走了風聲，弄出事來。雖然這樣，到底主子的東西，我們不敢遲誤下，終久是要贖的。如今還要求姑娘看從小兒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邊去討個情面，救出他老人家來纔好。」迎春先便說道：「好嫂子，你趁早兒打了這妄想，要等我去說情兒，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纔連寶姐姐林妹妹大夥兒說情，老太太還不依，何况是我一個人。我自己愧還愧不來，反去討臊去。」綉橘便說：「贖金鳳是一件事，說情是一件事，別絞在一處說。難道姑娘不去說情，你就不贖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鳳來再說。」

　　王住兒家的聽見迎春如此拒絕他，綉橘的話又鋒利無可回答，一時臉上過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兒，乃向綉橘發話道：「姑娘，你別太仗勢了。你滿家子算一算，誰的媽媽奶子不仗著主子哥兒多得些益，偏咱們就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的哄騙了去。自從邢姑娘來了，太太吩咐一個月儉省出一両銀子來與舅太太去，這裡饒添了邢姑娘的使費，反少了一両銀子。常時短了這個，少了那個，那不是我們供給？誰又要去？不過大家將就些罷了。算到今日，少說些也有三十両了。我們這一向的錢，豈不白填了限呢。」綉橘不待說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麽的白填了三十両，我且和你算算賬，姑娘要了些什麽東西？」迎春聽見這媳婦發邢夫人之私意，庚辰本夾批大書此句，誅心之筆。忙止道：「罷，罷，罷。你不能拿了金鳳來，不必牽三扯四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便是太太們問時，我只說丟了，也妨礙不著你什麽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綉橘倒茶來。

　　綉橘又氣又急，因說道：「姑娘雖不怕，我們是作什麽的，把姑娘的東西丟了。他倒賴說姑娘使了他們的錢，這如今竟要准折起來。倘或太太問姑娘為什麽使了這些錢，敢是我們就中取勢了？這還了得！」一行說，一行就哭了。司棋聽不過，只得勉强過來，幫著綉橘問著那媳婦。迎春勸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應篇》來看。庚辰本夾批神妙之至！從紙上跳出一位懦弱小姐，且書又有奇文，妙！

　　三人正沒開交，可巧寶釵、黛玉、寶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約來安慰他。走至院中，聽得兩三個人較口。探春從紗窗內一看，只見迎春倚在床上看書，若有不聞之狀。庚辰本夾批看他寫迎春，雖稍劣，然亦大家千金之格也。探春也笑了。小丫鬟們忙打起簾子，報道：「姑娘們來了。」迎春方放下書起身。那媳婦見有人來，且又有探春在內，不勸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

　　探春坐下，便問：「纔剛誰在這裡說話？倒像拌嘴似的。」庚辰本夾批瞧他寫探春氣宇。迎春笑道：「沒有說什麽，左不過是他們小題大作罷了。何必問他。」探春笑道：「我纔聽見什麽『金鳳』，又是什麽『沒有錢只和我們奴才要』，誰和奴才要錢了？難道姐姐和奴才要錢了不成？難道姐姐不是和我們一樣有月錢的，一樣有用度不成？」司棋綉橘道：「姑娘說的是了。姑娘們都是一樣的，那一位姑娘的錢不是由著奶奶媽媽們使，連我們也不知道怎麽是算賬，不過要東西只說得一聲兒。如今他偏要說姑娘使過了頭兒，他賠出許多來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麽了。」

　　探春笑道：「姐姐既沒有和他要，必定是我們或者和他們要了不成！你叫他進來，我倒要問問他。」迎春笑道：「這話又可笑。你們又無沾礙，何得帶累於他。」探春笑道：「這倒不然。和〔五〕姐姐聽見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們是主子，自然不理論那些錢財小事，只知想起什麽要什麽，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絲鳳因何又夾在裡頭？」那王住兒媳婦生恐綉橘等告出他來，遂忙進來用話掩飾。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們所以糊塗。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纔的錢尚未散人的拿出些來贖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沒鬧出來，大家都藏著留臉面，如今既是沒了臉，趁此時縱有十個罪，也只一人受罰，沒有砍兩顆頭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說說。在這裡大聲小氣，如何使得。」

　　這媳婦被探春說出真病，也無可賴了，只不敢往鳳姐處自首。探春笑道：「我不聽見便罷，既聽見，少不得替你們分解分解。」誰知探春早使個眼色與待書出去了。

　　這裡正說話，忽見平兒進來。寶琴拍手笑說道：「三姐姐敢是有驅神召將的符術？」黛玉笑道：「這倒不是道家玄術，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謂『守如處女，脫如狡兔』，出其不備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寶釵便使眼色與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別話岔開。探春見平兒來了，遂問：「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塗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們受這樣的委曲。」平兒忙道：「姑娘怎麽委曲？誰敢給姑娘氣受，姑娘快吩咐我。」

　　當時住兒媳婦兒方慌了手脚，遂上來趕著平兒叫：「姑娘坐下，讓我說原故請聽。」平兒正色道：「姑娘這裡說話，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禮！你但凡知禮，只該在外頭伺候。不叫你，進不來的地方，幾時有外頭的媳婦子們無故到姑娘們房裡來的？」綉橘道：「你不知我們這屋裡是沒禮的，誰愛來就來。」平兒道：「都是你們的不是。姑娘好性兒，你們就該打出去，然後再回太太去纔是。」王住兒媳婦見平兒出了言，紅了臉方退出去。

　　探春接著道：「我且告訴你，若是別人得罪了我，倒還罷了。如今那住兒媳婦和他婆婆仗著是媽媽，又瞅著二姐姐好性兒，如此這般私自拿了首飾去賭錢，而且還捏造假賬妙算，威逼著還要去討情，和這兩個丫頭在臥房裡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轄治，所以我看不過，纔請你來問一聲：還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還是誰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後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兒忙陪笑道：「姑娘怎麽今日說這話出來？我們奶奶如何當得起！」

　　探春冷笑道：「俗語說的，『物傷其類』，『齒竭唇亡』，我自然有些驚心。」平兒道：「若論此事，還不是大事，極好處置。但他現是姑娘的奶嫂，據姑娘怎麽樣為是？」當下迎春只和寶釵閱《感應篇》故事，究竟連探春之語亦不曾聞得，忽見平兒如此說，乃笑道：「問我，我也沒什麽法子。他們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討情，我也不去苛責就是了。至於私自拿去的東西，送來我收下，不送來我也不要了。太太們要問，我可以隱瞞遮飾過去，是他的造化，若瞞不住，我也沒法，沒有個為他們反欺枉太太們的理，少不得直說。你們若說我好性兒，沒個决斷，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們生氣，任憑你們處治，我總不知道。」

　　衆人聽了，都好笑起來。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若使二姐姐是個男人，這一家上下若許人，又如何裁治他們。」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一語未了，只見又有一人進來。正不知道是那個，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一篇姦盜淫邪文字，反以四子書五經、《公羊》、《穀梁》、秦漢諸作起，以《太上感應篇》結，彼何心哉！他深見「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有女美如玉」等語誤盡天下蒼生，而大奸大盜皆從此出。故特作此一起結，為五陰濁世頂門一聲棒喝也。眼空似箕，筆大如椽，何得以尋行數墨繩之。

　　探春處處出頭，人謂其能，吾謂其苦；迎春處處藏舌，人謂其怯，吾謂其超。探春運符咒，固足役鬼驅神；迎春說因果，更可降狼伏虎。

　　〔一〕「問中」，意義不明。俞平伯先生謂「問，疑閨字。」而「」則字書不收，已無法判斷因何而致訛了。今姑以形訛校為「濫」字。按「濫」古有「沉浸」之義（現在某些地方方言，例如閩南、潮州還有此用法），「閨中濫」，即「沉浸於閨閣中」也。此意符合批者在第二十二回評價寶玉所作長批「源泉自甘」條，可參看。

　　〔二〕原誤作「不作一年易安之筆」，參第七回批「不作一筆逸安之板矣」、第十三回批「全無安逸之筆」、第十七回批「誓不作一筆逸安苟且之筆」而校改。

　　〔三〕此批原文作「險極妙極榮富堂堂詩禮之家且大觀官園又何等嚴肅清幽之地金閨玉閣尚有此等穢妙天下淺閒浦募之家寧不慎乎雖然但此等偏出大官世族之中者蓋因其房寶香宵鬟婢混殺鳥保其個個守禮特節哉此正為大官世族而告誡其淺閒浦募之處毋如主婢日夕耳鬢交磨一止一動悉在耳目之中又何必諄諄再四焉」，錯字甚多，經過俞平伯、朱一玄、陳慶浩、鄭紅楓諸先生輯評本的接力校訂，大部分問題已經解决。惟「房室香宵」尚費解，聯繫上下文意，如指大官世族之家房舍多、人口雜，管理不到位，似可校為「房室幽深」，按「幽」「香」形近，「深」則與「淺閨」之「淺」相對。一說「房室香宵」指房事，雖與上下文意不甚吻合，亦勉强可通。

　　〔四〕「怎麽反不及他一半」、「誰知竟不然，這可不是異事」，此兩句意思重複，而且叠加在一起，造成語氣不連貫。這也許是在傳抄過程把母本中的初稿和改稿一併抄錄的結果。除甲辰本删去後句外，餘本均同底本。

　　〔五〕「和」字，楊本作「我和姐姐一樣，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說姐姐就是說我。我那邊的人有怨我的，」（蒙、戚、列、辰諸本大同小異），語意似更明白，但稍嫌囉嗦。按庚本原文中探春說的是「我們」「咱們」即姐妹們，而諸本多出這幾句則只有「我」，口氣稍有不同，當是後補，而非庚本脫漏。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檢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寧國府

　　戚序本司棋一事，在七十一回叙明，暗用山石伏綫，七十三回用綉春囊在山石一逗便住，至此回可直叙去，又用無數曲折漸漸逼來，及至司棋，忽然頓住，結到入畫。文氣如黃河出崑崙，橫流數萬里，九曲至龍門，又有孟門、呂梁峽束，不得入海。是何等奇險怪特文字，令我拜服！

　　話說平兒聽迎春說了正自好笑，忽見寶玉也來了。原來管厨房柳家媳婦之妹，也因放頭開賭得了不是。這園中有素與柳家不睦的，庚辰本夾批前文已卯之伏綫。便又告出柳家來，說他和他妹子是伙計，雖然他妹子出名，其實賺了錢兩個人平分。因此鳳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與怡紅院人最為深厚，故走來悄悄地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告訴了寶玉。寶玉因思內中迎春之乳母也現有此罪，不若來約同迎春討情，比自己獨去單為柳家說情又更妥當，故此前來。忽見許多人在此，見他來時，都問：「你的病可好了？跑來作什麽？」寶玉不便說出討情一事，只說：「來看二姐姐。」當下衆人也不在意，且說些閒話。平兒便出去辦累絲金鳳一事。那王住兒媳婦緊跟在後，口內百般央求，只說：「姑娘好歹口內超生，我橫竪去贖了來。」平兒笑道：「你遲也贖，早也贖，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的意思得過去就過去了。既是這樣，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去贖了來交與我送去，我一字不提。」王住兒媳婦聽說，方放下心來，就拜謝，又說：「姑娘自去貴幹，我趕晚拿了來，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兒道：「趕晚不來，可別怨我。」說畢，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

　　平兒到房，鳳姐問他：「三姑娘叫你作什麽？」平兒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氣，叫我勸著奶奶些，問奶奶這兩天可吃些什麽。」鳳姐笑道：「倒是他還記挂著我。剛纔又出來了一件事：有人來告柳二媳婦和他妹子通同開局，凡妹子所為，都是他作主。我想，你素日肯勸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閒一時心，自己保養保養也是好的。我因聽不進去，果然應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賺了一場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隨他們鬧去罷，橫竪還有許多人呢。我白操一會子心，倒惹的萬人咒駡。我且養病要緊，便是好了，我也作個好好先生，得樂且樂，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憑他們去罷。庚辰本夾批歷來世人到此作此想，但悔不及矣。可傷可嘆。所以我只答應著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兒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們的造化。」

　　一語未了，只見賈璉進來，拍手嘆氣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兒我和鴛鴦借當，那邊太太怎麽知道了。纔剛太太叫過我去，叫我不管那裡先遷挪二百銀子，做八月十五日節間使用。我回沒處遷挪。太太就說：『你沒有錢就有地方遷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說沒地方。前兒一千銀子的當是那裡的？連老太太的東西你都有神通弄出來，這會子二百銀子，你就這樣。幸虧我沒和別人說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來要尋事奈何人。」鳳姐兒道：「那日並沒一個外人，誰走了這個消息？」平兒聽了，也細想那日有誰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說話時沒一個外人，但晚上送東西來的時節，老太太那邊傻大姐的娘也可巧來送漿洗衣服。他在下房裡坐了一會子，見一大箱子東西，自然要問，必是小丫頭們不知道，說了出來，也未可知。」庚辰本夾批奇奇怪怪，從何處轉至素日 (成)[來]，真如常山之蛇。因此便喚了幾個小丫頭來問，那日誰告訴呆大姐的娘。衆小丫頭慌了，都跪下賭咒發誓，說：「自來也不敢多說一句話。有人凡問什麽，都答應不知道。這事如何敢多說。」鳳姐詳情說：「他們必不敢，倒別委屈了他們。如今且把這事靠後，且把太太打發了去要緊。寧可咱們短些，又別討沒意思。」因叫平兒：「把我的金項圈拿來，且去暫押二百銀子來送去完事。」賈璉道：「越性多押二百，咱們也要使呢。」鳳姐道：「很不必，我沒處使錢。這一去還不知指那一項贖呢。」平兒拿去，吩咐一個人喚了旺兒媳婦來領去，不一時拿了銀子來。賈璉親自送去，不在話下。

　　這裡鳳姐和平兒猜疑，終是誰人走的風聲，竟擬不出人來。鳳姐兒又道：「知道這事還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別的事來。當緊那邊正和鴛鴦結下仇了，如今聽得他私自借給璉二爺東西，那起小人眼饞肚飽，連沒縫兒的鶏蛋還要下蛆呢，如今有了這個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沒天理的話來也定不得。在你璉二爺還無妨，只是鴛鴦正經女兒，帶累了他受屈，豈不是咱們的過失。」平兒笑道：「這也無妨。鴛鴦借東西看的是奶奶，並不為的是二爺。一則鴛鴦雖應名是他私情，其實他是回過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孫男弟女多，這個也借，那個也要，到跟前撒個嬌兒，和誰要去，因此只裝不知道。庚辰本夾批奇文神文！豈世人 (余相)[意想]得出者？前文云「一箱子」，若是私拿出，賈母其睡夢中之人矣。蓋此等事作者曾經，批者曾經，實係一寫往事，非特造出，故弄新筆，究竟不記不神也。◇鴛鴦借物一回於此便結了。縱鬧了出來，究竟那也無礙。」鳳姐兒道：「理固如此。只是你我是知道的，那不知道的，焉得不生疑呢。」

　　一語未了，人報：「太太來了。」鳳姐聽了詫異，不知為何事親來，與平兒等忙迎出來。只見王夫人氣色更變，庚辰本夾批奇。只帶一個貼己的小丫頭走來，一語不發，走至裡間坐下。鳳姐忙奉茶，因陪笑問道：「太太今日高興，到這裡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兒出去！」平兒見了這般，著慌不知怎麽樣了，忙應了一聲，帶著衆小丫頭一齊出去，在房門外站住，越性將房門掩了，自己坐在臺磯上，所有的人，一個不許進去。鳳姐也著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見王夫人含著泪，從袖內擲出一個香袋子來，說：「你瞧。」鳳姐忙拾起一看，見是十錦春意香袋，也嚇了一跳，忙問：「太太從那裡得來？」王夫人見問，越發泪如雨下，顫聲說道：「我從那裡得來！我天天坐在井裡，拿你當個細心人，所以我纔偷個空兒。誰知你也和我一樣。這樣的東西大天白日明擺在園裡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頭拾著，不虧你婆婆遇見，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問你，這個東西如何遺在那裡來？」庚辰本夾批奇問。鳳姐聽得，也更了顔色，忙問：「太太怎知是我的？」庚辰本夾批問的是。王夫人又哭又嘆說道：「你反問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們小夫小妻，餘者老婆子們，要這個何用？再女孩子們是從那裡得來？自然是那璉兒不長進下流種子那裡弄來。你們又和氣。當作一件頑意兒，年輕人兒女閨房私意是有的，你還和我賴！幸而園內上下人還不解事，尚未揀得。倘或丫頭們揀著，你姊妹看見，這還了得。不然有那小丫頭們揀著，出去說是園內揀著的，外人知道，這性命臉面要也不要？」

　　鳳姐聽說，又急又愧，登時紫漲了面皮，便依炕沿雙膝跪下，也含泪訴道：「太太說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辯我並無這樣的東西。但其中還要求太太細詳其理：那香袋是外頭僱工仿著內工綉的，帶這穗子一概是市賣貨。我便年輕不尊重些，也不要這勞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這東西也不是常帶著的，我縱有，也只好在家裡，焉肯帶在身上各處去？况且又在園裡去，個個姊妹我們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來，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見，我有什麽意思？我雖年輕不尊重，亦不能糊塗至此。三則論主子內我是年輕媳婦，算起奴才來，比我更年輕的又不止一個人了。况且他們也常進園，晚間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們身上的？四則除我常在園裡之外，還有那邊太太常帶過幾個小姨娘來，如嫣紅翠雲等人，皆係年輕侍妾，他們更該有這個了。還有那邊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外，他也常帶過配鳳等人來，焉知又不是他們的？五則園內丫頭太多，保的住個個都是正經的不成？也有年紀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時半刻人查問不到偷著出去，或借著因由同二門上小么兒們打牙犯嘴，外頭得了來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沒此事，就連平兒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請細想。」

　　王夫人聽了這一席話大近情理，因嘆道：「你起來。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輕薄至此，不過我氣急了，拿了話激你。但如今却怎麽處？你婆婆纔打發人封了這個給我瞧，說是前日從傻大姐手裡得的，把我氣了個死。」鳳姐道：「太太快別生氣。若被衆人覺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靜氣暗暗訪察，纔得確實，縱然訪不著，外人也不能知道。這叫作『胳膊折在袖內』。如今惟有趁著賭錢的因由革了許多的人這空兒，把周瑞媳婦旺兒媳婦等四五個貼近不能走話的人安插在園裡，以查賭為由。再如今他們的丫頭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鬧出事來，反悔之不及。如今若無故裁革，不但姑娘們委屈煩惱，就連太太和我也過不去。不如趁此機會，以後凡年紀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難纏的，拿個錯兒攆出去配了人。一則保得住沒有別的事，二則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這話如何？」王夫人嘆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從公細想，你這幾個姊妹也甚可憐了。庚辰本夾批猶云「可憐」，妙文！在別人視之，今古無比矣；若在榮府論，實不能比先矣。也不用遠比，只說如今你林妹妹的母親，未出閣時，是何等的嬌生慣養，是何等的金尊玉貴，那纔像個千金小姐的體統。如今這幾個姊妹，不過比人家的丫頭略强些罷了。庚辰本夾批所謂「觀於海者難為水」，俗子謂王夫人不知足，是不可矣；又謂作太過，真蟪蛄、學鳩之見也。〔一〕通共每人只有兩三個丫頭像個人樣，餘者縱有四五個小丫頭子，竟是廟裡的小鬼。如今還要裁革了去，不但於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雖然艱難，難不至此。我雖沒受過大榮華富貴，比你們是强的。如今我寧可省些，別委曲了他們。以後要省儉先從我來倒使得。如今且叫人傳了周瑞家的等人進來，就吩咐他們快快暗地訪拿這事要緊。」鳳姐聽了，即喚平兒進來吩咐出去。

　　一時，周瑞家的與吳興家的、鄭華家的、來旺家的、來喜家的現在五家陪房進來，餘者皆在南方各有執事。庚辰本夾批又伏一筆。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見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來，方纔正是他送香囊來的。王夫人向來看視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無二意，庚辰本夾批大書。看下人猶如此，可知待邢夫人矣。今見他來打聽此事，十分關切，庚辰本夾批小人外是內非， (委)[悉]皆如此。便向他說：「你去回了太太，也進園內照管照管，不比別人又强些。」

　　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進園去那些丫鬟們不大趨奉他，他心裡大不自在，要尋他們的故事又尋不著，恰好生出這事來，以為得了把柄。又聽王夫人委託，正撞在心坎上，說：「這個容易。不是奴才多話，論理這事該早嚴緊的。太太也不大往園裡去，這些女孩子們一個個倒像受了封誥似的，他們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鬧下天來，誰敢哼一聲兒。不然，就調唆姑娘的丫頭們，說欺負了姑娘們了，誰還耽得起。」王夫人道：「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的丫頭原比別的嬌貴些。你們該勸他們。連主子們的姑娘不教導尚且不堪，何况他們。」王善保家的道：「別的都還罷了。太太不知道，一個寶玉屋裡的晴雯，那丫頭仗著他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緻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像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强。一句話不投機，他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駡人，妖妖趫趫，大不成個體統。」庚辰本夾批活畫出晴雯來。可知已前知晴雯必應遭妒者，可憐可傷，竟死矣。

　　王夫人聽了這話，猛然觸動往事，便問鳳姐道：「上次我們跟了老太太進園逛去，有一個水蛇腰，庚辰本夾批妙妙，好腰！削肩膀，庚辰本夾批妙妙，好肩！◇俗云：「水蛇腰則遊曲小也。」又云：「美人無肩。」又曰：「肩若削成。」〔二〕皆是美之形也。凡寫美人偏用俗筆反筆，與他書不同也。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庚辰本夾批更好，形容盡矣。正在那裡駡小丫頭。我的心裡很看不上那狂樣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說得。後來要問是誰，又偏忘了。今日對了坎兒，這丫頭想必就是他了。」鳳姐道：「若論這些丫頭們，共總比起來，都沒晴雯生得好。論舉止言語，他原有些輕薄。方纔太太說的倒很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亂說。」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這樣，此刻不難叫了他來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寶玉房裡常見我的只有襲人麝月，這兩個笨笨的倒好。若有這個，他自不敢來見我的。我一生最嫌這樣人，况且又出來這個事。好好的寶玉，倘或叫這蹄子勾引壞了，那還了得。」因叫自己的丫頭來，吩咐他：「到園裡去，只說我說有話問他們，留下襲人麝月伏侍寶玉不必來，有一個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來。你不許和他說什麽。」

　　小丫頭子答應了，走入怡紅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覺纔起來，正發悶，聽如此說，只得隨了他來。素日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妝艶飾語薄言輕者，故晴雯不敢出頭。今因連日不自在，庚辰本夾批 (音)[摹]神之至！〔三〕所謂「魂早離舍」矣，將死之兆也。◇若俗筆必云十分妝飾，今云不自在，想無挂心之態，更不入王夫人之眼也。並沒十分妝飾，自為無礙。庚辰本夾批好！可知天生美人原不在妝飾，使人一見不覺心驚目駭。可恨世之塗脂抹粉，真同鬼魅而不見覺。及到了鳳姐房中，王夫人一見他釵軃鬢鬆，衫垂帶褪，有春睡捧心之遺風，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覺勾起方纔的火來。

　　王夫人原是天真爛漫之人，喜怒出於心臆，不比那些飾詞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個美人！真像個病西施了。你天天作這輕狂樣兒給誰看？你幹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著你，自然明兒揭你的皮！寶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聽如此說，心內大異，便知有人暗算了他。雖然著惱，只不敢作聲。他本是個聰明過頂的人，庚辰本夾批深罪聰明，到底不錯一筆。見問寶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實話對，只說：「我不大到寶玉房裡去，又不常和寶玉在一處，好歹我不能知，這只問襲人麝月兩個。」王夫人道：「這就該打嘴！你難道是死人，要你們作什麽！」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說園裡空大人少，寶玉害怕，所以撥了我去外間屋裡上夜，不過填屋子。我原回過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駡了我，說：『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麽。』我聽了這話纔去的。不過十天半個月之內，寶玉悶了大家頑一會子就散了。至於寶玉飲食起坐，上一層有老奶奶老媽媽們，下一層又有襲人、麝月、秋紋幾個人。我閒著還要作老太太屋裡的針綫，所以寶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從此後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信以為實了，忙說：「阿彌陀佛！你不近寶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勞你費心。既是老太太給寶玉的，我明兒回了老太太，再攆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們進去，好生防他幾日，不許他在寶玉房裡睡覺。等我回過老太太，再處治他。」喝聲「去！站在這裡，我看不上這浪樣兒！誰許你這樣花紅柳綠的妝扮！」晴雯只得出來，這氣非同小可，一出門便拿手帕子握著臉，一頭走，一頭哭，直哭到園門內去。

　　這裡王夫人向鳳姐等自怨道：「這幾年我越發精神短了，照顧不到。這樣妖精似的東西竟沒看見。只怕這樣的還有，明日倒得查查。」鳳姐見王夫人盛怒之際，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調唆著邢夫人生事，縱有千百樣言詞，此刻也不敢說，只低頭答應著。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請養息身體要緊，這些小事只交與奴才。如今要查這個主兒也極容易，等到晚上園門關了的時節，內外不通風，我們竟給他們個猛不防，帶著人到各處丫頭們房裡搜尋。想來誰有這個，斷不單只有這個，自然還有別的東西。那時翻出別的來，自然這個也是他的。」王夫人道：「這話倒是。若不如此，斷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問鳳姐如何。鳳姐只得答應說：「太太說的是，就行罷了。」王夫人道：「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來。」於是大家商議已定。

　　至晚飯後，待賈母安寢了，寶釵等入園時，王善保家的便請了鳳姐一併入園，喝命將角門皆上鎖，便從上夜的婆子處抄檢起，不過抄檢出些多餘攢下蠟燭燈油等物。庚辰本夾批畢真。王善保家的道：「這也是贓，不許動，等明兒回過太太再動。」於是先就到怡紅院中，喝命關門。當下寶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見這一干人來，不知為何直撲了丫頭們的房門去，因迎出鳳姐來，問是何故。鳳姐道：「丟了一件要緊的東西，因大家混賴，恐怕有丫頭們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細問這幾個箱子是誰的，都叫本人來親自打開。襲人因見晴雯這樣，知道必有異事，又見這番抄檢，只得自己先出來打開了箱子並匣子，任其搜檢一番，不過是平常動用之物。隨放下又搜別人的，挨次都一一搜過。到了晴雯的箱子，因問：「是誰的，怎不開了讓搜？」襲人等方欲代晴雯開時，只見晴雯挽著頭髮闖進來，「豁」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捉著，底子朝天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覺沒趣，〔四〕看了一看，也無甚私弊之物。回了鳳姐，要往別處去。鳳姐兒道：「你們可細細的查，若這一番查不出來，難回話的。」衆人都道：「都細翻看了，沒什麽差錯東西。雖有幾樣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東西，想是寶玉的舊物件，沒甚關係的。」鳳姐聽了，笑道：「既如此咱們就走，再瞧別處去。」

　　說著，一逕出來，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話，不知是不是。要抄檢只抄檢咱們家的人，薛大姑娘屋裡，斷乎檢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這個自然。豈有抄起親戚家來。」鳳姐點頭道：「我也這樣說呢。」庚辰本夾批寫阿鳳心灰意懶，且避禍從時，迥又是一個人矣。一頭說，一頭到了瀟湘館內。黛玉已睡了，忽報這些人來，也不知為甚事。纔要起來，只見鳳姐已走進來，忙按住他不許起來，只說：「睡罷，我們就走。」這邊且說些閒話。那個王善保家的帶了衆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開箱倒籠抄檢了一番。因從紫鵑房中抄出兩副寶玉常換下來的寄名符兒，一副束帶上的披帶，兩個荷包並扇套，套內有扇子。打開看時皆是寶玉往年往日手內曾拿過的。王善保家的自為得了意，遂忙請鳳姐過來驗視，又說：「這些東西從那裡來的？」鳳姐笑道：「寶玉和他們從小兒在一處混了幾年，這自然是寶玉的舊東西。這也不算什麽罕事，撂下再往別處去是正經。」紫鵑笑道：「直到如今，我們兩下裡的東西也算不清。要問這一個，連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聽鳳姐如此說，也只得罷了。庚辰本夾批一處一樣。

　　又到探春院內，誰知早有人報與探春了。庚辰本夾批不板。探春也就猜著必有原故，所以引出這等醜態來，庚辰本夾批實註一筆。遂命衆丫鬟秉燭開門而待。一時，衆人來了。探春故問何事。鳳姐笑道：「因丟了一件東西，連日訪察不出人來，恐怕旁人賴這些女孩子們，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淨他們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櫃，他們所有偷了來的都交給我藏著呢。」說著便命丫頭們把箱櫃一齊打開，將鏡奩、妝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齊打開，請鳳姐去抄閱。鳳姐陪笑道：「我不過是奉太太的命來，妹妹別錯怪我。何必生氣。」因命丫鬟們快快關上。

　　平兒豐兒等忙著替待書等關的關，收的收。探春道：「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却不能。我原比衆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裡間收著，一針一綫他們也沒的收藏，要搜所以只來搜我。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說我違背了太太，該怎麽處治，我去自領。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裡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庚辰本夾批奇極！此日甄家事。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纔能一敗塗地！」說著，不覺流下泪來。

　　鳳姐只看著衆媳婦們。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東西全在這裡，奶奶且請到別處去罷，也讓姑娘好安寢。」鳳姐便起身告辭。探春道：「可細細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來，我就不依了。」鳳姐笑道：「既然丫頭們的東西都在這裡，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連我的包袱都打開了，還說沒翻。明日敢說我護著丫頭們，不許你們翻了。你趁早說明，若還要翻，不妨再翻一遍。」鳳姐知道探春素日與衆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經連你的東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問衆人：「你們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說：「都翻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個心內沒成算的人，素日雖聞探春的名，那是為衆人沒眼力沒膽量罷了，那裡一個姑娘家就這樣起來，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麽。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連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別個。今見探春如此，他只當是探春認真單惱鳳姐，與他們無干。他便要趁勢作臉獻好，因越衆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沒有什麽。」鳳姐見他這樣，忙說：「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一語未了，只聽「拍」的一聲，王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時大怒，指著王家的問道：「你是什麽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不過看著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量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著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你搜檢東西我不惱，你不該拿我取笑。」說著，便親自解衣卸裙，拉著鳳姐兒細細的翻。又說：「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鳳姐平兒等忙與探春束裙整袂，口內喝著王善保家的說：「媽媽吃兩口酒就瘋瘋顛顛起來。前兒把太太也衝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勸探春休得生氣。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氣性，早一頭碰死了！不然豈許奴才來我身上翻賊贓了。明兒一早，我先回過老太太、太太，然後過去給大娘陪禮，該怎麽，我就領。」

　　那王善保家的討了個沒意思，在窗外只說：「罷了，罷了，這也是頭一遭挨打。我明兒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罷。這個老命還要他做什麽！」探春喝命丫鬟道：「你們聽他說的這話！還等我和他對嘴去不成？」待書等聽說，便出去說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們的造化了。只怕捨不得去。」鳳姐笑道：「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探春冷笑道：「我們作賊的人，嘴裡都有三言兩語的。這還算笨的，背地裡就只不會調唆主子。」平兒忙也陪笑解勸，一面又拉了待書進來。周瑞家的等人勸了一番。鳳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帶著人往對過暖香塢來。

　　彼時李紈猶病在床上，他與惜春是緊鄰，又與探春相近，故順路先到這兩處。因李紈纔吃了藥睡著，不好驚動，只到丫鬟們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沒有什麽東西，遂到惜春房中來。因惜春年少，尚未識事，嚇的不知當有什麽事，故鳳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誰知竟在入畫箱中尋出一大包金銀錁子來，約共三四十個，庚辰本夾批奇。為察姦情，反得賊贓。又有一副玉帶板子並一包男人的靴襪等物。入畫也黃了臉。因問是那裡來的，入畫只得跪下哭訴真情，說：「這是珍大爺賞我哥哥的。庚辰本夾批妙極是極。蓋入畫本係寧府之人也。因我們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著叔叔過日子。我叔叔嬸子只要吃酒賭錢，我哥哥怕交給他們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煩了老媽媽帶進來叫我收著的。」

　　惜春膽小，見了這個也害怕，說：「我竟不知道。這還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帶他出去打罷，我聽不慣的。」鳳姐笑道：「這話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該私自傳送進來。這個可以傳遞，什麽不可以傳遞。這倒是傳遞人的不是了。若這話不真，倘是偷來的，你可就別想活了。」入畫跪著哭道：「我不敢扯謊。奶奶只管明日問我們奶奶和大爺去，若說不是賞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無怨。」鳳姐道：「這個自然要問的，只是真賞的也有不是。誰許你私自傳送東西的！你且說是誰作接應，我便饒你。下次萬萬不可。」惜春道：「嫂子別饒他這次方可。這裡人多，若不拿一個人作法，那些大的聽見了，又不知怎樣呢。嫂子若饒他，我也不依。」庚辰本夾批這是自己反不依的。各得自然之理，各有自然之妙。鳳姐道：「素日我看他還好。誰沒一個錯，只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罰。但不知傳遞是誰。」惜春道：「若說傳遞，再無別個，必是後門上的張媽。他常肯和這些丫頭們鬼鬼祟祟的，這些丫頭們也都肯照顧他。」鳳姐聽說，便命人記下，將東西且交給周瑞家的暫拿著，等明日對明再議。於是別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內來。

　　迎春已經睡著了，丫鬟們也纔要睡，衆人叩門半日纔開。鳳姐吩咐：「不必驚動小姐。」遂往丫鬟們房裡來。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孫女兒，庚辰本夾批玄妙奇詭，出人意外。鳳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檢。先從別人箱子搜起，皆無別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說：「也沒有什麽東西。」纔要蓋箱時，周瑞家的道：「且住，這是什麽？」說著，便伸手掣出一雙男子的錦帶襪並一雙緞鞋來。庚辰本夾批險極！又有一個小包袱，打開看時，裡面有一個同心如意並一個字帖兒。一總遞與鳳姐。鳳姐因當家理事，每每看開帖並賬目，也頗識得幾個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紅雙喜箋帖，庚辰本夾批紙就好。余為司棋心動。上面寫道：

　　上月你來家後，父母已覺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閣，尚不能完你我之心願。若園內可以相見，你可託張媽給一信息。若得在園內一見，倒比來家得說話。千萬，千萬。再所賜香袋二個，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萬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庚辰本夾批名字便妙。

鳳姐看罷，不怒而反樂。庚辰本夾批惡毒之至。別人並不識字。王家的素日並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這一節風流故事，見了這鞋襪，心內已是有些毛病，又見有一紅帖，鳳姐又看著笑，他便說道：「必是他們胡寫的賬目，不成個字，所以奶奶見笑。」鳳姐笑道：「正是這個賬竟算不過來。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該姓王，怎麽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見問的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媽給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鳳姐笑道：「這就是了。」因說：「我唸給你聽聽。」說著從頭唸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錯兒，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孫女兒，又氣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問著他：「你老可聽見了？明明白白，再沒的話說了。如今據你老人家，該怎麽樣？」這王家的只恨沒地縫兒鑽進去。鳳姐只瞅著他嘻嘻的笑，庚辰本夾批惡毒之至。向周瑞家的笑道：「這倒也好。不用你們作老娘的操一點兒心，他鴉雀不聞的給你們弄個好女婿來，大家倒省心。」庚辰本夾批刻毒之至！◇按鳳姐雖係刻毒，然亦不應在下人前為不 (尋)[尊]。◇此等人前不得不如是也。周瑞家的也笑著凑趣兒。王家的氣無處泄，便自己回手打著自己的臉，駡道：「老不死的娼婦，怎麽造下孽了！說嘴打嘴，現世現報在人眼裡。」衆人見這般，俱笑個不住，又半勸半調的。鳳姐見司棋低頭不語，也並無畏懼慚愧之意，倒覺可異。料此時夜深，且不必盤問，只怕他夜間自愧去尋拙志，遂喚兩個婆子監守起他來。帶了人，拿了贓證回來，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誰知到夜裡又連起來幾次，下面淋血不止。

　　至次日，便覺身體十分軟弱，起來發暈，遂撑不住。請太醫來，診脉畢，遂立藥案云：「看得少奶奶係心氣不足，虛火乘脾，皆由憂勞所傷，以致嗜臥好眠，胃虛土弱，不思飲食。今聊用升陽養榮之劑。」寫畢，遂開了幾樣藥名，不過是人參，當歸，黃芪等類之劑。一時退去，有老嬤嬤們拿了方子回過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悶。遂將司棋等事暫且未理。

　　可巧這日尤氏來看鳳姐，坐了一回，到園中去又看過李紈。纔要望候衆姊妹們去，忽見惜春遣人來請，尤氏遂到了他房中來。惜春便將昨晚之事細細告訴與尤氏，又命將入畫的東西一概要來與尤氏過目。尤氏道：「實是你哥哥賞他哥哥的，只不該私自傳送，如今官鹽竟成了私鹽了。」因駡入畫，「糊塗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們管教不嚴，反駡丫頭。這些姊妹，獨我的丫頭這樣沒臉，我如何去見人。昨兒我立逼著鳳姐姐帶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邊的人，鳳姐姐不帶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過去，嫂子來的恰好，快帶了他去。或打，或殺，或賣，我一概不管。」入畫聽說，又跪下哭求，說：「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從小兒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處罷。」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說「他不過一時糊塗了，下次再不敢的。他從小兒伏侍你一場，到底留著他為是。」

　　誰知惜春雖然年幼，却天生地一種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僻性，任人怎說，他只以為丟了他的體面，咬定牙斷乎不肯。更又說的好：「不但不要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風聞得有人背地裡議論什麽，多少不堪的閒話，我若再去，連我也編派上了。」尤氏道：「誰議論什麽？又有什麽可議論的！姑娘是誰，我們是誰。姑娘既聽見人議論我們，就該問著他纔是。」惜春冷笑道：「你這話問著我倒好。我一個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尋是非，成個什麽人了！還有一句話，我不怕你惱：好歹自有公論，又何必去問人。古人說得好，『善惡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間。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們。從此以後，你們有事別累我。」尤氏聽了，又氣又好笑，因向地下衆人道：「怪道人人都說這四丫頭年輕糊塗，我只不信。你們聽纔一篇話，無原無故，又不知好歹，又沒個輕重。雖然是小孩子的話，却又能寒人的心。」衆嬤嬤笑道：「姑娘年輕，奶奶自然要吃些虧的。」惜春冷笑道：「我雖年輕，這話却不年輕。你們不看書不識幾個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著明白人，倒說我年輕糊塗。」尤氏道：「你是狀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個才子。我們是糊塗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狀元、榜眼難道就沒有糊塗的不成？可知他們更有不能了悟的。」尤氏笑道：「你倒好。纔是才子，這會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講起了悟來了。」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捨不得入畫了。」尤氏道：「可知你是個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說的，『不作狠心人，難得自了漢』。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為什麽教你們帶累壞了我！」

　　尤氏心內原有病，怕說這些話。聽說有人議論，已是心中羞惱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發作，忍耐了大半。今見惜春又說這句，因按捺不住，因問惜春道：「怎麽就帶累了你了？你的丫頭的不是，無故說我，我倒忍了這半日，你倒越發得了意，只管說這些話。你是千金萬金的小姐，我們以後就不親近，仔細帶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將入畫帶了過去！」說著，便賭氣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來，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還清淨。」尤氏也不答話，一逕往前邊去了。不知後事如何——

　　戚序本總評：諸院皆宴息，獨探春秉燭以待，大有提防，的是幹才，須另置一席款待。

　　鳳姐喜事，忽作打破虛空之語；惜春年幼，偏有老成練達之操。世態何常，知人其難！

　　〔一〕 「蟪蛄、學鳩」原誤「姑鳩覺」，俞平伯先生校為「蟪蛄、鳩鴬」。按「蟪蛄、學鳩」典出《莊子·逍遙遊》，「學」本作「鴬」或「鸒」。清郭慶藩《莊子集釋》：「作學者，蓋鴬假借字。鳩為五鳩之總名，鴬、鳩當是兩物。」依此說則「鴬鳩」寫作「鳩鴬」也未嘗不可。但「學鳩」還有其他解釋，為通俗起見，仍據今本《莊子》改為「學鳩」。

　　〔二〕「肩若削成」：原文僅「前或」二字，因其形近「削成」，應係「肩若削成」的脫漏加形訛。「肩若削成」是「削肩膀」的出典，第三回描寫探春「削肩細腰」，即有批「《洛神賦》中云『肩若削成』是也。」

　　〔三〕原文「音神」二字不通。書中它處批語有「摹神之至」一語，用在此處也甚貼，酌改。

　　〔四〕按：此處程本比諸脂本多了以下一段文字：

　　便紫漲了臉，說道：「姑娘你別生氣。我們並非私自就來的，原是奉太太的命來搜察。你們叫翻呢，我們就翻一翻，不叫翻，我們還許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這個樣子。」晴雯聽了這話，越發火上澆油，便指著他的臉說道：「你說你是太太打發來的，我還是老太太打發來的呢！太太那邊的人我也都見過，就只沒看見你這麽個有頭有臉大管事的奶奶。」鳳姐見晴雯說話鋒利尖酸，心中甚喜，却礙著邢夫人的臉，忙喝住晴雯。那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氣，剛要還言，鳳姐道：「媽媽，你也不必合他們一般見識，你且細細搜你的。咱們還到各處走走呢！再遲了走了風，我可擔不起。」王善保家的只得咬咬牙，且忍了這口氣，細細的……

一般來說，程本對脂本所作删改，及個別補綴缺文，均乏善可陳。此處多出的二百餘字與前後文比較連貫，描寫也還生動，所以有人認為當另有所據，或者就是曹雪芹原有文字。其實，這段文字雖然讀來很解氣，但對表現晴雯的性格未免過火。看前文晴雯和王夫人的應對，她並非一味蠻幹、不知分寸之人。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庚辰本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對清。◇缺中秋詩，俟雪芹。

　　□□□　開夜宴　發悲音

　　□□□　賞中秋　得佳讖

　　戚序本賈珍居長，不能承先啓後，丕震家風，兄弟問柳尋花，父子呼么喝六，賈氏宗風，其墜地矣。安得不發先靈一嘆！

　　話說尤氏從惜春處賭氣出來，正欲往王夫人處去。跟從的老嬤嬤們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別往上房去。纔有甄家的幾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作什麽機密事。奶奶這一去恐不便。」尤氏聽了道：「昨日聽見你爺說，看邸報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家私，調取進京治罪。怎麽又有人來？」老嬤嬤道：「正是呢。纔來了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麽瞞人的事情也是有的。」

　　尤氏聽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這邊來了。庚辰本夾批前只有探春一語，過至此回又用尤氏略為陪點，且輕輕淡染出甄家事故，此畫家 (來)[謂]「落墨之法」也。〔一〕恰好太醫纔診了脉去。李紈近日也略覺精爽了些，擁衾欹〔二〕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來說些閒話。因見尤氏進來不似往日和藹可親，只呆呆的坐著。李紈因問道：「你過來了這半日，可在別屋裡吃些東西沒有？只怕餓了。」命素雲瞧有什麽新鮮點心揀了來。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這一向病著，那裡有什麽新鮮東西。况且我也不餓。」李紈道：「昨日他姨娘家送來的好茶面子，倒是對碗來你喝罷。」說畢，便吩咐人去對茶。尤氏出神無語。跟來的丫頭媳婦們因問：「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臉，這會子趁便可淨一淨好？」尤氏點頭。李紈忙命素雲來取自己的妝奩。素雲一面取來，一面將自己的胭粉拿來，笑道：「我們奶奶就少這個。奶奶不嫌髒，這是我的，能著用些。」李紈道：「我雖沒有，你就該往姑娘們那裡取去。怎麽公然拿出你的來。幸而是他，若是別人，豈不惱呢。」尤氏笑道：「這又何妨。自來我凡過來，誰的沒使過，今日忽然又嫌髒了？」一面說，一面盤膝坐在炕沿上。銀蝶上來忙代為卸去腕鐲戒指，又將一大袱手巾蓋在下截，將衣裳護嚴。小丫鬟炒豆兒捧了一大盆溫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彎腰捧著。銀蝶笑道：「說一個個沒機變的，說一個葫蘆就是一個瓢。奶奶不過待咱們寬些，在家裡不管怎樣罷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當著親戚也只隨著便了。」尤氏道：「你隨他去罷，橫竪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兒忙趕著跪下。尤氏笑道：「你們家下大小的人只會講外面假禮假體面，究竟作出來的事都够使的了。」庚辰本夾批按尤氏犯七出之條，不過只是「過於從夫」四字，此世間婦人之常情耳。其心術慈厚寬順，竟可出於阿鳳之上，特用此明犯七出之人從公一論，可知賈宅中暗犯七出之人亦不少。似明犯者反可宥恕，其飾己非而揚人惡者，陰昧僻譎之流，實不能容於世者也。◇此為打草驚蛇法，實寫邢夫人也。李紈聽如此說，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這話有因，誰作事究竟够使了？」尤氏道：「你倒問我！你敢是病著死過去了！」

　　一語未了，只見人報：「寶姑娘來了。」忙說快請時，寶釵已走進來。尤氏忙擦臉起身讓坐，因問：「怎麽一個人忽然走來，別的姊妹都怎麽不見？」寶釵道：「正是我也沒有見他們。只因今日我們奶奶身上不自在，家裡兩個女人也都因時症未起炕，別的靠不得，我今兒要出去伴著老人家夜裡作伴兒。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麽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橫竪進來的，所以來告訴大嫂子一聲。」李紈聽說，只看著尤氏笑。尤氏也只看著李紈笑。一時尤氏盥沐已畢，大家吃麵茶。李紈因笑道：「既這樣，且打發人去請姨娘的安，問是何病。我也病著，不能親自來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發人去到你那裡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兩天還進來，別叫我落不是。」寶釵笑道：「落什麽不是呢，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賣放了賊。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過去，竟把雲丫頭請了來，你和他住一兩日，豈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裡去了？」寶釵道：「我纔打發他們找你們探丫頭去了，叫他同到這裡來，我也明白告訴他。」

　　正說著，果然報：「雲姑娘和三姑娘來了。」大家讓坐已畢，寶釵便說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媽好了還來的，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尤氏笑道：「這話奇怪，怎麽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攆的，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在必要死住著纔好。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眼鶏，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兒是那裡來的晦氣，偏都碰著你姊妹們的氣頭兒上了。」探春道：「誰叫你趕熱灶來了！」因問：「誰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尋思道：「惜丫頭不犯囉唣你，却是誰呢？」尤氏只含糊答應。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別裝老實了。除了朝廷治罪，沒有砍頭的，你不必畏頭畏尾。實告訴你罷，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還頂著個罪呢。不過背地裡說我些閒話，難道他還打我一頓不成！」寶釵忙問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檢，怎的打他，一一說了出來。尤氏見探春已經說了出來，便把惜春方纔之事也說了出來。探春道：「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過，我們再傲不過他的。」又告訴他們說：「今日一早不見動靜，打聽鳳辣子又病了。我就打發我媽媽出去打聽王善保家的是怎樣。回來告訴我說，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頓打，大太太嗔著他多事。」尤氏李紈道：「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這種掩飾誰不會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紈皆默無所答。一時估著前頭用飯，湘雲和寶釵回房打點衣衫，不在話下。

　　尤氏等遂辭了李紈，往賈母這邊來。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回京治罪等語。賈母聽了正不自在，恰好見他姊妹來了，因問從那裡來的？可知鳳姐妯娌兩個的病今日怎樣？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賈母點頭嘆道：「咱們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們八月十五日賞月是正經。」庚辰本夾批賈母已看破狐悲兔死，故不改 (已)[色]，聊(未)[為]自遣耳。王夫人笑道：「都已預備下了。不知老太太揀那裡好，只是園裡空，夜晚風冷。」賈母笑道：「多穿兩件衣服何妨，那裡正是賞月的地方，豈可倒不去的。」

　　說話之間，早有媳婦丫鬟們抬過飯桌來，王夫人尤氏等忙上來放箸捧飯。賈母見自己的幾色菜已擺完，另有兩大捧盒內捧了幾色菜來，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舊規矩。賈母因問：「都是些什麽？上幾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這些蠲了罷，你們還不聽。如今比不得在先輻輳的時光了。」鴛鴦忙道：「我說過幾次，都不聽，也只罷了。」王夫人笑道：「不過都是家常東西。今日我吃齋沒有別的。那些麵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愛吃，只揀了一樣椒油蒓齏醬來。」賈母笑道：「這樣正好，正想這個吃。」鴛鴦聽說，便將碟子挪在跟前。寶琴一一的讓了，方歸坐。賈母便命探春來同吃。探春也都讓過了，便和寶琴對面坐下。待書忙去取了碗來。鴛鴦又指那幾樣菜道：「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麽東西來，大老爺送來的。這一碗是鶏髓笋，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一面說，一面就只將這碗笋送至桌上。賈母略嚐了兩點，便命：「將那兩樣著人送回去，就說我吃了。以後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來要。」媳婦們答應著，仍送過去，不在話下。

　　賈母因問：「有稀飯吃些罷了。」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說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送給鳳哥兒吃去，」又指著「這一碗笋和這一盤風腌果子狸給顰兒寶玉兩個吃去，那一碗肉給蘭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來吃了罷。」尤氏答應，待賈母漱口洗手畢，賈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說閒話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寶琴二人也起來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個人，大排桌的吃不慣。」賈母笑道：「鴛鴦琥珀來趁勢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說呢。」賈母笑道：「看著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又指銀蝶道：「這孩子也好，也來同你主子一塊來吃，等你們離了我，再立規矩去。」尤氏道：「快過來，不必裝假。」賈母負手看著取樂。因見伺候添飯的人手內捧著一碗下人的米飯，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飯，賈母問道：「你怎麽昏了，盛這個飯來給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飯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鴛鴦道：「如今都是可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兒富餘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這一二年旱澇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幾樣細米更艱難了，所以都可著吃的多少關去，生恐一時短了，買的不順口。」賈母笑道：「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衆人都笑起來。鴛鴦道：「既這樣，你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也是一樣，就這樣笨。」尤氏笑道：「我這個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鴛鴦道：「你够了，我不會吃的。」地下的媳婦們聽說，方忙著取去了。庚辰本夾批總伏下文。一時王夫人也去用飯。

　　這裡尤氏直陪賈母說話取笑。到起更的時候，賈母說：「黑了，過去罷。」尤氏方告辭出來。走至大門前上了車，銀蝶坐在車沿上。衆媳婦放下簾子來，便帶著小丫頭們先直走過那邊大門口等著去了。因二府之門相隔沒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來往不必定要周備，况天黑夜晚之間回來的遭數更多，所以老嬤嬤帶著小丫頭，只幾步便走了過來。兩邊大門上的人都到東西街口，早把行人斷住。尤氏大車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個小厮挽環拽輪，輕輕的便推拽過這邊階磯上來。於是衆小厮退過獅子以外，衆嬤嬤打起簾子，銀蝶先下來，然後攙下尤氏來。大小七八個燈籠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見兩邊獅子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係來赴賭之人所乘，遂向銀蝶衆人道：「你看，坐車的是這樣，騎馬的還不知有幾個呢。馬自然在圈裡拴著，咱們看不見。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掙下多少錢與他們，這麽開心兒。」一面說，一面已到了廳上。賈蓉之妻帶領家下媳婦丫頭們，也都秉燭接了出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著瞧瞧他們，也沒得便。今兒倒巧，就順便打他們窗戶跟前走過去。」衆媳婦答應著，提燈引路，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的知會伏侍的小厮們不要失驚打怪。於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來至窗下，只聽裡面稱三贊四，耍笑之音雖多，庚辰本夾批妙！先畫贏家。又兼有恨五駡六，忿怨之聲亦不少。庚辰本夾批妙！又畫輸家。

　　原來賈珍近因居喪，每不得遊玩曠朗，又不得觀優聞樂作遣。無聊之極，便生了個破悶之法。日間以習射為由，請了各世家弟兄及諸富貴親友來較射。因說：「白白的只管亂射，終無裨益，不但不能長進，而且壞了式樣，必須立個罰約，賭個利物，大家纔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樓下箭道內立了鵠子，皆約定每日早飯後來射鵠子。賈珍不肯出名，便命賈蓉作局家。這些來的皆係世襲公子，人人家道豐富，且都在少年，正是鬬鶏走狗，問柳評花的一干遊蕩紈絝。因此大家議定，每日輪流作晚飯之主，——每日來射，不便獨擾賈蓉一人之意。於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鵝戮鴨，好似臨潼鬬寶一般，都要賣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賈赦賈政聽見這般，不知就裡，反說這纔是正理，文既誤矣，武事當亦該習，况在武蔭之屬。兩處遂也命賈環、賈琮、寶玉、賈蘭等四人於飯後過來，跟著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

　　賈珍志不在此，再過一二日便漸次以歇臂養力為由，晚間或抹抹骨牌，賭個酒東而已，至後漸次至錢。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賭勝於射了，公然鬬葉擲骰，放頭開局，夜賭起來。家下人借此各有些進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勢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頭一個慣喜送錢與人的，見此豈不快樂。邢德全雖係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這個邢德全只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為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飲者則不去親近，無論上下主僕皆出自一意，並無貴賤之分，因此都喚他「傻大舅」。薛蟠是早已出名的呆大爺。今日二人皆凑在一處，都愛「搶新快」爽利，便又會了兩家，在外間炕上「搶新快」。別的又有幾家在當地下大桌上打公番。裡間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間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這裡，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妝玉琢。

　　今日薛蟠又輸了一張，正沒好氣，幸而擲第二張完了，算來除翻過來倒反贏了，心中只是興頭起來。賈珍道：「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因問那兩處怎樣。裡頭打天九的，也作了賬等吃飯。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於是各不能顧，先擺下一大桌，賈珍陪著吃，命賈蓉落後陪那一起。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孌童吃酒，又命將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輸家，沒心緒，吃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兩個孌童只趕著贏家不理輸家了，因駡道：「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洑上水。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我這一會子輸了幾両銀子，你們就三六九等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們的事了！」衆人見他帶酒，忙說：「很是，很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賠罪。」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說：「我們這行人，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有勢就親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時沒了錢勢了，也不許去理他。况且我們又年輕，又居這個行次，求舅太爺體恕些我們就過去了。」庚辰本夾批調侃，駡死世人。不是駡。　庚辰本眉批此一段孌童語句太真，反不得其為錢為勢之神，當改以委曲認罪語方妥。〔三〕說著，便舉著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內雖軟了，只還故作怒意不理。衆人又勸道：「這孩子是實情話。老舅是久慣憐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這樣起來？若不吃這酒，他兩個怎樣起來。」邢大舅已撑不住了，便說道：「若不是衆位說，我再不理。」說著，方接過來一氣喝幹了。又斟一碗來。

　　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來，乃拍案對賈珍嘆道：「怨不的他們視錢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不認了。老賢甥，昨日我和你那邊的令伯母賭氣，你可知道否？」賈珍道：「不曾聽見。」邢大舅嘆道：「就為錢這件混帳東西。利害，利害！」賈珍深知他與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棄惡，扳出怨言，因勸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給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賢甥，你不知我邢家底裡。我母親去世時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長出閣，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帶來。如今二家姐雖也出閣，他家也甚艱窘，三家姐尚在家裡，一應用度都是這裡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來要錢，也非要的是你賈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無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無處訴。」庚辰本夾批「衆惡之，必察也。」今邢夫人一人，賈母先惡之，恐賈母心偏，亦可解之。若賈璉阿鳳之怨，恐兒女之私，亦可解之。若探春之怒， [恐]女子不識大而知小，亦可解之。今又忽用乃弟一怨，吾不知將又何如矣。賈珍見他酒後叨叨，恐人聽見不雅，連忙用話解勸。

　　外面尤氏聽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銀蝶笑道：「你聽見了？這是北院裡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憐他親兄弟還是這樣說，這就怨不得這些人了。」因還要聽時，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個問道：「方纔是誰得罪了老舅，我們竟不曾聽明白，且告訴我們評評理。」邢德全見問，便把兩個孌童不理輸的只趕贏的話說了一遍。這一個年少的紈絝道：「這樣說，原可惱的，怨不得舅太爺生氣。我且問你兩個：舅太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錢，並沒有輸丟了鶏巴，怎就不理他了？」說著，衆人大笑起來，連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駡道：「你聽聽，這一起子沒廉耻的小挨刀的，纔丟了腦袋骨子，就胡唚嚼毛了。再肏攮下黃湯去，還不知唚出些什麽來呢。」一面說，一面便進去卸妝安歇。至四更時，賈珍方散，往配鳳房裡去了。

　　次日起來，就有人回西瓜月餅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賈珍吩咐配鳳道：「你請你奶奶看著送罷，我還有別的事呢。」配鳳答應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時配鳳又來說：「爺問奶奶，今兒出門不出？說咱們是孝家，明兒十五過不得節，今兒晚上倒好，可以大家應個景兒，吃些瓜餅酒。」尤氏道：「我倒不願出門呢。那邊珠大奶奶又病了，鳳丫頭又睡倒了，我再不過去，越發沒個人了。况且又不得閒，應什麽景兒。」配鳳道：「爺說了，今兒已辭了衆人，直等十六纔來呢，好歹定要請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請我，我沒的還席。」配鳳笑著去了，一時又來笑道：「爺說，連晚飯也請奶奶吃，好歹早些回來，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這樣，早飯吃什麽？快些吃了，我好走。」配鳳道：「爺說早飯在外頭吃，請奶奶自己吃罷。」尤氏問道：「今日外頭有誰？」配鳳道：「聽見說外頭有兩個南京新來的，倒不知是誰。」說話之間，賈蓉之妻也梳妝了來見過。少時擺上飯來，尤氏在上，賈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畢飯。尤氏便換了衣服，仍過榮府來，至晚方回去。

　　果然賈珍煮了一口猪，燒了一腔羊，餘者桌菜及果品之類，不可勝記，就在會芳園叢綠堂中，屏開孔雀，褥設芙蓉，帶領妻子姬妾，先飯後酒，開懷賞月作樂。將一更時分，真是風清月朗，上下如銀。賈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配鳳等四個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飲了一回。賈珍有了幾分酒，益發高興，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簫來，命配鳳吹簫，文(化) [鴛]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飛。唱罷復又行令。那天將有三更時分，賈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飲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墻下有人長嘆之聲。大家明明聽見，都悚然疑畏起來。庚辰本夾批余亦悚然疑畏。賈珍忙厲聲叱咤，問：「誰在那裡？」連問幾聲，沒有人答應。尤氏道：「必是墻外邊家裡人也未可知。」賈珍道：「胡說。這墻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况且那邊又緊靠著祠堂，庚辰本夾批奇絕神想，余更為之悚懼矣。焉得有人。」一語未了，只聽得一陣風聲，竟過墻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內槅扇開闔之聲。只覺得風氣森森，比先更覺凉颯起來，月色慘淡，也不似先明朗。衆人都覺毛髮倒竪。賈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別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沒興頭起來。勉强又坐了一會子，就歸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來，乃是十五日，帶領衆子侄開祠堂行朔望之禮，細察祠內，都仍是照舊好好的，並無怪異之跡。賈珍自為醉後自怪，也不提此事。禮畢，仍閉上門，看著鎖禁起來。庚辰本夾批未寫榮府慶中秋，却先寫寧府開夜宴，未寫榮府數盡，先寫寧府異兆。蓋寧乃家宅，凡有關於吉凶者，故必先示之。且列祖祠 [在]此，豈無得而警乎？凡人先人雖遠，然氣運相關，必有之理也。非寧府之祖獨有感應也。

　　賈珍夫妻至晚飯後方過榮府來。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內坐著說閒話，與賈母取笑。賈璉、寶玉、賈環、賈蘭皆在地下侍立。賈珍來了，都一一見過。說了兩句話後，賈母命坐，賈珍方在近門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側坐。賈母笑問道：「這兩日你寶兄弟的箭如何了？」賈珍忙起身笑道：「大長進了，不但樣式好，而且弓也長了一個力氣。」賈母道：「這也够了，且別貪力，仔細努傷。」賈珍忙答應幾個「是」。賈母又道：「你昨日送來的月餅好，西瓜看著好，打開却也罷了。」賈珍笑道：「月餅是新來的一個專做點心的厨子，我試了試果然好，纔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還可以，不知今年怎麽就不好了。」賈政道：「大約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賈母笑道：「此時月已上了，咱們且去上香。」說著，便起身扶著寶玉的肩，帶領衆人齊往園中來。

　　當下園之正門俱已大開，吊著羊角大燈。嘉蔭堂前月臺上，焚著斗香，秉著風燭，陳獻著瓜餅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裡面久候。真是月明燈彩，人氣香煙，晶艶氤氳，不可形狀。地下鋪著拜毯錦褥。賈母盥手上香拜畢，於是大家皆拜過。賈母便說：「賞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廳上去。衆人聽說，就忙著在那裡去鋪設。賈母且在嘉蔭堂中吃茶少歇，說些閒話。一時，人回：「都齊備了。」賈母方扶著人上山來。王夫人等因說：「恐石上苔滑，還是坐竹椅上去。」賈母道：「天天有人打掃，况且極平穩的寬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於是賈赦賈政等在前導引，又是兩個老婆子秉著兩把羊角手罩，鴛鴦、琥珀、尤氏等貼身攙扶，邢夫人等在後圍隨，從下逶迤而上，不過百餘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這座敞廳。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莊。於廳前平臺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圍屏隔作兩間。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上面居中賈母坐下，左垂首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垂首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圍坐。只坐了半壁，下面還有半壁餘空。賈母笑道：「常日倒還不覺人少，今日看來，還是咱們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麽。庚辰本夾批未飲先感人丁，總是將散之兆。想當年過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個，何等熱鬧。今日就這樣，太少了。待要再叫幾個來，他們都是有父母的，家裡去應景，不好來的。如今叫女孩們來坐那邊罷。」於是令人向圍屏後邢夫人等席上將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請出來。賈璉寶玉等一齊出坐，先盡他姊妹坐了，然後在下方依次坐定。

　　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命一媳婦在屏後擊鼓傳花。若花到誰手中，飲酒一杯，罰說笑話一個。庚辰本夾批不犯前幾次飲酒。於是先從賈母起，次賈赦，一一接過。鼓聲兩轉，恰恰在賈政手中住了，庚辰本夾批奇妙！偏在政老手中，竟能使政老一謔，真大文章矣。只得飲了酒。衆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聽是何笑話。庚辰本夾批余也要細聽。賈政見賈母喜悅，只得承歡。方欲說時，賈母又笑道：「若說的不笑了，還要罰。」賈政笑道：「只得一個，說來不笑，也只好受罰了。」因笑道：「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的。」纔說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從不曾見賈政說過笑話，所以纔笑。庚辰本夾批是極，摹神之至。賈母笑道：「這必是好的。」賈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賈母笑道：「自然。」賈政又說道：「這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便遇見了幾個朋友，死活拉到家裡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著了，第二日纔醒，後悔不及，只得來家賠罪。他老婆正洗脚，說：『既是這樣，你替我舔舔就饒你。』這男人只得給他舔，未免噁心要吐。他老婆便惱了，要打，說：『你這樣輕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說：『並不是奶奶的脚髒。只因昨晚吃多了黃酒，又吃了幾塊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說的賈母與衆人都笑了。庚辰本夾批這方是賈政之謔，亦善謔矣。賈政忙斟了一杯，送與賈母。賈母笑道：「既這樣，快叫人取燒酒來，別叫你們受累。」衆人又都笑起來。

　　於是又擊鼓，便從賈政傳起，可巧傳至寶玉鼓止。寶玉因賈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內，因想：「說笑話倘或不發笑，又說沒口才，連一笑話不能說，何况別的，這有不是。若說好了，又說正經的不會，只慣油嘴貧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說的好。」庚辰本夾批實寫舊日往事。乃起身辭道：「我不能說笑話，求再限別的罷了。」賈政道：「既這樣，限一個『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詩。若好，便賞你，若不好，明日仔細。」賈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詩？」賈政道：「他能的。」賈母聽說，「既這樣就作。」命人取了紙筆來，賈政道：「只不許用那些冰玉晶銀彩光明素等樣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見，試試你這幾年的情思。」寶玉聽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紙上寫了，呈與賈政看，道是……賈政看了，點頭不語。賈母見這般，知無甚大不好，便問：「怎麽樣？」賈政因欲賈母喜悅，便說：「難為他。只是不肯唸書，到底詞句不雅。」賈母道：「這就罷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這就該獎勵他，以後越發上心了。」賈政道：「正是。」因回頭命個老嬤嬤出去吩咐書房內的小厮，「把我海南帶來的扇子取兩把給他。」寶玉忙拜謝，仍復歸座行令。當下賈蘭見獎勵寶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遞與賈政看時，寫道是……賈政看了喜不自勝，遂並講與賈母聽時，賈母也十分歡喜，也忙令賈政賞他。於是大家歸坐，復行起令來。

　　這次在賈赦手內住了，只得吃了酒，說笑話。因說道：「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偏生母親病了，各處求醫不得，便請了一個針灸的婆子來。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說是心火，如今用針灸之法，針灸針灸就好了。這兒子慌了，便問：『心見鐵即死，如何針得？』婆子道：『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兒子道：『肋條離心甚遠，怎麽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衆人聽說，都笑起來。賈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這個婆子針一針就好了。」賈赦聽說，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賈母疑心，忙起身笑與賈母把盞，以別言解釋。賈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來。

　　不料這次花却在賈環手裡。賈環近日讀書稍進，其脾味中不好務正也與寶玉一樣，故每常也好看些詩詞，專好奇詭仙鬼一格。今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癢，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紙筆來立揮一絕與賈政。庚辰本夾批偏 (立)[寫]賈政戲謔，已是異文，而賈環作詩實奇中又奇之奇文也，總在人意料之外。竟有人曰：「賈環如何又有好詩，似前言不搭後文矣。」蓋不可向說問。賈環亦榮公(子)[之]正脉，雖少年頑劣，見今古小兒之常情耳。讀書豈無長進之理哉？况賈政之教是弟子，自已大覺疏忽矣。若是賈環連一平仄也不知，豈榮府是尋常膏粱不知詩書之家哉？然後知寶玉之一種情思，正非有益之聰明，不得謂比諸人皆妙者也。賈政看了，亦覺罕異，只是詞句終帶著不樂讀書之意，遂不悅道：「可見是弟兄了。發言吐氣總屬邪派，將來都是不由規矩準繩，一起下流貨。妙在古人中有『二難』，你兩個也可以稱『二難』了。只是你兩個的『難』字，却是作難以教訓之『難』字講纔好。哥哥是公然以溫飛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為曹唐再世了。」說的賈赦等都笑了。賈赦乃要詩瞧了一遍，連聲贊好，道：「這詩據我看甚是有氣骨。想來咱們這樣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螢火』，一日蟾宮折桂，方得揚眉吐氣。咱們的子弟都原該讀些書，不過比別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的。何必多費了工夫，反弄出書呆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竟不失咱們侯門的氣概。」因回頭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許多玩物來賞賜與他。因又拍著賈環的頭，笑道：「以後就這麽做去，方是咱們的口氣，將來這世襲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襲呢。」賈政聽說，忙勸說：「不過他胡謅如此，那裡就論到後事了。」說著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庚辰本夾批便又輕輕抹去也。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自然外頭還有相公們候著，也不可輕忽了他們。况且二更多了，你們散了，再讓我們姑娘們多樂一回，好歇著了。」賈赦等聽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進了一杯酒，方帶著子侄們出去了。要知端詳，再聽下回。

　　戚序本總評：下回有一篇極清雅文字，下幅有半篇極整齊文字，故先叙搶快摸牌，沉湎酒色為反振，有駿馬下坡、鷙鳥將翔之勢。

　　看聚賭一段，宛然「宵小群居終日圖」，看賞月一段，又宛然「望族序齒燕毛錄」，說火則熱，而說冰則寒，文心故無所不可。

　　〔一〕「謂」，原作「來」，疑在傳抄過程中，「謂」音訛為「未」，「未」又再形訛為「來」。南唐畫家徐熙所作花木禽鳥，「沒骨漬染，輕淡野逸」，人稱「落墨法」。

　　〔二〕「欹」，原作「歌」，諸本則作「倚」。按「欹」可能形訛為「歌」，或被改為「倚」，而「倚」則不致被誤為「歌」，逕改。（雲濤說）

　　〔三〕此眉批與底本原抄字跡不同，當為後人所批。但也有人認為是原批，且「似是作者之長輩的語氣」。姑存之。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戚序本此回著筆最難，不叙中秋夜宴則漏，叙夜宴又與上元相犯；不叙諸人酬和則俗，叙酬和又與起社相犯。諸人在賈政前吟詩，諸人各自為一席，又非禮。既叙夜宴再叙酬和，不漏不俗，更不相犯。雲行月移，水流花放，別有機括，深宜玩索。

　　話說賈赦賈政帶領賈珍等散去不提。且說賈母這裡命將圍屏撤去，兩席併而為一。衆媳婦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陳設一番。賈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團團圍繞。賈母看時，寶釵姊妹二人不在坐內，知他們家去圓月去了，且李紈鳳姐二人又病著，少了四個人，便覺冷清了好些。庚辰本夾批不想這次中秋反寫得十分凄楚。賈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爺們不在家，咱們越性請過姨太太來，大家賞月，却十分鬧熱。忽一時想起你老爺來，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兒女不能一處，也都沒興。及至今年你老爺來了，正該大家團圓取樂，又不便請他們娘兒們來說說笑笑。况且他們今年又添了兩口人，也難丟了他們跑到這裡來。偏又把鳳丫頭病了，有他一人來說說笑笑，還抵得十個人的空兒。可見天下事總難十全。」說畢，不覺長嘆一聲，遂命拿大杯來斟熱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團圓，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兒們雖多，終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齊全的好。」賈母笑道：「正是為此，所以纔高興拿大杯來吃酒。你們也換大杯纔是。」邢夫人等只得換上大杯來。因夜深體乏，且不能勝酒，未免都有些倦意，無奈賈母興猶未闌，只得陪飲。

　　賈母又命將罽氈鋪於階上，命將月餅、西瓜、果品等類都叫搬下去，令丫頭媳婦們也都團團圍坐賞月。賈母因見月至中天，比先越發精彩可愛，因說：「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因命人將十番上女孩子傳來。賈母道：「音樂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遠遠的吹起來就够了。」說畢，剛纔去吹時，只見跟邢夫人的媳婦走來向邢夫人前說了兩句話。賈母便問：「說什麽事？」那媳婦便回說：「方纔大老爺出去，被石頭絆了一下，崴了腿。」賈母聽說，忙命兩個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辭起身。賈母便又說：「珍哥媳婦也趁著便就家去罷，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賈母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們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團圓團圓，如何為我耽擱了。」尤氏紅了臉，笑道：「老祖宗說的我們太不堪了。我們雖然年輕，已經是十來年的夫妻，也奔四十歲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滿，陪著老太太頑一夜還罷了，豈有自去團圓的理。」賈母聽說，笑道：「這話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滿。可憐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庚辰本夾批不是算賈敬，却是算赦死期也。可是我倒忘了，該罰我一大杯。既這樣，你就越性別送，陪著我罷了。你叫蓉兒媳婦送去，就順便回去罷。」尤氏說了。蓉妻答應著，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門，各自上車回去。不在話下。

　　這裡賈母仍帶衆人賞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換暖酒來。正說著閒話，猛不防只聽那壁厢桂花樹下，嗚嗚咽咽，悠悠揚揚，吹出笛聲來。趁著這明月清風，天空地淨，真令人煩心頓解，萬慮齊除，都肅然危坐，默默相賞。聽約兩盞茶時，方纔止住，大家稱贊不已。於是遂又斟上暖酒來。賈母笑道：「果然可聽麽？」衆人笑道：「實在可聽。我們也想不到這樣，須得老太太帶領著，我們也得開些心胸。」賈母道：「這還不大好，須得揀那曲譜越慢的吹來越好。」說著，便將自己吃的一個內造瓜仁油松穰月餅，又命斟一大杯熱酒，送給譜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細細的吹一套來。媳婦們答應了，方送去，只見方纔瞧賈赦的兩個婆子回來了，說：「右脚面上白腫了些，如今調服了藥，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關係。」賈母點頭嘆道：「我也太操心。打緊說我偏心，我反這樣。」因就將方纔賈赦的笑話說與王夫人尤氏等聽。王夫人等因笑勸道：「這原是酒後大家說笑，不留心也是有的，豈有敢說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當解釋纔是。」只見鴛鴦拿了軟巾兜與大斗篷來，說：「夜深了，恐露水下來，風吹了頭，須要添了這個。坐坐也該歇了。」賈母道：「偏今兒高興，你又來催。難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來。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著又飲，說些笑話。只聽桂花陰裡，嗚嗚咽咽，裊裊悠悠，又發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發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靜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老帶酒之人，聽此聲音，不免有觸於心，禁不住墮下泪來。衆人此時都不禁凄凉寂歷之意，半日，方知賈母傷感，纔忙轉身陪笑，發語解釋。庚辰本夾批「轉身」妙！畫出對月聽笛如痴如呆、不覺尊長在上之形景來。又命暖酒，且住了笛。

　　尤氏笑道：「我也就學一個笑話，說與老太太解解悶。」賈母勉强笑道：「這樣更好，快說來我聽。」尤氏乃說道：「一家子養了四個兒子：大兒子只一個眼睛，二兒子只一個耳朵，三兒子只一個鼻子眼，四兒子倒都齊全，偏又是個啞叭。」正說到這裡，只見賈母已朦朧雙眼，似有睡去之態。庚辰本夾批總寫出凄凉無興景况來。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輕輕的請醒。賈母睜眼笑道：「我不困，白閉閉眼養神。你們只管說，我聽著呢。」庚辰本夾批活畫。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風露也大，請老太太安歇罷。明日再賞十六，也不辜負這月色。」賈母道：「那裡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實已四更，他們姊妹們熬不過，都去睡了。」賈母聽說，細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賈母笑道：「也罷。你們也熬不慣，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頭可憐見的，尚還等著。你也去罷，我們散了。」說著，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預備下的竹椅小轎，便圍著斗篷坐上，兩個婆子搭起，衆人圍隨出園去了。不在話下。

　　這裡衆媳婦收拾杯盤碗盞時，却少了個細茶杯，各處尋覓不見，又問衆人：「必是誰失手打了。撂在那裡，告訴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證見，不然又說偷起來。」衆人都說：「沒有打了，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細想想，或問問他們去。」一語提醒了這管傢伙的媳婦，因笑道：「是了，那一會記得是翠縷拿著的。我去問他。」說著便去找時，剛下了甬道，就遇見了紫鵑和翠縷來了。庚辰本夾批妙！又書一個。翠縷便問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們姑娘那去了？」庚辰本夾批更妙！這媳婦道：「我來問那一個茶鍾往那裡去了，你們倒問我要姑娘。」翠縷笑道：「我因倒茶給姑娘吃的，展眼回頭，就連姑娘也沒了。」那媳婦道：「太太纔說都睡覺去了。你不知那裡頑去了，還不知道呢。」翠縷向紫鵑道：「斷乎沒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裡走了一走。如今見老太太散了，趕過前邊送去，也未可知。我們且往前邊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鍾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麽忙的。」媳婦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兒就和你要罷。」說畢回去，仍查收傢伙。這裡紫鵑和翠縷便往賈母處來。不在話下。

　　原來黛玉和湘雲二人並未去睡覺。只因黛玉見賈府中許多人賞月，賈母猶嘆人少，不似當年熱鬧，又提寶釵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賞月等語，不覺對景感懷，自去俯欄垂泪。寶玉近因晴雯病勢甚重，諸務無心，庚辰本夾批帶一筆，妙！更覺謹密不漏。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著惱，無暇遊玩。雖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雲一人寬慰他，因說：「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何况你又多病，還不自己保養。可恨寶姐姐，姊妹天天說親道熱，早已說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處賞月，必要起社，大家聯句，到今日便棄了咱們，自己賞月去了。社也散了，詩也不作了。倒是他們父子叔侄縱橫起來。你可知宋太祖說的好：『臥榻之側，豈許他人酣睡。』他們不作，咱們兩個竟聯起句來，明日羞他們一羞。」

　　黛玉見他這般勸慰，不肯負他的豪興，因笑道：「你看這裡這等人聲嘈雜，有何詩興。」湘雲笑道：「這山上賞月雖好，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你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裡近水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可知當日蓋這園子時就有學問。這山之高處，就叫凸碧；山之低窪近水處，就叫作凹晶。這『凸』『凹』二字，歷來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更覺新鮮，不落窠臼。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處。有愛那山高月小的，便往這裡來；有愛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裡去。只是這兩個字俗唸作『窪』『拱』二音，便說俗了，不大見用，只陸放翁用了一個『凹』字，說『古硯微凹聚墨多』，還有人批他俗，豈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纔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賦》，東方朔《神異經》，以至《畫記》上云張僧繇畫一乘寺的故事，不可勝舉。只是今人不知，誤作俗字用了。實和你說罷，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因那年試寶玉，因他擬了幾處，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擬的。這是後來我們大家把這沒有名色的也都擬出來了，註了出處，寫了這房屋的坐落，一併帶進去與大姐姐瞧了。他又帶出來，命給舅舅瞧過。誰知舅舅倒喜歡起來，又說：『早知這樣，那日該就叫他姊妹一併擬了，豈不有趣。』所以凡我擬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館去看看。」

　　說著，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轉彎，就是池沿，沿上一帶竹欄相接，直通著那邊藕香榭的路徑。庚辰本夾批點明，妙！不然此園竟有多大地畝了。因這幾間就在此山懷抱之中，乃凸碧山莊之退居，因窪而近水，故顔其額曰「凹晶溪館」。因此處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兩個老婆子上夜。今日打聽得凸碧山莊的人應差，與他們無干，這兩個老婆子關了月餅果品並犒賞的酒食來，二人吃得既醉且飽，早已息燈睡了。庚辰本夾批妙極！此書有進一步寫法。如王夫人云「他姊妹可憐，那裡像當日林姑媽那樣」，又如賈母云「如今人少，那裡有當日人多」等數語，此謂進一步法也。有退一步法，如寶釵之對邢岫煙云「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如今比不得先的話了，只好隨實守分」，又如鳳姐之對平兒云「如今我也看明白了，我如今也要作好好先生罷」等類，此謂退一步法也。今又方收拾過賈母高樂，却又寫出二婆子高樂，此 [退]一步之實事也。如前文海棠詩四首已足，忽又用湘雲獨成二律反壓卷，此又進一步實事也。所謂「法法皆全，絲絲不爽」也。

　　黛玉湘雲見息了燈，湘雲笑道：「倒是他們睡了好。咱們就在這捲棚底下賞這水月如何？」二人遂在兩個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水月，上下爭輝，如置身於晶宮鮫室之內。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真令人神清氣淨。湘雲笑道：「怎得這會子坐上船吃酒倒好。這要是我家裡這樣，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說的好，『事若求全何所樂』。據我說，這也罷了，偏要坐船起來。」湘雲笑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說的不錯。說貧窮之家自為富貴之家事事趁心，告訴他說竟不能遂心，他們不肯信的；必得親歷其境，他方知覺了。就如咱們兩個，雖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貴之鄉，只你我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至寶玉探丫頭等人，無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庚辰本夾批以 (立)[理]未[有]不怡然得享自然之樂者矣。書中若干女子從主及婢，未(有)必各有所覺、各有所試、各有所長者，皆未如寶(寶)[玉]無可關切籌劃，可嘆。〔一〕湘雲聽說，恐怕黛玉又傷感起來，忙道：「休說這些閒話，咱們且聯詩。」

　　正說間，只聽笛韻悠揚起來。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興了，這笛子吹的有趣，倒是助咱們的興趣了。庚辰本夾批妙！正是吹笛之時。勿認作又一處之笛也。咱兩個都愛五言，就還是五言排律罷。」湘雲道：「限何韻？」黛玉笑道：「咱們數這個欄杆的直棍，這頭到那頭為止。他是第幾根就用第幾韻。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這可新鮮？」湘雲笑道：「這倒別致。」於是二人起身，便從頭數至盡頭，止得十三根。湘雲道：「偏又是『十三元』了。這韻少，作排律只怕牽强不能押韻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罷了。」黛玉笑道：「倒要試試咱們誰强誰弱，只是沒有紙筆記。」湘雲道：「不妨，明兒再寫。只怕這一點聰明還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現成的俗語罷。」因唸道：

　　　　三五中秋夕，

湘雲想了一想，道：

　　　　清遊擬上元。撒天箕斗燦，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幾處狂飛盞，

湘雲笑道：「這一句『幾處狂飛盞』有些意思。這倒要對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

　　　　誰家不啓軒。輕寒風剪剪，

黛玉道：「對的比我的却好。只是底下這句又說熟話了，就該加勁說了去纔是。」湘雲道：「詩多韻險，也要鋪陳些纔是。縱有好的，且留在後頭。」黛玉笑道：「到後頭沒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聯道：

　　　　良夜景暄暄。爭餅嘲黃髮，

湘雲笑道：「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來難我了。」黛玉笑道：「我說你不曾見過書呢。『吃餅』是舊典，唐書唐志你看了來再說。」湘雲笑道：「這也難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聯道：

　　　　分瓜笑綠媛。香新榮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實實的你杜撰了。」湘雲笑道：「明日咱們對查了出來大家看看，這會子別耽誤工夫。」黛玉笑道：「雖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著又用『玉桂』『金蘭』等字樣來塞責。」因聯道：

　　　　色健茂金萱。蠟燭輝瓊宴，

湘雲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這樣現成的韻被你得了，只是不犯著替他們頌聖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責了。」黛玉笑道：「你不說『玉桂』，我難道强對個『金萱』麽？再也要鋪陳些富麗，方纔是即景之實事。」湘雲只得又聯道：

　　　　觥籌亂綺園。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難對些。」因想了一想，聯道：

　　　　射覆聽三宣。骰彩紅成點，

湘雲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說上骰子。」少不得聯道：

　　　　傳花鼓濫喧。晴光搖院宇，

黛玉笑道：「對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風月來塞責。」湘雲道：「究竟沒說到月上，也要點綴點綴，方不落題。」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聯道：

　　　　素彩接乾坤。賞罰無賓主，

湘雲道：「又說他們作什麽，不如說咱們。」只得聯道：

　　　　吟詩序仲昆。構思時倚檻，

黛玉道：「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聯道：

　　　　擬景或依門。酒盡情猶在，

湘雲說道：「是時候了。」乃聯道：

　　　　更殘樂已諼。漸聞語笑寂，

黛玉說道：「這時候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因聯道：

　　　　空剩雪霜痕。階露團朝菌，

湘雲笑道：「這一句怎麽押韻，讓我想想。」因起身負手，想了一想，笑道：「够了，幸而想出一個字來，幾乎敗了。」因聯道：

　　　　庭煙斂夕棔。秋湍瀉石髓，

黛玉聽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說：「這促狹鬼，果然留下好的。這會子纔說『棔』字，虧你想得出。」湘雲道：「幸而昨日看歷朝文選見了這個字，我不知是何樹，因要查一查。寶姐姐說不用查，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開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錯。看來寶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時更恰，也還罷了。只是『秋湍』一句虧你好想。只這一句，別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來對一句，只是再不能似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道：

　　　　風葉聚雲根。寶婺情孤潔，

湘雲道：「這對的也還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單用『寶婺』來塞責。」因聯道：

　　　　銀蟾氣吐吞。藥經靈兔搗，

黛玉不語點頭，半日隨唸道：

　　　　人向廣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雲也望月點首，聯道：

　　　　乘槎待帝孫。虛盈輪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興了。」因聯道：

　　　　晦朔魄空存。壺漏聲將涸，

湘雲方欲聯時，黛玉指池中黑影與湘雲看道：「你看那河裡怎麽像個人在黑影裡去了，敢是個鬼罷？」湘雲笑道：「可是又見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彎腰拾了一塊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聽打得水響，一個大圓圈將月影蕩散復聚者幾次。庚辰本夾批寫得出。試思若非親歷其境者如何摹寫得如此。只聽那黑影裡嘎然一聲，却飛起一個大白鶴來，庚辰本夾批寫得出。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來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嚇了一跳。」湘雲笑道：「這個鶴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聯道：

　　　　窗燈焰已昏。寒塘渡鶴影，

林黛玉聽了，又叫好，又跺足，說：「了不得，這鶴真是助他的了！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對什麽纔好？『影』字只有一個『魂』字可對，况且『寒塘渡鶴』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鮮，我竟要擱筆了。」湘雲笑道：「大家細想就有了，不然就放著明日再聯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說嘴，我也有了，你聽聽。」因對道：

　　　　冷月葬花魂。〔二〕

湘雲拍手贊道：「果然好極！非此不能對。好個『葬花魂』！」因又嘆道：「詩固新奇，只是太頽喪了些。你現病著，不該作此過於清奇詭譎之語。」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壓倒你。下句竟還未得，只為用工在這一句了。」

　　一語未了，只見欄外山石後轉出一個人來，笑道：「好詩，好詩，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聯，若底下只這樣去，反不顯這兩句了，倒覺得堆砌牽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細看時，不是別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詫異，庚辰本夾批原可詫異，余亦詫異。因問：「你如何到了這裡？」妙玉笑道：「我聽見你們大家賞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來玩賞這清池皓月。順脚走到這裡，忽聽見你兩個聯詩，更覺清雅異常，故此聽住了。只是方纔我聽見這一首中，有幾句雖好，只是過於頽敗凄楚。此亦關人之氣數而有，所以我出來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滿園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兩個的丫頭還不知在那裡找你們呢。你們也不怕冷了？快同我來，到我那裡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誰知道就這個時候了。」

　　三人遂一同來至櫳翠庵中。只見龕焰猶青，爐香未燼。幾個老嬤嬤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團上垂頭打盹。妙玉喚他起來，現去烹茶。忽聽叩門之聲，小丫鬟忙去開門看時，却是紫鵑翠縷與幾個老嬤嬤來找他姊妹兩個。進來見他們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們好找，一個園裡走遍了，連姨太太那裡都找到了。纔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裡找時，可巧那裡上夜的正睡醒了。我們問他們，他們說，方纔亭外頭棚下兩個人說話，後來又添了一個，聽見說大家往庵裡去。我們就知是這裡了。」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們到那邊去坐著歇息吃茶。自取了筆硯紙墨出來，將方纔的詩命他二人唸著，遂從頭寫出來。黛玉見他今日十分高興，便笑道：「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三〕我也不敢唐突請教。這還可以見教否？若不堪時，便就燒了；若或可政，即請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評贊。只是這纔有了二十二韻。我意思想著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續時，恐後力不加。我竟要續貂，又恐有玷。」黛玉從沒見妙玉作過詩，今見他高興如此，忙說：「果然如此，我們的雖不好，亦可以帶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結，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若只管丟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撿怪，一則失了咱們的閨閣面目，二則也與題目無涉了。」二人皆道極是。妙玉遂提筆一揮而就，遞與他二人道：「休要見笑。依我必須如此，方翻轉過來，雖前頭有凄楚之句，亦無甚礙了。」二人接了看時，只見他續道：

　　　　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

　　　　簫增嫠婦泣，衾倩侍兒溫。

　　　　空帳懸文鳳，閒屏掩彩鴛。

　　　　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贔屭朝光透，罘罳曉露屯。

　　　　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

　　　　歧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源。

　　　　鐘鳴櫳翠寺，鶏唱稻香村。

　　　　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徹旦休云倦，烹茶更細論。

後書：右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

　　黛玉湘雲二人皆贊賞不已，說：「可見我們天天是捨近而求遠。現有這樣詩仙在此，却天天去紙上談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潤色。此時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纔是。」林史二人聽說，便起身告辭，帶領丫鬟出來。妙玉送至門外，看他們去遠，方掩門進來。不在話下。

　　這裡翠縷向湘雲道：「大奶奶那裡還有人等著咱們睡去呢。如今還是那裡去好？」湘雲笑道：「你順路告訴他們，叫他們睡罷。我這一去未免驚動病人，不如鬧林姑娘半夜去罷。」說著，大家走至瀟湘館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進去，方纔卸妝寬衣，盥漱已畢，方上床安歇。紫鵑放下綃帳，移燈掩門出去。誰知湘雲有擇席之病，雖在枕上，只是睡不著。黛玉又是個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錯過困頭，自然也是睡不著。二人在枕上翻來覆去。黛玉因問道：「怎麽你還沒睡著？」湘雲微笑道：「我有擇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罷。你怎麽也睡不著？」黛玉嘆道：庚辰本夾批一「笑」一「嘆」，只二字便寫出平日之形景。「我這睡不著也並非今日，大約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滿足的。」湘雲道：「都是你病的原故，所以……」不知下文什麽——

　　戚序本總評：詩詞清遠閒曠，自是慧業才人，何須贅評？須看他衆人聯句填詞時，各人性情，各人意見，叙來恰肖其人；二人聯詩時，一番譏評，一番嘆賞，叙來更得其神。再看漏永吟殘，忽開一洞天福地，字字出人意表。

　　只一品笛，疑有疑無，若近若遠，有無限逸致。

　　〔一〕此批非常費解。現暫以音訛校「立」為「理」（本書第五十回有「以理」二字連用例），並把一「有」字提前，意思勉强可通。是否得當，俟再推敲。曾見有其他校法，也未必是。

　　〔二〕「冷月葬花魂」，原作「冷月葬死魂」，「死」被另筆點改為「詩」。列藏、甲辰本作「冷月葬詩魂」。戚序、蒙府、楊本均作「冷月葬花魂」。「死」或以為係「花」形訛，或以為是「詩」音訛。「花魂」、「詩魂」各有出典，仔細品味，「花魂」藝術上稍勝，今從之。

　　〔三〕此後戚、蒙、列本多「若不見你這樣高興，」一句（楊本也有但又抹去）。按，有此句語意上更完足，但口語則未必會這樣說。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優伶斬情歸水月

　　戚序本司棋一事，前文著實寫來，此却隨筆收去；晴雯一事，前文不過帶叙，此却竭力發揮。前文借晴雯一襯，文不寂寞；此文借司棋一引，文愈曲折。

　　話說王夫人見中秋已過，鳳姐病已比先减了，雖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診脉服藥，又開了丸藥方子來配調經養榮丸。因用上等人參二両，王夫人命人取時，翻尋了半日，只向小匣內尋了幾枝簪挺粗細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鬚末出來。王夫人焦躁道：「用不著偏有，但用著了，再找不著。成日家我說叫你們查一查，都歸攏在一處。你們白不聽，就隨手混撂。你們不知他的好處，用起來得多少換買來還不中使呢。」彩雲道：「想是沒了，就只有這個。上次那邊的太太來尋了些去，太太都給過去了。」王夫人道：「沒有的話，你再細找找。」彩雲只得又去找，拿了幾包藥材來說：「我們不認得這個，請太太自看。除這個再沒有了。」王夫人打開看時，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麽藥，並沒有一枝人參。因一面遣人去問鳳姐有無，鳳姐來說：「也只有些參膏。蘆鬚雖有幾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還要煎藥裡用呢。」王夫人聽了，只得向邢夫人那裡問去。邢夫人說：「因上次沒了，纔往這裡來尋，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沒法，只得親身過來請問賈母。賈母忙命鴛鴦取出當日所餘的來，竟還有一大包，皆有手指頭粗細的，遂稱二両與王夫人。王夫人出來交與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與醫生家去，又命將那幾包不能辨得的藥也帶了去，命醫生認了，各包記號了來。庚辰本夾批此等皆家常細事，豈是揣摩得出者。

　　一時，周瑞家的又拿了進來說：「這幾包都各包好記上名字了。但這一包人參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連三十換也不能得這樣的了，但年代太陳了。這東西比別的不同，憑是怎樣好的，只過一百年後，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這個雖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爛木，也無性力的了。請太太收了這個，倒不拘粗細，好歹再換些新的倒好。」王夫人聽了，低頭不語，半日纔說：「這可沒法了，只好去買二両來罷。」也無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罷。」因向周瑞家的說：「你就去說給外頭人們，揀好的換二両來。倘一時老太太問，你們只說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說。」周瑞家的方纔要去時，寶釵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頭賣的人參都沒好的。雖有一枝全的，他們也必截做兩三段，鑲嵌上蘆泡鬚枝，摻勻了好賣，看不得粗細。我們鋪子裡常和參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媽說了，叫哥哥去託個伙計過去和參行商議說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參兌二両來。不妨咱們多使幾両銀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難為你親自走一趟更好。」於是寶釵去了，半日回來說：「已遣人去，趕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遲。」王夫人自是喜悅，因說道：「『賣油的娘子水梳頭』，自來家裡有好的，不知給了人多少。這會子輪到自己用，反倒各處求人去了。」說畢長嘆。寶釵笑道：「這東西雖然值錢，究竟不過是藥，原該濟衆散人纔是。咱們比不得那沒見世面的人家，得了這個，就珍藏密斂的。」庚辰本夾批調侃語。王夫人點頭道：「這話極是。」

　　一時寶釵去後，因見無別人在室，遂喚周瑞家的來，問前日園中搜檢的事情可得個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鳳姐等人商議停妥，一字不隱，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聽了，雖驚且怒，却又作難，因思司棋係迎春之人，皆係那邊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邊太太嗔著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幾個嘴巴子，如今他也裝病在家，不肯出頭了。况且又是他外孫女兒，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裝個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說。如今我們過去回時，恐怕又多心，倒像似咱們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帶過去，一併連贓證與那邊太太瞧了，不過打一頓配了人，再指個丫頭來，豈不省事。如今白告訴去，那邊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說『既這樣你太太就該料理，又來說什麽』，豈不反耽擱了。倘那丫頭瞅空尋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兩三天，人都有個偷懶的，倘一時不到，豈不倒弄出事來。」王夫人想了一想，說：「這也倒是。快辦了這一件，再辦咱們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聽說，會齊了那幾個媳婦，先到迎春房裡，回迎春道：「太太們說了，司棋大了，連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賞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與姑娘使。」說著，便命司棋打點走路。迎春聽了，含泪似有不捨之意，因前夜已聞得別的丫鬟悄悄的說了原故，雖數年之情難捨，但事關風化，亦無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實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語言遲慢，耳軟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見了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這兩日，如今怎麽連一句話也沒有？」周瑞家的等說道：「你還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難見園裡的人了。依我們的好話，快快收了這樣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覺的去罷，大家體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幹了什麽大不是，我還十分說情留下，豈不連我也完了。你瞧入畫也是幾年的人，怎麽說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兩個，想這園裡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說，將來終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罷。」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兒還有打發的人呢，你放心罷。」司棋無法，只得含泪與迎春磕頭，和衆姊妹告別，又向迎春耳根說：「好歹打聽我要受罪，替我說個情兒，就是主僕一場！」迎春亦含泪答應：「放心。」

　　於是周瑞家的人等帶了司棋出了院門，又命兩個婆子將司棋所有的東西都與他拿著。走了沒幾步，後頭只見綉橘趕來，一面也擦著泪，一面遞與司棋一個絹包說：「這是姑娘給你的。主僕一場，如今一旦分離，這個與你作個想念罷。」司棋接了，不覺更哭起來了，又和綉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煩，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嬸子大娘們，好歹略徇個情兒，如今且歇一歇，讓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辭一辭，也是我們這幾年好了一場。」周瑞家的等皆各有事務，作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們素日大樣，如今那裡有工夫聽他的話，因冷笑道：「我勸你走罷，別拉拉扯扯的了。我們還有正經事呢。誰是你一個衣包裡爬出來的，辭他們作什麽，他們看你的笑聲還看不了呢。你不過是挨一會是一會罷了，難道就算了不成！依我快走罷。」一面說，一面總不住脚，直帶著往後角門出去了。司棋無奈，又不敢再說，只得跟了出來。

　　可巧正值寶玉從外而入，一見帶了司棋出去，又見後面抱著些東西，料著此去再不能來了。因聞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細問晴雯，又不說是為何。上日又見入畫已去，今又見司棋亦走，不覺如喪魂魄一般，因忙攔住問道：「那裡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寶玉素日行為，又恐嘮叨誤事，因笑道：「不幹你事，快唸書去罷。」寶玉笑道：「好姐姐們，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許少捱一刻，又有什麽道理。我們只知遵太太的話，管不得許多。」司棋見了寶玉，因拉住哭道：「他們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寶玉不禁也傷心，含泪說道：「我不知你作了什麽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這却怎麽的好。」庚辰本夾批寶玉之語全作囫圇意，最是極無味之語，偏是極濃極有情之語也。只合如此寫方是寶玉，稍有真切則不是寶玉了。周瑞家的發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聽話，我就打得你。別想著往日有姑娘護著，任你們作耗。越說著，還不好好走。如今和小爺們拉拉扯扯，成個什麽體統！」那幾個媳婦不由分說，拉著司棋便出去了。

　　寶玉又恐他們去告舌，恨的只瞪著他們，看已去遠，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麽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守園門的婆子聽了，也不禁好笑起來，因問道：「這樣說，凡女兒個個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壞的了？」寶玉點頭道：「不錯，不錯！」婆子們笑道：「還有一句話我們糊塗不解，倒要請問請問。」方欲說時，只見幾個老婆子走來，忙說道：「你們小心，傳齊了伺候著。此刻太太親自來園裡，在那裡查人呢。只怕還查到這裡來呢。又吩咐快叫怡紅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裡等著領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彌陀佛！今日天睜了眼，把這一個禍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淨些。」寶玉一聞得王夫人進來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飛也似的趕了去，所以這後來趁願之語竟未得聽見。

　　寶玉及到了怡紅院，只見一群人在那裡，王夫人在屋裡坐著，一臉怒色，見寶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懨懨弱息，如今現從炕上拉了下來，蓬頭垢面，兩個女人纔架起來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許把他貼身衣服撂出去，餘者好衣服留下給好丫頭們穿。又命把這裡所有的丫頭們都叫來一一過目。

　　原來王夫人自那日著惱之後，王善保家的就趁勢告倒了晴雯。本處有人和園中不睦的，也就隨機趁便下了些話。王夫人皆記在心中。因節間有事，故忍了兩日，今日特來親自閱人。一則為晴雯猶可，二則因竟有人指寶玉為由，說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裡的丫頭們不長進教習壞了。因這事更比晴雯一人較甚，庚辰本夾批暗伏一段。「更比」，覺煙迷霧罩之中更有無限溪山矣。乃從襲人起以至於極小作粗活的小丫頭們，個個親自看了一遍。因問：「誰是和寶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應，老嬤嬤指道：「這一個蕙香，又叫作四兒的，是同寶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細看了一看，雖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幾分水秀。視其行止，聰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這也是個不怕臊的。他背地裡說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這可是你說的？打量我隔的遠，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雖不大來，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裡。難道我通共一個寶玉，就白放心憑你們勾引壞了不成！」這個四兒見王夫人說著他素日和寶玉的私語，不禁紅了臉，低頭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來，領出去配人。又問：「誰是耶律雄奴？」老嬤嬤們便將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們，你們又懶待出去，可就該安分守己纔是。你就成精鼓搗起來，調唆著寶玉無所不為。」芳官哭辯道：「並不敢調唆什麽。」王夫人笑道：「你還强嘴。我且問你，前年我們往皇陵上去，是誰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兒了？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了，不然進來了，你們又連夥聚黨遭害這園子呢。你連你乾娘都欺倒了，豈止別人！」因喝命：「喚他乾娘來領去，就賞他外頭自尋個女婿去吧。把他的東西一概給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們分的唱戲的女孩子們，一概不許留在園裡，都令其各人乾娘帶出，自行聘嫁。一語傳出，這些乾娘皆感恩趁願不盡，都約齊與王夫人磕頭領去。

　　王夫人又滿屋裡搜檢寶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併命收的收，捲的捲，著人拿到自己房內去了。因說：「這纔乾淨，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襲人麝月等人：「你們小心！往後再有一點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饒。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遷挪，暫且挨過今年，明年一併給我仍舊搬出去心淨。」庚辰本夾批一段神奇鬼訝之文不知從何想來，王夫人從來未理家務，豈不一木偶哉？且前文隱隱約約已有無限口舌，浸潤之譖原非一日矣。若無此一番更變，不獨終無散場之局，且亦大不近乎情理。况此亦皆余舊日目睹親聞，作者身歷之現成文字，非捏造而成者，故迥不與小說之離合悲歡窠臼相對。想遭零落之大族兒子見此，雖事各有殊，然其情理似亦有默契於心者焉。此一段不獨批此，直從抄檢大觀園及賈母對月興盡生悲皆可附者也。說畢，茶也不吃，遂帶領衆人又往別處去閱人。暫且說不到後文。

　　如今且說寶玉只當王夫人不過來搜檢搜檢，無甚大事，誰知竟這樣雷嗔電怒的來了。所責之事皆係平日之語，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雖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際，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動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唸唸那書，仔細明兒問你。纔已發下恨了。」寶玉聽如此說，方回來，一路打算：「誰這樣犯舌？况這裡事也無人知道，如何就都說著了。」一面想，一面進來，只見襲人在那裡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豈不傷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來。襲人知他心內別的還猶可，獨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勸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來我告訴你，晴雯已經好了，他這一家去，倒心淨養幾天。你果然捨不得他，等太太氣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進來也不難。不過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誹言，一時氣頭上如此罷了。」寶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庚辰本夾批余亦不知。蓋此等冤實非晴雯一人也。襲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恨嫌他，像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倒好。」寶玉道：「這也罷了。咱們私自頑話怎麽也知道了？又沒外人走風的，這可奇怪。」襲人道：「你有甚忌諱的，一時高興了，你就不管有人無人了。我也曾使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倒被那別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覺。」寶玉道：「怎麽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襲人聽了這話，心內一動，低頭半日，無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論我們也有頑笑不留心的孟浪去處，怎麽太太竟忘了？想是還有別的事，等完了再發放我們，也未可知。」寶玉笑道：「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之人，他兩個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還有孟浪該罰之處！只是芳官尚小，過於伶俐些，未免倚强壓倒了人，惹人厭。四兒是我誤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作些細活，未免奪佔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樣，從小兒在老太太屋裡過來的，雖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沒甚妨礙去處。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們。想是他過於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說畢，復又哭起來。

　　襲人細揣此話，好似寶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勸，因嘆道：「天知道罷了。此時也查不出人來了，白哭一會子也無益。倒是養著精神，等老太太喜歡時，回明白了再要來是正理。」寶玉冷笑道：「你不必虛寬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勢頭去要時，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來嬌生慣養，何嘗受過一日委屈。連我知道他的性格，還時常衝撞了他。他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纔抽出嫩箭來的蘭花送到猪窩裡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裡頭一肚子的悶氣。他又沒有親爺熱娘，只有一個醉泥鰍姑舅哥哥。他這一去，一時也不慣的，那裡還等得幾日。知道還能見他一面兩面不能了！」說著又越發傷心起來。襲人笑道：「可是你『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們偶然說一句略妨礙些的話，就說是不利之談，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該的了！他便比別人嬌些，也不至這樣起來。」寶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頭的。」襲人忙問何兆。寶玉道：「這階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無故死了半邊，我就知有異事，果然應在他身上。」襲人聽了，又笑起來，因說道：「我待不說，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媽媽的了。這樣的話，豈是你讀書的男人說的。草木怎又關係起人來？若不婆婆媽媽的，真也成了個呆子了。〔一〕」

　　寶玉嘆道：「你們那裡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極有靈驗的。若用大題目比，就有孔子廟前之檜，墳前之蓍，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墳前之松。這都是堂堂正大隨人之正氣，千古不磨之物。世亂則萎，世治則榮，幾千百年了，枯而復生者幾次。這豈不是兆應？小題目比，就有楊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藥，端正樓之相思樹，王昭君冢上之草，豈不也有靈驗。所以這海棠亦應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邊。」襲人聽了這篇痴話，又可笑，又可嘆，因笑道：「真真的這話越發說上我的氣來了。那晴雯是個什麽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還有一說，他縱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去。便是這海棠，也該先來比我，也還輪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寶玉聽說，忙握他的嘴，勸道：「這是何苦！一個未清，你又這樣起來。罷了，再別提這事，別弄的去了三個，又饒上一個。」襲人聽說，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寶玉乃道：「從此休提起，全當他們三個死了，不過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過，也沒見我怎麽樣，此一理也。庚辰本夾批寶玉至終一著全作如是想，所以始於情終於悟者。既能終於悟而止，則情不得濫漫而涉於淫佚之事矣。一人前事，一人了法，皆非「棄竹而復憫笋」之意。如今且說現在的，倒是把他的東西，作瞞上不瞞下，悄悄的打發人送出去與了他。再或有咱們常時積攢下的錢，拿幾吊出去給他養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場。」襲人聽了，笑道：「你太把我們看的又小器又沒人心了。這話還等你說，我纔已將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總打點下了，都放在那裡。如今白日裡人多眼雜，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媽給他拿出去。我還有攢下的幾吊錢也給他罷。」寶玉聽了，感謝不盡。襲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賢人，連這一點子好名兒還不會買來不成！」寶玉聽他方纔的話，忙陪笑撫慰一時。晚間果密遣宋媽送去。

　　寶玉將一切人穩住，便獨自得便出了後角門，央一個老婆子帶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這婆子百般不肯，只說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還吃飯不吃飯！」無奈寶玉死活央告，又許他些錢，那婆子方帶了他來。這晴雯當日係賴大家用銀子買的，那時晴雯纔得十歲，尚未留頭。因常跟賴嬤嬤進來，賈母見他生得伶俐標緻，十分喜愛。故此賴嬤嬤就孝敬了賈母使喚，後來所以到了寶玉房裡。這晴雯進來時，也不記得家鄉父母。只知有個姑舅哥哥，專能庖宰，也淪落在外，故又求了賴家的收買進來吃工食。賴家的見晴雯雖到賈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還不忘舊，庚辰本夾批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傳。可知晴雯為聰明風流所害也。一篇為晴雯寫傳，是哭晴雯也。非哭晴雯，乃哭風流也。故又將他姑舅哥哥收買進來，把家裡一個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後，誰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當年流落時，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顧。偏又娶了個多情美色之妻，見他不顧身命，不知風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嘆，紅顔寂寞之悲。又見他器量寬宏，庚辰本夾批趣極！「器量寬宏」如此用，真掃地矣。並無嫉衾妒枕之意，這媳婦遂恣情縱慾，滿宅內便延攬英雄，收納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試過的。若問他夫妻姓甚名誰，便是上回賈璉所接見的多渾蟲燈姑娘兒的便是了。庚辰本夾批奇奇怪怪，左盤右旋，千絲萬線，皆自一體也。目今晴雯只有這一門親戚，所以出來就在他家。

　　此時多渾蟲外頭去了，那燈姑娘吃了飯去串門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間房內爬著。庚辰本夾批總哭晴雯。寶玉命那婆子在院門瞭哨，他獨自掀起草簾庚辰本夾批「草簾」。進來，一眼就看見晴雯睡在蘆蓆土炕上，庚辰本夾批「蘆蓆土炕」。幸而衾褥還是舊日鋪的。心內不知自己怎麽纔好，因上來含泪伸手輕輕拉他，悄喚兩聲。當下晴雯又因著了風，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話，病上加病，嗽了一日，纔朦朧睡了。忽聞有人喚他，强展星眸，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說出半句話來：「我只當不得見你了。」接著便嗽個不住。寶玉也只有哽咽之分。

　　晴雯道：「阿彌陀佛，你來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這半日，叫半個人也叫不著。」寶玉聽說，忙拭泪問：「茶在那裡？」晴雯道：「那爐臺上就是。」寶玉看時，雖有個黑沙吊子，却不像個茶壺。只得桌上去拿了一個碗，也甚大甚粗，不像個茶碗，未到手內，先就聞得油膻之氣。庚辰本夾批不獨為晴雯一哭，且為寶玉一哭亦可。寶玉只得拿了來，先拿些水洗了兩次，復又用水汕過，方提起沙壺斟了半碗。看時，絳紅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給我喝一口罷！這就是茶了。那裡比得咱們的茶！」寶玉聽說，先自己嚐了一嚐，並無清香，且無茶味，只一味苦澀，略有茶意而已。嚐畢，方遞與晴雯。只見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氣都灌下去了。寶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樣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處；今日這樣。看來，可知古人說的『飽飫烹宰，飢饜糟糠』，又道是『飯飽弄粥』，可見都不錯了。」庚辰本夾批妙！通篇寶玉最惡書者，每因女子之所歷始信其可，此謂觸類旁通之妙訣矣。一面想，一面流泪問道：「你有什麽說的，趁著沒人告訴我。」晴雯嗚咽道：「有什麽可說的！不過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橫竪不過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並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擔了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說大家橫竪是在一處。不想平空裡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說畢又哭。

　　寶玉拉著他的手，只覺瘦如枯柴，腕上猶戴著四個銀鐲，因泣道：「且卸下這個來，等好了再戴上罷。」因與他卸下來，塞在枕下。又說：「可惜這兩個指甲，好容易長了二寸長，這一病好了，又損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將左手上兩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又伸手向被內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綾襖脫下，並指甲都與寶玉道：「這個你收了，以後就如見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兒脫下來我穿。我將來在棺材內獨自躺著，也就像還在怡紅院的一樣了。論理不該如此，只是擔了虛名，我可也是無可如何了。」寶玉聽說，忙寬衣換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們看見了要問，不必撒謊，就說是我的。既擔了虛名，越性如此，也不過這樣了。」列藏本夾批晴雯此舉勝襲人多矣，真一字一哭也，又何必魚水相得而後為情哉？

　　一語未了，只見他嫂子笑嘻嘻掀簾進來，道：「好呀，你兩個的話，我已都聽見了。」又向寶玉道：「你一個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裡作什麽？看我年輕又俊，敢是來調戲我麽？」寶玉聽說，嚇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別大聲。他伏侍我一場，我私自來瞧瞧他。」燈姑娘便一手拉了寶玉進裡間來，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說著，便坐在炕沿上，却緊緊的將寶玉摟入懷中。寶玉如何見過這個，心內早突突的跳起來了，急的滿面紅漲，又羞又怕，只說：「好姐姐，別鬧。」庚辰本夾批如聞如見，「別鬧」二字活跳。燈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聽見你風月場中慣作工夫的，怎麽今日就反訕起來。」寶玉紅了臉，笑道：「姐姐放手，有話咱們好說。外頭有老媽媽，聽見什麽意思。」燈姑娘笑道：「我早進來了，却叫婆子去園門等著呢。我等什麽似的，今兒等著了你。雖然聞名，不如見面，空長了一個好模樣兒，竟是沒藥信的炮仗，只好裝幌子罷了，倒比我還發訕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聽不得的。就比如方纔我們姑娘下來，我也料定你們素日偷鶏盜狗的。我進來一會在窗下細聽，屋內只你二人，若有偷鶏盜狗的事，豈有不談及於此，誰知你兩個竟還是各不相擾。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後悔錯怪了你們。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後你只管來，我也不囉唣你。」

　　寶玉聽說，纔放下心來，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萬照看他兩天。我如今去了。」說畢出來，又告訴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捨，也少不得一別。晴雯知寶玉難行，遂用被蒙頭，總不理他，寶玉方出來。意欲到芳官、四兒處去，無奈天黑，出來了半日，恐裡面人找他不見，又恐生事，遂且進園來了，明日再作計較。因乃至後角門，小厮正抱鋪蓋，裡邊嬤嬤們正查人，若再遲一步也就關了。

　　寶玉進入園中，且喜無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內，告訴襲人只說在薛姨媽家去的，也就罷了。一時鋪床，襲人不得不問今日怎麽睡。寶玉道：「不管怎麽睡罷了。」原來這一二年間襲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發自要尊重。凡背人之處，或夜晚之間，總不與寶玉狎昵，較先幼時反倒疏遠了。况雖無大事辦理，然一應針綫並寶玉及諸小丫頭們凡出入銀錢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煩瑣；且有吐血舊症雖愈，然每因勞碌風寒所感，即嗽中帶血，故邇來夜間總不與寶玉同房。寶玉夜間常醒，又極膽小，每醒必喚人。因晴雯睡臥警醒，且舉動輕便，故夜晚一應茶水起坐呼喚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寶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襲人只得要問，因思此任比日間緊要之意。寶玉既答不管怎樣，襲人只得還依舊年之例，遂仍將自己鋪蓋搬來設於床外。

　　寶玉發了一晚上呆。庚辰本夾批一句足矣。及催他睡下，襲人等也都睡後，聽著寶玉在枕上長吁短嘆，覆去翻來，直至三更以後。方漸漸的安頓了，略有齁聲。襲人方放心，也就朦朧睡著。沒半盞茶時，只聽寶玉叫「晴雯」。襲人忙睜開眼連聲答應，問作什麽。寶玉因要吃茶。襲人忙下去向盆內蘸過手，從暖壺內倒了半盞茶來吃過。寶玉乃笑道：庚辰本夾批「笑」字好極，有文章，蓋恐冷落襲人也。「我近來叫慣了他，却忘了是你。」襲人笑道：「他一乍來時你也曾睡夢中直叫我，半年後纔改了。我知道這晴雯人雖去了，這兩個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說著，大家又臥下。寶玉又翻轉了一個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時，只見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形景，進來笑向寶玉道：「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別過了。」說畢，翻身便走。寶玉忙叫時，又將襲人叫醒。襲人還只當他慣了口亂叫，却見寶玉哭了，說道：「晴雯死了。」襲人笑道：「這是那裡的話！你就知道胡鬧，被人聽著什麽意思。」寶玉那裡肯聽，恨不得一時亮了就遣人去問信。

　　及至天亮時，就有王夫人房裡小丫頭立等叫開前角門傳王夫人的話：「即時叫起寶玉，快洗臉，換了衣裳快來，因今兒有人請老爺尋秋賞桂花，老爺因喜歡他前兒作得詩好，故此要帶他們去。這都是太太的話，一句別錯了。你們快飛跑告訴他去，立逼他快來，老爺在上屋裡還等他吃麵茶呢。環哥兒已來了。快跑，快跑。再著一個人去叫蘭哥兒，也要這等說。」裡面的婆子聽一句，應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開門。一面早有兩三個人一行扣衣，一行分頭去了。

　　襲人聽得叩院門，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問時，自己已起來了。聽得這話，促人來舀了麵湯，催寶玉起來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賈政出門，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鮮衣履來，只拿那二等成色的來。寶玉此時亦無法，只得忙忙的前來。果然賈政在那裡吃茶，十分喜悅。寶玉忙行了省晨之禮。賈環賈蘭二人也都見過寶玉。賈政命坐吃茶，向環蘭二人道：「寶玉讀書不如你兩個，論題聯和詩這種聰明，你們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們做詩，寶玉須聽便助他們兩個。」王夫人等自來不曾聽見這等考語，真是意外之喜。

　　一時候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過賈母這邊來時，就有芳官等三個的乾娘走來，回說：「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賞了出去，他就瘋了似的，茶也不吃，飯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個人尋死覓活，只要剪了頭髮做尼姑去。我只當是小孩子家一時出去不慣也是有的，不過隔兩日就好了。誰知越鬧越凶，打駡著也不怕。實在沒法，所以來求太太，或是就依他們做尼姑去，或教導他們一頓，賞給別人作女兒去罷，我們也沒這福。」王夫人聽了道：「胡說！那裡由得他們起來，佛門也是輕易人進去的！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了！」

　　當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廟內上供去，皆有各廟內的尼姑來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於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與地藏庵的圓信住兩日，至今日未回，聽得此信，巴不得又拐兩個女孩子去作活使喚，因都向王夫人道：「咱們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雖說佛門輕易難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原是一切衆生無論鶏犬皆要度他，無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脫輪回。所以經上現有虎狼蛇蟲得道者就不少。如今這兩三個姑娘既然無父無母，家鄉又遠，他們既經了這富貴，又想從小兒命苦入了這風流行次，將來知道終身怎麽樣，所以苦海回頭，出家修修來世，也是他們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

　　王夫人原是個好善的，先聽彼等之語不肯聽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過皆係小兒女一時不遂之談，〔二〕恐將來熬不得清淨，反致獲罪。今聽這兩個拐子的話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來知會，明日接迎春家去住兩日，以備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來求說探春等事，心緒正煩，那裡著意在這些小事上。既聽此言，便笑答道：「你兩個既這等說，你們就帶了作徒弟去如何？」兩個姑子聽了，唸一聲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陰德不小。」說畢，便稽首拜謝。王夫人道：「既這樣，你們問他們去。若果真心，即上來當著我拜了師父去罷。」

　　這三個女人聽了出去，果然將他三人帶來。王夫人問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與兩個姑子叩了頭，又拜辭了王夫人。王夫人見他們意皆决斷，知不可强了，反倒傷心可憐，忙命人取了些東西來賫賞了他們，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圓信，各自出家去了。再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看晴雯與寶玉永絕一段，的是消魂文字；看寶玉幾番呆論，真是至誠種子；看寶玉給晴雯斟茶，又真是呆公子。前文叙襲人奔喪時，寶玉夜來吃茶，先呼襲人，此又夜來吃茶，先呼晴雯。字字龍跳天門，虎臥鳳闕；語語嬰兒戀母，稚鳥尋巢。

　　〔一〕按：此句各本均為正文，網友婁員外提出疑是批語混入，近是。

　　〔二〕原作「一時不遂之但」，另筆點去「之」字，旁添「心故有此意」。諸本均作「不遂之談」，「但」或係「談」的音訛。唯「不遂之談」略顯生硬，是否的當，有待推敲。而底本旁改文字顯非原文，暫從諸本改。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戚序本文有賓主，不可誤。此文以《芙蓉誄》為主，以《姽嫿詞》為賓，以寶玉古歌為主，以賈環賈蘭詩絕為賓。文有賓中賓，不可誤。以清客作序為賓，以寶玉出遊作詩為賓中賓。由虛入實，可歌可咏。

　　話說兩個尼姑領了芳官等去後，王夫人便往賈母處來省晨，見賈母喜歡，便趁便回道：「寶玉屋裡有個晴雯，那個丫頭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間，病不離身；我常見他比別人分外淘氣，也懶；前日又病倒了十幾天，叫大夫瞧，說是女兒癆，所以我就趕著叫他下去了。若養好了也不用叫他進來，就賞他家配人去也罷了。再那幾個學戲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則他們都會戲，口裡沒輕沒重，只會混說，女孩兒們聽了如何使得？二則他們既唱了會子戲，白放了他們，也是應該的。况丫頭們也太多，若說不够使，再挑上幾個來也是一樣。」賈母聽了，點頭道：「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著如此呢。但晴雯那丫頭我看他甚好，怎麽就這樣起來。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綫多不及他，將來只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誰知變了。」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錯。只怕他命裡沒造化，所以得了這個病。俗語又說：『女大十八變。』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調歪。老太太還有什麽不曾經驗過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雖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說沉重知大禮，莫若襲人第一。雖說賢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順、舉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襲人模樣雖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裡，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實，這幾年來，從未逢著寶玉淘氣。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他只有死勸的。因此品擇了二年，一點不錯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頭的月分錢止住，我的月分銀子裡批出二両銀子來給他。不過使他自己知道，越發小心效好之意。且不明說者，一則寶玉年紀尚小，老爺知道了又恐說耽誤了書；二則寶玉再自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勸他說他，反倒縱性起來。所以直到今日纔回明老太太。」

　　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如此更好了。襲人本來從小兒不言不語，我只說他是沒嘴的葫蘆。既是你深知，豈有大錯誤的。而且你這不明說與寶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別提這事，只是心裡知道罷了。我深知寶玉將來也是個不聽妻妾勸的。我也解不過來，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別的淘氣都是應該的，只他這種和丫頭們好却是難懂。我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愛親近他們。既細細查試，究竟不是為此。豈不奇怪。想必原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說著，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賈政如何誇獎，又如何帶他們逛去，賈母聽了，更加喜悅。

　　一時，只見迎春妝扮了前來告辭過去。鳳姐也來省晨，伺候過早飯，又說笑了一回。賈母歇晌後，王夫人便喚了鳳姐，問他丸藥可曾配來。鳳姐兒道：「還不曾呢，如今還是吃湯藥。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庚辰本夾批總是勉强。王夫人見他精神復初，也就信了。庚辰本夾批只用此一句，便入後文。因告訴攆逐晴雯等事，又說：「怎麽寶丫頭私自回家睡了，你們都不知道？我前兒順路都查了一查。誰知蘭小子這一個新進來的奶子也十分的妖喬，我也不喜歡他。我也說與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罷。况且蘭小子也大了，用不著奶子了。我因問你大嫂子：『寶丫頭出去難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說是告訴了他的，不過住兩三日，等你姨媽好了就進來。姨媽究竟沒甚大病，不過還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親戚們住一場，別得罪了人，反不好了。」鳳姐笑道：「誰可好好的得罪著他？况且他天天在園裡，左不過是他們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別是寶玉有嘴無心，傻子似的從沒個忌諱，高興了信嘴胡說也是有的。」鳳姐笑道：「這可是太太過於操心了。若說他出去幹正經事、說正經話去，却像個傻子；若只叫進來，在這些姊妹跟前，以至於大小的丫頭們跟前，他最有盡讓，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惱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為著前時搜檢衆丫頭的東西的原故。他自然為信不及園裡的人纔搜檢，他又是親戚，現也有丫頭老婆在內，我們又不好去搜檢，恐我們疑他，所以多了這個心，自己回避了。也是應該避嫌疑的。」

　　王夫人聽了這話不錯，自己遂低頭想了一想，便命人請了寶釵來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進來照舊居住。寶釵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許多的大事，所以不便來說。可巧前日媽又不好了，家裡兩個靠得的女人也病著，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講出情理來，就從今日辭了好搬東西的。」王夫人鳳姐都笑著：「你太固執了。正經再搬進來為是，休為沒要緊的事反疏遠了親戚。」寶釵笑道：「這話說的太不解了，並沒為什麽事我出去。我為的是媽近來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間晚上沒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個。二則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針綫活計並家裡一切動用的器皿，尚有未齊備的，我也須得幫著媽去料理料理。姨媽和鳳姐姐都知道我們家的事，不是我撒謊。三則自我在園裡，東南上小角門子就常開著，原是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圖省路也從那裡走，又沒人盤查，設若從那裡生出一件事來，豈不兩礙臉面。而且我進園裡來住，原不是什麽大事，因前幾年年紀皆小，且家裡沒事，有在外頭的，不如進來姊妹相共，或作針綫，或頑笑，皆比在外頭悶坐著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這邊歷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園子也太大，一時照顧不到，皆有關係，惟有少幾個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致意辭去之外，還要勸姨娘如今該减些的就减些，也不為失了大家的體統。據我看，園裡這一項費用也竟可以免的，說不得當日的話。姨娘深知我家的，難道我們當日也是這樣冷落不成。」鳳姐聽了這篇話，便向王夫人笑道：「這話竟是，不必强了。」王夫人點頭道：「我也無可回答，只好隨你便罷了。」

　　話說之間，只見寶玉等已回來，因說他父親還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們回來了。」王夫人忙問：「今日可有丟了醜？」寶玉笑道：「不但不丟醜，倒拐了許多東西來。」接著，就有老婆子們從二門上小厮手內接了東西來。王夫人一看時，只見扇子三把，扇墜三個，筆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縧環三個。寶玉說道：「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楊侍郎送的，這是李員外送的，每人一分。」說著，又向懷中取出一個旃檀香小護身佛來，說：「這是慶國公單給我的。」王夫人又問在席何人，作何詩詞等語畢，只將寶玉一分令人拿著，同寶玉、蘭、環前來見過賈母。賈母看了，喜歡不盡，不免又問些話。無奈寶玉一心記著晴雯，答應完了話時，便說騎馬顛了，骨頭疼。賈母便說：「快回房去換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許睡倒。」寶玉聽了，便忙入園來。

　　當下麝月秋紋已帶了兩個丫頭來等候，見寶玉辭了賈母出來，秋紋便將筆墨拿起來，一同隨寶玉進園來。寶玉滿口裡說「好熱」，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帶，將外面的大衣服都脫下來麝月拿著，庚辰本夾批看他用智之處。只穿著一件松花綾子夾襖，襖內露出血點般大紅褲子來。秋紋見這條紅褲是晴雯手內針綫，因嘆道：「這條褲子以後收了罷，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這是晴雯的針綫。」又嘆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紋將麝月拉了一把，笑道：「這褲子配著松花色襖兒、石青靴子，越顯出這靛青的頭，雪白的臉來了。」寶玉在前只裝聽不見，又走了兩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這怎麽好？」麝月道：「大白日裡，還怕什麽？還怕丟了你不成！」因命兩個小丫頭跟著，「我們送了這些東西去再來。」寶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們去了就來。兩個人手裡都有東西，倒像擺執事的，一個捧著文房四寶，一個捧著冠袍帶履，成個什麽樣子。」寶玉聽見，正中心懷，便讓他兩個去了。

　　他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到一石後，也不怎麽樣，只問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襲人姐姐打發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這一個答道：「打發宋媽媽瞧去了。」寶玉道：「回來說什麽？」小丫頭道：「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聲兒，只有倒氣的分兒了。」寶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子說：「一夜叫的是娘。」寶玉拭泪道：「還叫誰？」小丫頭子道：「沒有聽見叫別人了。」寶玉道：「你糊塗，想必沒有聽真。」

　　旁邊那一個小丫頭最伶俐，聽寶玉如此說，便上來說：「真個他糊塗。」又向寶玉道：「不但我聽得真切，我還親自偷著看去的。」寶玉聽說，忙問：「你怎麽又親自看去？」小丫頭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與別人不同，待我們極好。如今他雖受了委屈出去，我們不能別的法子救他，只親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們一場。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們一頓，也是願受的。所以我拚著挨一頓打，偷著下去瞧了一瞧。誰知他平生為人聰明，至死不變。他因想著那起俗人不可說話，所以只閉眼養神，見我去了便睜開眼，拉我的手問：『寶玉那去了？』我告訴他實情。他嘆了一口氣說：『不能見了。』我就說：『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來見一面，豈不兩完心願？』他就笑道：『你們還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寶玉須待未正三刻纔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見面。世上凡該死之人閻王勾取了過去，是差些小鬼來捉人魂魄。若要遲延一時半刻，不過燒些紙錢澆些漿飯，那鬼只顧搶錢去了，該死的人就可多待些個工夫。庚辰本夾批好，奇之至！又從來皆說「閻王註定三更死，誰能留人至五更」之語，今忽借此小女兒一篇無稽之談，反成無人敢翻之案。且又寓意調侃，駡盡世態。豈非「 [奇]之至」文章耶？寄語觀者：至此(一)[不]浮一大白者，以後不必看書也。我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來召請，豈可捱得時刻！』我聽了這話，竟不大信，及進來到房裡留神看時辰錶時，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氣，正三刻上就有人來叫我們，說你來了。這時候倒都對合。」

　　寶玉忙道：「你不識字看書，所以不知道。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個神，一樣花有一位神之外還有總花神。但他不知是作總花神去了，還是單管一樣花的神？」這丫頭聽了，一時謅不出來。恰好這是八月時節，園中池上芙蓉正開。這丫頭便見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問他是管什麽花的神，告訴我們日後也好供養的。他說：『天機不可泄漏。你既這樣虔誠，我只告訴你，你只可告訴寶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機，五雷就來轟頂的。』他就告訴我說，他就是專管這芙蓉花的。」寶玉聽了這話，不但不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須得這樣一個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樣的人必有一番事業做的。雖然超出苦海，從此不能相見，也免不得傷感思念。」因又想：「雖然臨終未見，如今且去靈前一拜，也算盡這五六年的情常。」

　　想畢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說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園來，往前次之處去，意為停柩在內。誰知他哥嫂見他一咽氣便回了進去，希圖早些得幾両發送例銀。王夫人聞知，便命賞了十両燒埋銀子。又命：「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兒癆死的，斷不可留！」他哥嫂聽了這話，一面得銀，一面就僱了人來入殮，抬往城外化人場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環，約有三四百金之數，他兄嫂自收了為後日之計。二人將門鎖上，一同送殯去未回。寶玉走來撲了個空。庚辰本夾批收拾晴雯， (故)[固]為紅顔一哭，然亦大令人不堪。◇上云王夫人怕女兒癆不祥，今則忽從寶玉心中道其苦。◇又非模擬出，是己悒鬱其詞，其母子之心中體貼眷愛之情，曲委已盡。

　　寶玉自立了半天，別無法兒，只得復身進入園中。待回至房中，甚覺無味，因乃順路來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問其何往，丫鬟們回說：「往寶姑娘那裡去了。」寶玉又至蘅蕪苑中，只見寂靜無人，房內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覺吃一大驚。忽見個老婆子走來，寶玉忙問這是什麽原故。老婆子道：「寶姑娘出去了。這裡交我們看著，還沒有搬清楚。我們幫著送了些東西去，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請出去罷，讓我們掃掃灰塵。也好，從此你老人家省跑這一處的腿子了。」寶玉聽了，怔了半天，因看著那院中的香藤異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傷感。默默出來，又見門外的一條翠樾埭上也半日無人來往，不似當日各處房中丫鬟不約而來者絡繹不絕。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將過去。心下因想：「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畫、芳官等五個；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寶釵等一處；迎春雖尚未去，然連日也不見回來。且接連有媒人來求親，大約園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縱生煩惱，也無濟於事。不如還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來還是和襲人厮混，只這兩三個人，只怕還是同死同歸的。想畢，仍往瀟湘館來，偏黛玉尚未回來。寶玉想亦當出去候送纔是，無奈不忍悲感，還是不去的是，遂又垂頭喪氣的回來。

　　正在不知所以之際，忽見王夫人的丫頭進來找他說：「老爺回來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題目來了。快走，快走。」寶玉聽了，只得跟了出來。到王夫人房中，他父親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寶玉至書房中。

　　彼時賈政正與衆幕友們談論尋秋之勝，又說：「快散時忽然談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談，『風流隽逸，忠義慷慨』八字皆備，倒是個好題目，大家要作一首輓詞。」衆幕賓聽了，都忙請教係何等妙事。賈政乃道：「當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鎮青州。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餘好武，因選了許多美女，日習武事。每公餘輒開宴連日，令衆美女習戰鬬攻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藝更精，皆呼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統轄諸姬，又呼為『姽嫿將軍』。」衆清客都稱「妙極神奇。竟以『姽嫿』下加『將軍』二字，反更覺嫵媚風流，真絕世奇文也。想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風流人物了。」賈政笑道：「這話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嘆之事。」衆清客都愕然驚問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賈政道：「誰知次年便有『黃巾』『赤眉』一幹流賊餘黨復又烏合，搶掠山左一帶。庚辰本夾批妙！「赤眉」「黃巾」兩時之事，今合而為一，蓋云不過是此等衆類，非特歷歷指明某赤某黃。若云不合兩用便呆矣。此書全是如此，為混人也。恒王意為犬羊之惡，不足大舉，因輕騎前剿。不意賊衆頗有詭譎智術，兩戰不勝，恒王遂為衆賊所戮。於是青州城內文武官員，各各皆謂：『王尚不勝，你我何為！』遂將有獻城之舉。林四娘得聞凶報，遂集聚衆女將，發令說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報其萬一。今王既殞身國事，我意亦當殞身於王。爾等有願隨者，即時同我前往；有不願者，亦早各散。』衆女將聽他這樣，都一齊說願意。於是林四娘帶領衆人連夜出城，直殺至賊營裡頭。衆賊不防，也被斬戮了幾員首賊。然後大家見是不過幾個女人，料不能濟事，遂回戈倒兵，奮力一陣，把林四娘等一個不曾留下，倒作成了這林四娘的一片忠義之志。後來報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無不驚駭道奇。其後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滅，天兵一到，化為烏有，不必深論。只就林四娘一節，衆位聽了，可羨不可羨呢？」衆幕友都嘆道：「實在可羨可奇，實是個妙題，原該大家輓一輓纔是。」說著，早有人取了筆硯，按賈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幾個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遞與賈政看了。賈政道：「不過如此。他們那裡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著察核前代以來應加褒獎而遺落未經請奏各項人等，無論僧尼乞丐與女婦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匯送履歷至禮部備請恩獎。所以他這原序也送往禮部去了。大家聽見這新聞，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嫿詞》，以志其忠義。」衆人聽了，都又笑道：「這原該如此。只是更可羨者，本朝皆係千古未有之曠典隆恩，實歷代所不及處，可謂『聖朝無闕事』，唐朝人預先竟說了，竟應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虛此一句。」賈政點頭道：「正是。」

　　說話間，賈環叔侄亦到。賈政命他們看了題目。他兩個雖能詩，較腹中之虛實雖也去寶玉不遠，但第一件他兩個終是別路，若論舉業一道，似高過寶玉，若論雜學，則遠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滯鈍，不及寶玉空靈娟逸，每作詩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澀。那寶玉雖不算是個讀書人，然虧他天性聰敏，且素喜好些雜書，他自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誤失之處，拘較不得許多；若只管怕前怕後起來，縱堆砌成一篇，也覺得甚無趣味。因心裡懷著這個念頭，每見一題，不拘難易，他便毫無費力之處，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無風作有，信著伶口俐舌，長篇大論，胡扳亂扯，敷演出一篇話來。雖無稽考，却都說得四座春風。雖有正言厲語之人，亦不得壓倒這一種風流去。近日賈政年邁，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個詩酒放誕之人，因在子侄輩中，少不得規以正路。近見寶玉雖不讀書，竟頗能解此，細評起來，也還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們，各各亦皆如此，雖有深精舉業的，也不曾發跡過一個，看來此亦賈門之數。况母親溺愛，遂也不强以舉業逼他了。所以近日是這等待他。又要環蘭二人舉業之餘，怎得亦同寶玉纔好，所以每欲作詩，必將三人一齊喚來對作。庚辰本夾批妙！世事皆不可無足饜，只有「讀書」二字是萬不可足饜的。父母之心可不甚哉！近之父母只怕兒子不能名利，豈不可嘆乎？

　　閒言少述。且說賈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誰先成者賞，佳者額外加賞。賈環賈蘭二人近日當著多人皆作過幾首了，膽量愈壯，今看了題，遂自去思索。一時，賈蘭先有了。賈環生恐落後也就有了。二人皆已錄出，寶玉尚出神。庚辰本夾批妙，偏寫出鈍態來。賈政與衆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賈蘭的是一首七言絕，寫道是：

　　　　姽嫿將軍林四娘，玉為肌骨鐵為腸，

　　　　捐軀自報恒王後，此日青州土亦香。

衆幕賓看了，便皆大贊：「小哥兒十三歲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學淵源，真不誣矣。」賈政笑道：「稚子口角，也還難為他。」又看賈環的，是首五言律，寫道是：

　　　　紅粉不知愁，將軍意未休。

　　　　掩啼離綉幕，抱恨出青州。

　　　　自謂酬王德，詎能復寇仇。

　　　　誰題忠義墓，千古獨風流。

衆人道：「更佳。倒是大幾歲年紀，立意又自不同。」賈政道：「還不甚大錯，終不懇切。」衆人道：「這就罷了。三爺纔大不多兩歲，在未冠之時如此，用了工夫，再過幾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賈政笑道：「過獎了。只是不肯讀書過失。」

　　因又問寶玉怎樣。衆人道：「二爺細心鏤刻，定又是風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寶玉笑道：「這個題目似不稱近體，須得古體，或歌或行，長篇一首，方能懇切。」衆人聽了，都立身點頭拍手道：「我說他立意不同！每一題到手，必先度其體格宜與不宜，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時，須度其身量。這題目名曰《姽嫿詞》，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長篇歌行方合體的。或擬白樂天《長恨歌》，〔一〕或擬咏古詞，半叙半咏，流利飄逸，始能盡妙。」賈政聽說，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筆向紙上要寫，又向寶玉笑道：「如此，你唸我寫。若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誰許你先大言不慚了！」寶玉只得唸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

賈政寫了看時，搖頭道：「粗鄙。」一幕賓道：「要這樣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賈政道：「姑存之。」寶玉又道：

　　　　遂教美女習騎射。

　　　　穠歌艶舞不成歡，列陣挽戈為自得。

賈政寫出，衆人都道：「只這第三句便古樸老健，極妙。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體。」賈政道：「休謬加獎譽，且看轉的如何。」寶玉唸道：

　　　　眼前不見塵沙起，將軍俏影紅燈裡。

衆人聽了這兩句，便都叫：「妙！好個『不見塵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紅燈裡』，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寶玉道：

　　　　叱咤時聞口舌香，霜矛雪劍嬌難舉。

衆人聽了，便拍手笑道：「益發畫出來了。當日敢是寶公也在座，見其嬌且聞其香否？不然，何體貼至此。」寶玉笑道：「閨閣習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庚辰本夾批賈老在座，故不便出「濁物」二字，妙甚細甚！不待問而可知嬌怯之形的了。」賈政道：「還不快續，這又有你說嘴的了。」寶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唸道：

　　　　丁香結子芙蓉縧，

衆人都道：「轉『縧』，蕭韻，更妙，這纔流利飄蕩。而且這一句也綺靡秀媚的妙。」賈政寫了，看道：「這一句不好。已寫過『口舌香』『嬌難舉』，何必又如此。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這些堆砌貨來搪塞。」寶玉笑道：「長歌也須得要些詞藻點綴點綴，不然便覺蕭索。」賈政道：「你只顧用這些，但這一句底下如何能轉至武事？若再多說兩句，豈不蛇足了。」寶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轉煞住，想亦可矣。」賈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領？上頭說了一句大開門的散話，如今又要一句連轉帶煞，豈不心有餘而力不足些。」寶玉聽了，垂頭想了一想，說了一句道：

　　　　不繫明珠繫寶刀。

忙問：「這一句可還使得？」衆人拍案叫絕。賈政寫了，看著笑道：「且放著，再續。」寶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氣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塗了，我再想別的意思出來，再另措詞。」賈政聽了，便喝道：「多話！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還怕辛苦了不成！」寶玉聽說，只得想了一會，便唸道：

　　　　戰罷夜闌心力怯，脂痕粉漬污鮫鮹。

賈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樣？」寶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東，强吞虎豹勢如蜂。

衆人道：「好個『走』字！便見得高低了。且通句轉的也不板。」寶玉又唸道：

　　　　王率天兵思剿滅，一戰再戰不成功。

　　　　腥風吹折隴頭麥，日照旌旗虎帳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戰死時。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衆人都道：「妙極，妙極！佈置、叙事、詞藻，無不盡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轉奇句。」寶玉又唸道：

　　　　紛紛將士只保身，青州眼見皆灰塵，

　　　　不期忠義明閨閣，憤起恒王得意人。

衆人都道：「鋪叙得委婉。」賈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贅呢。」寶玉乃又唸道：

　　　　恒王得意數誰行，就死將軍林四娘，

　　　　號令秦姬驅趙女，艶李穠桃臨戰場。

　　　　綉鞍有泪春愁重，鐵甲無聲夜氣凉。

　　　　勝負自然難預定，誓盟生死報前王。

　　　　賊勢猖獗不可敵，柳折花殘實可傷，

　　　　魂依城郭家鄉近，馬踐胭脂骨髓香。

　　　　星馳時報入京師，誰家兒女不傷悲！

　　　　天子驚慌恨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

　　　　我為四娘長太息，歌成餘意尚徬徨。

唸畢，衆人都大贊不止，又都從頭看了一遍。賈政笑道：「雖然說了幾句，到底不大懇切。」因說：「去罷。」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齊出來，各自回房。

　　衆人皆無別話，不過至晚安歇而已。獨有寶玉一心凄楚，回至園中，猛然見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說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覺又喜歡起來，乃看著芙蓉嗟嘆了一會。忽又想起死後並未到靈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豈不盡了禮，比俗人去靈前祭弔又更覺別致。想畢，便欲行禮。忽又止住道：「雖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須得衣冠整齊，奠儀周備，方為誠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學那世俗之奠禮，斷然不可；竟也還別開生面，另立排場，風流奇異，於世無涉，方不負我二人之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蘋蘩薀藻之賤，可以羞王公，薦鬼神。』原不在物之貴賤，全在心之誠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則誄文輓詞也須另出己見，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襲前人的套頭，填寫幾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須灑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寧使文不足悲有餘，萬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詞，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於功名二字，尚古之風一洗皆盡，恐不合時宜，於功名有礙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為世人觀閱稱贊，何必不遠師楚人之《大言》、《招魂》、《離騷》、《九辯》、《枯樹》、《問難》、《秋水》、《大人先生傳》等法，或雜參單句，或偶成短聯，或用實典，或設譬寓，隨意所之，信筆而去，喜則以文為戲，悲則以言志痛，辭達意盡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於方寸之間哉。」寶玉本是個不讀書之人，再心中有了這篇歪意，怎得有好詩文作出來。他自己却任意纂著，並不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誕，竟杜撰成一篇長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鮫縠一幅楷字寫成，名曰《芙蓉女兒誄》，前序後歌。又備了四樣晴雯所喜之物，於是夜月下，命那小丫頭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禮畢，將那誄文即挂於芙蓉枝上，乃泣涕唸曰：庚辰本諸君閱至此，只當一笑話看去，便可醒倦。〔二〕

　　維太平不易之元，庚辰本夾批年便奇。蓉桂競芳之月，庚辰本夾批是八月。無可奈何之日，庚辰本夾批日更奇。細思日何難於直說某某，今偏用如此說，則可知矣。怡紅院濁玉，庚辰本夾批自謙的更奇。蓋常以「濁」字評天下之男子，竟自謂，所謂「以責人之心責己」矣。謹以群花之蕊，庚辰本夾批奇香。冰鮫之縠，庚辰本夾批奇帛。沁芳之泉，庚辰本夾批奇奠。楓露之茗：庚辰本夾批奇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於白帝宮中撫司秋艶芙蓉女兒庚辰本夾批奇稱。之前曰：

　　竊思女兒自臨濁世，庚辰本夾批世不濁，因物所混而濁也，前後便有照應。◇「女兒」稱妙！蓋思普天下之稱斷不能有如此二字之清潔者。亦是寶玉之真心。迄今凡十有六載。庚辰本夾批方十六歲而夭，亦傷矣。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庚辰本夾批忽又有此文。不可 (後)[考何]來，亦可傷矣。而玉得於衾枕櫛沐之間，栖息宴遊之夕，親昵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奇。庚辰本夾批相共不足六載，一旦夭別，豈不可傷！憶女兒曩生之昔，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嫻，嫗媼咸仰惠德。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庚辰本夾批《離騷》：「鷙鳥之不群兮。」又：「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惡其輕佻。」註：鷙特立不群，故不群，故不於。鴆羽毒殺人。鳩多聲，有如人之多言不實。罦罬，音孚拙，翻畢網。《詩經》：「雉離於罦。」《爾雅》：「罬謂之罦。」薋葹妒其臭，茝蘭竟被芟鉏！庚辰本夾批《離騷》：薋、葹皆惡草，以辨邪佞。茝蘭芳草，以別君子。花原自怯，豈奈狂飈；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疚。故爾櫻唇紅褪，韻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顑頷。庚辰本夾批《離騷》：「長顑頷亦何傷。」面黃色。諑謠謑詬，出自屏幃；荊棘蓬榛，蔓延戶牖。豈招尤則替，實攘詬而終。庚辰本夾批《離騷》：「朝誶夕替。」廢也。「忍尤而攘詬。」詬同攘，取也。既忳幽沉於不盡，復含罔屈於無窮。高標見嫉，閨幃恨比長沙；庚辰本夾批汲黯輩嫉賈誼之才，謫貶長沙。直烈遭危，巾幗慘於羽野。庚辰本夾批鯀剛直自命，舜殛於羽山。《離騷》曰：「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之野。」自蓄辛酸，誰憐夭折！仙雲既散，芳趾難尋。洲迷聚窟，何來却死之香？海失靈槎，不獲回生之藥。眉黛煙青，昨猶我畫；指環玉冷，今倩誰溫？鼎爐之剩藥猶存，襟泪之餘痕尚漬。鏡分鸞別，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飛，哀折檀雲之齒。委金鈿於草莽，拾翠㔩於塵埃。樓空鳷鵲，徒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五絲之縷？况乃金天屬節，白帝司時，孤衾有夢，空室無人。桐階月暗，芳魂與倩影同銷；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言皆絕。連天衰草，豈獨蒹葭；匝地悲聲，無非蟋蟀。露苔晚砌，穿簾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鸚鵡猶呼；艶質將亡，檻外海棠預老。庚辰本夾批恰極！捉迷屏後，蓮瓣無聲；庚辰本夾批元微之詩：「小樓深迷藏。」鬬草庭前，蘭芽枉待。拋殘綉綫，銀箋彩縷誰裁？折斷冰絲，金斗御香未熨。昨承嚴命，既趨車而遠陟芳園；今犯慈威，復拄杖而近拋孤匶。庚辰本夾批柩本字。及聞槥棺被燹，慚違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誚。庚辰本夾批唐詩云：「光開石棺，木可為棺。」晋楊公回詩云：「生為並身楊，死作同棺灰。」爾乃西風古寺，淹滯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自為紅綃帳裡，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壟中，女兒命薄！汝南泪血，斑斑灑向西風；梓澤餘衷，默默訴憑冷月。嗚呼！固鬼蜮之為灾，豈神靈而亦妒。箝詖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庚辰本夾批《莊子》：「箝楊墨之口。」《孟子》謂：「詖辭知其所蔽。」在君之塵緣雖淺，然玉之鄙意豈終。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諄諄之問。始知上帝垂旌，花宮待詔，生儕蘭蕙，死轄芙蓉。聽小婢之言，似涉無稽；以濁玉之思，則深為有據。何也？昔葉法善攝魂以撰碑，李長吉被詔而為記，事雖殊，其理則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惡乃濫乎？始信上帝委託權衡，可謂至洽至協，庶不負其所秉賦也。因希其不昧之靈，或陟降於茲；特不揣鄙俗之詞，有污慧聽。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蒼蒼兮，乘玉虬以遊乎穹窿耶？庚辰本夾批《楚辭》：「駟玉虬以乘鷖兮。」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駕瑤象以降乎泉壤耶？庚辰本夾批《楚辭》：「雜瑤象以為車。」

　　望傘蓋之陸離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為前導兮，衛危虛於旁耶？

　　驅豐隆以為比從兮，望舒月以離耶？庚辰本夾批危、虛二星為衛護星。豐隆，雷師。望舒，月御也。

　　聽車軌而伊軋兮，御鸞鷖以征耶？

　　聞馥郁而薆然兮，紉蘅杜以為纕耶？

　　炫裙裾之爍爍兮，鏤明月以為璫耶？

　　籍葳蕤而成壇畤兮，檠蓮焰以燭蘭膏耶？

　　文瓟匏以為觶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雲氣而凝盼兮，彷彿有所覘耶？

　　俯窈窕而屬耳兮，恍惚有所聞耶？

　　期汗漫而無夭閼兮，忍捐棄余於塵埃耶？庚辰本夾批《逍遙遊》：夭閼，止也。

　　倩風廉之為余驅車兮，冀聯轡而携歸耶？

　　余中心為之慨然兮，庚辰本夾批《莊子·至樂篇》：「我獨何能無慨然？」徒噭噭而何為耶？庚辰本夾批《莊子》：「噭噭然隨而哭之。」

　　君偃然而長寢兮，豈天運之變於斯耶？庚辰本夾批《莊子》：「偃然寢於巨室」，謂人死也。◇又「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天道篇》：「其死也物化。」

　　既窀穸且安穩兮，反其真而復奚化耶？庚辰本夾批窀音肫。《左傳》：「窀穸之事」，墓穴幽堂也。左貴嬪《楊後誄》：「早即窀穸。」《莊子·大宗師》：「而已反其真。」註：以死為真。

　　余猶桎梏而懸附兮，靈格余以嗟來耶？庚辰本夾批《莊子·大宗師》：桎梏之名。◇「彼以生為懸疣附贅，以死為决疣潰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註：桑戶，人名。孟子反、琴張二人，招其魂而語之也。◇「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言人死猶如化去。《法華經》云：「法華道師多殊方便，於險道中化一城，疲極之衆，入城皆生已度想，安穩想。」

　　來兮止兮，君其來耶！

　　若夫鴻濛而居，寂靜以處，雖臨於茲，余亦莫睹。搴煙蘿而為步幛，列槍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貪眠，釋蓮心之味苦。素女約於桂岩，宓妃迎於蘭渚。弄玉吹笙，寒簧擊敔。徵嵩嶽之妃，啓驪山之姥。龜呈洛浦之靈，獸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鳳翥。爰格爰誠，匪簠匪筥。發軔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顯微而若通，復氤氳而倏阻。離合兮煙雲，空濛兮霧雨。塵霾斂兮星高，溪山麗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悵望，泣涕徬徨。人語兮寂歷，天籟兮筼簹。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

　　嗚呼哀哉！尚饗！

讀畢，遂焚帛奠茗，猶依依不捨。小鬟催至再四，方纔回身。忽聽山石之後有一人笑道：「且請留步。」二人聽了，不免一驚。那小鬟回頭一看，却是個人影從芙蓉花中走出來，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來顯魂了！」唬得寶玉也忙看時，——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前文入一院，必叙一番養竹種花，為諸婆爭利渲染。此文入一院，必叙一番樹枯香老，為親眷凋零凄楚。字字實境，字字奇情，令我把玩不釋。

　　《姽嫿詞》一段，與前後文似斷似連，如羅浮二山，煙雨為連合，時有精氣來往。

　　〔一〕甲辰本此處多「或擬溫八叉《擊甌歌》，或擬李長吉《會稽歌》，」兩句。

　　〔二〕按：「諸君閱至此，只當一笑話看去，便可醒倦。」此評原誤入正文。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戚序本靜含天地自寬，動蕩吉凶難定。一啄一飲係生成，何必夢中說醒。

　　話說寶玉祭完了晴雯，只聽花影中有人聲，倒唬了一跳。及走出來細看，不是別人，却是林黛玉，滿面含笑，口內說道：「好新奇的祭文！可與曹娥碑並傳的了。」寶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答道：「我想著世上這些祭文都蹈於熟濫了，所以改個新樣，原不過是我一時的頑意，誰知又被你聽見了。有什麽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

　　黛玉道：「原稿在那裡？倒要細細一讀。長篇大論，不知說的是什麽，只聽見中間兩句，什麽『紅綃帳裡，公子多情，黃土壟中，女兒薄命。』這一聯意思却好，只是『紅綃帳裡』未免熟濫些。放著現成真事，為什麽不用？」寶玉忙問：「什麽現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們如今都係霞影紗糊的窗槅，何不說『茜紗窗下，公子多情』呢？」寶玉聽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極，是極！到底是你想的出，說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現成的好景妙事盡多，只是愚人蠢子說不出想不出罷了。但只一件：雖然這一改新妙之極，但你居此則可，在我實不敢當。」說著，又接連說了一二百句「不敢」。

　　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異姓陌路，尚然同肥馬，衣輕裘，敝之而無憾，何况咱們。」寶玉笑道：「論交之道，不在肥馬輕裘，即黃金白璧，亦不當錙銖較量。倒是這唐突閨閣，萬萬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將『公子』『女兒』改去，竟算是你誄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寧可棄此一篇大文，萬不可棄此『茜紗』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紗窗下，小姐多情，黃土壟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雖於我無涉，我也是愜懷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頭，何用作此語。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鵑死了，我再如此說，還不算遲。」庚辰本夾批明是為與阿顰作讖，却先偏說紫鵑，總用此狡猾之法。寶玉聽了，忙笑道：「這是何苦又咒他。」庚辰本夾批又畫出寶玉來，究竟不知是咒誰，使人一笑一嘆。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並不是我說的。」寶玉道：「我又有了，這一改可妥當了。莫若說：『茜紗窗下，我本無緣；庚辰本夾批雙關句，意妥極。黃土壟中，卿何薄命。』」庚辰本夾批如此我亦謂妥極。但試問當面用「爾」「我」字樣，究竟不知是為誰之讖，一笑一嘆。◇一篇誄文總因此二句而有，又當知雖誄晴雯而又實誄黛玉也。奇幻至此！若云必因晴雯誄，則呆之至矣。

　　黛玉聽了，忡然變色，庚辰本夾批慧心人可為一哭。觀此句便知誄文實不為晴雯而作也。心中雖有無限的狐疑亂擬，庚辰本夾批用此事更妙，蓋又欲瞞觀者。外面却不肯露出，反連忙含笑點頭稱妙，說：「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亂改了，快去幹正經事罷。纔剛太太打發人叫你明兒一早快過大舅母那邊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準了，想是明兒那家人來拜允，所以叫你們過去呢。」寶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兒還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來了，我勸你把脾氣改改罷。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說話，一面咳嗽起來。庚辰本夾批總為後文伏綫。阿顰之 (問)[文]可見不是一筆兩筆所寫。寶玉忙道：「這裡風冷，咱們只顧呆站在這裡，快回去罷。」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兒再見罷。」說著，便自取路去了。

　　寶玉只得悶悶的轉步，又忽想起來黛玉無人隨伴，忙命小丫頭子跟了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紅院中，果有王夫人打發老嬤嬤來，吩咐他明日一早過賈赦那邊去，與方纔黛玉之言相對。

　　原來賈赦已將迎春許與孫家了。這孫家乃是大同府人氏，庚辰本夾批設云「大概相同」也，若必云真大同府則呆。祖上係軍官出身，乃當日寧榮府中之門生，算來亦係世交。如今孫家只有一人在京，現襲指揮之職，此人名喚孫紹祖，生得相貌魁梧，體格健壯，弓馬嫻熟，應酬權變，庚辰本夾批畫出一個俗物來。年紀未滿三十，且又家資饒富，庚辰本夾批此句斷不可少。現在兵部候缺題陞。因未有室，賈赦見是世交子侄，且人品家當都相稱合，遂青目擇為東床嬌婿。亦曾回明賈母。

　　賈母心中却不十分稱意，想來攔阻亦恐不聽，兒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親父主張，何必出頭多事，為此只說「知道了」三字，餘不多及。賈政又深惡孫家，雖是世交，當年不過是彼祖希慕榮寧之勢，有不能了結之事纔拜在門下的，並非詩禮名族之裔，因此倒勸諫過兩次，無奈賈赦不聽，也只得罷了。

　　寶玉却從未會過這孫紹祖一面的，次日只得過去聊以塞責。只聽見說娶親的日子甚急，不過今年就要過門的，又見邢夫人等回了賈母將迎春接出大觀園去等事，越發掃去了興頭，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聽得說陪四個丫頭過去，更又跌足自嘆道：「從今後這世上又少了五個清潔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帶地方徘徊瞻顧，見其軒窗寂寞，屏帳翛然，不過有幾個該班上夜的老嫗。庚辰本夾批先為「對 (竟)[景]悼顰兒」作引。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葦葉，池內的翠荇香菱，也都覺搖搖落落，似有追憶故人之態，迥非素常逞妍鬬色之可比。既領略得如此寥落凄慘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庚辰本夾批此回題上半截是「悔娶河東獅」，今却偏逢「中山狼」，倒裝上下情孽，細膩寫來，可見迎春是書中正傳，阿呆夫妻是副，賓主次序嚴肅之至。其婚娶俗禮一概不及，只用寶玉一人過去，正是書中之大旨。

　　　　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

　　　　蓼花菱葉不勝愁，重露繁霜壓纖梗。

　　　　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枰。

　　　　古人惜別憐朋友，况我今當手足情！

　　寶玉方纔吟罷，忽聞背後有人笑道：「你又發什麽呆呢？」寶玉回頭忙看是誰，原來是香菱。寶玉便轉身笑問道：「我的姐姐，你這會子跑到這裡來做什麽？許多日子也不進來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說道：「我何曾不來。如今你哥哥回來了，那裡比先時自由自在的了。纔剛我們奶奶使人找你鳳姐姐的，竟沒找著，說往園子裡來了。我聽見了這信，我就討了這件差進來找他。遇見他的丫頭，說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誰知又遇見了你。我且問你，襲人姐姐這幾日可好？怎麽忽然把個晴雯姐姐也沒了，到底是什麽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這地方好空落落的。」

　　寶玉應之不迭，又讓他同到怡紅院去吃茶。庚辰本夾批斷不可少。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著璉二奶奶，說完了正經事再來。」寶玉道：「什麽正經事這麽忙？」香菱道：「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緊。」庚辰本夾批出題，却閒閒引出。寶玉道：「正是。說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聽見吵嚷了這半年，今兒又說張家的好，明兒又要李家的，後兒又議論王家的。這些人家的女兒他也不知道造了什麽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議論。」香菱道：「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別家了。」寶玉忙問：「定了誰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門貿易時，在順路到了個親戚家去。這門親原是老親，且又和我們是同在戶部挂名行商，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戶。前日說起來，你們兩府都也知道的。合長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買賣人，都稱他家是『桂花夏家』。」庚辰本夾批夏日何得有桂？又桂花時節焉得又有雪？三事原係風馬牛，今若强凑合，故終不相符。來此敗運之事，大都如此，當局者自不解耳。寶玉笑問道：庚辰本夾批聽得「桂花」 (回)[名]號原覺新雅，故不由一笑，余亦欲笑問。「如何又稱為『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貴。其餘田地不用說，單有幾十頃地獨種桂花，凡這長安城裡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連宮裡一應陳設盆景亦是他家貢奉，因此纔有這個渾號。如今太爺也沒了，只有老奶奶帶著一個親生的姑娘過活，也並沒有哥兒兄弟，可惜他竟一門盡絕了後。」

　　寶玉忙道：「咱們也別管他絕後不絕後，只是這姑娘可好？你們大爺怎麽就中意了？」庚辰本夾批補出阿呆素日難得中意來。香菱笑道：「一則是天緣，二則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當年又是通家來往，從小兒都一處厮混過。叙起親是姑舅兄妹，又沒嫌疑。雖離開了這幾年，前兒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沒兒子的，一見了你哥哥出落的這樣，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見了兒子的還勝。又令他兄妹相見，誰知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裡也讀書寫字，所以你哥哥當時就一心看準了。連當鋪裡老朝奉伙計們一群人糟擾了人家三四日，他們還留多住幾日，好容易苦辭纔放回家。你哥哥一進門，就咕咕唧唧求我們奶奶去求親。我們奶奶原也是見過這姑娘的，且又門當戶對，也就依了。和這裡姨太太、鳳姑娘商議了，打發人去一說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們忙亂的很。庚辰本夾批阿呆求婦一段文字却從香菱口中補明，省却許多閒文累筆。我也巴不得早些過來，又添一個作詩的人了。」庚辰本夾批妙極！香菱口聲，斷不可少。看他下「作 (死)[詩]」語，知其心中略無忌諱疑慮等意，直是渾然天真之[人]，余為一哭。寶玉冷笑道：庚辰本夾批忽曰「冷笑道」，二字便有文章。「雖如此說，但只我倒替你耽心慮後呢。」庚辰本夾批又為香菱之讖，偏是此等事體等到。香菱聽了，不覺紅了臉，正色道：「這是什麽話！素日咱們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這些事來，是什麽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是個親近不得的人。」一面說，一面轉身走了。

　　寶玉見他這樣，便悵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後，不覺滴下泪來，只得沒精打彩，還入怡紅院來。一夜不曾安穩，睡夢之中猶喚晴雯，或魘魔驚怖，種種不寧。次日便懶進飲食，身體作熱。此皆近日抄檢大觀園、逐司棋、別迎春、悲晴雯等羞辱驚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風寒外感，故釀成一疾，臥床不起。賈母聽得如此，天天親來看視。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過於逼責了他。心中雖如此，臉上却不露出。只吩咐衆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兩次帶進醫生來診脉下藥。一月之後，方纔漸漸的痊愈。賈母命好生保養，過百日方許動葷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門行走。這一百日內，連院門前皆不許到，只在房中頑笑。四五十日後，就把他拘約的火星亂迸，那裡忍耐得住。雖百般設法，無奈賈母王夫人執意不從，也只得罷了。因此和那些丫鬟們無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戲。又聽得薛蟠擺酒唱戲，熱鬧非常，已娶親入門，聞得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寶玉恨不得就過去一見纔好。

　　再過些時，又聞得迎春出了閣。寶玉思及當時姊妹們一處，耳鬢厮磨，從今一別，縱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親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耐，暫同這些丫鬟們厮鬧釋悶，幸免賈政責備逼迫讀書之難。這百日內，只不曾拆毀了怡紅院，和這些丫頭們無法無天，凡世上所無之事，都頑耍出來。如今且不消細說。

　　且說香菱自那日搶白了寶玉之後，心中自為寶玉有意唐突他，「怨不得我們寶姑娘不敢親近，可見我不如寶姑娘遠矣；怨不得林姑娘時常和他角口氣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從此倒要遠避他纔好。」因此，以後連大觀園也不輕易進來。日日忙亂著，薛蟠娶過親，自為得了護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責任，到底比這樣安寧些；二則又聞得是個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過門的日子比薛蟠還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過了門，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

　　原來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歲，生得亦頗有姿色，亦頗識得幾個字。若論心中的丘壑經緯，頗步熙鳳之後塵。只吃虧了一件，從小時父親去世的早，又無同胞弟兄，寡母獨守此女，嬌養溺愛，不啻珍寶，凡女兒一舉一動，彼母皆百依百隨，因此未免嬌養太過，竟釀成個盜跖的性氣。愛自己尊若菩薩，窺他人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內秉風雷之性。在家中時常就和丫鬟們使性弄氣，輕駡重打的。今日出了閣，自為要作當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兒時靦腆溫柔，須要拿出這威風來，纔鈐壓得住人；况且見薛蟠氣質剛硬，舉止驕奢，若不趁熱灶一氣炮製熟爛，將來必不能自竪旗幟矣；又見有香菱這等一個才貌俱全的愛妾在室，越發添了「宋太祖滅南唐」之意，「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喚做金桂。他在家時不許人口中帶出金桂二字來，凡有不留心誤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罰纔罷。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須另換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廣寒嫦娥之說，便將桂花改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

　　薛蟠本是個憐新棄舊的人，且是有酒膽無飯力的，如今得了這樣一個妻子，正在新鮮興頭上，凡事未免盡讓他些。那夏金桂見了這般形景，便也試著一步緊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氣概還都相平；至兩月之後，便覺薛蟠的氣概漸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後，不知要行何事，先與金桂商議，金桂執意不從。薛蟠忍不住便發了幾句話，賭氣自行了，這金桂便氣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湯不進，裝起病來。請醫療治，醫生又說「氣血相逆，當進寬胸順氣之劑。」

　　薛姨媽恨的駡了薛蟠一頓，說：「如今娶了親，眼前抱兒子了，還是這樣胡鬧。人家鳳凰蛋似的，好容易養了一個女兒，比花朵兒還輕巧，原看的你是個人物，纔給你作老婆。你不說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計和和氣氣的過日子，還是這樣胡鬧，噇嗓了黃湯，折磨人家。這會子花錢吃藥白遭心。」一席話說的薛蟠後悔不迭，反來安慰金桂。金桂見婆婆如此說丈夫，越發得了意，便裝出些張致來，總不理薛蟠。薛蟠沒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後，纔漸漸的哄轉過金桂的心來，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氣概又矮了半截下來。

　　那金桂見丈夫旗纛漸倒，婆婆良善，也就漸漸的持戈試馬起來。先時不過挾制薛蟠，後來倚嬌作媚，將及薛姨媽，又將至薛寶釵。寶釵久察其不軌之心，每隨機應變，暗以言語彈壓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尋隙，又無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一日金桂無事，因和香菱閒談，問香菱家鄉父母。香菱皆答忘記，金桂便不悅，說有意欺瞞了他。因問他「香菱」二字是誰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說姑娘通，只這一個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噯喲，奶奶不知道，我們姑娘的學問連我們姨老爺時常還誇呢。」欲明後事，且見下回。

　　戚序本總評：作誄後，黛玉飄然而至，增一番感慨，及說至迎春事，遂飄然而去。作詞後，香菱飄然而至，增一番感慨，及說至薛蟠事，遂飄然而去。一點一逗，為下文引綫。且二段俱以「正經事」三字作眼，而正經裡更有大不正經者在，文家固無一呆字死句。

　　從起名上設色，別有可玩。

第八十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續）〔一〕

　　戚序本叙桂花妒用實筆，叙孫家惡用虛筆；叙寶玉臥病是省筆，叙寶玉燒香是停筆。

　　話說金桂聽了，將脖項一扭，嘴唇一撇，庚辰本夾批畫出一個悍婦來。鼻孔裡哧哧兩聲，庚辰本夾批真真追魂攝魄之筆。拍著掌冷笑道：「菱角花誰聞見香來著？若說菱角香了，正經那些香花放在那裡？可是不通之極！」香菱道：「不獨菱角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靜日靜夜或清早半夜細領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兒都好聞呢。就連菱角、鶏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庚辰本夾批說的出便是慧心人，何况菱卿哉？金桂道：「依你說，那蘭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庚辰本夾批又陪一個蘭花，一則是自高聲價，二則是誘人犯法。香菱說到熱鬧頭上，忘了忌諱，便接口道：「蘭花桂花的香，又非別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喚寶蟾者，忙指著香菱的臉兒說道：「要死，要死！你怎麽真叫起姑娘的名字來！」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賠罪說：「一時說順了嘴，奶奶別計較。」金桂笑道：「這有什麽，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這個『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換一個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說那裡話，此刻連我一身一體俱屬奶奶，何得換一名字反問我服不服，叫我如何當得起。奶奶說那一個字好，就用那一個。」金桂笑道：「你雖說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說：『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來了幾日，就駁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當日買了我來時，原是老奶奶使喚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後來我自伏侍了爺，就與姑娘無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發不與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極明白的人，如何惱得這些呢。」金桂道：「既這樣說，『香』字竟不如『秋』字妥當。菱角菱花皆盛於秋，豈不比『香』字有來歷些。」香菱道：「就依奶奶這樣罷了。」自此後遂改了秋字，寶釵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隴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見金桂的丫鬟寶蟾有三分姿色，舉止輕浮可愛，便時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寶蟾雖亦解事，只是怕著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頗覺察其意，想著：「正要擺佈香菱，無處尋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寶蟾，如今且捨出寶蟾去與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遠了，我且乘他疏遠之時，便擺佈了香菱。那時寶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處了。」打定了主意，伺機而發。

　　這日薛蟠晚間微醺，又命寶蟾倒茶來吃。薛蟠接碗時，故意捏他的手。寶蟾又喬裝躲閃，連忙縮手。兩下失誤，「豁啷」一聲，茶碗落地，潑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說寶蟾不好生拿著。寶蟾說：「姑爺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兩個人的腔調兒都够使了。別打量誰是傻子。」薛蟠低頭微笑不語，寶蟾紅了臉出去。一時安歇之時，金桂便故意的攆薛蟠別處去睡，「省得你饞癆餓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麽和我說，別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聽了，仗著酒蓋臉，便趁勢跪在被上拉著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寶蟾賞了我，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要人腦子也弄來給你。」金桂笑道：「這話好不通。你愛誰，說明了，就收在房裡，省得別人看著不雅。我可要什麽呢。」薛蟠得了這話，喜的稱謝不盡，是夜曲盡丈夫之道，庚辰本夾批「曲盡丈夫之道」，奇聞奇語。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門，只在家中厮奈，越發放大了膽。

　　至午後，金桂故意出去，讓個空兒與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來。寶蟾心裡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誰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難分之際，便叫丫頭小舍兒過來。原來這小丫頭也是金桂從小兒在家使喚的，因他自幼父母雙亡，無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兒，專作些粗笨的生活。庚辰本夾批鋪叙小舍兒首尾，忙中又點「薄命」二字，與痴丫頭遙遙作對。金桂如今有意獨喚他來吩咐道：「你去告訴秋菱，到我屋裡將手帕取來，不必說我說的。」庚辰本夾批金桂壞極！所以獨使小舍為此。小舍兒聽了，一逕尋著香菱說：「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記在屋裡了。你去取來送上去豈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庚辰本夾批總為痴心人一哭。聽了這話，忙往房裡來取。不防正遇見他二人推就之際，一頭撞了進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飛紅，忙轉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為是過了明路的，除了金桂，無人可怕，所以連門也不掩，今見香菱撞來，故也略有些慚愧，還不十分在意。無奈寶蟾素日最是說嘴要强的，今遇見了香菱，便恨無地縫兒可入，忙推開薛蟠，一逕跑了，口內還恨怨不迭，說他强姦力逼等語。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興頭變作了一腔惡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說，趕出來啐了兩口，駡道：「死娼婦，你這會子作什麽來撞屍遊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兩步早已跑了。薛蟠再來找寶蟾，已無踪跡了，於是恨的只駡香菱。

　　至晚飯後，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時不防水略熱了些，燙了脚，便說香菱有意害他，赤條精光趕著香菱踢打了兩下。香菱雖未受過這氣苦，既到此時，也說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開。

　　彼時金桂已暗和寶蟾說明，今夜令薛蟠和寶蟾在香菱房中去成親，命香菱過來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說他嫌髒了，再必是圖安逸，怕夜裡勞動伏侍，又駡說：「你那沒見世面的主子，見一個，愛一個，把我的人霸佔了去，又不叫你來。到底是什麽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罷了。」薛蟠聽了這話，又怕鬧黃了寶蟾之事，忙又趕來駡香菱：「不識抬舉！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無奈，只得抱了鋪蓋來。金桂命他在地下鋪睡。香菱無奈，只得依命。剛睡下，便叫倒茶，一時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總不使其安逸穩臥片時。那薛蟠得了寶蟾，如獲珍寶，一概都置之不顧。恨的金桂暗暗的發恨道：「且叫你樂這幾天，等我慢慢的擺佈了來，那時可別怨我！」一面隱忍，一面設計擺佈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裝起病來，只說心疼難忍，四肢不能轉動。庚辰本夾批半月工夫，諸計安矣。請醫療治不效，衆人都說是香菱氣的。鬧了兩日，忽又從金桂的枕頭內抖出紙人來，上面寫著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針釘在心窩並四肢骨節等處。於是衆人反亂起來，當作新聞，先報與薛姨媽。薛姨媽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亂起來，立刻要拷打衆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衆人，大約是寶蟾的鎮魘法兒。」庚辰本夾批惡極！壞極！薛蟠道：「他這些時並沒多空兒在你房裡，何苦賴好人。」庚辰本夾批正要老兄此句。金桂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莫不是我自己不成！雖有別人，誰可敢進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著你，他自然知道，先拷問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問誰，誰肯認？依我說竟裝個不知道，大家丟開手罷了。橫竪治死我也沒什麽要緊，樂得再娶好的。若據良心上說，左不過你三個多嫌我一個。」說著，一面痛哭起來。

　　薛蟠更被這一席話激怒，順手抓起一根門閂來，庚辰本夾批與前要打死寶玉遙遙一對。一逕搶步找著香菱，不容分說便劈頭劈面打起來，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媽跑來禁喝說：「不問明白，你就打起人來了。這丫頭伏侍了你這幾年，那一點不周到，不盡心？他豈肯如今作這沒良心的事！你且問個清渾皂白，再動粗鹵。」金桂聽見他婆婆如此說著，怕薛蟠耳軟心活，便益發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又哭喊說：「這半個多月把我的寶蟾霸佔了去，不容他進我的房，唯有秋菱跟著我睡。我要拷問寶蟾，你又護到頭裡。你這會子又賭氣打他去。治死我，再揀富貴的標緻的娶來就是了，何苦作出這些把戲來！」薛蟠聽了這些話，越發著了急。薛姨媽聽見金桂句句挾制著兒子，百般惡賴的樣子，十分可恨。無奈兒子偏不硬氣，已是被他挾制軟慣了。如今又勾搭上丫頭，被他說霸佔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溫柔讓夫之禮。這魘魔法究竟不知誰作的，實是俗語說的「清官難斷家務事」，此事正是公婆難斷床幃事了。因此無法，只得賭氣喝駡薛蟠說：「不爭氣的孽障！騷狗也比你體面些！誰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頭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說嘴霸佔了丫頭，什麽臉出去見人！也不知誰使的法子，也不問青紅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的東西，白辜負了我當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許打，我立即叫人牙子來賣了他，你就心淨了。」說著，命香菱「收拾了東西跟我來」，一面叫人「去，快叫個人牙子來，多少賣幾両銀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釘，大家過太平日子。」

　　薛蟠見母親動了氣，早也低下頭了。金桂聽了這話，便隔著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賣人，不必說著一個扯著一個的。我們狠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麽『拔出肉中刺，眼中釘』？是誰的釘，誰的刺？但凡多嫌著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頭也收在房裡了。」薛姨媽聽說，氣的身戰氣咽道：「這是誰家的規矩？婆婆這裡說話，媳婦隔著窗子拌嘴。虧你是舊家人家的女兒！滿嘴裡大呼小喊，說的是些什麽！」薛蟠急的跺脚說：「罷喲，罷喲！看人聽見笑話。」金桂意謂一不作，二不休，越發發潑喊起來了，說：「我不怕人笑話！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話了！再不然，留下他，就賣了我。誰還不知道你薛家有錢，行動拿錢墊人，又有好親戚挾制著別人。你不趁早施為，還等什麽？嫌我不好，誰叫你們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們家作什麽去了！這會子人也來了，金的銀的也賠了，略有個眼睛鼻子的也霸佔去了，該擠發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滾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說又不好，勸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聲嘆气，抱怨說運氣不好。庚辰本夾批果然不差。

　　當下薛姨媽早被薛寶釵勸進去了，只命人來賣香菱。寶釵笑道：「咱們家從來只知買人，並不知賣人之說。媽可是氣的糊塗了，倘或叫人聽見，豈不笑話。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喚，我正也沒人使呢。」薛姨媽道：「留著他還是淘氣，不如打發了他倒乾淨。」寶釵笑道：「他跟著我也是一樣，橫竪不叫他到前頭去。從此斷絕了他那裡，也如賣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媽跟前痛哭哀求，只不願出去，情願跟著姑娘，薛姨媽也只得罷了。

　　自此以後，香菱果跟隨寶釵去了，把前面路徑竟一心斷絕。雖然如此，終不免對月傷悲，挑燈自嘆。本來怯弱，雖在薛蟠房中幾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並無胎孕。今復加以氣怒傷感，內外折挫不堪，竟釀成幹血之症，日漸羸瘦作燒，飲食懶進，請醫診視服藥亦不效驗。那時金桂又吵鬧了數次，氣的薛姨媽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雖曾仗著酒膽挺撞過兩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遞與他身子隨意叫打；這裡持刀欲殺時，便伸與他脖項。薛蟠也實不能下手，只得亂鬧了一陣罷了。如今習慣成自然，反使金桂越發長了威風，薛蟠越發軟了氣骨。雖是香菱猶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雖不能十分暢快，就不覺的礙眼了，且姑置不究。

　　如今又漸次尋趁寶蟾。寶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個烈火乾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腦後。列藏本夾批妙！所謂天理還報不爽。近見金桂又作踐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讓半點。先是一衝一撞的拌嘴，後來金桂氣急了，甚至於駡，再至於打。他雖不敢還言還手，便大撒潑性，拾頭打滾，尋死覓活，晝則刀剪，夜則繩索，無所不鬧。薛蟠此時一身難以兩顧，惟徘徊觀望於二者之間，十分鬧的無法，便出門躲在外厢。金桂不發作性氣，有時歡喜，便糾聚人來鬬紙牌、擲骰子作樂。又生平最喜啃骨頭，每日務要殺鶏鴨，將肉賞人吃，只單以油炸焦骨頭下酒。吃的不奈煩或動了氣，便肆行海駡，說：「有別的忘八粉頭樂的，我為什麽不樂！」薛家母女總不去理他。薛蟠亦無別法，惟日夜悔恨不該娶這攪家星罷了，都是一時沒了主意。庚辰本夾批補足本題。於是寧榮二宅之人，上上下下，無有不知，無有不嘆者。

　　此時寶玉已過了百日，出門行走。亦曾過來見過金桂，「舉止形容也不怪厲，一般是鮮花嫩柳，與衆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這等樣情性，可為奇之至極」。庚辰本夾批別書中形容妒婦，必曰「黃髮黧面」，豈不可笑？因此心下納悶。這日與王夫人請安去，又正遇見迎春奶娘來家請安，說起孫紹祖甚屬不端，「姑娘惟有背地裡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來家散誕兩日」。王夫人因說：「我正要這兩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庚辰本夾批草蛇灰綫，後文方不見突然。所以就忘了。前兒寶玉去了，回來也曾說過的。庚辰本夾批補明。明日是個好日子，就接去。」正說著，賈母打發人來找寶玉，說：「明兒一早往天齊廟還願。」寶玉如今巴不得各處去逛逛，聽見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戴已畢，隨了兩三個老嬤嬤坐車出西城門外天齊廟來燒香還願。這廟裡已是昨日預備停妥的。寶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猙獰神鬼之像。這天齊廟本係前朝所修，極其宏壯。如今年深歲久，又極其荒凉。裡面泥胎塑像皆極其兇惡，是以忙忙的焚過紙馬錢糧，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時吃過飯，衆嬤嬤和李貴等人圍隨寶玉到處散誕頑耍了一回。寶玉困倦，復回至靜室安歇。衆嬤嬤生恐他睡著了，便請當家的老王道士來陪他說話兒。這老王道士專意在江湖上賣藥，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這廟外現挂著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備，亦長在寧榮兩宅走動熟慣，都與他起了個渾號，喚他作「王一貼」，言他的膏藥靈驗，只一貼百病皆除之意。當下王一貼進來，寶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貴等正說「哥兒別睡著了」，厮混著。看見王一貼進來，都笑道：「來的好，來的好。王師父，你極會說古記的，說一個與我們小爺聽聽。」王一貼笑道：「正是呢。哥兒別睡，仔細肚裡麵筋作怪。」說著，滿屋裡人都笑了。庚辰本夾批王一貼又與張道士遙遙一對，特犯不犯。

　　寶玉也笑著起身整衣。王一貼喝命徒弟們快泡好釅茶來。茗煙道：「我們爺不吃你的茶，連這屋裡坐著還嫌膏藥氣息呢。」王一貼笑道：「沒當家花花的，膏藥從不拿進這屋裡來的。知道哥兒今日必來，頭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寶玉道：「可是呢，天天只聽見你的膏藥好，到底治什麽病？」王一貼道：「哥兒若問我的膏藥，說來話長，其中細理，一言難盡。共藥一百二十味，君臣相濟，賓主得宜，溫凉兼用，貴賤殊方。內則調元補氣，開胃口，養榮衛，寧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則和血脉，舒筋絡，出死肌，生新肉，去風散毒。其效如神，貼過的便知。」寶玉道：「我不信一張膏藥就治這些病。我且問你，倒有一種病可也貼的好麽？」王一貼道：「百病千灾，無不立效。若不見效，哥兒只管揪著鬍子打我這老臉，拆我這廟何如？只說出病源來。」寶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著，便貼的好了。」王一貼聽了，尋思一會，笑道：「這倒難猜，只怕膏藥有些不靈了。」寶玉命李貴等：「你們且出去散散。這屋裡人多，越發蒸臭了。」李貴等聽說，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煙一人。這茗煙手內點著一枝夢甜香，庚辰本夾批與前文一照。寶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貼心有所動，庚辰本夾批四字好。萬端生於心，心邪則意在於財。便笑嘻嘻走近前來，悄悄的說道：「我可猜著了。想是哥兒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藥，可是不是？」話猶未完，茗煙先喝道：「該死，打嘴！」寶玉猶未解，庚辰本夾批「未解」妙！若解則不成文矣。忙問：「他說什麽？」茗煙道：「信他胡說。」唬的王一貼不敢再問，只說：「哥兒明說了罷。」

　　寶玉道：「我問你，可有貼女人的妒病方子沒有？」列藏本夾批千古奇文奇語，仍歸結至上半回正文，細密如此。王一貼聽說，拍手笑道：「這可罷了。不但說沒有方子，就是聽也沒有聽見過。」寶玉笑道：「這樣還算不得什麽。」王一貼又忙道：「這貼妒的膏藥倒沒經過，倒有一種湯藥或者可醫，只是慢些兒，不能立竿見影的效驗。」寶玉道：「什麽湯藥，怎麽吃法？」王一貼道：「這叫做『療妒湯』：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每日清早吃這麽一個梨，吃來吃去就好了。」寶玉道：「這也不值什麽，只怕未必見效。」王一貼道：「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橫竪這三味藥都是潤肺開胃不傷人的，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竪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麽！那時就見效了。」庚辰本夾批此科諢一收，方為奇趣之至。說著，寶玉茗煙都大笑不止，駡「油嘴的牛頭」。王一貼笑道：「不過是閒著解午盹罷了，有什麽關係。說笑了你們就值錢。實告你們說，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我還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這裡來混？」庚辰本夾批寓意深遠，在此數語。正說著，吉時已到，請寶玉出去焚化錢糧散福。功課完畢，方進城回家。

　　那時，迎春已來家好半日，孫家的婆娘媳婦等人已待過晚飯，打發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訴委曲，說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略勸過兩三次，便駡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庚辰本夾批奇文奇駡。為迎春一哭，又為榮府一哭。◇恨薛蟠何等剛霸，偏不能以此語及金桂，使人忿忿。此書中全是不平，又全是意外之料。又說老爺曾收著他五千銀子，不該使了他的。如今他來要了兩三次不得，他便指著我的臉說道：『你別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銀子，把你准折賣給我的。好不好，打一頓攆在下房裡睡去。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圖上我們的富貴，趕著相與的。論理我和你父親是一輩，如今强壓我的頭，賣了一輩。又不該作了這門親，倒沒的叫人看著趕勢利似的。』」庚辰本夾批不通，可笑。遁辭如聞。一行說，一行哭的嗚嗚咽咽，連王夫人並衆姊妹無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語解勸說：「已是遇見了這不曉事的人，可怎麽樣呢。想當日你叔叔也曾勸過大老爺，不叫作這門親的。大老爺執意不聽，一心情願，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這麽不好了麽？從小兒沒了娘，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幾年心淨日子，如今偏又是這麽個結果！」

　　王夫人一面解勸，一面問他隨意要在那裡安歇。迎春道：「乍乍的離了姊妹們，只是眠思夢想。二則還記挂著我的屋子，還得在園裡舊房子裡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勸道：「快休亂說。不過年輕的夫妻們，閒牙鬬齒，亦是萬萬人之常事，何必說這喪話。」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們陪伴著解釋，又吩咐寶玉：「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風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都是你說的。」寶玉唯唯的聽命。迎春是夕仍在舊館安歇。衆姊妹等更加親熱異常。

　　一連住了三日，纔往邢夫人那邊去。先辭過賈母及王夫人，然後與衆姊妹分別，更皆悲傷不捨。還是王夫人薛姨媽等安慰勸釋，方止住了過那邊去。庚辰本夾批凡迎春之文皆從寶玉眼中寫出。前「悔娶河東獅」是實寫，「誤嫁中山狼」出迎春口中可為虛寫，以虛虛實實變幻體格，各盡其法。又在邢夫人處住了兩日，就有孫紹祖的人來接去。迎春雖不願去，無奈懼孫紹祖之惡，只得勉强忍情作辭去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問其夫妻和睦，家務煩難，只面情塞責而已。終不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序本總評：此文一為擇婿者說法，一為擇妻者說法。擇婿者必以得人物軒昂、家道豐厚、蔭襲公子為快，擇妻者必以得容貌艶麗、妝奩富厚、子女盈門為快，殊不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試看桂花夏家、指揮孫家，何等可羨可樂。卒至迎春含悲，薛蟠貽恨，可慨也夫！

　　〔一〕按：列藏本第七十九回包含了諸本第七十九和第八十回的全部內容，應為原稿面貌。底本雖已分回但第八十回缺回目，因第七十九回回目已概括了兩回內容，本回不採用後人所擬的回目。

附錄一

《紅樓夢》各抄本收藏者序跋

　　　劉銓福跋

　　李伯盂郎中言：翁叔平殿撰有原本而無脂批，與此文不同。

　　《紅樓夢》紛紛效顰者，無一可取。惟《痴人說夢》一種，及二知道人《紅樓夢說夢》一種，尚可玩。惜不得與佟四哥三弦子一彈唱耳！

　　此本是《石頭記》真本。批者事皆目擊，故得其詳也。

癸亥春日，白雲吟客筆　　　　

　　脂硯與雪芹同時人，目擊種種事，故批筆不從臆度。原文與刊本有不同處，尚留真面。惜止存八卷，海內收藏家處有副本，願抄補全之，則妙矣。

五月廿七日閱，又記　　　　

　　《紅樓夢》非但為小說別開生面，直是另一種筆墨。昔人文字有翻新法，學梵夾書；今則寫西法輪齒，仿《考工記》。如《紅樓夢》實出四大奇書之外，李贄、金聖嘆皆未曾見也。

戊辰秋記　　　　

（原載《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石頭記》卷末）　　　　

　　　戚蓼生序

　　吾聞絳樹兩歌，一聲在喉，一聲在鼻；黃華二牘，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也，吾未之見也。今則兩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牘而無區乎左右，一聲也而兩歌，一手也而二牘，此萬萬所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頭記》一書。嘻！異矣。夫敷華掞藻、立意遣詞無一落前人窠臼，此固有目共賞，姑不具論；第觀其蘊於心而抒於手也，註彼而寫此，目送而手揮，似譎而正，似則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詞、史家之多曲筆。試一一讀而繹之：寫閨房則極其雍肅也，而艶冶已滿紙矣；狀閥閱則極其豐整也，而式微已盈睫矣；寫寶玉之淫而痴也，而多情善悟，不减歷下琅琊；寫黛玉之妒而尖也，而篤愛深憐，不啻桑娥石女。他如摹繪玉釵金屋，刻畫薌澤羅襦，靡靡焉幾令讀者心蕩神怡矣，而欲求其一字一句之粗鄙猥褻，不可得也。蓋聲止一聲，手只一手，而淫佚貞靜，悲戚歡愉，不啻雙管之齊下也。噫！異矣。其殆稗官野史中之盲左、腐遷乎？然吾謂作者有兩意，讀者當具一心。譬之繪事，石有三面，佳處不過一峰；路看兩蹊，幽處不逾一樹。必得是意，以讀是書，乃能得作者微旨。如捉水月，只挹清輝；如雨天花，但聞香氣，庶得此書弦外音乎？乃或者以未窺全豹為恨，不知盛衰本是回環，萬緣無非幻泡，作者慧眼婆心，正不必再作轉語，而萬千領悟，便具無數慈航矣。彼沾沾焉刻楮葉以求之者，其與開卷而寤者幾希！

德清戚蓼生曉堂氏　　　　

（原載《戚蓼生序本石頭記》卷首）　　　　

　　　舒元煒序

　　登高能賦，大都肖物為工；窮力追新，只是陳言務去。惜乎《紅樓夢》之觀止於八十回也。全册未窺，悵神龍之無尾；闕疑不少，隱斑豹之全身。然而以此始，以此終，知人尚論者，固當顛末之悉備；若夫觀其文，觀其竅，閒情偶適者，復何爛斷之為嫌。矧乃篇篇魚貫，幅幅蟬聯。漫云用十而得五，業已有二於三分。從此合豐城之劍，完美無難；豈其探赤水之珠，虛無莫叩。爰夫譜華胄之興衰，列名媛之動止，匠心獨運，信手拈來，情□乎文，言立有體，風光居然細膩，波瀾但欠老成，則是書之大略也。董園子偕弟淡遊，方隨計吏之暇，憩紹衣之堂。維時褥暑蒸，時雨霈。苔衣封壁，兼□□問字之賓；蠹簡生春，搜篋得臥遊之具。跡其錦心綉口，聯篇則柳絮團空；洎乎譎波詭雲，四座亦冠纓索絕。處處淳於炙裸，行行安石碎金。□□斷香零粉，忽尋聲而獲爨下之桐；雖多玄□□□，□□□□□□□□□。綺圃主人瞿然謂客曰：「客亦知升沉顯晦之緣，離合悲歡之故，有如是書也夫？吾悟矣，二子其為我贊成之可矣。」於是搖毫擲簡，口誦手批。就現在之五十三篇，特加仇校；借鄰家之二十七卷，合付鈔胥。核全函於斯部，數尚缺夫秦關；返故物於君家，璧已完乎趙舍。君先與當廉使並錄者，此八十卷也。觀其天室永絲蘿之締，宗功肅霜露之晨，乘朱輪者奚止十人，餌金貂者儼然七葉。庭前舞彩，膝下含怡。大母則宜仙宜佛，郎君乃如醉如痴。御潘岳之板輿，閒園暇日；承華歆之家法，密室朝儀。劉氏三姝，謝家群從。雅有荀香之癖，時移徐淑之書。林下風清，山中雪滿。珠合於浦，星聚於堂。絳蠟筵前，分曹射覆；青綾帳裡，索笑聯吟。王茂宏之犢車，頗傳悠謬；鄭康成之家婢，綽有風華。耳目為之一新，富貴斯能不朽。至其指事類情，即物呈巧，皎皎靈臺，空空妙伎。熔金刻木，則曼衍魚龍；範水模山，則觸地丘壑。儼昌黎之記畫，雜曼倩之答賓。善戲謔兮，姑謀樂也。代白丁兮入地，褫墨吏兮燃犀。歡娛席上，幻出清淨道場；脂粉行中，參以風流裙屐。放屠刀而成佛，血濺夭桃；借冷眼以觀時，風寒落葉。凡茲種種，吾欲云云，足以破悶懷，足以供清玩。主人曰：「自我失之，復自我得之。是書成而升沉顯晦之必有緣，離合悲歡之必有故，吾滋悟矣。鹿鹿塵寰，茫茫大地。色空幻境，作者增好了之悲；哀樂中年，我亦墮酸辛之泪。昔曾聚於物之好，今仍得於力之强。然而黃壚回首，邈若山河痛當廉使也；燕市題襟，兩分新舊。辨酸咸於味外，公等洵是妙人；感物理之無常，我亦曾經滄海。羊叔子峴首之嗟，於斯為盛；蓋次公仰屋之嘆，良不偶然。斗筲可飲千鍾，且與醉花前之酒；黃粱熟於俄頃，姑樂遊壺內之天。」客曰善。於是乎序。

乾隆五十四年歲次屠維作噩且月上浣虎林董園氏舒元煒序並書於金台客舍　　　　

（原載舒序本《紅樓夢》卷首）　　　　

　　　夢覺主人序

　　辭傳閨秀而涉於幻者，故是書以夢名也。夫夢曰紅樓，乃巨家大室兒女之情，事有真不真耳。紅樓富女，詩證香山；悟幻莊周，夢歸蝴蝶。作是書者藉以命名，為之《紅樓夢》焉。嘗思上古之書，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有《春秋》、《尚書》、志乘、檮杌，其事則聖賢齊治，世道興衰，述者逼真直筆，讀者有益身心。至於才子之書，釋老之言，以及演義傳奇，外篇野史，其事則竊古假名，人情好惡，編者託詞譏諷，觀者徒娛耳目。今夫《紅樓夢》之書，立意以賈氏為主，甄姓為賓，明矣真少而假多也。假多即幻，幻即是夢。書之奚究其真假，惟取乎事之近理，詞無妄誕。說夢豈無荒誕，乃幻中有情，情中有幻是也。賈寶玉之頑石異生，應知琢磨成器，無乃溺於閨閣，幸耳《關雎》之風尚在；林黛玉之仙草臨胎，逆料良緣會合，豈意摧殘蘭蕙，惜乎《摽梅》之嘆猶存。似而不似，恍然若夢，斯情幻之變互矣。天地鍾靈之氣，實鍾於女子，咏絮丸熊、工容兼美者，不一而足，貞淑薛姝為最，鬢婢裊裊，秀穎如此，列隊紅妝，釵成十二，猶有寶玉之痴情，未免風月浮泛，此則不然；天地乾道為剛，本秉於男子，簪纓華胄、垂紳執笏者，代不乏人，方正賈老居尊，子侄躋躋，英年如此，世代朱衣，恩隆九五，□□□□□□□，不難功業華褒，此則亦不然。是則書之似真而又幻乎？此作者之闢舊套開生面之謂也。至於日用事物之間，婚喪喜慶之類，儼然大家體統，事有重出，詞無再犯，其吟咏詩詞，自屬清新不落小說故套；言語動作之間，飲食起居之事，竟是庭闈形表，語謂因人，詞多徹性，其詼諧戲謔，筆端生活未墜村編俗俚。此作者工於叙事，善寫性骨也。夫木槿大局，轉瞬興亡，警世醒而益醒；太虛演曲，預定榮枯，乃是夢中說夢。說夢者誰？或言彼，或云此。既云夢者，宜乎虛無縹緲中出是書也，書之傳述未終，餘帙杳不可得；既云夢者，宜乎留其有餘不盡，猶人之夢方覺，兀坐追思，置懷抱於永永也。

甲辰歲菊月中浣夢覺主人識　　　　

（原載甲辰本《紅樓夢》卷首）　　　　

附錄二

存世脂評系統《紅樓夢》版本簡介

　　《紅樓夢》的版本，可分為兩個系統：一是僅流傳八十回的脂評抄本系統；一是不知何人續寫了後四十回，經程偉元、高鶚整理補綴的一百二十回印本系統。脂評系統的本子，現存十個版本，其祖本都是曹雪芹生前傳抄出來的，所以在不同程度上保存了原著的本來面貌；程高系統的本子，包括程甲本和程乙本（分別於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乾隆五十七年活字刊行），以及由其衍生翻刻的大量子孫本，它們前八十回依據的也是脂評系統的本子，但已經過了整理者較多的改動，程乙本改動尤甚。下面簡略介紹現存脂評系統的十個版本，對程高系統印本不予涉及。

　　　甲戌本

　　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因卷一第八頁下半頁有「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一十五字，指明所據底本年代，故名甲戌本。甲戌年，是乾隆十九年(一七五四)。存十六回。即一至八回、十三至十六回、二十五至二十八回。第四回回末缺下半頁，第十三回上半頁缺左下角。四回一册，共四册。每半頁十二行，行十八字。

　　甲戌本是現存各抄本中最珍貴的一種，最接近曹雪芹原稿的本來面貌。因其每頁版心下部都有脂硯齋的署名，故有人猜測其祖本可能是脂硯齋的編輯本。有些地方虛以待補，如若干回的回前僅有「詩曰」二字而無詩。底本無拼凑現象，正文抄寫認真，很少修改。

　　此本第一回有畸笏叟丁亥春的行側硃批，墨抄總評也有作於丁亥者，說明抄錄時間在乾隆二十三年丁亥(一七六七)之後。

　　第一回第一頁第一行頂格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第二行「凡例」二字，第三行起凡例五則，末題詩一首。其中第一至四則及題詩，共四百一十四字，為此本獨有。第五則「此書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後來本子僅存此段作為引言，與正文混同，遂成了正文開始。凡例之後的七律題詩，尾聯「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膾炙人口，為論紅著作所常引用。

　　第一回第四頁下第一行「丰神迥別」句下至第五頁上末行「大展幻術，將」句之間，較他本多出一段文字，恰好兩頁，四百餘字。又第五回，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與警幻之妹兼美成親的一段情節，與各本也不同。

　　此本有眉批、側批、雙行批、回前回後批多種，其中部分批語當係從另本移錄。所存各回脂批遠多於其他脂本，尤有一些重要批語為他本所無。如第一回「滿紙荒唐言」詩眉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泪盡而逝余嘗哭芹泪亦待盡每意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癩頭和尚何悵悵」，此批是持曹雪芹卒於壬午年(一七六三)論者的首要依據。

　　甲戌本原為清朝大興劉位坦得之於京中打鼓擔中，傳其子劉銓福。內有劉銓福在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同治七年(一八六八)所作的跋，極有見地。另有劉銓福的友人綿州孫桐生（署「左綿痴道人」）批語三十餘條。之後流傳不詳，一九二七年夏此本出現於上海，為剛剛歸國的胡適重價購得，是為首次發現的傳抄殘本。一九六二年胡適去世後，此本被寄藏於美國康乃爾大學圖書館，現已被上海博物館購藏。

　　一九六一年五月，胡適將此本交臺北中央印製廠影印出版，該影印版為硃墨兩色套印，附胡適的「影印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緣起」及跋。次年六月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據該版翻印，大陸發行。後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等又多次重版。

　　　己卯本

　　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第二册總目書名下註云「脂硯齋凡四閱評過」，第三册總目書名下復註云「己卯冬月定本」，故名己卯本。己卯年，是乾隆廿四年(一七五九)。存四十回。即一至二十回、三十一至四十回、六十一至七十回（內第六十四、六十七兩回原缺，係後人武裕庵據程高系統本抄配）。其中第一册總目缺，第一回開始缺三頁半，十回末缺一頁半，七十回末缺一又四分之一頁。十回一册，共四册，每半頁十行，行二十五或三十字不等。另有殘卷一册，存三個整回又兩個半回。即第五十五後半回、五十六至五十八回及五十九回前半回。

　　此本與庚辰本有共同的祖本，兩本有大量共同的特點。如第十七、十八回尚未分開，共用一個回目，第十九回無回目，第六十四及六十七回原缺，均與庚辰本同。此本訛奪字較少，文字有多於庚辰本的地方，語意較庚辰本確切。尤其以前五回文字差異較大。

　　此本無複雜的眉批側批，面貌乾淨。批語絕大多數在正文內雙行書寫，計七百一十七條，除多一條單字批外，與庚辰本全同。第十一回之前無夾批，僅有十二處墨筆側批，其中第六回的兩條同於甲戌本，第十回的十條則為別本所無。

　　此本中夾有六張箋條，補此書批註不足。第一張為第一回正文「昌明隆盛之邦」批註「伏長安大都」；第二張為第四回「護官符小註」；第三張為第五回題詩一首；第四張為第六回題詩一首；第五張為第二回前指示將總批低兩格抄；第六張為第十九回一條批註，連所屬正文，另紙記在回前。

　　己卯本正文避國諱「玄」和「禛」，避兩代怡親王胤祥和弘曉的名諱「祥」和「曉」。有人據此判定為清代怡親王弘曉府中的原鈔本，也有人認為是怡府本的過錄本。弘曉之父怡親王胤祥為康熙第十三子，曹家與之關係非淺，故所據底本可能就出自曹家。此本約於上世紀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為名藏書家董康所得，後歸其友陶洙所有，陶洙用紅藍兩色筆在上面過錄甲戌、庚辰本上的批語及異文，遂使該本面目全非。現藏國家圖書館。殘卷於一九五九年冬出現在北京琉璃廠中國書店，由中國歷史博物館購藏。一九八○年五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清除陶洙所加文字，試圖恢復原貌，但也產生不少修版錯誤。另有北京圖書館出版社二○○三年十月仿真影印本，則保留陶洙校改後現貌。

　　　庚辰本

　　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各册卷首標明「脂硯齋凡四閱評過」。第五至八册封面書名下註云「庚辰秋月定本」或「庚辰秋定本」，故名庚辰本。庚辰年，是乾隆廿五年(一七六○)。原書一函八册，每册十回，其中第七册註明原缺第六十四及六十七回兩回，實存七十八回。另第六十八回脫去約六百餘字，估計原失去一頁。每半頁十行，行三十字。

　　此本底本年代相當早，面貌最為完整，保存曹雪芹原文及脂硯齋批語最多，脂批中署年月名號的幾乎都存在於此本。

　　此本第二十二回末惜春謎後缺文，並記曰「此後破失，俟再補。」另頁寫明「暫記寶釵製謎云：朝罷誰携兩袖香……」「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嘆嘆！丁亥夏，畸笏叟。」等文字。第七十五回缺中秋詩，回前單頁記曰「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對清。缺中秋詩，俟雪芹。」第十九回「小書房名」下空五字，「想那裡自然」下空大半行。這些殘缺可用以鑑定他本後人補綴之處。

　　此本有眉批、側批、雙行夾批及回前回後批多種。批語之多為各本之最，總計兩千餘條，包括了己卯本雙行夾批的全部（除一條單字批外）。其中有一批非常重要的批語，如第二十回硃筆眉批「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此本第十一回之前，除偶將回前總評與正文抄在一處外，都無批語，為白文本。硃筆批語則集中於第十二回到第二十八回。

　　此本抄手不止一人，其文化水平與認真態度都很低。全書訛文脫字，觸目皆是。最後一册質量尤差，幾難卒讀。

　　庚辰本原出北城旗人家中，徐星署一九三三年初以八銀幣購於北京東城隆福寺地攤。現藏北京大學圖書館。一九五五年，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硃墨兩色套版影印出版，是首次影印行世的早期脂本，所缺二回據己卯本補入。一九七四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印，換用蒙府本文字補入。

　　以上三個本子均以《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為書名，絕大多數研究者認為，它們是最正宗的曹雪芹稿本的流傳本，相對於其它抄本其變形最少，故亦是早期抄本中研究的重點。

　　　戚本

　　戚本為乾隆年間德清戚蓼生收藏並序，因而得名。題「石頭記」。包含戚滬本、有正大字本、有正小字本、戚寧本。

　　戚滬本又稱戚張本。係桐城張開模（1849-1908）原藏，書中有張氏藏書印章六處四方。原為八十回，分裝二十册。每半頁九行，行二十字。上海有正書局老闆狄葆賢得到此本後，即據以照相石印。

　　此本採用白色連史紙抄寫，字體為乾嘉時流行的館閣體，楷法謹嚴，字體工整，錯訛字極少，是脂本系統中面貌頗為精良的流傳本。

　　六十四、六十七兩回，十九、八十兩回回目，二十二回末等缺文都已補齊，十七、十八兩回已分開。此本除第七十八回「芙蓉誄」後缺回末收尾一小段外，無其他殘缺。如正文文字比之程高本所改，大都同於脂本原文；比之其他脂本，又有個別細碎異文。第十七與十八回分回之處不同於今本。

　　此本前四十回有夾批，全書（除第六十七回外）有回前、回後批。批語經過整理，部分甲、庚本出現過的眉批和側批已被改成雙行夾批或回前回後批，並删去原署的年月名號。回前回後批大部分為獨有，但疑非脂批，而是稍後的署號為「立松軒」者所批。

　　原本曾傳聞已於一九二一年毀於火。一九七五年冬，上海古籍書店整理舊庫，意外發現迷失多年的該本前四十回半部。現藏於上海圖書館。

　　有正書局據戚滬本照相石印的本子，題《國初抄本原本紅樓夢》，印行過三次。「大字本」於一九一一至一九一二年石印。一九二○年用「大字本」剪貼縮印為「小字本」，並於一九二七年再版。「大字本」四回一册，共二十册。「小字本」為十二册，每半頁十五行，行三十字。

　　「大字本」付印前對底本作過整理，有改動失真之處，如删去了原收藏者的印章，貼改過個別字跡（據有關專家查驗，前四十回貼改二十處，三十二字）。文字、行款等版式基本同底本而略有縮小，版框界欄經過描修，較為粗黑。「小字本」經過重新剪貼拼版，原貌全失。

　　此本眉批前四十回為狄葆賢所加，「小字本」後四十回中也有眉批，則為狄葆賢徵求他人所加。這些後加的批語均無甚價值。

　　有正本的印行，突破了延續一百二十年的程高本壟斷局面，首次將一個接近於曹雪芹原文的《紅樓夢》呈現在讀者面前，在版本史上具有一定意義，但在當時並未產生較大影響。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人民文學出版社據「有正大字本」影印出版。「有正小字本」目前則僅臺灣地區有影印版。

　　戚寧本又稱南圖本、澤存本。存八十回全。四回一册，共二十册，十回一卷，共八卷。每半頁九行，行二十字，無格欄。行款格式與戚滬本全同，文字則與戚滬本僅有極少的差異。有人認為此本為戚滬本的過錄本，有人則認為此本是與戚滬本有共同母本的早期抄本。由於戚滬本已殘，而據以影印的有正本有貼改，戚寧本可以參校以恢復戚滬本原貌，所以仍然有其一定的價值。

　　戚寧本有謂在一九三○年前後曾屬崑山于氏，後歸僞內務部長陳群「澤存書庫」。日本投降後，陳群畏罪自殺，其藏書移交國立中央圖書館，即今南京圖書館，收藏至今。此本長期未影印，直至二○一○年後，纔分別由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和人民文學出版社影印出版。

　　　蒙府本

　　又稱王府本。因傳說其為清蒙古王府舊抄本，故名。題「石頭記」。原存七十四回，後人據程甲本抄配第五十七至六十二回及後四十回，並在書前冠以程偉元序及總目，成為一百二十回全本。前八十回用中縫上端印有「石頭記」三字的專印朱絲欄雙邊粉紙，每版十八行，行二十字。補配部份為白紙，無欄框，每頁十八行，行二十四字。

　　此本第一回首行無書名題記。前八十回原抄文字大體同戚本，版式也相近，為同源之本。例如前十回兩本有異的地方僅十三處，且均係抄寫時的筆誤或漏字所造成。但第六十七回文字，則與戚本差別甚大，顯係從不同來源獲得而分別補上的。

　　此本共計批語七百一十四條。雙行夾批和回前回後批大多同戚本，有多出之，無署名。另獨有六百二十三條側批，應是後來整理、收藏者所批而非脂批。因第四十一回回前詩署名「立松軒」，故有人認為即其所加。

　　此本於一九六○至六一年間出現於北京琉璃廠中國書店，即由北京圖書館重金購藏。一九八七年書目文獻出版社按原規格影印出版。

　　　列藏本

　　又稱俄藏本。題「石頭記」。因藏於原蘇聯東方學研究所列寧格勒分所，故名。存七十八回，缺第五、第六兩回。第五十回未完止於黛玉謎，缺半頁。第七十五回末至「要知端的」下脫半頁。共三十五册。每半頁八行，行十六、二十、二十四字不等。此本另有一些回（第十回的回首，第六十三、六十四、七十二回回末）題作「紅樓夢」，說明當時兩名已通用。

　　第十七與十八回共用一個回目，但兩回文字已經分開，中有「再聽下回分解」一句。第二十二回缺文，止於惜春謎。第七十九回包括了他本的第七十九和八十回，渾然一體，當更忠實原稿面貌。

　　此本有六十四及六十七兩回。其中六十四回回目之後，正文之前有一首五言題詩，為別本所無，回末有一聯對句，是早期鈔本的形象；推究題詩的內容，此回應是曹雪芹手筆。六十七回文字近於甲辰、戚本一系，與程本迥異。

　　此本共計批語三百餘條。其中雙行夾批八十八條（第十九回佔了四十二條），幾乎全同庚辰本。眉批一百一十一條，側批八十三條，與其他脂本完全不同，疑多為後人所批。

　　此本第十六、六十三、七十五回另有若干特殊批語是接著正文寫的，只在起訖處加方括號，並於開頭右側空行小字寫有「註」字。當是過錄時誤將批語抄作正文，後校對時發現，加以標明。

　　列藏本為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由隨舊俄宗教使團來華的大學生Л·庫爾梁德采夫所得。一九六二年蘇聯漢學家Ъ·Л·里弗京（李福清）於蘇聯亞洲人民研究所列寧格勒分所發現，一九六四年撰文介紹，始為人所知。現藏俄羅斯聖彼得堡東方學研究所。

　　一九八六年四月，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會同蘇聯科學院東方學研究所列寧格勒分所編定，由中華書局影印出版。

　　　甲辰本

　　又稱夢覺本、夢序本。題「紅樓夢」。因卷首有甲辰歲夢覺主人序，故名。甲辰年，是乾隆四十九年(一七八四)。存八十回，全。分裝八函，函五册，共四十册。二回一册。每半頁九行，正文行二十一字，序文行十八字。版框高二十點三厘米，寬十二點五厘米。工楷精抄，內容完整，僅缺末頁。

　　此本第十九回回前總評謂「原本評註過多，未免旁雜，反擾正文。今删去，以俟後之觀者凝思入妙，愈顯作者之靈機耳。」故此本中脂批被大量删棄。僅存雙行墨筆夾批，計二百三十餘條。絕大多數在前四十回，第一回尤多，達八十八條。

　　此本是脂評本向程高本過渡的橋樑。正文經大量删改，出現大批異文，為程高本所沿襲。第十七與十八回已經分開，分法同於今本。第二十二回已補全，與各本皆不同。

　　甲辰本一九五三年發現於山西，現藏國家圖書館。一九八九年十月，由書目文獻出版社影印出版。

　　　舒序本

　　因卷首有舒元煒序得名。又因舒序作於乾隆五十四年己酉(一七八九)，亦稱己酉本。題「紅樓夢」。原本八十回，存第一至四十回正文及第八十回回目。每半頁八行，行二十四字。

　　此本是目前唯一有材料可據的乾隆原抄本，正文屬脂本系統，無批語。舒序謂筠圃主人「就現在之五十三篇，特加仇校。借鄰家之二十七卷，合付抄胥。」現存四十回即為拼凑本，紙張字跡均有不同。

　　與各本相比，多處回目及正文有異文。如第一回太虛幻境牌坊對聯作「色色空空地，真真假假天」；到第五回仍作「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第九回結尾與各本不同，似為早期抄本原貌。第十三回異文特多，第十六回結尾、第十七回分回皆與各本不同，則應係經過後人整理。

　　舒序本原為吳曉鈴收藏，現歸首都圖書館。一九八七年六月中華書局列入「古本小說叢刊」第一輯影印出版。二○○七年七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綫裝影印本。

　　　楊本

　　又稱夢稿本、楊藏本、全抄本。因係楊繼振原藏，故名。存百二十回，全。十回一册。共十二册。每半頁十四行，行三十餘字至六十字不等，在現存各本中開本最大，字體最小。楊氏誤以此本為高鶚整理《紅樓夢》的稿本，乃題曰「蘭墅太史手定紅樓夢稿」，此說已被否定。

　　此本原有嚴重殘缺，經過配補和塗改。前八十回中，第二十二、第五十三回係據程乙本抄配，第四十一至五十回，及各册首尾佚去的十餘頁係楊繼振收藏後，據程甲本抄配。其餘原鈔部分，從十九回起被參照程本大量塗改。後四十回中有二十一回據程乙本，另十九回原文比較簡約，亦以程高本校改。另卷首總目前三頁係社科院文學研究所收藏後據各回回目抄補。這些配補文字不屬於楊本過錄時原貌，應予區別對待。

　　此本前八十回中的原鈔部分，屬於脂本系統，但來源不一。從異文對勘情况看，前七回與己卯本相近（如關於王熙鳳眉目的描寫，此本與己卯本為「一雙丹鳳眼，兩彎柳葉眉」，無「三角」「掉稍」數字），其餘六十一回的情况較為複雜，其中有部分回或與列藏本同源，另有部分內容則與戚蒙系本子較接近。

　　此本原為楊繼振光緒己丑年(一八八九)收藏。一九五九年春北京文苑齋收得此書，後歸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一九六三年一月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影印出版（題《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一九八四年六月上海古籍出版社重印。

　　　鄭藏本

　　題「紅樓夢」。原鄭振鐸藏，故名。僅殘存第二十三與二十四回兩回，凡三十一頁，裝訂為一册。每半頁八行，行二十四字。版框高二十一點四厘米，寬十二點七厘米。

　　此本無批語，正文屬脂本系統，與列藏本關係密切。人名有特異處，如賈芸作賈義、秋紋作秋雯等。兩回的結尾均與各本異。二十三回末自「只聽墻內」至「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二百餘字脫去，與回目失去關合。二十四回末無小紅家世情况介紹一段，夢見賈芸描寫也大為簡略。

　　鄭藏本原為鄭振鐸珍藏，現藏於國家圖書館分館。一九九一年二月由書目文獻出版社影印出版。

　　附記：近年北京師範大學新「發現」的一部《石頭記》抄本，係近人陶洙據北大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的整理轉抄本，故並沒有什麽版本價值。另，二○○六年六月，上海某拍賣公司拍賣出一部殘存第一至十回的《紅樓夢》抄本，有人認為也屬於脂本，具體情况目前讀書界尚在研究。此兩書目前均有影印出版。

　　隨著時間的推移，以上一些本子的收藏單位可能會有所改變，一些本子可能已經或即將出版新的影印本。這些變化對各該本的主要特徵沒有太大影響，故本文不擬一一跟踪修改。

附錄三

毛國瑤抄錄靖藏本批語一百五十條

　　所謂靖藏本，因原為揚州靖應鵾所藏而得名。此書一九五九年夏由毛國瑤發現，一九六四年尚在，後迷失不知下落。據介紹原書題「石頭記」。存七十八回。缺第二十八與二十九回，第三十回殘失三頁。

　　書發現時，毛國瑤曾將書中批語與戚本進行比較，摘錄戚本所無的批語一百五十條，過錄在橫行練習簿上。後來將它發表於南京師範學院《文教資料簡報》一九七四年八、九月號（總第二十一、二十二合刊）。

　　此本中獨有一些極重要的批語。如第十三回命作者删去「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遺簪、更衣諸文」的人是畸笏叟；如第二十二回畸笏叟所加的批語「前批知者聊聊，不數年，芹溪、脂硯、杏齋諸子皆相繼別去。今丁亥，只餘朽物一枚，寧不痛殺！」都極有研究資料價值。此外，批語中還提供了許多先前不知道的八十回後的佚稿情節。

　　由於靖本只有毛國瑤一人親見過，近年有不少研究者懷疑此本並不存在。詳細情况可參閱裴世安老先生編輯的《靖本資料》（自印本，2005年）。

　　第一回

　　1．作者自己形容（「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異」句墨筆眉批）

　　2．補天濟時勿認真作常言（女媧煉石補天一段側批）

　　3．佛法亦須賞還况世人之債乎遊戲筆墨（「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句側批）

　　4．賴債者來看此句（同3側批）

　　5．果有奇貴自己亦不知若以奇貴而居即無真奇貴（「不知賜了弟子那幾段奇處」句墨眉）

　　6．事則實事然亦得叙有曲折有隱現有帶架有逆間有正辟空谷以至草蛇灰綫傳聲一擊兩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兩山霧雨雲龍對峙托月烘雲背面傳粉萬染千皺諸奇秘法亦復不少予亦逐回搜剔刹破明白以待高明批示開卷一篇立意真打破歷來小說果臼閱其筆則是莊子離騷之亞（「按跡尋踪」句墨眉）

　　7．這是畫家煙雲模糊處不被蒙敝方是巨眼（「並題一絕云」一段墨眉）

　　8．無是兒女之情始有夫人之分（「也就丟過不在心上」句側批）

　　9．走罷二字如見如聞非過來人若個能行（「士隱便說一聲走罷」句墨眉）

　　第二回

　　10．向只見集古集唐句未見集俗語者（「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墨眉）

　　11．是智者方能通誰為智者一嘆（「智通寺」三字墨眉）

　　12．雨村聿意還是俗眼只識得雙玉等未覺之先却不曉既證之後（遇龍鍾老僧一段硃眉）

　　第三回

　　13．君子可欺以其方也雨村當王莽謙恭下士之時即政老亦為所惑作者指東說西（「且賈政最喜讀書之人」句墨眉）

　　14．阿鳳三魂已被作者勾走了後文方得活跳紙上（「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句墨眉）

　　15．文字不反不見正文似此應從國策得（「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墨眉）

　　16．寶玉知己全用體貼工夫（「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側批）

　　第四回

　　17．四家皆為下半部伏根（「這四家皆連絡有親…」句側批）

　　18．批書親見一篇薄命賦特出英蓮（叙英蓮遭遇一段墨眉）

　　19．無名之症即是病之名而反曰無像極（「已得無名之病」句側批）

　　20．廟了結文字伏下伏又千里綫胡盧字樣起胡盧字樣結蓋一部書皆係胡提之意也知乎（充發門子一段墨眉）

　　國瑤按：第一册封面下黏一長方形字條，長五寸，寬約三寸半，左下方撕缺，可見「錄」字樣，墨筆書寫，內容如下：

紫雪溟濛楝花老蛙鳴廳事多青草廬江太守訪故人潯江並駕能傾倒兩家門第皆列戟中年領郡稍遲早文采風流政有餘相逢甚欲抒懷搶於時亦有不速客合坐清炎鬬炎嫡豈無炙鯉與寒鷃不乏蒸梨兼蝓芫瀹棗二簋用享古則然賓酬主醉今誠少億首宿衛明光宮楞伽山人貌狡好馬曹狗監共嘲難而今觸痛傷懷抱交情獨剩張公子晚識施君通紵紅縞多聞直諒復奚疑此樂不殊魚在藻始覺詩書是坦途未妨車軲當行潦家家爭唱飲水詞納蘭小字幾曾知布袍廓落任安在說向名場爾許時

　　第五回

　　21．寡母孤兒畢有真（「不如你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側批，此條應在第四回，誤抄在此）

　　22．此句定評想世人目中各有所取也按黛玉寶釵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纖柳各極其妙者皆性分甘苦不同世人之故耳（「人多謂黛玉所不及」句下小字夾批）

　　23．八字為二玉一生文字之綱（「求全之毀」句墨眉）

　　24．恰極補裘回中與此合看（「壽夭多因毁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句墨眉）

　　25．絳芝軒諸事由此而生（硃眉）多大膽量敢作此文（墨眉）（「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句批）

　　26．寶玉心性只是體貼二字故為意淫（「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句側批）

　　第六回

　　27．寶襲亦大家常事耳已令領意淫之訓（回前批）

　　28．借劉嫗寫阿鳳正傳非泛文可知且優二進三進巧姐歸著（回前批）

　　29．一段雲雨之事完一回提綱文字（寶玉襲人一段側批）

　　30．能兩畝薄田度日方說的出（「守多大碗兒吃多大碗的飯」句墨眉）

　　31．駡死世人可嘆可悲（「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一段墨眉）

　　32．要緊人雖未見有名想亦在副册內者也（「先找著鳳姐一個心腹通房大丫頭名喚平兒」句下小字夾批）

　　33．觀警幻情榜方知余言不謬（同上句硃眉）

　　34．雖平常而至奇稗官中末見（「手內拿著小銅火筋兒」句墨眉）

　　35．五笑寫鳳姐活躍紙上（與劉姥姥對話墨眉）

　　36．何如當知前批不謬（同上句墨眉）

　　37．窮親戚來是好意思余又自石頭記中見了嘆嘆數語令我欲哭（「瞧瞧我們是他的好意思」句墨眉）

　　38．也是石頭記見了嘆嘆（「怎好教你空手回去呢」句墨眉）

　　39．如見如聞此種話頭作者從何想來應是心花欲開之侯（鳳姐與劉姥姥對話一節墨眉）

　　40．引阿鳳正文借劉嫗入初聚金玉為寫送宮花真變幻難測讀此等文字非細究再三再四不計數不能領會嘆嘆（回後批，墨筆）

　　第七回

　　41．他小說中一筆作兩三筆者一事啓兩事者均曾見之豈有似送花一回間三帶四贊花簇錦之文哉（回前批）

　　42．作出鯨卿隨筆却閒閒先妯娌一聚帶出一絲不見造（秦氏鳳姐說話一段墨眉）

　　43．焦大之醉伏可卿死作者秉刀斧之筆一字一泪一泪化一血珠惟批書者知之（焦大醉駡一節墨眉）

　　第八回

　　44．本意正傳是實曩時苦惱嘆嘆（「再或可巧遇見他父親」句硃眉）

　　45．沾光善騙人無星戥皆隨事生情調侃世人余亦受過此騙閱此一笑三十年前作此語之人觀其形已皓首駝腰矣使彼亦細聽此語彼則潸然泣下余亦為之敗興（「多早晚賞我們幾張貼貼」句墨眉）

　　46．十六字乃寶卿正傳參看前寫黛玉傳各不相犯令人左右難其於毫末（「罕言寡語」四句墨眉）

　　47．試問此一托比在青埂下啼嘯聲何如（「寶釵托於掌上」句硃眉）

　　48．余代答云遂心如意（同上句墨眉）

　　49．伏下文又夾入寶釵不是虛圖對的工（「好知運敗金無彩」句墨眉）

　　50．前回中總用灰綫草蛇細細寫法至此方寫出是大關節處奇之至（寶釵看玉一段墨眉）

　　51．可知余前批不謬（墨眉）

　　52．別人者襲晴之輩也（墨眉）

　　53．作者撫今之事尚記今金魁星乎思昔腸斷心催（墨眉）

　　第九回

　　54．此豈是寶玉所樂為者然不入家塾則何能有後回試才結社文字作者從不作安逸苟且文字於此可見（入家塾一段墨眉）

　　55．此以俗眼讀石頭記也作者之意又豈是俗人所能知余謂石頭記不得與俗人讀（上批隔一行墨眉）

　　56．安分守己也不是寶玉了（「寶玉終是不能安分守己的人」墨眉）

　　57．前有幻境遇可卿今又出學中小兒淫浪之態後文更放筆寫賈瑞正照看書人細心體貼方許你看（墨眉）

　　58．聲口如聞（「好囚攮的們，這不都動了手了麽」句墨眉）

　　第十回

　　59．這個理怕不能評（「叫他評評這個理」句側批）

　　60．吾為趨炎附勢仰人鼻息者一嘆（「早嚇的都丟在爪窪國去了」句墨眉）

　　61．不知心中作何想（墨眉）

　　第十一回無批

　　第十二回

　　62．千萬勿作正面看為幸畸笏老人（賈瑞與鳳姐對話一節墨眉）

　　63．可為偷情者一戒（「一夜幾乎不曾凍死」句墨眉）

　　64．教訓最嚴奈其心何一嘆（「那代儒素日教訓最嚴」句墨眉）

　　65．處處點出父母痴心子孫不肖此書純係自愧而成（墨眉）

　　66．調戲尚有故乎（「說你無故調戲他」句墨眉）

　　67．此節可入西厢內記十大快批評中畸笏（鳳姐潑糞一段墨眉）

　　第十三回

　　68．此回可卿夢阿鳳作者大有深意惜已為末世奈何奈何賈珍奢淫豈能逆父哉特因敬老不管然後恣意足為世家之戒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託鳳姐賈家後事二件豈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遺簪更衣諸文是以此回只十頁删去天香樓一節少去四五頁也一步行來錯回頭已百年請觀風月鑑多少泣黃泉（回前長批）

　　69．九個字寫盡天香樓事是不寫之寫常村（「無不納悶都有些疑心」句下小字夾批）

　　70．可從此批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余大發慈悲也嘆嘆壬午季春畸笏叟（同上句硃眉）

　　71．删却是未删之文（商議料理喪事及賈珍痛哭一段硃批）

　　72．何必定用西字讀之令人酸筆（設壇於西帆樓上一段硃眉）

　　73．是亦未删之文（瑞珠觸柱一段硃眉）

　　74．刺心之筆（賈珍蹲身跪下道乏硃眉）

　　75．讀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聲大哭卅年前作書人在何處耶（「因想頭一件…」一段硃眉）

　　76．舊族後輩受此五病者頗多余家更甚卅年間事見知於卅年後令余悲痛血泪盈面（同上墨眉）

　　第十四回

　　77．用彩明因自身識字不多且彩明係未冠之童故也（命彩明釘造簿册一節墨眉）

　　78．數字道盡聲勢壬午春畸笏（「浩浩蕩蕩」句墨眉）

　　79．忙中閒筆□□玉兄作者良苦壬午春畸笏（「那一位是啣寶而誕者」句墨眉。二字蛀去）

　　80．牛丑清水柳乃卯也彪折虎字寅也陳即辰翼大為蛇寓巳字馬午也魁即鬼鬼金羊寓未字侯申也曉鳴鶏也寓酉字豕即石亥字寓焉守業犬也所謂十二支寓焉（回後批，墨筆）

　　第十五回

　　81．傷心筆（「面若春花，目似點漆」句硃眉）

　　82．又寫秦鍾智能事尼庵之事如此壬午季春畸笏（秦、智二人偷情一段墨眉）

　　第十八回

　　83．孫策以天下為三分衆才一旅項籍用江東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豈有百萬義師一朝卷申芟夷斬伐如草木焉江淮無涯岸之阻亭壁無藩籬之固頭會箕斂者合從締交鋤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將非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乎是知洴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灾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嗚呼山嶽崩頽既履危亡之運春秋迭代不免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滄傷心者矣　大族之敗必不致如此之速特以子孫不肖招接匪類不知創業之艱難當知瞬息榮華暫時歡樂無異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豈得久乎戊子孟夏讀虞子山文集因將數語係此後世子孫其毋慢忽之（書眉墨筆書寫，誤字均未改）

　　84．妙玉世外人也筆筆帶寫故妙極妥極畸笏（墨眉）

　　85．前須十二釵總未的確皆是慢終也至來回警幻榜始知情正副又副乃三四副芳諱壬午季春（墨眉）

　　第十九至第二十一回無批

　　第二十二回

　　86．將薛林作甄玉賈玉看則不失書執筆本旨矣丁亥夏畸笏叟（墨眉）

　　87．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事今知者聊聊矣不怨夫（硃眉）前批知者聊聊不數年芹溪脂硯杏齋諸子皆相繼別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寧不痛殺（前批稍後墨筆）

　　88．此回未補成而芹逝矣嘆嘆丁亥夏畸叟（墨眉）

　　第二十三回

　　89．多大力量寫此一句余亦駭警况寶玉手回思十二三時亦會有是想時不再至不禁泪下（賈政呼喚寶玉一段墨眉）

　　90．批至此幾令人失聲（想起賈珠一段墨眉）

　　91．丁亥春日偶識一浙省客余意甚合真神品白描美人物所緣彼無暇宦緣奈不能留都下久且來幾南行矣至今耳火又余帳然之至阿顰墨緣之難恨與一結若此書嘆嘆丁亥□奇笏叟（墨眉。一字被蛀去，畸字殘半）

　　第二十四回

　　92，醉金剛一回文字伏芸哥仗義探庵余卅年來得遇金剛之樣人不少不及金剛者亦復不少惜不便一一註明耳壬午孟夏（回首批）

　　93．孝子可敬後來榮府事敗必有一番作為（「賈芸恐他母親生氣」墨眉）

　　94．果然（墨眉，與上批相接，隔數字）

　　第二十五至第二十七回無批

　　二十八回二十九兩回書缺

　　第三十回（後半少三頁）

　　95．無限文字痴情畫薔可知前緣有定强求人力非（回前批，恐有缺字）

　　第三十一至第三十六回無批

　　第三十七回

　　96．觀湘雲作海棠詩如見其嬌憨之態是乃實有非作其事者杜撰也（墨眉）

　　第三十八至第四十回三回無批

　　第四十一回

　　97．尚記丁巳春日謝園送茶乎展眼二十年矣丁丑仲春畸笏（妙玉泡茶一段墨眉）

　　98．妙玉偏辟處此所謂過潔世同嫌也他日瓜州渡口勸懲不哀哉屈從紅顔固能不枯骨□□□（妙玉不收成窑杯一節墨眉。缺字前二字看不清，似是「各示」兩字，第三字為蟲蛀去）

　　99．玉兄獨至豈真無吃茶作書人又弄狡猾只瞞不過老朽然不知落筆時作作者如何想丁亥夏（墨眉）

　　100．黛是解事人（「黛玉知他怪癖」一段墨眉）

　　101. 忽使平兒在絳芸軒中梳妝寶玉亦想（硃眉。用墨筆塗去，字尚可見）

　　第四十二回

　　102．應了這話固好批書人焉能不心傷獄廟相逢之日始知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實伏綫於千里哀哉傷哉此後文字不忍卒讀辛卯冬日（「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句墨眉）

　　103．也算二字太謙（「也算是個讀書人家」句墨眉）

　　104．男人分內究是何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句墨眉）

　　105．讀書明理治民輔國者能有幾人（墨眉）

　　第四十三回

　　106．此語不假伏下後文短命尤氏亦可謂能於事矣惜乎不能勤夫治家惜哉痛哉（「我看你主子這麽細緻」一段墨眉）

　　107．人各有當方是至情（墨眉）

　　108．批書人已忘了作者竟未忘忽寫此事真忙中愈忙也（「正經社日可別忘了」一段墨眉）

　　109．這方是作者真意（茗煙祝告一段墨眉）

　　110．此處若使寶玉一祝則成何文字若不祝直成一暗如何散場看此回真欲將寶玉作一□□□□□□之女兒看□□□□乖覺可人之環也（墨眉。十字蛀去，後四字中只有一「火」旁尚存）

　　第四十四至第四十六回三回無批

　　第四十七回

　　111．提此人使我墮泪近回不提自謂不表矣乃於柳湘蓮及所謂物以分群也（柳湘蓮問話墨眉）

　　112．奇談此亦是□獃（墨眉。蛀一字）

　　113．獃子聲口如聞（墨眉）

　　114．紈褲子弟齊來看此（薛蟠挨打墨眉）

　　115．至情小妹回方出湘蓮文字真真神化之筆（墨眉）

　　第四十八回

　　116．湘菱為人根基不下迎探容貌不讓鳳秦端雅不讓龍平惜幼年羅禍命薄運乖至為側室雖會讀書而不得與林湘等並馳於海棠之社然此人豈能不入園惟無可入之隙耳獃兄遠行必使方可試思兄如何可遠行名利不可正事不可因借情二字生一事方妥（香菱入園一節墨眉） 〔一〕

　　117．此批甚當（前批稍後墨眉）

　　〔一〕按：庚本此回有夾批：「細想香菱之為人也，根基不讓迎探，容貌不讓鳳秦，端雅不讓紈釵，風流不讓湘黛，賢惠不讓襲平，所惜者青年罹禍，命運乖蹇，足為側室，且雖曾讀書，不能與林湘輩並馳於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豈可不入園哉……」俞平伯1954年初版《脂硯齋紅樓夢輯評》漏去「不讓紈釵，風流不讓湘黛，賢惠」十二字（1960年增訂本已改正），而靖批此處出現同樣錯誤，有研究者認為此即靖批係依據俞輯進行僞造的「鐵證」。

　　第四十九回

　　118．一部書起是夢中寶玉情是夢中賈瑞淫又是夢中可卿家計長又是夢中今作詩也是夢中是故紅樓夢也今余亦在夢中特為批評夢中之人此特作此一大夢也（香菱夢中作詩交與黛玉一段墨眉）

　　119．四字道盡不犯寶琴（「年輕心熱本性聰明」一段墨眉）

　　第五十回

　　120．一定要按次序却又不按次序似脫落而不脫落文章枝路如此（拈次序一段墨眉）

　　121．的是湘雲寫海棠是一樣筆墨如今聯句又是一樣寫法（墨眉）

　　第五十一、五十二回無批

　　第五十三回

　　122．祭宗祠開夜宴一番鋪叙隱後回無限文字亘古浩蕩宏恩無所母孀兄先無依變故屢遭不逢辰心催人令斷腸積德子孫到於今旺族都中吾首門堪悲英立業雄輩遺脉孰知祖父恩（回前長批。在「祖父恩」之後稍隔數字尚有「知回首」三字。查「積德」以下是七絕，有正石印本在五十四前，較此通順）

　　123．前註不亦南北互用此文之謬（「那是鳳姑娘的鬼」墨眉）

　　124．招匪類賭錢養紅小婆子即是敗家的根本（賈珍對賈芹說話一段眉批）

　　第五十四回

　　125．文章滿去贓腹作余謂多（墨眉。有錯漏字。在「那男子文章滿腹却去作賊」一段上）

　　第五十五至第六十二回八回無批

　　第六十三回

　　126．原為放心終是放心而來妙而去（墨眉）

　　127．有天下是之亦有趣甚玩余亦之玩極妙此語編有也非親問（側批，在「只和我們鬧，知道的說是頑」句旁）

　　第六十四回

　　128．玉兄此想周到的是在可女兒工夫上身左右於此時難其亦不故證其後先以惱况無夫嗔處（寶黛說話一段側批）

　　第六十五回

　　129．今用大翻大解湜貫身頂法語是湖全（在尤三姐說話一段側批）

　　130．用如是語先一今口障（同上墨眉）

　　第六十六回

　　131．一攀兩鳥好樹之文沄將茗煙已今等馬出謂（「這些混話倒像是寶玉那邊的了」句側批）

　　132．極奇極趣之文金瓶肖把亡八臉打綠已奇些剩忘八不更奇（「我不做這剩王八」句墨眉）

　　第六十七回

　　133．四撒手乃已悟是雖眷戀却破此迷關是必何削髮埂峰時緣了證情仍出士不隱夢而前引即秋三中姐（回前批）

　　134．寶卿不以為怪雖慰此言以其母不然亦知何為□□□□寶卿心機余已此又是□□（寶釵勸慰薛姨媽句側批。前四字不清，後兩字蛀去）

　　135．似糊塗却不糊塗若非有風緣根基有之人豈能有此□□□姣姣册之副者也（墨眉。三字漶漫不清）

　　136．豈是犬兄也有情之人（「向西北大哭一場」墨眉）

　　第六十八至第七十七回無批

　　第七十八回

　　137．古來皆說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至五更今忽以小女兒一番無稽之談及成無人敢翻之案且寓調侃世人之意駡盡世態真非絕妙之文可語觀者浮一白後不必看書了（墨眉）

　　138．十六而夭傷哉（墨眉）

　　139．共處不五載一日一夭別可傷可嘆（墨眉）

　　140．長顑額亦何傷黃面色（墨眉）

　　141．朝淬夕替發也思尤而垢同洽攘即取也（墨眉）

　　142．及暗輩嫉賈玉之才茲謫泛長沙（墨眉）

　　143．鯀真以亡身兮終然夭乎羽野（墨眉）

　　第七十九回

　　144．觀此知雖誄晴雯實乃誄黛玉也試觀證前緣回黛玉逝後諸文便知（寶黛談話一段墨眉）

　　145．先為對景悼顰兒作引（墨眉）

　　146．妙極菱卿聲口斬不可少看作他此言可知其心中等意略無忌諱疑直是渾然天真余為一哭（墨眉）

　　第八十回

　　147．是乃不及全兒昨聞煦堂語更難揣此意然則余亦幸有雨意期然合而不□同（在「菱角誰聞見香來著」一段，墨眉）

　　148．曲盡丈夫之道奇聞奇語（墨眉）

　　149．開生面立新場是不止紅樓夢一回惟此回更生新讀去非阿顰無是佳吟非石兄斷無是情聆賞難為了作者且愧殺也古今小說故留數語以慰之余不見落花玉何由至浬香家如何寫葬花吟不至石頭記埋香無閒字閒文□正如此丁亥夏畸笏叟（回後批）

　　150．玉兄生性之一天真顰又之知己外無一玉兄人思阻葬花吟之客確是寶玉之化身余幸甚幾昨作□為針之人幸甚西暗於襲人腰亦係伏之文累又忘情之引□□是（上批稍隔）

錄自《紅樓夢版本論叢》（南京師範學院中文系資料室編，1976年5月）　　　　

　　按：本文初刊於南京師範學院《文教資料簡報》（1974年8-9月號合刊），重載於《紅樓夢研究集刊》第十二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10.）。文字小有出入。

《紅樓夢脂評匯校本》校讀札記

　　《紅樓夢脂評匯校本》係以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等早期脂本為底本，彙集了戚序本、蒙府本等其他脂批本的部分脂批，並參考、吸收若干新校標點排印本的校點成果整理而成。本書正文以甲戌本及庚辰本為底本，以其他各脂本參校。第六十四、六十七回缺文據列藏本補。在校讀整理過程中，偶有所得，援筆記下若干條札記，現附錄於書末，以就正於各方朋友。

　　　甲戌本凡例

　　《甲戌本凡例》，其他各本均無，且均從「此開卷第一回也」處作為正文開始。此凡例的真僞在紅學界雖有爭議，但其非曹雪芹親作，却得到公認。

　　值得注意的是，紅學界曾為本書諸異名先後、哪個是曹雪芹原定名而爭執。從本書凡例看，首先說「紅樓夢旨義」，不說「石頭記（或其他名）旨義」。接下去解釋書名極多，也是第一個提到《紅樓夢》，且說此名「是總其全部之名也」。看來，此書初稿時是題名極多，但最後甲戌年定稿時作者已經定名《紅樓夢》。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這個名字則是脂硯選用的。第一回「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一句可證。所以本書題名《紅樓夢脂評匯校本》，不作《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關於書名優劣的問題，我覺得比較次要。《石頭記》顯得低調，不顯山不露水的，更耐人尋味。但因此也給不瞭解本書梗概的讀者產生困擾。而《紅樓夢》一名，可以引起豐富的想像，更容易讓讀者產生一讀的興趣。這也是時至今天，《紅樓夢》作為書名在出版物中佔絕對優勢的原因。

　　　「次年」還是「後來」

　　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說到：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胎胞，嘴裡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名叫作寶玉。

「次年」，各本均同，只有戚本、舒本改為「後來」。從後文可以看出，元春比寶玉顯然遠不止大一歲。如下文第十八回：

　　……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自幼亦係賈母教養。後來添了寶玉，賈妃乃長姊，寶玉為弱弟，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憐愛寶玉，與諸弟待之不同。且同隨賈母，刻未暫離。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其名分雖係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

但是，原著本來就存在寶玉年齡忽大忽小問題，是作者未最後修改完稿的結果（張愛玲《紅樓夢魘》分析甚詳，可參看）。所以，個別的改動並不能徹底解决寶玉的年齡問題。另外，也可以理解為，這是作者為表現冷子興的信口開河而故意寫錯的，如此，就更不應該隨便改動了。因此，這裡我們仍然保留「次年」，不從後改的「後來」。

　　除了寶玉，書中其他人物如黛玉、寶釵、賈蘭等也存在年齡前後不一的情况。有的本子鑑於第九回上學的賈蘭明顯大於第十八回極幼的賈蘭，把前者改名賈藍，變成另一人物，同樣是不可取的。

　　　黛玉身體大愈

　　第三回「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有句話：

　　「那女學生黛玉，身體大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甲戌本）

「大愈」，己卯、庚辰、楊藏、舒序及列藏本作「又愈」（列藏本係「既」字塗改為「又」字），戚本、蒙本作「方愈」，甲辰本及程本則乾脆删去「黛玉身體大愈」數字。

　　大概因為前文叙述林黛玉生病，那麽此時病「方愈」看起來更順理成章吧，現在所見通行各新校本均依戚本、蒙本作「方愈」。其實，仔細推敲，就會發現選用「方愈」大有問題。「那女學生黛玉身體方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給人的感覺就是，黛玉的不願前往有兩層顧慮，首先是出於病剛好經不起遠行，其次纔是不忍離開父親。這就大大削弱了作者筆下的林黛玉的孝心了。蒙府本側批：「此一段是不肯使黛玉作棄父樂為遠遊者。以此可見作者之心寶愛黛玉如己。」甚是。由此看來，「方愈」當是出於戚本一系底本抄手的妄改，不應採用。

　　那麽，「大愈」和「又愈」又孰是呢？

　　由於「大」和「又」字型相近，存在抄誤的可能性較大。有人就認為「大」是「又」的形訛，少數服從多數，原文應作「又愈」，正是作者要暗示黛玉自來身體孱弱，又病又愈是經常的事；而就她的體質，說「大愈」（完全康復）是不真實的。

　　我的看法是：「又愈」的說法並不很通順，在書中其他地方也沒有出現；而「大愈」一詞却多次出現，是作者的習用詞彙。更重要的是前文如海對雨村說他「岳母念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隻來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大痊」「大愈」意思一樣，前後觀照。原先病未「大痊」，故未及行，現在「大愈」了，總得行了，却「不忍棄父」，還是不願意行。這就突出表現了黛玉的父女深情。可見以「大愈」為是。

　　至於「大愈」的「大」字，在這裡只是表程度，「大愈」也就是「好多了」的意思，並不違背事實。後文第五十八回：

　　「寶玉……瞧黛玉益發瘦的可憐，問起來，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來……」

這裡「大愈」「大瘦」正是「好多了」「瘦多了」的意思。

　　綜上所述，此處異文應校為「大愈」。

　　從這個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出，通過正文互校，是可以解决一些疑難問題的。下面再舉一個例子。

　　第六十五回有句俗語「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有一些新校本把「見」字劃歸下句，作「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這樣斷句似乎意思更明白些，但總覺得不如另一種標點來得順口。一時難以取捨。後來我們發現第七十一回這句俗語再次出現，作「清水下雜面，你吃我也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塗毒？屠毒？

　　一位熱心網友發郵件告訴我：本書第一回「我師何太痴耶！若云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綴，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別致，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閒文者特多。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姦淫兇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塗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一段中「塗毒筆墨」的「塗」字寫錯了，應為「屠」。

　　經查，「塗毒筆墨」，甲戌本、楊本均同，而戚本、蒙本作「屠毒筆墨」，其他各本無此句。由此看來，無論從版本先後，或是從文字意義（查《辭海》，有「塗毒」詞條，無「屠毒」詞條〔一〕），都無疑應該採用「塗毒」一詞。劉世德校本、鄭慶山校本、周汝昌會真本等均如是。俞平伯、蔡義江校作「荼毒」，應是出於按現代漢語規範化的校訂原則。

　　上面這位網友認為「塗」字應為「屠」，我估計不是查了戚本或蒙本後的結論，而是依據紅研所校本而言。

　　查紅研所校本（96年12月修訂二版）正文第五頁第10行此句正作「屠毒筆墨」，而且有一條校記：

　　校記三（1982年舊版為校記二）：「更有一種」至「又不可勝數」二十六字，（庚辰本）原無。甲戌、蒙府、戚序、楊藏、甲辰本均存，文字小異。從甲戌、楊藏本補。

上面已經說過，甲戌、楊藏本均作「塗毒」，不作「屠毒」。紅校本除了正文逕改作「屠毒」，校記說明似也不準確。

　　出於與此例子相同的考慮，為尊重作者的用字習慣，本書中的一些特定用字不作校改。例如：「潗」不改為「沏」，「磁」不改為「瓷」等。但對個別在書中只出現一次、字庫所缺的生癖字，則酌改為通用字。

　　〔一〕有些辭書（如《古代漢語大辭典》）剛好相反，有「屠毒」詞條而無「塗毒」詞條，兩詞或可通用。但此處定字還是要以底本為據。

　　　關於第九回的結尾

　　脂評各抄本中，現存有第九回的有八種。而該回的結尾部分各本甚不相同，出現了五種異文。具體情况如下：

　　己、庚、楊、蒙四本：

　　此時，賈瑞也生恐鬧大了，自己也不乾淨，只得委曲著來央告秦鍾，又央告寶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後來寶玉說：「不回去也罷了，只叫金榮賠不是便罷。」金榮先是不肯，後來禁不得賈瑞也來逼他去賠不是，李貴等只得好勸金榮，說：「原是你起的端，你不這樣，怎得了局？」金榮强不過，只得與秦鍾作了揖。寶玉還不依，偏定要磕頭。（此段其他各本也大致相同）

　　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說：「俗語說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既惹出事來，少不得下點氣兒，磕個頭就完事了。」金榮無奈，只得進前來與寶玉磕頭。且聽下回分解。

戚本基本相同，只有最後金榮是「與秦鍾磕頭」。

　　列本：

　　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磕頭。金榮無奈何。俗語云：在他門下過，怎敢不低頭。

　　甲辰本：

　　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說：「俗語云，忍得一時忿，終身無惱悶。」

　　舒本：

　　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說：「俗語說的『光棍不吃眼前虧』。咱們如今少不得委曲著陪個不是，然後再尋主意報仇。不然，弄出事來，道是你起端，也不得乾淨。」金榮聽了有理，方忍氣含愧的來與秦鍾磕了一個頭，方罷了。賈瑞遂立意要去調撥薛蟠來報仇，與金榮計議已定，一時散學，各自回家。不知他怎麽去調撥薛蟠，且看下回分解。

　　因為下一回開頭是這樣：

　　話說金榮因人多勢衆，又兼賈瑞勒令，賠了不是，給秦鍾磕了頭，寶玉方纔不吵鬧了。……

所以前面五種文字中，前後文銜接的比較好的自屬戚本。目前的新校本大都採用戚本的文字。

　　舒本的文字比較特別，它跟第十回開頭銜接不起來，因為後面再沒有提到賈瑞是怎樣去調撥薛蟠來報仇的。但是，到了第三十四回，為了誤會寶玉挨打是薛蟠挑撥的，寶釵曾聯想到，她哥「當日為一個秦鍾還鬧的天翻地覆」。書中並沒有其他地方有薛蟠和秦鍾同時登場的，所以「鬧的天翻地覆」應該就是指的這裡提到的這件事。

　　關於怎麽會出現這麽多的異文，劉世德《紅樓夢版本探微》第二章有很詳細的分析。劉先生的結論是所有的異文均出自曹雪芹之手，舒本的文字是初稿，而其他幾種是後來的改稿。鄭慶山《脂本匯校石頭記》有類似見解。

　　筆者認為，劉先生强調舒本某些異文的重要性是對的。說這裡舒本的文字出自曹雪芹之手我也基本贊同。但其他各本的文字是否作者改稿却值得懷疑。雖說曹雪芹曾「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删五次」，但是否剛好把這個地方修改了五次，剛好五次修改的稿子都流傳了出來，而且剛好都被過錄而流傳至今？天下就算有這麽巧的事，為什麽現在各本的其他地方沒有這樣戲劇性的多次修改的痕跡留存？

　　如果沒有這麽巧，那麽會是怎樣的情况呢？

　　我們知道，舒本是個拼凑本。它的第九回文字較勝，所據底本當為曹雪芹的原稿，而且有可能是類似於甲戌本底本的定本。而另外的本子在「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說俗語說」之後殘缺了——抄本在回首或回末殘缺的現象書中有好幾處——後來的整理者以及過錄者就根據上文文意，找了一句意思相關的俗語來補缺，所以纔會出現所用俗語各各不同的情况。列本和甲辰本補文簡單，所引俗語的意思都是比較泄氣的，也並不符合賈瑞、金榮的性格，顯非曹雪芹原作。己、庚、楊、蒙四本的文字意思比較完整而一致，但把磕頭的對象錯為寶玉（這個錯誤直到戚本或其母本纔被人改正），仍然不是曹雪芹親筆，很可能是脂硯或畸笏所為。

　　周汝昌《石頭記會真》第九回回末按語說：

　　此回之結式，「在蘇本」獨存其真，可貴之至。《夢覺本》猶保持原式，却將俗語抽換，大背原意。雪芹豈肯宣揚此等人生哲學乎？《舒序本》之妄纂收場，一片胡云，可發大噱。由此以觀，諸本之高下純雜，一面秦鏡，儼然可鑑。

周老先生這裡的見解有些獨特。按他的意見，賈瑞成了曹雪芹「人生哲學」的代言人。而各本之高下、何者存其真，本是仁智之見，周先生未加分析，用嚴厲措辭指責舒序本「妄纂收場，一片胡云，可發大噱」，就有點讓人難以理解了。

　　　三百六十両不足龜？

　　《紅樓夢》第二十八回有一段話：

　　寶玉笑道這些都是不中用的太太給我三百六十両銀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麽藥就這麽貴寶玉笑道當真的呢我這個方子比別的不同那個藥名兒也古怪一時也說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膽諸如此類都不算為奇只在群藥裡算那為君的藥說起來唬人一跳前兒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纔給了他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尋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銀子纔配成了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甲戌本卷二十八頁四至五）

其中「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不足龜大何首烏」如何斷句，時有爭議。上海紅學會的《紅樓夢鑑賞辭典》，把「不足龜」作為一個詞條，認為「不足龜」即「無足龜」即「玳瑁」（紅研所2008年三版註釋也採納此觀點）。周汝昌在《紅樓奪目紅》中則認為，「不」乃「六」字之誤抄，此處應作：「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六足龜，大何首烏，……」

　　這樣的解讀是否有根據呢？

　　首先我們來看原文。除己卯本缺此回外，其他各本原文如下：

　　甲戌本：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不足龜大何首烏

　　舒序本，程甲、乙本同。

　　庚本同。「不足龜大何」旁硃批「聽也不曾聽過」。

　　戚本：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還不够龜大的何首烏（俞平伯校本從。蔡義江校本據前句作「還不够」，劉世德校本據後句添「的」字），蒙古王府本同。

　　列藏本：無「三百六十両不足」

　　楊本：人形帶葉參（旁添「三百六十両不够還有」）龜大的何首烏

　　甲辰本：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也不足龜大何首烏（甲戌鄧校本據添「也」字。）

　　各新校本標點情况：

　　紅研所1982版《紅樓夢》：「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不足。龜大何首烏，」，這是最流行的標法。紅研所1996年二版作「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不足——龜大何首烏」。

　　其他排印本大多數在不足後斷句，也有作「；」或「，」的。

　　人文社舊版：「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不足，龜，大何首烏，」

　　中華書局啓功等校本：「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不足龜，大何首烏，」（紅研所2008年三版改用此種標點）

　　仔細考察以上各本異文，提出幾點看法：

　　一、「三百六十両不足」，是解答王夫人「什麽藥就這麽貴？」說的：前面寶玉向母親要這三百六十両銀子，只用來購買「人形帶葉參」（或加上「頭胎紫河車」）就不够用；戚本、甲辰本說的更清楚（其異文未必是原有，但可以證明向來讀者的理解都是一致的）。列藏本及楊本原文無「三百六十両不足」。所以，在「足龜」二字中間應該斷句。

　　二、不考慮前人意見，硬把「不足」和「龜」連在一起，作「三百六十両不足龜」也是經不起推敲的。玳瑁是海龜的一種，體型較大，「平均體重一般可達45－80千克，歷史上曾經捕獲的最重的玳瑁達到210千克。」（據維基百科）而三百六十両的玳瑁不到20千克，是小之又小的，不足以和其他藥材相提並論。「六足龜」改動原文，茲不討論。

　　三、「龜大何首烏」的意思當是「像龜一樣大的何首烏」，以龜來狀物大小，固然新奇，却也非絕無僅有，現在閩南方言中就有「龜大鱉小」一語，只不過它側重在「鱉小」，用於形容物品之小而已。

　　另外，宋《開寶重定本草》稱何首烏「根大如拳」，明《五雜俎》卷十一謂「何首烏，五十年大如掌……百年大如腕……百五十年大如盆……」。和「龜」一樣，「拳」、「掌」、「腕」也是沒有固定大小的，但只要不是故意抬槓，它們的大小還是有形可循的。綜上，「龜大何首烏」一語是可通的。

　　四、列藏本及楊本原文無「三百六十両不足」，這七個字或是評語混入正文。紅研所1996年二版《紅樓夢》的標點：「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両不足——龜大何首烏，」說明校註者也認為「三百六十両不足」是註釋性文字，但格於體例，沒有把它删去。正文中如删去「三百六十両不足」一句，餘下幾種藥材都帶修飾詞形容其難得，比較整齊，而語氣似覺更流暢些。

　　關於評語混入正文，我們在整理中還發現了若干例。我們已經儘量加註指出來。

　　　「氣力自然」

　　第七十回，寶釵寫完柳絮詞《臨江仙》後——

　　衆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纏綿悲戚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却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

這段話，各抄本基本相同。程本則删去「氣力」二字。

　　其中「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一句，目前查到的以脂本為底本的整理本，包括俞平伯校本、紅研所本、劉世德校本、蔡義江校舊版、鄭慶山校本、周汝昌會真本、鄧遂夫庚辰校本等，都一致的斷為「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唯一例外的，蔡義江校新版（作家出版社，2007.1.）斷為「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

　　傳統的斷句中，「翻得好氣力」這樣的說法顯然很彆扭。程本整理者看來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所以避難就易，删去「氣力」二字，變成「果然翻得好，自然是這首為尊」，這樣貌似就通順了，只是妄删原文，並不足取。

　　比較之下，蔡校新版的斷句就高出一籌，它已經把「氣力」當作一個批評術語來看待。按這樣的斷句，意思就是寶釵翻得好，表現在「氣力」比別人的好。

　　這裡，蔡校新版和其他本子雖然斷句不同，但都是把「自然」作「當然」來理解的。

　　我們知道，「自然」還有一個意思是「天然，不造作」，在古代文學批評中常用。而後面衆人都分別用四字考語來評價黛玉和湘雲的作品。於是我們想到，「氣力」「自然」也應該是評價寶釵的詞作的。因此嘗試斷句為：

　　衆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纏綿悲戚，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却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

「氣力」和「自然」並舉，清初吳喬的《圍爐詩話》中有這樣的話：「盛唐人無不高凝整渾，隋州五言律詩，始收斂氣力，歸於自然，首尾一氣，宛如面語。」

　　　口語的邏輯性

　　紅樓夢的人物對話非常生動鮮活，因為這些對話很口語化，讓讀者有如臨其境、如聞其聲的感覺。但是，記錄為書面語之後，有些話看起來就不大合邏輯。例如：

　　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給別人剩下的給我，也罷了。」（第三十七回）

　　二姐道：「你放心。咱們明日先勸三丫頭，他肯了，讓他自己鬧去。鬧的無法，少不得聘他。」（第六十五回）

　　前一句是在秋紋因王夫人給她舊衣服沾沾自喜時，晴雯對她說的話。話本身很不合邏輯，怎麽前一句說「要是我，我就不要」，緊接著又說「給別人剩下的給我」還可以接受？於是舒序本將後一句改為「若不是給別人剩下的給我，也罷了」，添了一個「不」字。

　　第二句是尤二姐跟賈璉談論三姐的婚事時說的，一看也是不大明白：她既肯了，還讓她鬧什麽？雖然諸本沒有異文，苕溪漁隱《痴人說夢》記載的一個舊抄本就不同，作：「……他肯了就好，不肯，讓他自己鬧去。」

　　這兩處改文，表面上解决了句子中的矛盾，所以為某些新整理本所採用。

　　但是，如果我們把以上對話放到原語境裡考察，仔細聯繫上下文，就會發現，原文沒有錯誤，而且說的很精彩。

　　晴雯對秋紋說的話，後面有一句潜臺詞：「給別的人挑剩下的，還可以要；就是給襲人剩下的，我堅决不要」。略去的這句話，說的人不便直說，聽的人則完全明白所指。

　　而尤二姐跟賈璉說的話，是對於前面賈璉說的賈珍捨不得把三姐聘出去的話而來的，她的意思是：「咱們明日先勸三丫頭（考慮婚事），他肯（嫁人）了，讓他自己（跟賈珍）鬧去。鬧的（賈珍）無法，少不得聘他。」但是如果補上括號中的這些字，就變成是說給讀者聽，而不是說給賈璉聽的了。尤二姐顯然不會這樣說。

　　弄清了這些問題，我們當然就不會再去改動原文了。

　　事實上，在人們日常會話中不可能先打底稿，修改的合乎語法再說。本書中另有一種情况，對話中語法上確實有點問題，但不影響理解，我們認為也不必改動。例如：

　　（尤三姐說：）「倘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兩個的牛黃狗寶掏了出來，再和那潑婦拼了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第六十五回）

有的本子在「我有本事」中間加入「要沒」兩字，作「我要沒有本事」；有的則加個「不」字，作「我有本事不先把……」，認為這樣纔和末句的「也不算是」相照應。殊不知這樣又和前句「倘若……」失了照應，句子也變的很拗口了。為避免顧此失彼，我們認為以保持原文為宜。

　　總之，我們在整理時，碰到費解之處，首先會盡力去體會底本原文意義，寧可被認為不作為，不敢標新立異，率意改易，試圖弄出四不像的「原筆」出來。

　　　「又有些較過」

　　第五十九回「柳葉渚邊嗔鶯咤燕　絳芸軒裡召將飛符」：春燕她娘因為編柳條的事打她，追到怡紅院。大家勸不住，告訴了平兒，平兒讓「攆他出去，告訴了林大娘在角門外打他四十板子」——

　　那婆子聽如此說，自不捨得出去，便又泪流滿面，央告襲人等說：「好容易我進來了，况且我是寡婦，家裡沒人，正好一心無挂的在裡頭伏侍姑娘們。姑娘們也便宜，我家裡又有些較過。我這一去，又要去自己生火過活，將來不免又沒了過活。」

「又有些較過」為庚本文字，「較」字另筆點改為「攪」字。戚本作「也省些交過」，列本無「些」字，楊本「交」作「繳」。甲辰本無此句，他本無此回。

　　按作者筆下的人物對話都使用符合其身份的本色語言，下層僕婦說的方言土語多未見諸文字，只能記音。如此，沒有使用這一方言詞的地區就無法理解。今人即認為「較過」為訛文，並根據現代方言中發音相近、意義相類的詞彙「嚼裹」、「攪裹」等，寫出多種論文來。

　　查各新校本，定字也很不一致：

　　俞平伯校本依底本作「也省些交過」，周汝昌校本依列藏本作「也省交過」；

　　紅研所新校本和劉世德校本依庚本旁改作「攪」字。紅研所本註：

　　攪過——嚼裹的音轉，意思是「吃穿」。「嚼」指吃，「裹」指穿。延伸為日用開銷。這是一句老北京話，讀時「裹」字輕讀。語源是滿語。今老北京人還常說。東北也流行這句話，讀「嚼咕」，「咕」字輕音，意思已偏重在吃。（據2008年第三版）

　　蔡義江校本和鄭慶山校本則逕改為「嚼裹」，蔡校本註云：

　　嚼裹——諸本或作「較過」、「攪過」。楊傳鏞先生說：「《紅》書中有些東北方言、方音，此點吳恩裕先生說過，他是東北（滿）人。我意『較過』係『嚼裹』訛（汪曾祺京味小說中用過此二字，見《晚飯花集》），即指吃穿。也有用「澆裹」的，意同，但不如『嚼裹』顯豁。『嚼』，讀jiáo。近日觀《駱駝祥子》連續劇，虎妞口中數出『嚼裹』字樣。」

　　鄧遂夫庚辰校本則據楊本改作「繳」，並謂：

　　「我家裡也省（原誤又有）些繳（原誤較）過」，甲辰本無此句（屬擅删）。句中「也省」二字，據其餘各本改；「繳」，據夢稿本改，其餘各本作「交」。原另筆未改原誤「又有」二字，却點改原誤「較」字作「攪」，其隨意妄改之跡甚明。新校本據各本改「也省」二字是對的，却不據各本改「繳」或「交」，偏依另筆妄改之「攪」字，則謬。甚至還註云：「攪過——這裡義同『嚼用』，即日常吃穿用度。」實乃强為之解。揆其各本文字，不論是「繳過」或「交過」，纔真正含有交納支付日用開支之意，都比另筆旁改之「攪過」更為恰切，也更近作者原文。

　　以上各本都各有理由，但是共同的特徵就是都不採用庚本原抄之「較過」。那麽，庚本原文「較過」真的是訛文嗎？却也不然。查《漢語方言大詞典》（復旦大學與日本京都外國語大學聯合編纂，中華書局1999年出版），裡面就收有「較過」一詞，釋義如下：

　　較過　<動> 日常開支。冀魯官話。山東壽光：一個月工資，～了去，還剩下十塊錢。

這本詞典同時收有「嚼谷」、「攪裹」等詞條。按「攪裹」也見於清代小說，而「嚼谷」也作「嚼裹」，現代作家多有使用，現在一些方言區也在使用。它們和「較過」意思差不多，應該都是同一口頭詞彙的記音，本沒有誰對誰錯。蔡校本和鄭校本在沒有版本依據的情况下逕改原文為「嚼裹」似沒有必要。

　　紅研所新校本雖沒有逕改原文，但其採用「攪過」是認為「攪過」是「嚼裹」的音轉，那麽「較過」同樣是「嚼裹」的音轉，為什麽不採用底本原文而採用不可靠的旁改文字？

　　而鄧校本作為「庚辰校本」却不採用庚辰本原文，偏選擇較次要版本的「繳過」，本來也說得過去，但是其解釋「『繳過』或『交過』，纔真正含有交納支付日用開支之意」，則似有望文生義之嫌了。

　　至於此句前三字，「又有些」諸本一律不用，均依戚本作「也省些」，也未必是。從婆子原話看，她留在園子裡是可以得到些生活費，出去了就沒有其他生活來源。這裡說的是生活費的有無，還談不上能否「節省」。因此，「也省些」雖也可通，但是「又有些」更準確。

　　　關於人名

　　我們知道，曹雪芹在給書中人物命名時，有以下特點：

　　一．使用諧音。如：四春的名字諧音「原應嘆息」、賈雨村諧音「假語存」、單聘仁諧音「善騙人」等等。

　　二．帶遊戲性的因事命名。如：大觀園的設計者叫「山子野」；第五十六回承包竹子的叫老祝媽，承包莊稼的叫老田媽，承包花草的叫老葉媽。純粹遊戲筆墨的，如第十四回以十二地支命名的「六公」。

　　三．衆多僕人、丫鬟、侍妾的名字喜歡採用成對的詞語命名。如「鋤藥」和「掃紅」、「麝月」與「檀雲」等。

　　根據第三個特點，我們對一些人名進行了統一。同書前後不同名的，如「茗煙」與「焙茗」，統一為「茗煙」，以與「墨雨」相對；「佩鳳」與「配鳳」，統一為「配鳳」，以與「諧鸞」相對。同一人不同抄本不同名的，如「待書」不作「侍書」，以與「入畫」相對。

　　另有一些人物，是一是二，前後矛盾：如鳳姐的女兒是大姐，到五十二回由劉姥姥取名巧姐的，書中却有兩處巧姐和大姐同時出現；王夫人的丫鬟，彩霞和彩雲，有時是兩人，有時又合為一人。這是成書過程留下的問題，只能一仍其舊。

　　　分回問題

　　現存己卯本與庚辰本第十七至第十八回不分回且十八回無回目，列藏本第七十九至第八十回不分回（庚辰本雖已分回但八十回缺回目）。均獨異於諸本。

　　這兩處根據脂批的提示，應該都是原稿的原始面貌。

　　己卯本與庚辰本在第十七至十八回前有批：「此回宜分二回方妥。」從此回篇幅看，是應該分回的，分成兩回後的分量也與其他各回相當。這是曹雪芹原稿未及分回，整理者尊重原作，未改動，也是在等待作者自己來分回並補寫十八回回目。

　　但列藏本第七十九回又是另一種情况。

　　庚辰本第七十九回有一條夾批：「此回題上半截是『悔娶河東獅』，今却偏逢『中山狼』，倒裝上下情孽，細膩寫來，可見迎春是書中正傳，阿呆夫妻是副，賓主次序嚴肅之至。其婚娶俗禮一概不及，只用寶玉一人過去，正是書中之大旨。」第八十回正文「薛蟠亦無別法，惟日夜悔恨不該娶這攪家星罷了，都是一時沒了主意。」處庚本夾批：「補足本題。」庚辰本第八十回無題目，此處的本題顯然是指第七十九回回目的「悔娶」。由此可見，庚辰本原來也是不分回的。

　　從庚辰本此兩回篇幅看，也是無須分回的，作為一回跟其他各回份量相當，分成兩回就明顯短些。這是曹雪芹原稿本就是一回，並不打算分回，但後來後文散失。整理者覺得一部七十九回的殘稿不像個樣子，乃把第七十九回拆開為兩回，凑成「八十」的整數。

　　因為原著「八十回」已經衆所周知，我們現在似無必要整理個七十九回本出來。紅研所整理本第十七至第十八回不分回本固然是底本原貌，但作為普及本，完全可以按脂評提示並參照諸本分回。鄭慶山校本題作「第七十九至第八十回」，但目前並沒有一個抄本是這樣標題的。

　　　回目問題

　　談到回目問題，《紅樓夢》各抄本也是異文很多，各本互有優劣。但可以肯定，甲戌本回目都是原擬的，且藝術上較勝。為什麽這樣說呢？試舉一二例說明之。

　　有網友問：第五回回目為什麽沒有根據庚辰本（己卯本也是）而根據甲戌本呢？也就是說，為什麽不是「遊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而是「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

　　蔡義江《紅樓夢詩詞曲賦鑑賞》中說：

　　甲戌本第五回回目也與諸本皆異，作「開生面夢演紅樓夢，立新場情傳幻境情」。以「情」叠字安排在回目中是雪芹的習慣，如「痴情女情重愈斟情」(第二十九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第三十四回)、「濫情人情誤思遊藝」(第四十八回)、「情小妹耻情歸地府」(第六十六回)等皆是。可見此回目是作者親擬無疑。又庚辰本已改此回目而第二十七回却仍有脂評「開生面、立新場，是書不止『紅樓夢』一回」等語，更可證甲戌本此回回目是原擬的。類似的回目差異，還見於第三、七、八等回，讀者可自行比較。

蔡先生的解說比較嚴密的論證了甲戌本回目是原擬的。我想補充說的是，從藝術的角度看，甲戌本回目也是較為優勝的。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

　　「遊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

前者對仗工整；後者根本不對仗。「開生面」、「立新場」，蘊涵深意；「遊幻境」、「飲仙醪」，泛泛之言；「夢演紅樓夢」，表述準確；「曲演紅樓夢」，「曲演」二字不通。

　　第七回回目甲戌本作：「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鍾結寶玉」。而正文中嘆英蓮的是周瑞家的，所以有人就認為「周瑞嘆英蓮」不確，〔一〕所以有了庚辰本的「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宴寧府寶玉會秦鍾」的改文。不過這樣改也不見好，「送宮花」與「宴寧府」不對仗，把「送宮花」和「賈璉戲熙鳳」兩事併作一句，意也不明。所以仍然採用甲戌本。

　　〔一〕類似「不確」的回目還有「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封龍禁尉的不是秦可卿，而是賈蓉。回目要求文字簡潔，又要對仗，有時也只好從權吧。

　　有關本書整理中的碰到的問題，當然不止這麽多。但是有不少問題有關專家已經論述過，有些還引起熱烈的爭論，如「花魂」、「詩魂」之爭，「絳洞花王」與「絳洞花主」之爭。這些校勘成果，本書已經儘量採納，不再在這裡一一討論了。我們雖然主觀上作了一些努力，但限於學識，本版的問題肯定還很多，希望不斷得到各方朋友的指教。